第六卷

第二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4.7萬 字

諾德斯通家的領地是小麥的主要產地,但領地首都並不位於內陸,而是用來儲藏與運輸小麥的港都拉波涅爾。

既然是小麥的着名產地,自然需要許多船隻來運輸大量穀物,帶來搬運工、盤商與爲了與這些人作生意的商人。每個人的生活所需,都必須由其他人來滿足,城鎮就這麼愈來愈大了。

遠在船上,也能看出拉波涅爾是個相當大的港都。棧橋長長短短一大排,即使沒有勞茲本那麼壯觀也能容納好幾艘大船。

聽了西蒙斯略感陰森的描述,還以爲這裏是個有點灰暗、有點頹廢的地方,實際上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我們的船是在傍晚時分入港,剽悍船員雲集的港都這纔要真正熱鬧起來。

繆裏在甲板上看着漸染燭光的港都,期待得雀躍不已,下船時卻多花了點時間向西蒙斯互道珍重。我們回程多半會搭另一艘船,不會再見到西蒙斯了。旅行就是不斷的邂逅與分別,且恐怕再也無緣見面。對重感情的繆裏而言,這部分或許比野宿或粗食更難受。

「要是有所隱瞞,讓您日後從別處聽說而招來不必要的疑惑也不好。黎明樞機大人,我是相信您是個公正嚴明的人物纔對您說的。」

說不定是繆裏自若的態度讓史蒂芬以爲她是大貴族的子女,立刻就手按胸口笨拙地敬禮。

繆裏站起來,拍拍手歪頭思考。

在那雙老人特有的透徹淺色眼睛注視下,我一時說不出話。

「嗯~?」

然而進了最大的街道後,我們的野丫頭就泄氣了。

「應該是經過了這樣的事,在前任領主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祖姨母沒有留下孩子就過世後,鍊金術師就漸漸地爲所欲爲了。小麥的培育安定以後,她終日埋首於自己喜歡的研究,前任領主也對她有求必應。於是從那時候,開始有人懷疑她是異端,導致前任領主被召進宮裏澄清。」

這句話讓我明白他在試探我,以退休領地名自稱也是故意的吧。

果不其然,亞茲不只是商人,更像是傭兵或從事那方面戰鬥的人,但值得信任。向他道謝後他沒說話,只以眼神致意。

聽見基曼下指示,一名像是見習商人的年輕人連忙往裏頭跑。

看來不是會警戒外地人的當地商人,比較像想找獵物推銷商品的外地商人。

一邊撫摸着稀疏白髮一邊走出來的,是個長了大把白鬚的鷹鉤鼻老人。

「我們都只是可憐的羔羊,有時也會被大海的瘴氣所惑,請別怪罪我們。」

「豐收與畜產的守護聖人之一,比較沒那麼有名……對了,人家不是說這裏因爲盛產小麥,有感謝豐收的祭典嗎?」

既然有謠言說前任領主與惡魔打交道,相信教會派出異端審訊官的事不只是一兩次而已。重金賄賂門戶緊閉的教堂,表現出這座城無論如何都需要信仰的恭順態度,說不定是爲保日後安康的重要保險。

「既然這樣,事情就好說了。」

伊蕾妮雅跪下來,將手指伸進牆與地板間的小縫。

「史蒂芬閣下,故事上也說,聖人會和那位皇帝在庭園和睦閒談呢。」

面對愣住的繆裏,基曼臉上浮現近似苦笑的表情。

我對以平靜眼神望着麥田的繆裏提出這種可能,繼承狼血的少女慢慢搖頭。

「……那麼,現在該怎麼看呢。」

夏瓏聳肩敷衍繆裏的反駁。

「難過的時候,騎士也要笑着面對喔。」

「又不像,不要一直看啦。」

爭權奪利下的落敗者遭到幽禁或放逐的晦暗故事,的確是屢見不鮮。

「咦……可是被人發現是走私船不就糟了嗎?」

「啊哈哈,比想像中還誇張耶。」

「那船員就是躲在那裏?」

「自言自語吧。」

我與商人握手告別,繆裏也笑嘻嘻地握手,之後商人便消失在人羣裏。

「那真是太可惜了,已經好幾年沒有這麼熱鬧的祭典了呢。」

看來他是正在爲這件事着急,纔會一聽見人聲就衝出來。

應該慶幸嗎,這時期似乎很忙碌,商行出入頻繁,不是能和老闆悠閒晚餐聯絡感情的氣氛。再加上行李還沒放妥,繆裏就死拉着我衣角不放,我便對亞茲知會一聲就外出了。

不過這景象的厲害之處不單純是遼闊,而是那震撼到令人肅然起敬的整齊田園構圖。

繆裏的臉立刻放出光采,我拍拍她的腿。

夏瓏肩扛就地找來的木棒這麼說。

「很規律,很完美……把效率提升到極限的感覺。好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使繆裏往前傾身。

「聖烏蘇拉像耶,好難得喔。」

「是的。很遺憾事情不太順利。」

「如果能平安結束就好了。」

「原來如此。」

似曾相識的情形,使繆裏往前傾身。

「可是不曉得突然回去有沒有得喫耶。」

這句話讓我想起他先前急着叫人的樣子。

「這裏小麥品質真的不錯耶。」

她手一甩,扠腰表示不滿。

我一邊撫摸癱坐着打噴嚏的繆裏背後,一邊問夏瓏。記得她們提到「打開」,看繆裏的樣子,該不會是打開了地獄的鍋爐吧。

「那是什麼意思?」

說「我的領地」或許是某種文字遊戲吧。

「對了,在勞茲本很少看到老鼠耶。」

「不可以跟人家吵架喔。」

繆裏所俯視的拉波涅爾街道似乎已經陷入沉眠,若換作勞茲本,夜晚纔要剛要開始。

「對了,我剛在說什麼?」

儘管如此,在當時還小的我看來,他們也有許多讓人看不下去的地方。

「一樣是剛出爐,劣質小麥就是難喫啦,鬆垮垮的又不甜,這個就超好喫的。一定是土壤很肥沃。」

是因爲她覺得那已經是異端的行爲吧。

「再說,船東不是要你們把船跟船員一起救回去嗎?」

他掌握了我的行動,又能一見面就認出我是黎明樞機。

「啾!哈啾!」

「沒寶物就算了,要是連人也沒有就頭痛了。」

我們搭乘來時的馬車離開領主宅邸,史蒂芬在大門口目送了我們好長一段時間。那應該不只是禮儀周到,而是他單純就是那樣的個性。

「爲什麼!我已經是騎士了耶!」

「同伴就是要有食同享。」

這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每個人各有其憑弔的方式。

「騎士可是對敵人也要抱持敬意的。」

「你跟令堂長得一模一樣呢。讓人想起當時烙進心裏的那種感覺。」

話題突然拉回現實,使我腦袋一時混亂。

「真的耶,雞都喫得胖嘟嘟的。」

「那會不會根本就不是幽靈船,而是想變成幽靈船的船?」

「又或者──」

這句話,讓他燒完的燭芯彷佛有那麼一瞬間又燃起了火光。

「如果真的是你說的那樣……那就是被人逼出來的吧。」

其中還有少見的石砌樓房,設置了令人不禁昂首的巨大釀造鍋和蒸餾器,顯然是釀酒坊。這些比人還高的器具造型有的像扭曲的蘋果,有的則像從高處滴垂的蜂蜜。

於是他點點頭,開口說道:

「自己說是有點那個啦,可是我覺得那兩件事是可以並存的。」

繆裏纔剛露出高興的臉色就發現我是在說她平常看起來年紀小,噘起了嘴。但最後她還是很高興,用手指繞着辮子,像個頭一次注意到自己尾巴的小狗沒事就往後看。

這隻逃得不夠快的老鼠注意到我們,慘叫似的吱一聲後左右張望,又跳進洞裏去。看來剛纔是一羣黑褐色的老鼠一起逃出來,被我誤會成泥水了。

商行看起來很忙,帳臺上還擺了好幾顆用來醒腦的生洋蔥,想必有不少人需要熬夜。

「要說船員說不定是抱着寶物躲在裏面吧!」

「那的確能解釋不少事情,但幽靈船的部分呢?」

「而且這樣就能解釋,領主爲什麼能臉不紅氣不喘地在西蒙斯他們面前說那種話了吧。」

明明會深信不疑地說傳說之劍必定存在於某個地方,就只有這種時候像個多愁善感的女孩。就在我希望成爲她內心支柱而往她肩膀伸手時──

粗魯得很有港都的味道,引人苦笑。繆裏很愛這種氛圍,抓起一隻炸小魚丟進嘴裏,滿意地秀出尾巴耳朵。

「大概是吧。」

鷲是老鼠的天敵,可能是懼怕她而不敢在出現在街上。

繆裏一進三樓我們的房間就點燭開窗。窗下道路悄然無聲,但在屋裏走廊往樓梯口探,應能聽見陣陣歡笑。

「……啊?」

「既然這裏原本就是很容易遭人懷疑信仰不純的地方,那麼年輕領主該看的就不只是國王的臉色了。」

「我也覺得拉波涅爾的氛圍很不錯,所以問題是……?」

讓我都不禁在心中替他打氣。

「我還沒咬過你的腳耶。」

彷佛能看見尾巴開心地搖呢。

也就是要藉這個機會取得聯繫。

據說繆裏的父母準備在紐希拉開溫泉旅館時,曾向基曼討論過借貸事宜。儘管後來進貨都是透過這個商業公會,但已經很多年沒見了。

「我們跟臭雞不一樣,是負責動腦的啦。」

但在那碎片將手攀上洞口時,探入小窗的光線照出了它的形影。

我不禁想像伊弗在寄給伊蕾妮雅的信中寫下諾德斯通那些事,等着看戲的模樣。

敲門聲從很低的位置傳來,不太尋常。對方是個年輕的紅髮女孩,右手拿兩隻啤酒杯,左手端着裝了四碟菜的木盤,大概是跟繆裏之前一樣用腳踢門吧。

「您、您說得是。那就,請往這邊走。」

「你早就知道這裏會變成酒館了嗎?」

「聽說那位貴族遇上了一些問題?既然他和我們有相同目標,那就得幫幫他纔行了。」

「再上葡萄酒!」

「田裏面好像也有幾個小聚落耶……這麥田真的好大喔。」

「爺爺是個不會忘恩負義的人呢。」

賭氣的繆裏看着我這麼說,我也覺得真的是這樣,便沉着應對。

繆裏往門口左側的房間探頭,並喫了一驚。

「即使能力微薄,我一定全力以赴。」

諾德斯通用平靜的眼注視趕緊坐正的我,繼續說下去。

「有夾層?」

「我剛剛一來就有這種感覺了,是因爲田裏的土吧。每次風一吹就有股怪怪的味道。」

繆裏吸氣似的挺直背脊,是因爲她深有共鳴吧。

出了屋子,我和繆裏回到站在樹蔭下的亞茲身邊。繆裏似乎早就知道他在哪,我卻完全看不出來,當他現身時我還嚇得鬼叫。

與第一印象不同,主人花了不少工夫在維持環境。

「都是些在夢幻與現實之間來回交錯的事呢。」

「每個人都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諾德斯通這句話給了我一點想法。

「怎麼啦?」

卸貨場如今是滿滿的桌椅和滿滿的人,不只有旅裝商人和搬運工,連看似一般居民的都在。在濃厚的酒香肉味中,女服務生在桌椅間忙碌穿梭。她們一手抓五六個啤酒杯,不時在客人慫恿下一口氣乾杯,贏來滿堂彩。

「我們只是要把那艘走私的船帶回王國審判而已,能替我知會一聲嗎?」

「啊,我好像看出這塊土地的祕密了。」

「對了,大哥哥你會爬繩梯嗎?」

在繆裏常聽的故事裏,領主不是使得一手好劍的智將,就是葡萄酒不離手,行徑歹毒又腦滿腸肥的大壞人。

「基本上,出入口都會用貨擋住。像那堆東西底下就很有可能。」

她很快就放手邁開大步,是因爲不想讓我看見現在的表情吧。儘管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人、是騎士,卻仍像不習慣飛翔的蝴蝶一樣笨拙,於是我輕笑着牽手拉住她。

史蒂芬慢慢點了頭。

基曼請我們在房中的豪華椅子坐下,從小夥計手中接過待客用的銀盃和葡萄酒甕。

「順便問一下,這裏的前任領主還活着嗎?」

「這、這宅子原本是城裏商人的別墅……所以,我、我也知道這裏稍微氣派了點,當初是直接用免除遲繳稅金跟對方換來的……我、我們諾德斯通領地的城鎮在王國和教會對立之後,也受到了一些影響……」

「這麼一來……新大陸那方面的事也讓人覺得很奇怪。那種事,就是比較愛作夢,容易聽什麼就信什麼的人才會去挖掘。一個講條理又腳踏實地的人做起那種事,感覺很奇怪。」

青年立刻鬆了口氣。

「怎麼說?」

這麼想時,繆裏又說:

「奢侈的教會也不想想他們喫的麪包是從哪來的。讓麥子結穗的可是我家的鍊金術師,可是那些人卻只是因爲她是鍊金術師就想迫害她。想當年教會自己還是靠鍊金術師打勝仗的,簡直豈有此理!」

骷髏頭黑黑的眼窩,在隱隱浮現輪廓的骨山中看着我們。

「這種船八成都會有個藏貨的地方,所以我們連積在船底的髒水都看了。」

船比下面看來更傾斜,一不小心就會跌倒。甲板上積了不少風沙,開始醞釀出廢船的氣息。

我看看繆裏,互點個頭。緊接着──

史蒂芬眨眨眼睛後回答繆裏的問題。

它洪水似的流過腳邊,我還以爲是海水噴出來了。

「新領主應該是真的想驅除領地裏的不實謠言吧。」

我一時還以爲繆裏是在說戀愛故事的主角,趕緊抗辯。

在諾德斯通天天腦力激盪的書桌上,擺了堆積如山的紙疊。墨已乾涸的墨壺滿滿像火山一樣,寫壞的羽毛筆到處亂丟,宛如啃食過知識之鳥的殘跡。

自稱諾德斯通的前任領主沒回答,徑自進屋去了。

「其實這裏纔是原本的拉波涅爾吧。你看,到處都有古城牆的痕跡。」

繼承狼血的繆裏,能靠鼻子在森林中追蹤鹿的腳步。

「可是大哥哥。」

有句話叫父債子償,但這其實不符合正義。

「這艘船就是他們在操縱的,應該是一出事就變小躲起來這樣。對人類來說,算是真正的幽靈船吧。」

繆裏對着船張大嘴巴,彷佛根本沒聽見我的疑問。

亞茲點點頭,往四下瞄幾眼後壓低聲音說:

如伊蕾妮雅所說,船中的靜謐與停泊於港口的船截然不同。在岸頭的沙沙浪聲陪襯下,腳下的木頭嘎吱聲更爲清晰。

路上行人多歸多,街上一大排的攤販卻都開始匆匆收拾,路上酒館也紛紛關窗。她或許是在深夜也仍燈火通明的勞茲本住得太習慣了,我倒是頗樂見於此。

一旁待命的傭人放下水桶,史蒂芬跟着捲起袖子,看得繆裏眼睛都圓了。我很快就察覺那是什麼意思,吞下苦笑一起跪下。

「大哥哥,我們回商行請人弄晚餐吧?」

「那傳說之劍也該存在吧?」

而繆裏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

人們即是反覆跨越如此的困難,培育出更強壯的小麥,努力使其紮根。有時是爲了賺錢,有時是爲了在貧瘠的土地種出穀物,脫離飢餓與窮困。

雖然繆裏不平地啃着麪包,但她動不動就說要趕快長大喝酒,又沉醉在神祕幽靈船的幻想裏,多得是讓人當小孩看的依據。

若這麼說,自然也就會想起伊弗的話了。

大概是以爲我在暗諷他住得太奢侈了。一旁的繆裏用膝蓋頂我一下,罵我說話不經大腦。看來我還是別亂說話,以免把氣氛弄得更僵,便咳兩聲切入主題。

或許是因爲他說起妻子和鍊金術師時樣子特別愉快,抑或是他覺得自己不該死在這塊土地。

光是想像那畫面,我就忍不住想笑,可是一想像繆里長大以後的模樣,嘴就僵住了。

不遠處有隻褐色的小老鼠。我將麪包撕得更小放在一邊,小老鼠害怕地後退。不時窺探的不是我,應該是身旁的繆裏。但它仍擋不住香味的誘惑,戰戰兢兢地接近後叼起碎塊蹦跳逃走。

並立刻倒抽一口氣,且不是比喻。

「他們偶爾會成爲冒險故事的配角,做做藥、製造古代兵器維持戰線什麼的,不過那好像算是真的,把鉛變成金子這種事反而很少。」

「臭雞!放手啦!」

我和繆裏穿的都是向海蘭借的服裝,大概是讓人以爲善加對待就有機會得到回報吧。

如此整齊劃分的田地一直反覆到看不見爲止。

史蒂芬曾說新大陸是鍊金術師藉占星術算出的結果。

我用微笑對歪頭的繆裏表示沒事,心裏祈禱她儘快成爲能獨當一面的騎士。

「……你是要我向教會下跪嗎?」

「拿這麼多黃鐵礦當供品?」

該不會是在結滿青翠麥穗的田裏發現鳥窩了吧。

沒那麼亢奮之後,繆裏當然也很快就察覺這點。田的結構並不是只有小麥,還特地組合顏色似的更換其他作物,且區域按一定規則排列,實在教人驚歎。

港都拉波涅爾的聯外幹道有三條,兩條是沿海的南北向,一條往西北內陸的閒靜草原延伸。這城鎮雖大,卻沒有像樣的城牆,過了木籬很快就是草原地帶,到處有羊羣在喫草。

「奇怪……已經要打烊了?」

繆裏一定是在諾德斯通背後見到了愣在世界地圖前的自己。而且諾德斯通還是迫不得已地懷抱未竟之志獨留人世,眼前只剩下虛幻的大海盡頭。

現實的繆裏似乎已經愛上這座城了。

繆裏手扶在劍柄上,泛紅的眼睛燦爛發光。

「是啊,一般是這麼說沒錯。」

那壓低聲音說話的樣子,有如祈求赦罪的商人。

「神是真的存在。」

據說溫菲爾王國在很久以前有大片森林,但隨着城市擴張而逐漸減少,因此像這樣的森林很稀有了。

繆裏一早就開了窗,擺張椅子在窗邊看着天空發呆。

「我並不是聖職人員,此行的目的也不是審問異端。」

「我又不是那只有怪癖的羊,是人家把工作推給我我纔來的。抓走私船是吧?像我這種剛退休的徵稅員,正適合幹這種事。」

我試探性地問,只見這位年邁的前領主很不甘地嘆息。

「因爲他們真的有跟惡魔交易,所以怕人發現,想找人掩飾之類的。」

「啓程前請通知我一聲,我會派人爲您帶路。」

「祭典是來自這塊土地的傳說,主旨是重現聖烏蘇拉來到了這個因古代戰亂而荒廢的土地之後的事。人家說,是聖烏蘇拉將水瓶賜給了前任領主,讓他往田裏灑水就能結出麥穗。爲了感謝聖烏蘇拉,主教要帶隊行進,同時從奇蹟的水瓶灑出聖水。後面是領主等達官貴人,要捧着自制的籃子或甕,把食物甜點裝進去邊走邊發。年輕領主史蒂芬大人繼任之後,東西給得更加慷慨,而這次又好幾年沒辦了,真是豪氣到一個不行。而且還是突然決定要辦的,纔會找我們這些外地商人來幫忙。哎呀,賺了個口袋叮噹響啊。」

路途並不遠,馬車很快就抵達港口,回到商行。目送刻有諾德斯通家徽的馬車消失在街道雜沓的喧囂中,繆裏喃喃地說:

爲虛驚一場籲口氣後,我發現身旁的繆裏摔了個四腳朝天。

伊蕾妮雅拈着下巴想了想,露出苦笑。

這晚繆裏飽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眼神,好勝的繆裏直接就瞪回去,但很快地帳臺那有人出聲了。

「愈是做事認真有條理的人,不是拿女生愈沒辦法嗎?」

「好的。老闆也已經派幹員搭快船到大陸那邊的港都凱爾貝去談這件事了。」

聽他這麼說,我也覺得伊弗真的會那麼做。

「我……不是處處都要人保護的女生喔。」

「愚人金?」

「不是。他是我祖母的姊夫,一個繼承我家名的外人。」

不過爭吵的碰撞聲和繆裏不成聲的哀號,感覺是來自更下方。

諾德斯通發出個正適合用嗤之以鼻來形容的笑,厭惡地皺起眉頭。

「這樣說來,感覺太極端了點……」

「不過就現狀而言,能造船去西方大海盡頭的也只有他一個,所以我還是想幫他的。」

不愧是伊弗的部下,算盤打得很精,我只有乾笑的份。

史蒂芬說,鍊金術師主修冶金,黃鐵礦是她的研究材料,諾德斯通長久以來都會拿黃鐵礦作供品。

「王國和教會正在爭奪什一稅這些爲數有限的金幣。要是出現了新大陸這個全新的戰場,很可能會讓他們放下眼前的爭執。」

我也將手抱在倔強的繆裏背上,膨脹的狼尾巴開心地左右大甩。

「勞茲本緝私官的船已經到這了。居然用上槳帆船,那隻母狐狸也真捨得花。」

「這個……是的。」

俯視着這一切的聖烏蘇拉像脖子上,還掛了條可窺見祭典餘韻的花圈。

「只要救得回來怎樣都好啦!然後咧?」

儘管鍊金術師不等於異端,卻可說是無限接近異端的職業第一名。即使是救了他一命,使領地變成金黃小麥產地的大恩人,也不能公然尊崇。

話還沒說完,門敲響了。

「可是也沒看到貓耶。」

「呵呵,幸會幸會。」

史蒂芬說他會割開山羊的咽喉,在田裏灑血。

諾德斯通的臉一半在笑,是因爲諾德斯通家領主這個「名」,早就讓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己也認真起來,還是她原本就有這個意思,總之一轉眼,她就一頭栽進了新大陸裏。」

這樣的想法,當然也很合理。想想紐希拉溫泉旅館的蜂蜜甕不見那時候。儘管他多半不是真的和惡魔有交易,但仍有可能是崇拜惡魔的異端。

有荒誕無稽的幻想,也有大意不得的現實。爲此嘆氣時,一直在看卸貨場牆上拉波涅爾近郊地圖的繆里拉拉我的衣袖說:

「看過了,好可怕的人潮。」

「是這樣就太好了。以前我單獨旅行的時候,不曉得有多少次腳趾頭被老鼠咬,痛到跳起來呢。」

「聽過了我那些謠言,也難怪你會以爲我是有把握纔去找的。」

沒有多餘裝飾,感覺頗具威嚴的公會入口掛了塊歷史悠久的漆黑鐵牌。繆裏費解地念出招牌上的文字,往我看來。

就只有這種時候特別世故。

「這樣就能解決這塊土地的問題了嗎?」

「唔……我、我知道啦!」

「而且諾德斯通家現在能靠小麥如此壯大,也是那位鍊金術師的功勞。」

又或者是從黃鐵礦提煉酸的器具也不一定。想到這裏,裏頭的房間傳來諾德斯通的聲音。

兩人的感情或許超越了夫妻,甚至是兄妹、一起熬過艱辛時期的戰友。

「好看嗎?」

「一些愛道人長短的人,動不動就會把我的家族、我的領地說得像是被神遺棄,受了詛咒一樣,但那全都是胡說八道,還請大人明鑑。」

這種瞞天過海的方式在城裏多得是。

沒有嚷嚷着:「爲什麼只喂老鼠!我也要!」並張大嘴巴逼過來,就算大有長進了。

探頭一看,底下很暗,還有股刺鼻的臭氣。

動腦筋到一半,繆裏覺得若有鍊金術師會很有趣似的笑着說:

他請我務必到商行訂購小麥,說不定是有親戚在裏頭。

那麼這堆水究竟是什麼……開始思考這問題時,驟然噴湧的水又忽然消失了。

「知道了,我們自己走過去。」

無奈起身的我拍拍膝蓋,而繆裏依然瞪圓眼睛,彷佛見到一場神奇的舞蹈。

「這裏沒那麼多東西,比較能放鬆呢。」

「其實整趟旅途上都很少看到,會是因爲你嗎?」

看來他提起前任領主就有那麼點不悅,是來自於他繼承諾德斯通家的血脈,但前任領主卻是別家的人。

「還做得很精巧。諾德斯通也真夠賊的了。」

「希望船上的東西不會太值錢。」

若是發生在古代,肯定會被人們奉爲豐收之神。

「在那個笨蛋接到消息以前,我就知道你們來到拉波涅爾了。」

繆裏的雙親都是知名的大人物,但他們是互相扶持,才能走到原本單獨一人到不了的境地。

「真、真的嗎?」

我儘可能自然地說出我們最想知道的事。

如此仔細觀察的途中,有人拉扯我腹側的衣服。

差點忘了她的真身是繆裏能否打贏都很難說的巨羊。

船艙裏相當陰暗,但能從到處都有的小窗看見明亮的藍天與美麗大海,令人彷佛置身於白日夢之中。

「我已經猜到會是這樣,事先準備好了。」

「總而言之,那種常人想不到的方法,他們試過了不曉得多少種。最後他們終於找出正確方法,讓小麥能夠深深紮根,結出飽滿的穗子。」

凱爾貝,令人懷念的地名,但吸引繆裏注意的是另一個詞。

既然他知道史蒂芬找來黎明樞機,也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到港,自然不會不知道我們是在亞茲介紹的商行下榻。

「雖說是前任領主,但上次傳位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當時的當家和子嗣全死在戰爭裏,只留下還在喝奶的祖母和祖姨母,急需男性繼承人。」

聽捲起袖子搬東西的夏瓏這麼說,我也趕緊幫忙,而繆裏卻不關己事地雙手抱胸。

在領土戰火遍野,家族覆滅的危機中,是鍊金術師牽着前任領主的手逃了出來。長久以來種不出作物的貧瘠領地,也被她一手打造成收穫豐碩的小麥重要產地。

獻燭並不便宜,而且更讓我感動還不只是那擠滿教堂的人羣。

前半我還算有點共鳴,可以略過不管,但後半就不能裝作沒聽見了。

「快點快點!」

無奈的我苦笑之餘,忽然想到少年時期生活艱苦的諾德斯通,會不會偶爾也會像這樣投入他人懷中。

隨後又歪起了頭。

意想不到的回答使我挑起了眉。那就像是在說,協助諾德斯通尋找新大陸很沒道理一樣。

「你是古拉託派來的嗎?」

同時,還理解了身邊人爲此所苦的心情。

這麼說來,這艘船是真的沒人在。且若真如村人所言沒人下船,亦即船員全都憑空消失了。

夏瓏作主持人,對村長展開公文。

看樣子不是這裏空氣渾濁,而是下層的臭氣湧上來了。讓人想起大城市的小巷裏常有的廉價酒館周邊。

「各位真的是來帶那艘船走嗎?」

世上非人之人絕不算多,狼族同胞又是少之又少。繆裏的母親赫蘿在多年旅途中一個也沒遇過,該告誡自己別抱太大期待纔是。

後來我們回到港都,找到亞茲請他幫我們聯絡史蒂芬。由於現在城裏是忙碌時節,又沒有事先通知,還以爲要多等幾天。但晚餐前就獲得迴音,說明天就來接我們過去。

隔天,那場大宴彷佛只是夢境一場,商行又變成不管怎麼看都很常見的正常商行。不過往卸貨場多看兩眼,一樣能找到昨天沒注意到的桌椅酒桶堆積在角落,幾隻共饗昨晚殘羹的老鼠在縫隙間鑽動。

「因爲他能開闢出這麼厲害的麥田嘛。雖然跟金毛還有那個叫西蒙斯什麼的叔叔說的好像不太一樣,但如果鍊金術師就是原因,那不就都說得通了嗎?」

「不過鍊金術師這部分也可能不是戀愛,而是像伊弗姊姊那樣就是了。」

「我們前不久才見過面。你們認識嗎?」

領主似乎很久沒騎馬,讓僕從扶着屁股下馬。原以爲他是被夏瓏有禮卻無畏的態度嚇得不敢說話,但結果並不是這麼回事。

「……我會銘記在心。」

當時忙着送餐的人當然也是酒館的人。亞茲補充道。

「這樣啊?」

「我家鍊金術師雖然總是面帶微笑,但也有異常頑固的一面。不曉得是跟我妻子說久了,自己也認真起來,還是她原本就有這個意思,總之一轉眼,她就一頭栽進了新大陸裏。」

船艙堆積着各種貨物,船尾處還堆得跟山一樣。

「呃,咦?」

失去貨物的重量後,地板接縫稍微浮起了些。

她緊抱着我,聲音模糊不清地說。

一臉得意的繆裏以同樣方式撬出楔子。

這是以前照顧過我的高明旅行商人教的祕訣,要是對方愛說話,就裝無知讓他說。

「你是說以前也有發生過那些……?」

繆裏說完攔下女服務生,問她能否送餐到房裏來。然後對我使個眼色就快步往房間走,可見是談妥了。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我,被臨時酒館的喧囂轟走似的追上繆裏。

因此,伊弗要把諾德斯通的走私船僞裝成在勞茲本走私的船,直接納入勞茲本的管轄之下。只要給捕獲這艘船的領主足夠的謝禮,就能連人帶船平平安安送到勞茲本。

「可能是用來堆重的貨物,讓船隻容易穩定。」

「大哥哥,我過去幫你弄喔。」

繆裏一定是在想,爲什麼腦袋頑固的我會去追那麼模糊的目標。

在北方羣島那時,我們就是被這種船追上,差點就沒命了。

「嗯。因爲我也知道一個做事認真有條理的人,可是他一直在追尋這世上根本沒人見過,不曉得到底存不存在的人嘛。」

「這裏很適合有怪謠言的怪人住呢。」

裁判權是掌權者統治人民的根據,極其重要。能制裁罪人的人,就是那塊土地的統治者,同時也關係到罰款與財產充公等金錢利益。想從裁判權下手就必須有充足理由,不然是爭不贏的。

「他將諾德斯通家視爲異端嗎?」

「就某方面而言,我家的鍊金術師也許是爲了我妻子才相信新大陸存在的吧。」

好像聽見了繆裏的嘆息,但我裝作不知道。

「人家借給我們上好的房間,在屋裏看不到是理所當然,可是街上也沒有。」

諾德斯通領地遭謠言纏身,除前任領主的特異行徑外,也是因爲藏於這片土地的鍊金術師。原先還猜想鍊金術師只是非人之人的掩護,但就這片田野看來是機會不大。

「鍊金術師那邊呢?」

「可是隔着大海,最後還是沒能守住……的樣子。」

夏瓏以習以爲常的動作在村長面前放下一個小布囊。

我蹲下來左右推推看,沒有絲毫鬆動。

線索就只有古代帝國文獻中好比傳說的隻字片語,以及鍊金術師的占星術而已。以此說來,諾德斯通想前往西方大海的盡頭並不是出於理性。

「大哥哥,快點啦!」

「唔呃呃……該不會……」

聽了伊蕾妮雅的解釋,繆裏明白地點點頭。

繆裏看也不看來到她身旁的我,目光如朝陽下的大海一般閃爍。

儘管走私二字讓我不太舒服,但我告訴自己他一定會去向主教悔改,並這麼說:

「應該是還活着,但與現任領主的關係當然很差。我從昨晚酒席上打聽到,他卸任之後就被幽禁在城樓的地下,也有人說他出外雲遊了。」

「您是說聖烏蘇拉嗎?如您所說,那是前任領主爲讚揚鍊金術師的功績而選的守護聖人。因爲小麥是靠鍊金術師才種起來的事,傳出去不太好聽。」

繆裏抓住繩梯,當小孩玩意兒般兩三下就上了船。我是沒什麼自信,但是在領主等人面前也不好意思說不行,只好硬着頭皮伸手踏腳,抵抗着恐懼好不容易纔登船。

「火蜥蜴的鱗片耶。」繆裏笑呵呵地抬頭看我。

跟着戰場聖女進屋後,脫口而出的是讚歎的嘆息。

身爲人類的我,爲繆裏失去表情的臉孔感到十分難堪。

撲了個空啊。

「恐怕問不到什麼我和伊蕾妮雅姊姊也不知道的事吧。」

「這麼快就想用食物拐我啊?我不是說過我是富有榮譽感的騎士嗎?」

「相反地,如果聽說讓虔誠的聖職人員到田裏鼓勵小麥就能長得好,他就每天請人到田裏唱讚歌呢。」

「不是因爲剛出爐嗎?」

「這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見到繆裏迫不急待地把嘴往酒杯上湊,我一伸手就抓住她手腕。

身旁繆裏露出終於明白的表情,幾乎都能實際聽見她嚥下狀況的聲音。所以鍊金術師不只是葛雷西亞家的功臣,根本就是救命恩人。無論提出怎樣的要求,前任領主都會接受吧。

「我知道在您瞭解我這領地的問題之後還提出這種要求,實在是厚顏無恥之舉,但您一定要幫幫我。」

亞茲點點頭,繆裏嫌無趣似的聳肩。

「這些是什麼東西啊,石頭?」

來自馬上的話沒有任何威嚴,簡直像個迷路時碰見當地人的旅客。

聽海蘭說,這種訪問一般都會在事先通知抵達日程,以正式客人身分請對方迎接。但我還有些事想調查,例如新大陸的消息和小麥培育是否與非人之人有關等,需要保留行動自由,所以沒通知就來了。

繆裏似乎終於熬過這波噴嚏大浪,緊抱着我擦眼淚。騎士尊嚴都被噴嚏給吹跑了。

「史蒂芬拿我的研究經費發飆就算了,可是教會卻把鍊金術師搬出來,逼我爲過去的過錯懺悔,我說什麼也不會低頭。這下你明白爲什麼了嗎?」

一個路過的商人對我說。

然而這也只到抵達擱淺的船邊爲止。或許是搭的船比從凱爾貝過來那時小很多,整個騎上沙洲的擱淺船看起來大得嚇人,有如痛苦掙扎的巨大生物。

「記得那是火蜥蜴的鱗片。我這沒有,不過我對那種稀奇的東西很感興趣。」

而且將亞茲的話統整起來,新領主請我來似乎不單純是想否定謠言。所以我想多在拉波涅爾看幾天狀況,徹底整理思緒。

史蒂芬的神情是那麼真切,不像是在演戲,他的說法也相當合情合理。

如同「像狼一樣狡猾,像羊一樣溫順」等比喻所示,每種動物都會和某種獨特的意義相連結。

由於來自勞茲本的夏瓏幾個顯然是官員的穿着,村人自然不敢怠慢,一行人在全村圍觀下送進了村長家。

「好久不見,還怕您不記得了呢。」

稍一放鬆,野丫頭的臉就會跑出來。

還一副想把當騎士時沒撒的嬌全補回來的樣子。

「大哥哥。」

結果繆裏頭也不回地哼一聲說:

「開端好像是我們在收集各地耕法和麥種的途中,發現文獻裏有這方面的紀錄。」

搬出賢狼的名字,繆裏再賴皮也得放下尾巴。

可是船員如今下落不明。若村人沒說謊,他們是直到擱淺前一刻都還在設法力挽狂瀾,最後誰也沒下船。那麼照理來說,人都還在船上纔對……思考當中,大概是船底受到海浪的拍打,呼吸般的嘎吱聲不時傳入耳中。

我委婉的說法讓諾德斯通晃動他的鷹鉤鼻笑起來。

諾德斯通家需要對王國和教會兩面討好。現在對教會表示恭順,接着就要對王國陪笑了。而且盛產小麥帶來的財富又使他們備受敵視,這年輕的新領主經營起這塊土地是不得不加倍費心。

繆裏爽快喫完被羊肉塞得鼓鼓的麪包,舔着手指說:

不過一個外人蹲在田邊可不好。雖然現在不是收割期,不會被當成賊看,但是在田裏發現害蟲而圍毆路過旅人的事並不罕見。

麥田和森林離得很近,還以爲是這裏還沒開墾,結果林子口有座小工坊,帶路的青年在那停下馬車。

「請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勞茲本都會擔下所有那艘船的相關責任。」

史蒂芬大口深呼吸後,無力到極點似的回答:

「你們從凱爾貝帶祭司過來了嗎!」

繆裏說完淺淺一笑,匆匆跑向烘焙坊。

歷經風霜而發黑崩塌的及腰石牆,仍斷斷續續地留在路邊。原本看似路旁圍欄,但沿路看過去,能發現石牆被屋舍截成好幾段,可見是先有牆纔有屋。

「街上也看不到,會不會是因爲臭雞的關係?」

「不,那純粹是我的想法,還在構思當中。所以,還請諾德斯通閣下替我指點迷津。」

「所以我雖然都裝作沒聽見那些閒言閒語,卻一直走不出來。其實,我妻子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不過在過程中,該說因爲他是鍊金術師嗎,那個,他們無所不用其極,什麼方法都願意嘗試……」

製作聖人圖畫或雕像時,必定會隨其負責領域或傳說加上裝飾。以聖烏蘇拉而言,就一定會加上麥冠與牧羊杖,不是騎豬就是騎羊。

「這庭院真漂亮。」

有古代精靈血統的女孩嘆息着說:

建立起一個時代的前任領主,一次將三大杯葡萄酒擺在桌上。

不枉是在笑裏藏刀的伊弗.波倫手下辦事,話說得很謹慎。

我在繆裏身旁輕輕坐下。

夏瓏將一塊像是歪曲骰子的礦石丟給我。

纔剛坐車回來,又請亞茲派人到諾德斯通家請人帶路到前任領主的住處,最後趕來的是一個氣喘吁吁的青年園丁。

一個動不動就因爲惡作劇而捱罵的女孩說起這種話,實在很有說服力。這樣白骨爲何忽然消失就說得通了。假如有個做事一板一眼的領主在替鍊金術師擦屁股,能在不爲人知的狀況下收拾完畢也很合理。說不定村裏的老祭司也知道這件事,暗地裏配合他呢。

「城裏有您的眼線嗎?」

當繆裏聞言轉頭時,諾德斯通早已背對了她。

於是乎,不是酒館卻能享受到酒館服務的地方就此完備。

「去祈禱的那些人都只是外表看起來認真而已。全都是做給別人看,嘴裏唏哩呼嚕根本亂念一通。」

繆裏熱愛戰爭故事,還聽傳說的黃金羊本人說過他曾經參與的溫菲爾王國建國之戰,這方面的知識可比編年史作家。

「那不就不難想像他們在暴風雨的夜裏,用沒人的船滿載白骨,朝着雷聲隆隆的黑暗唸咒的樣子嗎?」

「領主也有很多種呢。」

但繆裏似乎已經有相當的把握,就等他這麼說似的回答:

我告誡她騎士不能做這種事,她卻給我裝糊塗。

「人家說這裏以前的領主,是一個很有行動力但是會相信怪力亂神的老頑固是吧?」

諾德斯通家掌握王國重要的小麥產地,海蘭希望這裏能常保安康。

「你忘記這裏的領主用羊當徽記嗎?不管怎麼想都應該用狼吧!」

「纔沒有!」

「您說酸嗎?」

「怎麼啦?」

「祭典?」

基曼當年就是個像把利刃的人,對世界情勢自然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再經過這幾年的歷練,還多了份柴刀般的厚重。

「唔唔……」

「希爾德叔叔?」

史蒂芬沒那麼激動以後,怯生生地邀我們共進午餐。不過我們是臨時來訪,傭人們又始終手足無措的樣子,我就不忍心害他們忙昏頭了。見我鄭重婉謝,遠處似乎有幾個女傭鬆了口氣。

彷佛能看見年少的諾德斯通在月光下焦急的神情。

繆裏這纔回神,裝蒜說:「沒事。」雖說尾巴若放出來會比較好懂,但我一樣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家的鍊金術師倒是很肯定就是了。」

「喔?事實上,國王和教宗也沒想到這場糾紛會拖得這麼久吧,如今雙方都應該很想收手纔對……但這樣面子就掛不住了。所以一旦發現新大陸,就有藉口放下餿骨頭衝過去搶肉。這想法倒是不壞。」

「不好意思……原來前任領主不是令尊嗎?」

「你是說,那些謠言可能是源自於領主愛上鍊金術師?」

「不僅是葛雷西亞家,我們諾德斯通家也飽受戰火的摧殘。一下少了塊領土,一下又失去繼承人。於是當時的國王搓合兩家,保留我諾德斯通家的家名,和葛雷西亞家的血脈。」

王國與教會的紛爭開始後,教宗便下令全國教會組織停止聖務。此後人們別說日常禮拜,就連嬰兒洗禮、婚禮和葬禮等重要儀式都得不到神的保佑,使得人們的心靈十分枯渴。在教宗以神的教誨爲人質的狀況下,教堂開啓門戶原本可說是違命之舉。

「我們不是去玩的喔?」

「是鍊金術師教前任領主怎麼種麥的嗎?」

諾德斯通看着我聳聳肩。

「啊~也就是爲了長生不老的靈藥跟伊弗姊姊大吵一架的時候嘛。」

昨天還說飛往勞茲本的鳥最快傍晚會到,現在就等成這個樣子。

繆裏啪啪啪地直踏腳,很暢快的樣子。她母親賢狼赫蘿只要有酒,在船上打滾一整天也無所謂,可是船艙對繆裏來說就太窄了。說不定,她是迫不及待想早點調查西蒙斯那些話的真僞呢。

房裏有竈有水桶,還有張餐桌。敞開的後門外,有隻豬故意擋路似的躺在那裏。

「沒錯。在那段戰亂時期,葛雷西亞家在大陸那邊也曾有過領土。」

領主誇張地高舉雙手大喊,但不像是演戲。村人都在引頸期盼凱爾貝的祭司,說不定都在害怕那真的是幽靈船。

「那就找只鳥送信給伊弗姊姊吧。」

「信上還說,希望我們也到現場去看看。」

「大哥哥,我們出去看看吧!這座城很大喔!」

「我就留在外頭吧,有多餘的人在場不方便。」

「這……就算找到了,處理起來也很頭痛吧。」

基曼說這些話時,已完全恢復商人的待客笑容。

「麻煩了。那艘船對我來說很重要,要用它航向新大陸呢。」

我懂繆裏的意思,但仔細看看周遭之後,我有些發現。

「就是這樣,官兵抓人都會連哄帶騙的。喂,你這笨狗還不快站起來?」

「你想成爲理想中的騎士,我當然會支持你。只是,騎士一樣需要休息。」

這就教人意外了。

史蒂芬說話比想像中沉着多了,起頭就很順暢。

她表情很緊繃,感覺不太對勁。

「故意的……你是說,大家都是把門關起來以後在裏面像這樣大喫大喝嗎?」

「應該是完全沒問題啦。」

「我們還聽說以前的領主買了很多叫愚人金的東西,那是用來做什麼的呀?」

繆裏咧嘴低吼,而夏瓏只是聳個肩就下船來了。

一臉得意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mg]p127

他們全都是一副見到漁網纏成一團的臉。

「她是誰?」

我如此一道答覆當時的繆裏後,史蒂芬嘆了口特別重的氣,用懇求的表情向我看來。

外人這樣的字眼,能感到史蒂芬帶刺的情緒。

愛情的確能凌駕任何道理。

從裏頭細小的聲音聽來,裝的是金子或銀子的碎塊。

「他們家之前是大陸那邊的人嗎?」

我想關於諾德斯通的種種謠言,一部分或許是來自這樣的行爲。

「你認真蹬的話,恐怕會把船蹬散。反正也沒多大,先靠眼睛找吧。」

這口氣還半路急停,喉嚨不自主地嚥下口水。

「其實這附近有艘王國的船擱淺了,我是來把它帶回去的。」

船在閒聊當中駛離凱爾貝,沙灘當着我們眼前迅速擴張,一直延續到視線的盡頭,灘頭上有許多漁民在木杆做的臺子上曬網。基曼說得沒錯,這淺灘又深又廣,海浪離岸很遠就破碎,在沙灘上進行長長的推洗。

「這個鍊金術師,是前任領主,也就是我祖姨父他原家的家臣。」

「我妻子曾笑咪咪地說,總有一天要替她把新大陸找出來。說不定,那是要我在她過世以後不要再管家裏的事,去過我想過的生活。」

「前任領主好像到現在都會拿去供奉在鍊金術師墓前,因爲冶金纔是她的專門領域。」

「但你依然繼承着她的遺志。」

「味道?」

雖然不是值得誇讚的事,但至少確定是靠得住。

「是的。祖姨父是旁支,原姓葛雷西亞。葛雷西亞家也因爲戰爭而失去領土,只剩他一個活下來。」

夏瓏解開盤起的頭髮再重新綁回去,並回答:

諾德斯通家將從此安泰,王國麥價也不會遭受衝擊。

搶過酒杯一聞,裏頭果然是葡萄酒。

被問倒而支吾時,繆裏忽而望向遠方,輕笑着說:

繆裏仔細環視周圍,連書間暗處也凝目注視。我則是很想知道高高堆起的書裏都寫了些什麼,忍不住就拿一本翻起來。

伊弗大概是想透過這封信說她拿下了勞茲本,故意逗基曼生氣。我只能儘可能維持笑容,隱藏希望他們別把我拖下水的心情。

「這裏的花圈比較新耶。」

「德堡商行如今在這也是呼風喚雨,有很多他們的礦物會送到這座城來,最近還想在這裏開分行呢。」

「寇爾先生,請到繆裏小姐旁邊去。」

先不論實際上如何,表面上的確讓這裏像是個信仰虔誠的城鎮,史蒂芬也不像是另有所圖。

「你就進來吧,反正我非見你不可。」

那指的可能是拉波涅爾的港口,也可能是這棟林中小屋。

「對了,這艘船的背景,是最好不要多問那種嗎?」

「嗯……是什麼啊?」

「你們就是王國的使者嗎?」

「那就是夾層的鎖釦嗎?這麼說來,還需要搬開這邊的貨物吧。」

在那麼遠的地方也有朋友的奇妙感受使繆裏發出讚歎。幫她擦去沾在臉上的煎蛋屑,她卻一臉嫌煩的樣子。

史蒂芬在告別之際留下這句話。他最擔心的,就是黎明樞機到訪小屋時,正好撞見他在割開祭羊喉管之類的吧。

繆裏將剩餘煎蛋全塞進嘴裏,跳下椅子。

大概是把乖僻的老領主當成冒險故事的反派了。

願意挺身面對而不是哭喪着臉,已堪稱是有所成長了。但說起來,也有種她太在乎騎士這塊招牌的感覺。

她將劍移回原位,這次只是輕輕壓柄就取出木片。

同樣是沿海城鎮,地點不同,魚種自然不同,料理手法也會隨之改變。

「嗯?小老鼠?」

於是我們三人將貨馬車交給青年看顧,就此走入森林。

諾德斯通另一半的臉也笑起來,是因爲我到了關鍵之處卻無法果斷,話說得很保留。

「至於在戰火連天中,帶葛雷西亞家唯一倖存者逃出生天的,就是那位鍊金術師。」

往繆裏一看,她也模仿諾德斯通似的對我聳肩。

見到我垂頭無奈的樣子,伊蕾妮雅笑着說:

繆裏在林間小路上這麼說。即使平常都叫夏瓏臭雞,毛病挑個沒完,需要其力量時還是會開口的。

「我沒辦法保證,可是我能替你們牽線。」

「我們出發吧。」

伊蕾妮雅也眨眨眼睛,轉向聲音來處。

「另一個照他來說,像只熊一樣呢。」

繆裏或許會對田裏沒有狼族同伴感到遺憾,卻也不是那麼在乎的樣子。

他求得像是快沒命了一樣,但從他方纔所言,這塊領地應該沒有那麼嚴重的問題,究竟是怎麼了呢。想到這裏,史蒂芬如此說道:

「到麥田去以後,可能會比較好解釋吧。」

正想自我介紹時,老人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窗戶有鑲玻璃耶。而且你看,木柴在牆壁邊堆得很整齊,煙囪是石頭砌成的,周圍的草也除得很乾淨。那些看起來像雜草的植物,其實全都是藥草喔。」

這晚繆裏飽餐一頓之後,心情才總算好起來。

距離烘焙坊一段距離的空地有幾段孤伶伶的石牆,我們在那坐着喫麪包時,繆裏這麼說。

「您聽說過嗎?」

隔壁房間裏同樣也堆滿了東西,但給人彷佛商行的感覺。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分隔成小方格的板子,像是藥材行會有的東西,每一格都裝滿了不同種類的麥谷。

因此,會注意到很多事。

夏瓏默默頷首,要他說下去。

繆裏眼睛忽然亮起來,是因爲那充滿冒險氣氛的稱呼吧。

這位老人眯着眼看了我一會兒後說:

裏面簡直是書海,繆裏說有我的味道就是來自於此吧。

「我們是來自溫菲爾王國勞茲本的徵稅員,要找領主談談擱淺船的事,想請各位帶個路。」

愛聽戰爭故事的繆裏喃喃覆誦葛雷西亞家,對史蒂芬問:

「這點你看我就知道了吧?」

「大哥哥,現在怎麼辦?」

最後徒勞無功,船很快就在沙洲上擱淺了。

我一邊要迫不及待的繆裏別急,一邊和伊蕾妮雅一起查看僞裝成地板的艙蓋。

眼前麥田分爲四色,是藉由每年改種不同植物來回復地力。且採取這種方式,可以在小麥歉收時仍保有其他作物,以此降低每年豐歉的波動,將能利用的土地擴張到最大限度。

揮手蹬腿地掙扎的老鼠,居然說起人話來了。

後來我發現這並不是錯覺,因爲午後不久來到的村落同樣也叫拉波涅爾。

「這個老爺子很有意思嘛。」

坐在牀上晃腳嚼麪包的繆裏,用拇指腹抹去脣上的油說:

「我們會在這座港找拖船和人手,想拜託您提供一點協助。」

只要諾德斯通向教會下跪,就能去除史蒂芬的憂慮。

「前任領主在拉波涅爾郊外的森林裏蓋了棟小屋,一個人住在那裏。說好聽是隱居,說難聽就是拒絕與人來往,讓乖僻的毛病更加惡化。」

夏瓏往我問來。

「那就決定嘍!」

見過那片田野的我,很容易就能想像那是多麼累人的事。

夏瓏雖有些錯愕,但仍穩下來慢慢點頭。

那一副我就是實例的笑臉讓我拉長了臉,不過我瞭解她實際上想說些什麼。

「來,讓我看看藏了什麼寶物吧!」

「說到在人世間的戰力,這裏還有個比我更可靠的人喔。」

諾德斯通坐在椅子上,以手勢要我們坐下。

繆裏嘴拉成一線,厭惡地縮起下巴。

繆裏深深點頭,將海蘭賜給她的細劍連鞘一起從腰帶抽出來。

當我還難以置信會發生這種事時,向伊蕾妮雅拿手帕擤鼻子的繆裏說:

「神一定也知道您是個虔誠的信徒。我一定將自己所見所聞彙報給海蘭殿下,應該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然而史蒂芬卻用身心彷佛被兩個大輪磨滅過的臉龐這麼說:

繆裏偷偷這樣問,害我忍不住笑出來。

記得黃鐵礦不適合用來鍊鐵纔對。

就算沒有背後這些緣故,眼前史蒂芬的表情也急切得足以讓我答應了。

不久,村民回報船已備妥,夏瓏便帶我們幾個和兩名官員一起上船。領主另搭一艘船,要與村長同行的樣子。

彷佛在海灘上曬了幾十年的村長看似瘦弱,動作卻意外地靈敏,行禮之後對候在一旁的魁梧男子使個眼色。

海蘭還想保護諾德斯通家呢。

雖然這一切不過是種假設,但在詢問新領主史蒂芬時還是得放在心上吧。

繆裏快步往房門走。右手還緊抓麪包的背影,教人不禁嘆息。大概是早上沒練劍,精力過分旺盛了吧。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極爲頑固倔強的老人。

繆裏都快哭出來了,應該是在怨我們怎麼沒早來幾天吧。

如同活潑熱鬧的拉波涅爾,和幽靈船傳說極不相稱一樣。

夏瓏如盯死獵物的猛禽般面無表情,往我瞥了一眼。

隨處可見龜裂的書皮,鏽跡斑斑又根本沒掛上的防盜鎖,因紙張膨脹而失去效用的書扣。保存狀態都說不上完好,但購置這麼多書仍需要一定的資本。史蒂芬說他爲了鍊金術師傾注了不少領地收入,看來是一點也不誇張。

「喂,繆裏……」

我說得很認真,亞茲卻只是聳肩輕笑。

繆裏指的是像藏在房間窗邊的大型金屬裝置。

黃鐵礦的用途,頂多是僞造成黃金騙人而已,夏瓏很快就失去興趣。安撫不服氣的繆裏到一半,我意外發現牆與地板的連接處有個不自然的突起。本以爲是船構的一部分,不過愈看愈像某種楔子。

不知情的人或許會覺得是五十步笑百步,但對我或繆裏而言,新大陸比金山重要得多了。

街上偶遇的商人也說過,城裏的祭典在新領主上任後變熱鬧了。

繆裏以前頂多只見過紐希拉山谷間的小叢野生小麥,說不定這景象比大海還要震撼。

史蒂芬露出聽見天降福音的臉,向我深深鞠躬。

與我年紀相仿的史蒂芬坐得像背脊打了鐵棍那麼挺。在他看來,這塊領地的生殺大權就握在我手裏吧。

「至少你不像是從史蒂芬那接了無聊工作的蠢蛋。」

或許是繆裏很討厭作禮拜那種需要動也不動的事,特別容易注意到別人在做些什麼。而城裏的淳樸扒去一層皮之後,自然就是這場喧噪了。

「我在想,新大陸的存在說不定能成爲和平解決王國與教會之爭的祕密武器。」

屋檐深長的古式房屋內,在白天也相當陰暗。

「諾德斯通閣下,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因爲我是大哥哥的騎士啊。」

「其實我是真的很想與您同行……可是我答應過前任領主,絕對不會踏進他的森林。」

「是從……這邊?啊,這邊沒錯。好像可以往船頭那邊抬起來。」

她嘟着嘴轉向一邊,泄恨似的往麪包裏猛塞羊肉。

「我想這裏麥子的種法,跟當年逼走娘所用的方法很類似。我也只是聽爹說過而已,今天第一次見。」

「我非得繼承她們的遺志不可。喔不。」

「這種暗門,本來是要用配套的鉤棒之類的東西來開的啦……」

諾德斯通領地,就是在眼前這老人的經營下成爲富足之地的。

一夜過後,早晨的風減輕很多,天氣晴朗。

我想起西蒙斯的話。船隻遇難處的領主有責任保護該船,但若是走私船,則會造成反效果。

「幸好沒那個必要了。」

「你說石棉嗎?」

史蒂芬眼見風暴散去般嘆氣,憂慮地在腿上搭起手。

「是這樣沒錯……」

「感謝村長協助。」

原以爲幽靈船是源自於鍊金術師的幻想,結果現在人就在其中。即使暗想幽靈船不可能存在,然而到現在都還沒看見應該先下來了的繆裏她們,不由得忐忑起來。

「請問他們,那個……把船上的怪事告訴您了嗎?」

然而繆裏對於這一連串有如利用河水帶動齒輪磨麪粉的流程,似乎不太感興趣。

「有伊蕾妮雅姊姊在,就抵過一百個人了啦!」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是在喫醋。

而繆裏當然是站在諾德斯通這邊。

「知道了。如果有什麼萬一,就靠您幫忙了。」

史蒂芬的反應與其說驚訝,倒不如說是錯愕。

「是嗎?要去除人們心裏的既定印象很困難喔,那就像大哥哥老是把我當小孩看一樣。」

「那是因爲……鍊金術師的存在?」

繆裏回頭看看陳列礦石的櫃子,再跟上諾德斯通的腳步。

繆裏逐漸瞭解現在是什麼狀況,擺出一張神氣的表情看戲。

「向神下跪就算了,憑什麼要我跟那些蠢豬低頭?如果他們還有點腦袋,我探索西方大陸的計畫就能有所進展了。」

「像空殼一樣安靜耶。」

而這位老人也能繼續追尋他的新大陸夢。

「原來如此……這樣綜合起來看,至少繼任的這位新領主跟過去的謠言是沒什麼關係。」

「因爲不能完全相信諾德斯通吧。說不定是個陷阱,要把我們波倫商行騙過去。」

「話說你們先前提到祭司,這是爲什麼?」

說不定那裏也會有愛喝酒的狼的化身,這麼一來關於謠言的諸多疑點就能獲得解答。而且那名非人之人說不定也有伊蕾妮雅那樣的堅強意志,曾試圖獨自尋找位在西方盡頭的國度。

「哼……史蒂芬派你來的?那個蠢蛋進來森林了?」

但從繆裏焦慮的樣子,我大概能瞭解她想說什麼。

夏瓏輕抬下巴,是表示接受村長的求情吧。

「沒錯,會合以後再一起前往擱淺地點。」

「嗯?大哥哥,那是什麼?」

伊蕾妮雅留下這句話就從歪斜的梯子小心地爬下去。貨艙窗口少,非常陰暗,空氣渾濁蒼蠅又多。船員的食物應該也是放在這裏,有部分臭了吧。

「總之先去麥田看看吧。」

從一旁動靜,能感到繆裏端正了姿勢。

「聽說那裏用貝類做的菜很好喫,會是什麼味道咧。」

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屋裏已傳來聲音,門猛然敞開。

伊蕾妮雅笑咪咪地看着一碰面就鬥嘴的繆裏和夏瓏。

「臭雞!」

而海鳥竟也應了她的期待,過中午就飛進房了。

她直接就拿出質問的口吻,投來「不會不懂吧?」的眼神。

如果那是爲了早年戰亂時期的領地功臣──

「夠帶種的走私業者要躲的時候,還會抱着金銀財寶坐在什麼也看不到的污水裏呢。」

「那就是上賓了。喂,把後面房間打開。」

一踏上棧橋,纔剛笑着揮手的她表情就蒙上暮影。

「領主閣下,我接到海蘭殿下的命令,來到這裏瞭解一下狀況。」

這句話是十二分地夠我們幾個面面相覷了。

「是要供奉在鍊金術師墳前的啦。那個鍊金術師很厲害。」

她挺高胸膛,彷佛在說狼有其威嚴。

「豈止不太順利,根本就是把我當成了騙子,害我喫盡了苦頭。想到就有氣,那些人明明聽見根本不存在的金山就會口水流滿地,真的是什麼都不懂。」

「可是發現的那個……村人?不是看到船在拉帆抗風,槳也有在劃嗎?而且擱淺以後還沒有半個人跑出來。」

繆裏一邊喫用上五顆蛋和大量奶油的煎蛋一邊問。

於是村子派出漁船,好不容易接近擱淺船,可是怎麼喊也沒人回答,一片寂靜。

繆裏的想像力令人咋舌。諾德斯通和鍊金術師也有段年齡差距,想必她也在這塊領地見到了一個獲救的少年爲保護遭人歧視的鍊金術師,拼命挺直背杆揮劍的情景。

「……看來你不是個普通的年輕人。」

不管怎麼說,繆裏最喜歡的還是他們的冒險故事。

「那個商行應該有辦法把我的走私船弄回來吧?例如裝成正牌商船之類的,這種事他們做得出來吧?」

「我是不會欺負弱小啦,大概是人家自己會跑走吧。」

「是喔~」

繆裏很聰明。

「我們是從溫菲爾王國的勞茲本來的,灘上那艘船是我們勞茲本的官員在追緝的走私船。奉王權之名,需要把船帶回去發落。」

基曼表情略顯訝異,並往我看來。

對臥病在牀的少女,說西方大海盡頭的事。

諾德斯通的眉毛當場就垂了下來。

繆裏原本是對距離菜園一小段路的果樹園比較感興趣,現在注意力也回到史蒂芬身上。

「唔,呃……」

有個聰明腦袋卻還不懂社會結構的繆裏,聽得皺起眉頭。

而後我們離開旅舍再度北上,遇見往大海深深突出的海角。漆黑嶙峋的巖壁與平滑的沙灘形成強烈對比,看得繆裏讚歎不已。

該說理所當然嗎,有如石中骰的黃鐵礦標本也包含在內。

最後繆裏整個人往劍柄上壓,真的把木片撬起來了。

「是啊,我根本就沒有可靠線索證明新大陸存在,要是你們去宮廷說情,也只會弄臭自己的名聲而已。」

「喔,那該不會是……」

「再來就是,我想多瞭解一點新大陸。」

「你覺得怎麼樣,有同伴的感覺嗎?」

繆裏像是從基曼的咒罵中聞到有趣的爭吵,眼睛亮了起來。

「我想想……」

「什麼?」

「不是問新大陸啊?」

伊蕾妮雅對我投以微笑,對繆裏說些話之後一起走下棧橋。

「對。因爲一般人幾乎都不懂那背後的道理,難免會有人猜想他們買愚人金是用來做些見不得人的事。但也因爲有這種事,前任領主纔開始供奉黃鐵礦,以告慰鍊金術師在天之靈。」

「比平常更像個大姊姊了。」

繆裏點點頭,以出奇認真的視線望向麥田。

在亞茲的介紹下會見商行老闆,爲這幾天的照顧道謝後,我們就被帶到房間裏去了。

因退休而更爲乖僻的前領主,清一色都很害怕孤獨與喪失。

「是的。我之所以做到這種地步,一半是我真的認爲信徒就該如此,另一半則是因爲本地教堂的主教拉庫羅大人。拉庫羅大人也是在我繼任的那時候升爲主教,非常熱心於聖務,對神當然也是十分忠貞,但是……」

「我也是很久沒來了,真的嚇了一跳。聽說是新領主上任以後,尤其是酒館的經營備受限制。不過酒畢竟是人人每天都少不了的東西,所以人們會用『來到商行談生意,結果人家拿酒請我喝』作藉口。商行本來就經常款待各地旅人,教會也就不會囉唆了。」

「我也不想看到任何人污衊大哥哥,把他的功勞說成是別人的。」

我趕緊扶住,聽見她咯咯笑起來。

「無論如何,略過現任領主而去找退休的領主是一件無禮的事。我們先請亞茲先生替我們介紹,去拜見史蒂芬閣下吧。」

「咦~誰啊?」

繆裏說完之後,幾乎要摔下去似的將身子探出船緣窺視水面。很驚人地,即使已經離岸很遠,海底卻仍近得伸手可及一樣。

最後在槳板猛力拍擊大海下,我們在太陽還相當高的時候就到港了。

「好像在船底耶。」

繆裏似乎很想接受這句話,但到頭來還是咽不下去。

「那麼在實這方面,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喂喂喂!放手!給我放手!』

「如果我認真起來也一樣快,頂多只輸一點點喔。」

「明天早上會到的話,回信最快是明天傍晚吧。」

繆裏輕聲發問,諾德斯通點了頭。

「哇~好美喔~」

「有大哥哥的味道。」

我想,史蒂芬對這部分也是清楚得很。

基曼的笑容頓時變得像狼一樣,頭髮似乎還豎了起來。

繆裏用接受挑戰的眼神注視諾德斯通的去向。有綁上繡金腰帶,穿修女風格長袍,紮了辮子的繆裏在身邊,讓人感覺格外安心。

「人家是說你礙事啦。」

男子爲聯絡而離開的同時,村長沒有伸手碰布囊,只是看着它說:

而且史蒂芬似乎完全沒想到我會拒絕,舌頭打結得我都替他可憐了。

「相信領主大人很快就會接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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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他和伊弗有所類似,很快就明白了箇中道理。

「嗯……嗯?」

基曼給我們準備了會館裏的上房,牆上還居然掛着一角鯨的角片。繆裏好奇地盯了它一會兒還聞一聞味道,結果不太喜歡的樣子。

但見到實物後,疑點便清晰浮現。

「辛苦啦!」

「請容我花點時間說明詳情。」

「我只是個普通人,離聖人還差得遠呢。不過您的心意讓我很感動,感激不盡。」

「哼。走私這種東西做什麼,關稅又沒多少。」

「好好好。」

表示我不是想保護她,而是要一起戰鬥。

繆裏說得沒錯,暌違十幾年的凱爾貝比當年繁榮多了。教會與異教徒開戰後,北邊的異教徒與南邊的正教徒長年以來隔岸對立,而北邊在我小時候已經相當蕭條。但如今從船上看來,北邊也大有發展,南邊就是更加熱鬧。

她再拿出匕首,就近找個袋子割斷緊緊綁住的束口繩往裏頭一看,結果很難得地大叫一聲。

「一點也沒錯。既然你知道新大陸的事,應該也知道過我向宮廷募過資吧?」

繆裏用力鼓圓了臉,很故意地粗魯扯開綁辮子的細繩,往我抱上來。

「是這樣沒錯。」

貼滿牆的陳舊紙張,以優美筆跡記載着各種小麥的成長過程與特徵。在過去麥田沒這麼廣大時,他們都是對着這些紙爲小麥的育種大傷腦筋吧。

但我姑且點點頭,請他說下去。

足有一抱大的厚麻袋疊了好幾層,每一個都裝滿重物。夏瓏輕踢一腳,晃都沒晃一下。

「您的妻子?」

不久我們搭乘史蒂芬派來商行的馬車,穿過在烏雲下也依然活絡的拉波涅爾,來到位在小丘上的屋宅。那外牆抹泥,外廊縱橫的單層建築構造比較不像領主府邸,比較像大商人的別墅。

「那麼幽靈船……和新大陸的事也都是這樣來的?」

「其他的都跑光光了。」

沒嘗過酒味的繆裏單純只是對蒸餾器外觀感興趣,若是在過去的旅途上,愛喝酒的賢狼肯定早就受不了了吧。

我就此追着健步如飛的繆裏,一路往城中央去。

「因爲他們是騎士嘛。」

我對那手握羽毛筆,長相斯文白淨的人物仍有印象。

早知道就早點請人留晚餐了。在遠離教堂而人潮驟減的路上,繆裏聳聳肩說:

「那就趕快處理掉趕快回去吧,我也不是閒着沒事。」

還擔心會跟丟繆裏,但是到了碼頭邊,我很快就發現一艘雄赳赳的船停在那,繆裏在一旁棧橋上入迷地仰望着它。

「這麼說來……拿當年的事來責怪新領主的治理,實在很不公平。」

「我的?」

諾德斯通忽然擺出品頭論足的表情,往繆裏瞄一眼再往我看。

意思是說若憑諾德斯通之名籌不到資金,換上黎明樞機的招牌就行。

接着,村長說出這樣的話:

「說不定還是個很重道義的人呢。」

「不過還有另一種可能喔。」

還以爲又會被繆裏譏笑,結果她表情也不高興。

據說每塊地結出的小麥都有不同特徵,而其中自然有些人人追求的共通點。例如莖短、耐寒、結穗豐碩等。羅倫斯曾告訴我,具備這些特徵的小麥會有各地的人想拿去培育,價值很高,不會用糧食的價格去賣。可是赫蘿也說,小麥換了土地就很難紮根,往往以失敗收場。

冰涼的石椅上鋪了毛毯,而幾步外之處有幾個女傭喘得很厲害。

「話說大哥哥啊。」

「只是我……沒能保護她到最後。」

還沒喘完氣,繆裏和夏瓏就已經看完甲板,開門往船艙走了。

「這個房間……哇啊。」

「啊,是啊。我是搭剛到的那艘船來的。」

「黎明樞機大人,感謝您大駕光臨。」

「但沒想到你們會先去看田,你們不是來抓異端的嗎?」

說不定不是繆裏口才好,而是她一開始就察覺他們的共通之處了。又或者單純是她在四處打聽之中,發現諾德斯通這個人和她會合得來而已。

「而且……這個味道……」

「據說以前還有戰士能把標槍丟到對岸去喔。」

他裝模作樣地緩慢點頭,替我們解釋:

「我也不是很確定……」

「應該沒問題吧。以前我們也用過類似的方法弄回走私船。」

伊蕾妮雅是服裝的關係才這麼說吧。

「拿一些假證據出來,請你們幫忙去宮廷募資這種事簡直輕而易舉。證明新大陸就有機會調停王國與教會之爭這種話,真虧你說得出來。」

「那些限制,同樣也是因爲謠言嗎?」

只因在陰暗船艙裏的漆黑大洞中見到了那樣的東西。

「你已經跟史蒂芬打聽得差不多了吧。」

「諾德斯通是騙子嗎?」

「爺爺你也跟我一樣,想保護鍊金術師吧?」

「會堆成一座小山呢。」

「岸上有人喔。在朝我們揮手耶。」

史蒂芬如此過剩的侍奉反而使我過意不去。畢竟那些讓他傷腦筋的謠言是來自前任領主,並不是他。

諾德斯通家受盡了大時代的顛沛流離。

雖然遠遠就能望見那雕像,可是走近一瞧,別說是繆裏,連我都睜大眼睛讚歎。

對焦急的繆裏微笑,是爲了告訴她沒那個必要。

「然而這位鍊金術師也在很久以前過世了,記得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但前任領主似乎還沒放棄航向西方盡頭的事……」

接受海蘭的請託調查諾德斯通,見過伊弗之後,繆裏到了勞茲本市政廳的書庫去。因此,她經常嘮叨着要我也去看看有關新大陸的書。

「哇……哇!」

「不過看樣子,下面沒有人?」

「是從世界各地找來作研究的嗎?」

「對,沒錯。教會的人從當時就不知道找了我多少麻煩。」

老人伸長脖子,往通往小屋的林道張望。

「就是它嗎?」

「看到這片麥田,我們會想到一個講道理的領主,也就是說他應該跟那種差勁謠言沾不上邊纔對,是吧。」

「選聖烏蘇拉當祭祀的對象,就是爲了出一口氣吧?」

想必往日權勢依然是深植城中,有很多人在替他傳遞消息。

「唔~~……」

「啊,會往這邊跑?那就,嘿……咻。」

「啊,這樣啊。利用裁判權是吧。」

「嗯……」

夏瓏撩起瀏海,皺眉說:

繆裏想一眼望盡浩瀚的麥田,整個人轉得都快向後倒下去了。

這位少女也是在地圖前感受到,這世界沒有任何一處能真正容得下她。

「怎麼了?」

受無數燭光照亮的,是頭戴麥草冠冕,手持牧羊杖的女性雕像。

那是場爲爭奪一角鯨,而得將生命與金幣放在天平上衡量的大騷動呢。

繆裏大口嚼着煎蛋問。

「好像沒事,船員也是。」

海蘭說國王也讚賞諾德斯通家前任領主的行動力超乎常人。若談起戀愛,想必是特別執着,甚至到盲目的地步吧。而這份盲目,驅動他爲了原本都是鍊金術師在追逐的新大陸向宮廷募資,並大量收購不知作何用途的愚人金。

還抓住我的袖子,拉到她身邊去。發現楔子的功勞,她一分也不讓給其他人。

而這天真的發現了一艘在強風推擠中拼命抵抗的船。

自鳴得意的繆裏注意到我表情茫然,大發慈悲似的替我解釋:

「可是聽諾德斯通閣下的語氣……」

我趕緊扶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承着她的遺志。」

就算他是個天天鑽研詭異魔法的異端,也是個會在白天辛勤揮汗工作的人。

他愣了一會兒後,忽然大喜過望地說:

村長慢慢吸氣,受夠了似的說:

「噢噢!噢噢!願溫菲爾王國黃金羊紋光耀永存!」

「你是在問我想不想找新大陸吧?」

「史蒂芬閣下,願神保佑您。」

「請說。」

他替我們準備的船,載滿了王國內陸商人帶來買小麥的羊毛,現在要由另一個商人輸出到大陸去。

「前任領主他們,爲了促進小麥生長,甚至試過在月圓之夜裏獻祭山羊。」

「不是吧,是那個嗎?」

我和伊蕾妮雅互看一眼,往聲音來處去,發現一道往下的梯子。底下像是堆貨用的船艙,稍微看一眼也能在暗處見到木箱和麻袋。

「什麼?」

在這個王國與教會之爭愈演愈烈的狀況下,那究竟意味着什麼呢。在史蒂芬看來,一定是自己的領地恐將加劇王國與教會之爭而害怕得不得了。

除了遙遠彼方那一點點低矮山丘的棱線外,到處是一望無際的麥田。

聽了這段彷佛自囈的話,我和繆裏不禁互看,而諾德斯通喝一口葡萄酒後繼續說:

「那是什麼樣的祭典呀?」

繆裏怨恨地瞪夏瓏,夏瓏一副錯不在她的樣子。

「聽你們的口氣,他不是隻供奉了一兩次吧。要長期供奉的東西卻靠走私一次買這麼多,不是很奇怪嗎?再說哪有需要用這麼多黃鐵礦當供品啊?」

「跟那方面有關的人,前不久跟我提到了你們的名字。忍不住想起從前的時候,你們正好就來了。」

槳帆船不同於以積載量爲重的商船,造型利於破浪前行,帥氣的模樣能輕易觸動每個人心中的小男孩。

繆裏嫌風大,難得將頭髮編成辮子。這模樣特別有神,再加上修女般樸素的袍子和細劍,宛如與異教徒相戰時鼓舞着正教徒的戰場聖女。

「哎呀,那裏就不好辦了。流過這座城的大河帶來很多泥沙,隨洋流在北邊形成了巨大的沙灘。這個淺灘又深又廣,每次暴風雨過後沙洲的位置都會變,船很難走。要是天氣差的時候想靠近岸邊躲一躲,就完了。」

「……應該是沒有。」

「那大哥哥就是天平上的另一個砝碼了吧?」

「若有必要,請您儘管吩咐。老闆有命,要我在您造訪拉波涅爾的期間儘量協助。」

「我會信守承諾,安排諾德斯通閣下和海蘭殿下一敘。可是對於新大陸的展望,我不能說謊騙她。更何況向宮廷募資這種事……難度太高。」

領主他們先到擱淺的船邊,檢查從甲板放下來的繩梯。

繆裏非常喜歡這類故事,不過她這次聽得很安分。

夏瓏短短說完就率先爬上繩梯。

「……怎樣?」

純由非人之人操縱的船。

海角尖端還設了座聖人像,爲衆人祈禱航海安全。和繆裏一起張着嘴望到一半,一名官員發出指示航向的呼喊。

我努力回想西蒙斯的話。

「都忘了弄點東西給你們喝了,平常這種事都是交給古拉託來做。」

「那就不必挖渠修船了。既然這樣,我就去市議會打點一下。現在還不曉得王國和教會最後是誰會吵贏,有很多人想賣人情給王國呢。」

「我們去看船!」

繆裏眨眨眼睛,開心地喫下那塊麪包,難得也撕一塊給我。

是要我幫他走私嗎?

「要是騙你們這樣的人,我就沒臉去見鍊金術師和我過世的妻子了。」

我愣得眨眨眼睛。不僅是繆裏,伊蕾妮雅也傻住了。

拉波涅爾的教堂沒有勞茲本大教堂那麼大,卻有座不成比例的巨大獻燭臺,人們接二連三地獻上手中蠟燭。

連城裏的人都不把他當領主看呢。

明明牽扯到長生不老的傳說,實際擺在眼前一看,感覺就只是平淡現實的一部分。

我們就這麼在好奇的視線中跟着基曼走。

然而一天到晚老是當她是個弱女子,也不是好事。

「鍊金術師不是想把鉛變成黃金,得到永恆的生命嗎?」

這塊傳說中絕不會燃燒的布,其實是由岩石構成的。

「怕什麼,摔下來也有水接着。走了。」

可是指出其他可能的繆裏,臉上陰影仍未散去,也不打算拿下一塊麪包。

「諾德斯通。」

「很規律,很完美……把效率提升到極限的感覺。好像都不是農田了,完全沒有像娘那樣、我們那樣的人能待的地方,比寒冷的雪山還要冷。」

「實是什麼意思?」

「狗就是狗……」

如此漫步走過蜿蜒道路,往熱鬧處前進一會兒後,我們來到一處廣場,周圍有個小教堂,和能夠盡覽農村的亭子。

也難怪繆裏等不及想過去調查。見到她的表情,我想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句話。

繆裏總算回神坐起。我扶着她的背,也往洞口瞧。

我不解地問,夏瓏便環視滿載貨物的船艙,踏踏腳說:

用腳尖踢着地板接縫的繆裏抬起頭來。

「目前沒有。」

「噢,神啊!感謝你派他們過來!那艘船真的讓人傷透腦筋啊!」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棟爬滿青苔,讓人懷疑有魔法師居住的黝黑屋舍。

隔天,拉波涅爾天色灰暗,還颳起了風。據說是前幾天大陸那邊有暴風雨,雲流到這來了。

繆裏哼鼻子挑釁,我戳戳她腦袋說:

見到繆裏和夏瓏這模樣,伊蕾妮雅愉快地笑。

繆裏不滿亞茲懷疑諾德斯通,而亞茲只是淡淡這麼說就折起信紙。

我挑的是巴掌大的圓麪包,繆裏則是抹上蜂蜜的麻花面包。也許是我們怎麼看都是散步兼購物的外地商人,烘焙坊老闆向我力薦村裏的小麥。

「這……」

「應該是吧。還因此和船員結夥走私,湊冒險資金。」

我儘可能注意語氣,不讓他聽起來有責難的意思。而他似乎對此已有準備,儘管不時深呼吸也仍適時應聲,像個聽師父考出預習題的徒弟。

然後脫兔般衝出去,一個箭步越過登船板。

見夏瓏表示願意聽下去,彷佛終於找到人訴苦的村長掏心掏肺地說明事情的經過。

「這船挺不錯的嘛,船艙也很大的樣子。」

「啊,甜點壺!」

「古拉託……嗯?」

「會是蒸餾器嗎?」

「快船?」

史蒂芬曾提過占星術。

「其中也有古道熱腸,心地善良的人。這塊領地在他的經營下,應該會風調雨順吧。」

繆裏纔剛讚歎如此跨越許多疆界的大型商業通路,馬上又爲離港不久就看得見的對岸感到喫驚。

即使這麼說,她還是看也不看我一眼。

而信上還有更多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由於瞭解這是怎麼回事卻不想順從,乾脆就躲起來了。

我對不知在計較什麼的繆裏苦笑,關上木窗。

隨後的吐實,的確配得上如此誇張的前言。

「好像住了三個大哥哥呢。」

「那邊有人在烤麪包,要不要提早一點喫午餐呀?」

他又出來得很匆忙,大概還沒習慣光線吧。

「那隻母狐狸……」

繆裏不滿地看着我,但我還是不懂夏瓏明白了什麼。

「……因爲人家對他來說就是這麼重要啦。」

隔天是陰天,沒什麼風,空氣略涼。

說不定是想藉着小麥育種之便開發容易賣錢的商品,也對如何製造啤酒做了番研究。

繆裏說的臭雞當然不是普通的雞,而是鷲的化身夏瓏。

即使不是異端,鍊金術師的目光也仍是投往不切實際的方向。

關於這部分事宜,伊弗也都寫在信上了。或許是我的錯覺,伊弗寫這些指示時的筆跡顯得十分愉快。

「大哥哥!快點來啦!」

諾德斯通對繆裏點點頭。

我是想爲對話起個頭,但史蒂芬的表情卻緊繃得像是遭受指責。

「所以有何貴幹?轟動世界的黎明樞機不會無緣無故跑過來吧?」

「纔沒有那種事呢,他絕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不然開闢不出這麼厲害的田。」

「伊蕾妮雅小姐,你──」

接着夏瓏抬起頭,眯眼觀察海鳥的動向後降回視線。

繆裏聞得出混摻大麥的麪粉,所以這裏麪包的滋味和品質是真的好吧。我對滿足地啃蜂蜜麪包的繆裏微笑,也撕一塊麪包,但在送進嘴裏前發現一件事。

繆裏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拉長了背,按着我的肩對亞茲問。

「哪個?」

「對方說不定還在城裏,晚點我派人去問問吧?」

伊蕾妮雅像是跑去追老鼠,從另一頭回來。

纔剛反問,底下就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繆裏從黑暗中現身了。

在這個木板牆、茅草頂、夯土地的小屋裏,即使風不時會從牆上的縫隙吹進來,也被滿客廳的人擠得又悶又熱。

我看繆裏好像把這種騎士道故事常見的經典臺詞當成我在打馬虎眼,趕緊再補一句自己的話。

「我只是在看祂是不是長得像赫蘿小姐。」

要是繆裏的耳朵尾巴露在外面,會膨得像開花一樣吧。

天氣一點也不熱,史蒂芬卻是滿頭大汗,拼命對遠處傭人使眼色,同時帶我到位在菜園邊,設有石椅的亭子裏坐。

既然是快船,那就不是我們那種胖胖的商船,而是瘦得像蜻蜓的船了。左右船槳兩大排,靠人力破海而行,在海戰中極爲搶眼。

老鼠馬上就被甩暈了的樣子,手腳下垂沒了動靜。

即使聽過一角鯨的故事,出生在深山裏的繆裏仍對所謂商業公會沒有概念,有聽沒有懂。

凱爾貝有很多來自內陸的人,口味較重。現在上的醃魚卵是種少見的菜式,繆裏在麪包上盛了一大匙鹹鹹的黑色魚卵,喫得不亦樂乎。

「您太客氣了。」

「通常船要沉了,老鼠會全部逃走……沒有逃走的原因,大概就在這吧。」

轉頭看看再轉回來,只見伊蕾妮雅的表情變成了微笑。

伊蕾妮雅看着繆裏的狼耳說。她曾在迪薩列夫大教堂用她巨大的蹄往地上一蹬,藉繆裏敏銳的聽覺找出空洞。

「主要是新領主爲了保護領地不受謠言侵害,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我就來調查了。」

往身旁繆裏看了看,她堅定不移的紅眼睛已經做出結論。

繆裏的母親賢狼赫蘿仍在掌管麥田豐收時,田頂多只能以聚落爲中心分爲三色,稱爲三圃制。如此單純的人類智慧結晶,在當時就大幅改善了收穫量。

「會分甜點的祭典耶。」

「只要你們弄回走私船,我就儘可能順史蒂芬的意去做。不曉得分點船艙給那個貪心的商行送貨,能不能說動他們。」

「以防萬一而已。」

對本來就很重感情的繆裏來說,這種故事想必是殘酷得難以忍受。

看好奇的繆裏仍對這房間依依不捨,我揪起她的衣服更往裏頭走。

應聲的不是我,而是繆裏。她抬起埋在伊蕾妮雅頭髮裏的臉,皺眉歪嘴到處聞來聞去。

我的斥責揉碎在港口的雜沓裏,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驚歎。

「不對。這位小哥,你就是黎明樞機吧?」

她似乎不太能接受這說法,但麪包已經喫完,便跳下石牆往麥田走。路已經向烘焙坊師傅打聽過,我們沒迷路就出了村子。愈往西走,房屋愈顯稀疏,不過一間比一間大。

儘可能塞滿羊肉再大口咬下去以後,繆裏扭動整張臉仔細咀嚼一遍才總算開口。

「根本就沒必要拉我下去嘛……」

「順着路走就會到老領主的屋子了。史蒂芬大人有吩咐,我們不能進這座森林……」

「哼……好像看見以前的自己……」

「總之先給亞茲先生看看吧。」

見我被對方牽着鼻子走,繆裏似乎很不滿意,搖頭嘆氣。

和繆裏的雙親一起在城裏到處奔波的回憶又回來了。

完全離開村子以後,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遮擋視野。

伊蕾妮雅嫌夏瓏失禮似的聳個肩,但有點偷笑的感覺。

那顯然是在祈求神的護佑,但從目前田裏並沒有見習的聖職人員四處閒晃來看,想必是沒有好消息。

「繆裏。」

「那麼,我們是要在凱爾貝和幹員會合?」

船滿載貨物,風勢又大,搖得很厲害,待在船艙反而危險,於是我們都來到甲板上。

「探索西方大陸的計畫?」

「嗯……啊,那這樣呢?」

既然家裏有人又沒人出來,那就是還在家裏才合理。

「是這樣沒錯。就諾德斯通閣下的話聽來,他尋找新大陸的依據比我們還要薄弱。」

史蒂芬不勝感激地挽起我的手,還將額頭靠了上去。先前的恭迎也好,他似乎很喜歡這種誇張的動作。忽然間,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需要我回避嗎?」

那不是「船應該歸我們」的意思。

「他說只要我們弄回走私船,他就願意向教會下跪。不過,新大陸那邊大概沒什麼希望。」

這句話與眼前這一大片整齊劃一的麥田一致。

這問題,是由伊蕾妮雅來回答。

賢狼赫蘿的故事,是掌管作物豐收的古代精靈輸給人類技術的故事。

繆裏指着聖烏蘇拉像叫道。不同於港都的水瓶放在腳邊,而這裏的卻是抱在身側。

「雖然我無法保證……但我能和海蘭殿下商量探索新大陸的事。」

還有什麼比會說話的老鼠更令人意外呢?

「……那今天騎士放假!」

「老鼠?」

繆裏早已將伊蕾妮雅當親姊姊看,只要能再見到她,理由什麼都好,現在只管抱着軟綿綿的伊蕾妮雅又叫又跳。

聽見有人說他依然位在世界中心,希望藉助其力量時的表情,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這與海蘭的說法相符。知道背景以後,也能理解爲何最後沒有受罰了。

有種會在寒冷海域迴游的海獸名叫一角鯨,人們將它那隻奇妙的角視爲長壽祕藥的材料。當時凱爾貝捕到了一隻,整座城搶得是天翻地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心思,但花錢買通並不是正當的行爲。

還沒來得及弄懂,繆裏已鄭重推回我伸出的手站了起來。

當然,比起害怕幽靈,也許更擔心的是在這個王國與教會起衝突的狀況下,容易起火的信仰問題會殃及村子吧。

諾德斯通被她救了一命,還在她的幫助下確立了新領主的地位。以怎麼謝也謝不完來說,做這麼誇張的事倒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實際上,是有些領主會在痛失心愛家人後,使其墳前一年四季都開滿花朵。

最後抵達的氣派建築看似商行,卻不是商行。

「那無論如何都得救他們出來了。」

「遵命。」

「我應該死都不出聲音,找機會逃走吧。」

爲了不傷及她的自尊,我想了想後說:

「羅恩……商業公會?」

諾德斯通這句話逗笑了繆裏。

「我沒有孩子,也沒有諾德斯通家的血脈。雖然養出了能種在這裏的麥子,在這塊土地上,我卻始終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聽說那是領主對工匠公會跟商業公會授命,要他們派人去作禮拜的。」

「那你這個在王國家喻戶曉的黎明樞機跑來我的領地做什麼?」

而且都是老鼠,能在轉瞬之間讓人影消失無蹤。

「不可以喝酒。」

見到夏瓏傻眼的樣子,繆裏對伊蕾妮雅咯咯笑。

一開會館的門,視線就全聚了過來。面對那些幾乎不帶善意的眼神,好勝的繆裏直接就瞪回去,但很快地帳臺那有人出聲了。

然後用力拉起來,部分地板啪嘰一聲翹了起來。夏瓏再立刻插入木棒,維持空間。

我們沒有進屋而直往庭院走,顯然不是史蒂芬排練過的行動,能從門縫窺見屋裏的傭人一團慌亂。

村長的描述,就像是前些日子西蒙斯的故事和諾德斯通那些傳聞的混製品。

「說我們是來幫他們的,他們會願意出來嗎?」

「幽靈船傳說的要素都湊齊了呢。」

在亞茲介紹的商行,卸貨場裏也會有老鼠來撿夜間酒館的殘渣。

「夏瓏小姐你也來了?」

「那事前調查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還不快過來?」

夏瓏恢復徵稅員的臉,帶頭髮問。

隨亞茲一呼,馬車開始往西北行進。

我稍微繃起身子,但結果顯示我實在太小看繆裏了。

在我慰問這羣天還沒亮就出航的幫手時,繆裏忽然大叫。

不懂的我轉頭望去,只見她揪着一隻大老鼠的後頸,拎在半空中。鷲的化身不愧是老鼠的天敵,連老鼠的奔流也能冷靜應對。就在我這麼想時──

「是、是的。」

還以爲伊弗的意思是與其隱瞞而遭到拆穿,不如一開始就講明,但從基曼的反應來看,多半是另有用意。

這是突然盛產起小麥的神奇土地。

聽我這麼說,亞茲當然沒有異議,還恭敬地鞠躬。

繆裏看着諾德斯通生疏地準備飲料的背影,並往我瞥一眼。我低頭表示佩服,她便滿意地點點頭。然而沒能保護重要之人的話題,也會指向她自己。

要兩個大人才能環抱的裝置,在這擺滿東西的房間裏顯得很侷促,只看得見頂部。

說着說着,幾個穿着體面的人走下棧橋,都是勞茲本議會派來的官員吧。他們很快就注意到我們的存在,紛紛行禮。

繆裏不時很感興趣地偷瞄亞茲腰間的佩劍,並且這麼問。

繆裏仰高鼻子到處嗅。

他愈說愈沉穩,已經能直視着我說下去。

輕柔的風充滿了翠綠植物的香氣。

話說回來,假如他真的握有關於新大陸的重大線索,說不定能夠和平解決王國與教會之間的紛爭。

「船的部分,伊弗小姐說她會替我們打點,還要我向您問候一聲。」

緊接在繆裏滿心期待的歡呼之後──

在麥田邊,繆裏說前任領主可能是很重道義的人。

「站在對方的立場想想吧,是你會出來嗎?」

基曼抹抹頭髮,誇張地交換交疊的腿。

「事情我明白了。」

問得很故意,是亞茲式的玩笑吧。繆裏聞到烤牛肩和麪包的味道,當然是忍也忍不住。

「你剛剛說的那個,和平解決王國與教會之爭的祕密武器是吧?那是王族的計策嗎?宮廷想找新大陸了嗎?」

「那麼,沉悶話題就說到這裏,來嚐點我們城裏的名產吧。」

「上面寫什麼?」

「那、那個,嗯,是沒錯。」

於是我先放下生悶氣的繆裏,開門探頭出去,請路過的女孩拿點葡萄汁和淋滿芥末醬的肉腸上來。

「那麼,船是在哪擱淺的?」

曾有某大帝國皇帝爲了替自己的不檢點懺悔,替來到下城的聖人洗滌手腳,他是在模仿這個故事。從周圍傭人的緊張神情來看,大概是某個誰愛主心切而亂出主意了吧。

即使我們在王國也見過不少遼闊景色,這麼大的麥田卻很少見。

「那是圈羊的石牆吧。我想這邊看得到的部分,原本都是用來牧羊的。」

「在小麥的生產方式這方面,有很多模仿古帝國範本的文獻。這個帝國大到東西兩端是不同季節,所以一般是認爲世界上還有我們沒發現的大陸。甚至有人提議開發在船上種麥的技術,好熬過遙遙無期的航海。」

伊弗和海蘭都認爲,諾德斯通家的謠言是有人嫉妒他靠種麥致富而起,但那無疑是源自前任領主的存在。所以想藉改朝換代的機會,將那些謠言一次清空。

接着,有個商人像是看我們結束對話而向亞茲搭話。亞茲又恭敬地對我再行一禮,隨商人走進商行。這是個熱鬧的城市,商人自然忙碌。無論是這塊卸貨場,還是從這也能見到的拉波涅爾港口都不遜於勞茲本,一絲陰鬱的氣息也沒有。

「伊弗小姐寫信告訴我說,你們去見一個癡迷於尋找新大陸的貴族。」

我們的船滑過淺海,暫且遠遠地離開擱淺船。接着見到拉到岸上停放的小船、漁夫小屋,更往陸地去還有許多人家,那裏就是凱勒科村吧。我們在村邊的小棧橋停船,圍過來看船的村人劈頭就問:

「那艘船在前幾天遇上暴風雨,在大陸那邊擱淺了。雖然已經在當地領主的保護之下,一旦被他們知道那是走私船,除了會把船沒收之外,船員都要上絞刑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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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紐希拉的旅館,我聽了很多來泡溫泉的高齡領主們無法說給家臣聽的陳年往事。我微笑着請史蒂芬說下去之後,他像個久旱逢甘霖的農夫般說道:

即使是臨時來訪,對方也派三樓的房間給我們,讓我有些驚訝。一般五層樓的商行,頂層都是給傭人使用,四樓是大通鋪等簡樸房間,二到三樓則都是貴客和老闆的房間。這大概是沾了伊弗的光,但我實在不敢去想怎麼還這筆人情債。如此思索的我纔剛踏進那氣派的房間,繆裏劈頭就說:

「這纔是正常的生活規律。」

伊蕾妮雅也爬下梯子來到我身旁,邊往底下探邊說。

「他是喝酒喝到眼花,怕被罵才那樣說的啦。狗對這種事很熟吧。」

「她和她母親風格很不一樣呢。」

「哼,這笨狗真沒用。」

這裏是王國少有的小麥主要產地,但並不是從過去就盛產,而且領地周圍也種不好小麥,於是一些管不住嘴的人,開始謠傳老領主一定是用些見不得人的方式種植小麥,而我們猜想這之中有狼的化身存在。

「對,臉皮可厚了。」

「你……喔不,我對您只是有點印象,真正認出來的是這位小姐。」

「聽說這塊領地被一些不好的謠言纏上,像是幽靈船、與鍊金術師有牽扯,還有追尋西方大陸的事。」

地板下的黑暗猛然翻騰,一堆像泥水的東西一口氣湧上來。

「黎明樞機大人,您也聽見了,我們這塊領地經歷了許多波折,而前任領主也確實爲那個被當成異端也難以辯解的鍊金術師種種行爲,給予了非比尋常的傾力支持。但那一切都沒有背離神的教誨,全是爲了讓小麥結實累累,拯救百姓於飢苦之中。求求您體諒前任領主與鍊金術師的關係,施捨我們一絲絲慈悲吧。」

「我們不是去打仗的喔。」

「我說得沒錯吧,這幫人才不是普通的狂熱信徒。」

亞茲離開房間打點晚餐時,繆裏忽然問:

夏瓏又往洞裏窺探。

我們從港都前往拉波涅爾較舊的區域,由此再向北行。

「如果鍊金術師是跟我一樣的可愛女生怎麼辦?」

村長摸摸斑白鬍須,對周圍村民投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

諾德斯通的聲音先從更深處的房間傳來,接着現身。

而且就現況而言,實在沒有人能夠斷言這種事不會發生。

「你身邊的騎士臉色很難看喔。」

繆裏豐富的想像力總是教人咋舌。

「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既然祭典是爲了祈禱小麥豐收,這裏前不久也是舞臺之一吧。」

雖然我說不出話,但從史蒂芬的口吻聽來不像是異端信仰。

「結果壯志未酬?」

如同傭兵團常用象徵強悍的狼作旗徽,以熊作比喻也有其獨特的意涵。

「我要啤酒!我聽說你們剛到一批喔!」

完全擺出徵稅員臉孔的夏瓏輕咳一聲問:

目送其背影離去後,領主轉向夏瓏問:

但推開商行早早就關上的門進去以後,我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

「自我從前任領主手中接下當家職務以後──」

所幸看得到對岸,船再搖也不至於暈船。

亞茲似乎看出我怎麼想,輕點頭說:

或許是昨晚的風仍飽含水氣,夜露未乾的港都閃閃發光。海浪也平緩下來,有許多船準備出航,搬運貨物的人們和捕魚歸來的漁船擠滿港口。

在隨後而至的沉默中,繆裏問道:

話說回來,既然從那麼多農耕守護聖人挑了個女性,那鍊金術師想必也是女性了。猜想前任領主可能愛上鍊金術師的繆裏和我,忍不住互瞄一眼。

「你就是在凱爾貝遇見爹他們的?」

從史蒂芬強忍胃痛般的表情,可以猜想他說不出的是什麼話。

繆裏不解地歪頭往我看,但我也沒頭緒。

這讓我想起過去無依無靠地單獨旅行時經常溜進農家倉庫過夜,拿硬梆梆的麪包分老鼠喫。有對象能分享食物,是一件很美好的事。這時,我注意到繆裏的視線。

路上有不少行人,烘焙坊和小餐館沿路錯落,給人城鎮零星擴張到城牆外的感覺。

既然要找躲人的密室,第一個念頭就是請繆裏聞出來,但她鼻涕仍吸個沒完的樣子使我作罷。

「我是之前剛好看到那種不是植物不是蟲絲也不是金屬的怪布,結果人家說它是石頭構成的,真的嚇了我一跳。」

「先稍微抬起來一點就好,我從這邊把它插進去。」

「要把走私船裝成正規船,需要事先做點準備,這次來不及。所以弄回這艘船的難度會比較高。」

「不過擱淺總比觸礁而四分五裂好得多了。船本身怎麼樣?」

是說我們在迪薩列夫發現的聖遺物,聖涅克斯之布吧。

想當個人人景仰的騎士,還有得等呢。

「最近天氣一直很不穩定,難得出太陽。到凱勒科的這趟船能搭得很愉快吧。」

聽見這樣的回答,諾德斯通稍微挑起一邊眉毛。

見到諾德斯通出乎意料而瞪圓了眼,我再加把勁追擊。

大概是船艙的惡臭和推動貨物時揚起灰塵,繆裏又打起噴嚏,但她的心思已全都放在尋寶上頭了。

「那是水瓶啦。」

「是喔~」

羅倫斯告訴她的,是麥田的有效經營方式。

「不是爲了名,是爲了實。」

對於西蒙斯的故事真相,繆裏曾提出那或許是鍊金術師想造出幽靈船的假設,其實也說中了七八成。

「爲了領地的安寧,能請您再一次拿出領主的臉孔嗎?」

前任領主怎能狠心拒絕如此大恩人大功臣的要求呢。

「可是她腳下的我就不知道了,沒看過那樣的裝飾……」

「船上也載了些這城市幾個商行的貨。自從王國和教會翻臉以後,貿易網變得很混亂,出現很多難處。要是那些貨沒了,有些商行就會面臨倒店的危險。古拉託已經到港邊去設法善後了,可是到目前都還沒有聯絡,恐怕是沒什麼門路可走。」

繆裏指着海灘說。幾名圍坐火堆,閒着沒事的男子,見到我們就站起來揮手。

近處一個蓄鬍的商人晃着沾上葡萄酒的鬍子問道。

「呃,這……」

「本來還打算要是壓不下來,就要趕快去買小麥等它漲,現在好像沒這個必要了。」

這麼懂得見機行事,說不定是來自於老闆伊弗的影響。

「你們今天早上去見史蒂芬了嗎?」

她狐疑地四處查看,咿唔一會兒後往我看。

然後火燒屁股似的爬上梯子衝出來。

繆裏很故意地對我堆起滿臉的笑。

假如聖烏蘇拉其實是掌管小麥豐收的非人之人,會不會隱藏着某些特徵呢。例如長相神似賢狼之類。

「入口應該就在這層某個地方……希望沒有必要再到下面去找。」

「喂,不要只顧看,過來幫忙。」

凱勒科是個簡樸的漁村,大多都到凱爾貝打工賺錢了,村裏只有二十幾個人。

「那我走啦。這座城不大,改天又會在哪裏碰面吧。有好賺的事要告訴我喔。」

即使完全站到諾德斯通那邊的繆裏這麼說,夏瓏仍懷疑地看着裝滿黃鐵礦的麻袋。其實,我也懷有一個多半與夏瓏不同的疑問。

亞茲和繆裏望着鳥兒飛去的天空這麼說。

我想她應該瞭解我的意思,但她仍不太放心地拉着我衣服向前走。

「那艘船,是一艘被詛咒的船。」

「因爲只有這裏不是我的地盤。」

諾德斯通是說貨品會遭沒收,船員全部絞死。

凱勒科的領主權是握在零星散佈於這地域的弱小貴族手裏。來人是個騎着瘦馬,看似相當軟弱的男子。

「……哼嗯。」

「這附近特別淺耶。都離岸邊這麼遠了,也好像能走回去一樣。」

待命的傭人替來人傳話,來到基曼身旁耳語。

「人在緊要關頭,就算是做不到的事也要說得很簡單一樣。」

聽老闆說,船是大約在一週前因遭遇暴風雨而擱淺。但他支吾其詞,還猜想那會不會是有問題的船,說不定當地人也已經懷疑那是走私船了。

因爲繆里正與有頭醒目黑髮的伊蕾妮雅抱在一起。

「我比較在意的,是船東的領土也有很多幽靈船傳說這部分。」

繆裏說了很多諾德斯通的事給伊蕾妮雅聽,伊蕾妮雅也是爲了這件事來到這裏。

「我在信上請老闆多給它打點賞了。」

「憑什麼我一個人下去!你也給我下來!來,我打開嘍!」

能夠鼓起勇氣反抗的史蒂芬,應該是個信仰虔誠的人吧。

「不要──!」

繆裏的看法顛覆了我們起初的印象。我設法整理完全不像眼前麥田那麼整齊的思路,梳理出一句話來。

「會是養好麥子以後就踏上旅程了嗎?」

早餐上,基曼從雞蛋中挖出蛋黃來喫。

我也想向前任領主請教新大陸的事。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刻意擺姿勢問。那模樣真的是適合到令人驚訝。

「是嗎?」

形如蜻蜓的快船需要很多人力划槳,費用高得嚇人。無論繆裏用如何期待的眼神看槳帆船,我們最後還是搭一般的小船前往凱勒科。船上,繆裏將諾德斯通的話轉述給伊蕾妮雅聽,說到幽靈船時被夏瓏譏笑,氣得牙癢癢。

「這裏也有耶。這邊是……嗯嗯嗯~~~~!」

一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白天到夜晚一整天都很熱鬧的勞茲本纔是異類,不過繆裏畢竟是出生在經常舉辦宴會的紐希拉。她在還沒熄火的燒烤店買了三串羊肉,憤恨地大嚼特嚼。

雖然目前都只是假設,不過我認爲那的確有追尋的魅力。要是拿得出像樣的線索,說不定就會撲上去搶了。

黎明樞機這名號應也傳到了他們耳裏,說出來恐怕惹上麻煩。還在打算怎麼應付時,在帳臺翻動厚厚帳簿的魯德.基曼放下羽毛筆站了起來。

他作夢也沒想到自己就是在和黎明樞機對話吧。這讓我再次體會到我們的冒險對世界各地所造成的影響。

有些人像是擠不進卸貨場,徑自站在一樓走廊喫喝起來,簡直是大型宴會的氣氛。

「要連夜飛回去,讓它不太高興的樣子。」

思考該問些什麼時,蹲着撥土的繆裏眯起眼掃視四周。

她當然是很想協助諾德斯通,然而她更懷疑我這個濫好人的哥哥,是爲了她才接下諾德斯通的請求吧。

以爲是一片平坦的麥田,實際上是連綿的平緩起伏。行進一段時間後,能看見一片座落於低窪處,有如小池子的森林。

「有兩個同名的地方?」

「那城裏的雕像和祭典裏會出來的那個就是鍊金術師?」

我多叮囑一句以防萬一,繆裏神氣地聳聳肩,握起腰間的劍柄。

「你仔細看,不光是小麥耶。」

「不,我想那部分並沒有問題。說起來,那八成都是城裏人認爲前任領主不會乖乖讓位而傳出的謠言。」

伊蕾妮雅看着繆裏尷尬陪笑。由於結構問題,船底不能開洞,任何灑在地板上的液體最後都會積到黑漆漆的船底去。噴嚏仍打個不停的繆裏之前叫得那麼慘,就是因爲進到那種地方對擁有狼鼻的她而言根本是酷刑吧。

「都聽了那麼多,我也好想親眼看看。」

「啊~陸地真的好多了。」

思考該怎麼表達後,我認爲只能誠實以告。

亞茲似乎一眼就瞭解了諾德斯通的爲人。

聽不出那是誇獎還是暗貶。從繆裏笑嘻嘻地來看,應該是前者。

傻住的我這才總算回神。

「正常航行的話,這裏就是喫水線的邊緣吧。」

據諾德斯通說,船隻是擱淺在沙洲上,並無大礙。

「要下去看看嗎?很臭就是了……」

「真的好厲害。」

聽伊蕾妮雅這麼問,對騎士一詞沒轍的繆裏立刻就開心了,夏瓏受不了地聳聳肩。

「跟那沒關係。赫蘿小姐交待過我,不准你碰火跟酒。」

伊蕾妮雅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擔心對方知道船上若有寶貝,會不願意交出來吧。

可是說到恐怖,這世上三大可怕的狼就在我身旁呢。

「可是不管有沒有線索,你都想幫諾德斯通閣下的忙,沒錯吧?」

貪喫的少女長着狼耳狼尾,胸前垂掛着裝有麥谷的小囊。在旅行路上昏倒的我能夠活下來,就是因爲有個掌管小麥豐收的奇妙巨狼救了我一命。

「幫……幫什麼?」

我將繆裏不碰的煮豆盛上面包,作出當然至極的結論。

和基曼爲一角鯨爭得你死我活的對手不是別人,正是伊弗。

不禁如此低語的我,注意到暗門底下的陰影中有東西在蠢動,彷佛黑暗的碎片要爬出洞口。

牆上開的洞比別的地方多,顯得特別明亮,通風也更好。

「能,我當然會幫。」

夏瓏輕哼一聲。

爲追報恩情,在棺中放滿對方喜歡的東西這種事並不是沒有過。

我隨口應付一聲,等待甲板架起登船板,而基曼趁這時告訴我接下來會有些什麼事。

岸上村人的表情已經看不清了,船下的沙卻有幾處露出水面。

「至少比較大的地方都是這種感覺。連去祈禱的人也──」

還以爲她對新大陸也感興趣,結果換來一聲嘆。

諾德斯通如此開頭之後,將葡萄酒中的葡萄殘渣當酸澀回憶般取出口中。

「就是黃鐵礦吧。」

而且諾德斯通說,他遇見妻子時年紀還很小。

伊蕾妮雅笑嘻嘻地看着夏瓏發牢騷,兩人很快就清空了貨物。

基曼看着牆上的近郊地圖說。

亞茲說得平靜,我卻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我太想幫助諾德斯通,都忘了那是在幫他進行非法交易。

「我想是這樣沒錯。您去教堂看過了嗎?」

於是我撕一大塊麪包犒賞她。

「請問您是──」

而這位闢出驚人田地的人物如此反問:

「那你爹孃怎麼樣呢?」

夏瓏估測暗門的範圍,和伊蕾妮雅一起清除貨物。

「這裏好厲害喔。」

繆裏眼淚大顆小顆地掉,想抱住她問出了什麼事,卻被她按在胸口上一把推開,一股腦衝向小窗把臉伸出去。從尾巴的一膨一收看來,她是在深呼吸。

「責任重大呢。」

「……人骨?」

諾德斯通又一次愉快地搖肩而笑,說道:

伊弗和海蘭都認爲,諾德斯通家的謠言是有人嫉妒他靠種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眼睛,轉向聲音來處。

「是附近村子派來顧船的吧。擱淺或沉沒的船很容易引來盜賊的。」

「什、什麼事?」

如果只有夏瓏一個懷疑,繆裏大概衝過去咬人了,但連伊蕾妮雅也這麼說,她也得乖乖垂下尾巴。

「城裏的人,會不會是故意裝乖的啊?」

這差事有內情,讓現任官差過來會有後顧之憂吧。所以找來當過徵稅員,知道程序怎麼走,又不會留下隱患的夏瓏來辦。

「哼,忙就不要來嘛。」

「嗚嗚……船底是沒有啦,可是我大概知道……嗚嗚……可能在哪了。」

「幫我梳頭頭。」

「好多麥子喔……每種形狀都不太一樣耶。有好多種長相。」

「是因爲港邊太熱鬧嗎?」

「擱淺那晚,那艘船上的湯都還在冒煙,可是一個人也沒有。」

但是聽過原委後,我實在不能一笑置之。

「石頭布的那種石頭。」

「看來這個領主是真的覺得這樣下去有危險。」

我擔心地觀望了一會兒,只見她無力地癱下來,噴嚏一個接一個打個沒完,都快要沒時間吸氣了。

我被他指得倒抽一口氣。

「大哥哥,怎麼了?」

「戰亂時期,領主僱用鍊金術師是常有的事。」

從底下往上望,甲板像天一樣高,可見繆裏並不是爲了譏笑我才那麼說的。

「就是你還沒說完的那個。你說人家規規矩矩是裝出來的,那祈禱的人呢?」

並不是爲了以防萬一,在經營領地的空檔請黎明樞機過來看看而已。

「沒問題、沒問題。喂,快弄船過來!」

我也畫下防線,同時緊抓機會跟上。

繆裏這句話讓我有點訝異。

在忙碌的商人與搬運工之中,亞茲談妥生意並與對方告別後,注意到我們而過來問候。很會使喚人的伊弗,不只是派他來保障我們的安全,生意是一樣要作。

「不過你們給了我一個主意。你們跟波倫商行有交情是吧?」

如此短短一句話,讓我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繆裏將臉擠在我身上蹭了幾下才換氣似的抬起頭。

「是的。因爲能從黃鐵礦提煉出一種酸,是她做實驗需要用的東西。」

「說得精確點,是流經凱爾貝的河流上游。當時我盤纏用盡,不曉得該怎麼辦,結果他們收留了我。」

夏瓏用鞋跟敲敲地板,氣得繆裏尾巴都炸了。

「你辦完這件事以後,還會繼續幫那個爺爺嗎?」

爲滿腦子尋寶的繆裏無奈嘆氣時,伊蕾妮雅一口氣掀起了地板。

上了二樓就看不到那種人了,但還是會不時與抓着一大堆空酒杯的女孩錯身而過,表示有很多人在房裏大喝特喝。

緊張的他目光不時遊移,另一頭是擔心地搓揉雙手的老執事。說不定他們爲了這一天,已經做過很多次模擬問答。

往繆裏一看,發現她正蹲着撥弄田裏的土。

「慢着,我沒說不喫喔。」

可是諾德斯通卻在嗤笑前短短地問:

「對了,希爾德先生近來可好?」

這樣算是皆大歡喜嗎?

但我關注的當然不是祭典的歡樂氣氛,而是盛產小麥是來自聖烏蘇拉保佑這部分。說不定與鍊金術師或與惡魔勾結這類負面傳聞,只有領地外在傳而已。

後來,我們隨亞茲來到的不是旅舍,而是有個大卸貨場的港邊商行。聽說拉波涅爾到前不久都還處於慶典期間,還有很多旅客在,旅舍一房難求。我是隻要能遮風擋雨就無所謂,而囉唆的繆裏見到那五層樓高的豪華商行也狼心大悅。在商行也容易打聽消息,無從挑剔。

前領主又露出少年的臉龐。

「那個,對,凱爾貝北方不遠處,一個叫凱勒科的村莊那裏。」

往身旁繆裏一看,她聳個肩說:

遠方工作的農夫開始往我們看,於是我往繆裏背後喊一聲。

「應該不是。而且就算她待過,也應該是被趕出去的。」

聖烏蘇拉像頸部掛了花圈,腳下堆滿鮮花。還有人供奉大面包,足見是象徵農耕、畜牧與豐饒的守護聖人。

繆裏將最後一塊麪包扔進嘴裏並這麼說。

這也難怪,以目前所知而言,哪裏有鍊金術師出場的空間呢。

徽記也有流行與沒落,而狼紋是屬於舊時代的東西。先不論繆裏有沒有狼是森林之王的想法,但至少是認爲既然他們藉狼的力量豐收小麥,當然該以狼作徽記。

話雖如此,其實我也有點好奇。首先想到的是將神的教誨從基礎爲我重新打起的女助祭,不過她的住處離這很遠,也不清楚她與德堡商行有怎麼樣的關係。

接着,繆裏對笑出一口黃牙的商人問:

「這裏是那位古拉託管的嗎?」

梳整被她拆散的辮子時,亞茲雙手抱着一大堆食物回來了。

「來,請先讓我替您洗腳吧。」

待平靜下來,我對亞茲說出諾德斯通的要求,而他望着天空思索了一會兒後說:

周圍一整片都是淺灘,有人跳船避難一定看得見,但那樣的人一個也沒有。

她撒嬌的手法和威力,肯定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經過了隨風搖曳的果樹園和聖烏蘇拉像,一名穿着緋紅大衣的青年帶着一批傭人在正門迎接我們。

「難怪發現這艘船的人都以爲是幽靈船。」

「……黃金?」

向商行詢問前往參觀諾德斯通家的麥田該怎麼走,得到的回答是沿着往內陸去的道路走就行了。聽說距離不遠,我們便決定步行前往。

腳下道路一直延伸到麥田裏,途中有個十字路口,每條路遠端都有小型聚落。這是將過去只用來放牧的草原,爲了生產小麥而進行開闢,等擴張到一定程度就建立新的聚落開墾周圍,如此一再反覆而形成的吧。

只要船到了勞茲本的緝私官手上,靠伊弗的手腕或海蘭的權威,不愁沒辦法弄回船和船員。

諾德斯通望向敞開的窗外說:

我儘可能不在臉上表現出失望,但不知是我本來就藏不住,還是諾德斯通眼尖,他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耍這種手段也許不怎麼正當,但目的是爲了救人,神也會原諒我吧。

「就讓我們羅恩商業公會來保證兩位在王國與普羅亞尼之間往來時的人身安全吧。這種事怎麼能交給其他亂七八糟的商人呢。」

「對呀對呀!」

「是啊,就是這樣。」

「這塊土地原本是種不出多少食物的荒地。當家的大人死光之後,像她那種小女孩生活頓時陷入困境,長期三餐不繼。因爲這個緣故,她長大以後也經常臥病在牀。我之所以沒有放棄這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種得起來的麥子,就是爲了從小就和我立下婚約的妻子。那時候我還是個連鬍子都沒長的小鬼頭呢,一心只想着要讓她喫香甜的麪包而已。」

聽我在耳邊這麼說,繆裏做了個瀏海蓋到眼睛般的動作,靦腆一笑。

坐在牀上的繆裏用聳肩來回答。

繆裏帶着充滿自信的笑容抬頭看來。

「大哥哥大哥哥,我們坐這艘船回去好不好!」

「能……能請您幫這個忙嗎?」

既然遇上了,就順便問問他昨天在城裏看到的那些事吧。

「但我相信,就算是祖姨父那樣的人,也不得不聽解決國內諸多問題的黎明樞機大人說幾句話吧。拜託您設法說服他,請他化解拉庫羅主教的誤解。不然的話,我相信拉庫羅主教很快就會帶異端審訊官過來正式舉發,把事情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好大喔!」

即使這樣勸說,繆裏仍然嘟着一張嘴,抓起第二塊麪包就把羊肉當怒氣一樣塞進去。雖令人哭笑不得,但那總比心靈受創而垂頭喪氣好多了。

她用雙手捏住,使勁想拔起來,但只有尾巴愈來愈脹,突出物文風不動。

看來亞茲聽說的他們關係惡劣,甚至把老領主幽禁起來的事並不正確,但也不是毫無根據。

然而我不認爲那樣的人會在沒有根據的狀況下航向西方盡頭。

另一方面,也許是因爲船已經擱淺近一星期了,感覺不到任何前不久有人生活的動靜。別說人影,就連遊蕩的骷髏也沒見着。

攤開海鳥送來的蠟封信箋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流利的字跡。

他說按照慣例,村子派人在暴風雨的夜裏站崗。

「幽靈船是來自他們爲航向新大陸而拿船作的實驗。爲了讓船經得起瞬息萬變的航海,他們都刻意挑選風浪大的日子出海,讓船承受大浪的翻攪來尋找哪裏需要改善,因此讓很多人誤以爲那是幽靈船。」

那表情讓我意外到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發現他在笑,而他接着說出的話更教人喫驚。

「嘿……咻!」

「好像沒有其他人在耶。」

房間右側的牆整面都是櫥櫃,陳列着各種岩石。有水晶那樣叫得出名字的,也有長滿紫色寶石的石塊,美麗的綠色礦石,甚至像地上長出閃電的自然金礦。

領主一朝村長那下指示,村民便飛也似的衝向海邊。

我看向他,見到的是簡直以死相求的真切眼神。

「那個爺爺自己都說沒有線索了耶。」

但還是試過幾次。想到咽喉被劃開的山羊,我就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喉嚨。

「能靠聲音找嗎?」

「好好好。」

「對,下面沒人。」

在繆裏的大煎蛋只剩一小塊時,有人敲響房門。

「我注意很久了,你們怎麼會有同樣的徽記?」

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是當了領主大半輩子的他,這種事不會只遇過一兩次。依我看,他的乖僻態度,在森林裏蓋出這樣的小屋獨自生活,還不準史蒂芬進森林,全都是因爲明理才做的決定。

即使架了繩梯,在船艙繞了一遍也沒有發現任何人。

「那真是抱歉,我們就直接往麥田走吧。」

上下比對後,我也終於注意到了。

但這麼說來,就有個疑問了。

還能見到醒腦用的生洋蔥,讓人感覺很親近。

難道是「正確又異常」,像個理智的異端那樣。

「這樣啊。那麼,我們就送信通知新領主史蒂芬說您已經抵達,請求會面吧?」

「……沒錯。那些開始討好教會就變臉的人實在太可惡,我也好恨只能用那種小手段出氣的自己。」

「我絕對不去!死都不去!」

「謝謝您的說明。」

「領地上那些謠言讓我非常擔憂。身爲遵從神之教誨的人,真的很難接受。」

史蒂芬支吾起來,向我窺探。

「這艘船裏面每層的大小,跟外面看起來不太一樣。」

「我也聽說嘍,繆裏你當上騎士啦?」

然後望向踞於海上的船,說道:

看來他還在爲周邊海域的事跟伊弗較勁呢。

「……大哥哥大哥哥,這個人以前暗戀娘嗎?」

雖然諾德斯通似乎不好相處,但這種頑固的退休領主我在溫泉旅館就見過很多個了。於是我回想着當時說:

「是啊。」

「那答案應該很明顯了吧。」

然而船是擱淺在沙洲上,水線應該遠在船底纔對。

我們找到亞茲說明原委,他便爲我們備妥馬車。爲防不測,這次他也要同行。

「他說要用這艘船航向新大陸?」

「……我看是你特別不可靠而已吧。」

途中,我們從一處小河口逆流而上,在專爲沿海旅人而設的旅舍小憩。享用基曼送的小麥麪包等豪華中餐之餘,也趁機打聽關於凱勒科海域擱淺船隻的消息。

亞茲稍稍頷首。

現在要一舉進攻。話說得含糊了,反而會有反效果。

他們能掌握來自鯨魚和候鳥的消息,人類根本沒得比。

但是,繆裏對我的說法存疑。

我不禁想起昨晚與繆裏的對話。

聽了發甜點祭典的事以後,三根串燒就墊不了她的肚子了吧。太陽也已低沉,光明就快從這城中消逝。像勞茲本那樣晚了還在街上溜達,恐將遭遇諸多不便也是事實。

若是合法船隻,就不需要我這樣的人來替伊弗傳話了。

「哇,這裏也很大耶!」

「表面上是這樣沒錯。」

然而這不會改變拉庫羅這位主教存在的事實,王國與教會之爭造成的危險狀況也是千真萬確。迫於現實,史蒂芬不得不爲保護領地而咬牙掌舵。

不,或許真的是這樣。會這麼想,是因爲我們握完手,他就鄭重地脫下大衣鋪在地上,跪下對我說:

「請放心,這裏的對話只有我和神知道。」

隔天天亮以後,領主爲保護擱淺船而正式派船。然而船上還是沒有半個人,只留下明顯有人居住的痕跡。

「好幾十年前,也就是前任領主當時還小?」

「只要不解決根本問題,恐怕無論我如何費盡脣舌,再怎麼向神禱告,都無法化解拉庫羅主教的誤解。我祖姨父這位前任領主,是絕對不會向教會下跪的人。別說從不理會教會的召喚,送了質詢書過去都裝作沒看見。」

「這森林真不錯。」

「而這個人就是領主了。」

「是的。前任領主說,鍊金術師是透過占星術,認爲西邊一定有大陸存在。」

這時我感到自己好像比繆裏還期待新大陸,跟過去顛倒過來,便甩甩頭調整回來。

雕像配件是隨處可見,而聖烏蘇拉本身則是古典美女的感覺。

連夏瓏都這麼說了,可見下面是真的很臭。

「感謝您如此費心。」

不過這蒸餾器作工精細,看得見的部分近乎完美球體。表面上層層交疊的曲線,或許是某種魔法圖紋,用來與酒的精靈對話之類。

在聖烏蘇拉像的俯視下,教堂敞開門扉,擠不進去的人便就地祝禱。儘管如此,參拜者仍絡繹不絕,關了店的商人和工匠都態度莊重地聚到廣場來。

「我不太瞭解鍊金術師是怎樣的一羣人,所以調查了一下。」

「爲了展現諾德斯通家,以及居住於這拉波涅爾與其周圍的百姓,都正確奉行神的教誨在生活,我盡全力採取了各種行動。讓教堂很早就開放大門,要求人們前往禮拜,並且剋制天黑後的娛樂行爲。」

「……中午都還沒過呢。」

「還好吧?」

諾德斯通對我注視片刻,然後垂下雙眼。

「咦,也讓我幫忙吧。」

等伊蕾妮雅也上船之後,官員和領主說他們會在小船上等,我們便趕緊追上繆裏和夏瓏。

繆裏拔出細劍刺進去,想用槓桿方式拔出來,看得我好緊張,怕她把海蘭賞賜的劍弄壞了。

貨艙裏又有道往下的梯子,聲音就是從那傳來。

「知道了。那我們就得趕快弄艘船前往凱爾貝吧。」

「呃……」

村長說完後,來自勞茲本的官員拿出紙張記錄村長的話。夏瓏和伊蕾妮雅將記錄的事交給他們,和我跟繆裏到海邊走走,整理現狀。

「嗯,說不定喔。很有鍊金術師的感覺。」

「那我想先看看船的狀況。這需要您的許可,還有見證我們不是賊匪,可以嗎?」

或許受到狼族護佑的猜想,看來是落空了。

我們順着因船體傾斜而變得很難爬的梯子下到第二層甲板,這裏是槳手排排坐的地方。

諾德斯通打量了繆裏一會兒。論起籠絡乖僻的前領主,在紐希拉可沒人贏得過她。

爲她說得像零嘴苦笑時,我也想起聊傳說之劍時,她盯着我的手看說想要骨頭。一想到這隻銀狼開心地搖着尾巴啃骨頭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摸摸腳。

「可是加上你的威信以後,事情就不一樣了。你背後有王族撐腰沒錯吧?」

然而諾德斯通接下來說的是──

即使沒暈船,船體的搖晃仍留在繆裏身上,讓她走得搖搖晃晃。我扶着她,往凱爾貝某棟建築走去。

「會長的朋友啊?」

我前不久還是個在溫泉旅館打雜的書生,這世界還真是不可思議。說到不可思議,一個野丫頭莫名其妙成爲騎士也夠不可思議的了。這世界或許就是充滿意外。

忽然掉下來的重責大任,讓青年一時慌了手腳。繆裏微笑着請他鎮定,他臉都紅了,但不是爲了先前的緊張。愛搗蛋的繆裏會過聖庫爾澤騎士團的羅茲以後,似乎掌握了些什麼。

「如果是沒見過世面,只懂拜神的笨僧侶,我還打算騙起來替我做事呢。」

「我是很想也見見老領主啦,問問他這片麥田的事。」

「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想着想着,繆里拉扯我的衣襬說:

我刻意用原來的領主名稱呼他。

繆裏答得不假思索。

「這……」

「即使是祭典剛結束也有這麼多人來繼續祝禱,真是太棒了。」

這裏所提到的熊,具有相當強烈的意思。

這裏不愧是小麥產地,店裏擺的全是小麥麪包。有球形大面包、細長麪包,還有編成麻花捲再圍成一圈的費工麪包。繆裏停下來看看麪包,再看看我牽着的手,最後對我眯起眼。

諾德斯通對繆裏柔柔一笑,撐着桌子費勁地站起。

「喂,你該不會也相信幽靈船這種東西吧?」

「老闆是說,要藉口說那是勞茲本緝私官在追的船,把它拿回來。」

「你也想喫嗎?」

蓄鬍商人在說「請多關照」似的輕輕舉帽,其他商人也變了一張臉,紛紛親切問候。讓我想起以前旅途中跟這類人打交道的不愉快,不禁苦笑。

夏瓏左右猛甩奮力咒罵的老鼠,要他安靜。

繆裏愣了一下,聯想到什麼似的往我的腳看。

我回以曖昧的笑容,基曼便輕哼一聲點點頭。

這句話出現了令人意外的訊息。祖姨父和原家這兩個詞,讓我猜想傳位過程恐怕有不少曲折。

就在我覺得果真是船構時,繆裏也在幾步之外發現了相同的東西。

「這麼快就能來回一趟啊?」

「啊……幻、幻覺?」

聽我這麼說,史蒂芬就像是用完了最後的力氣,原本就很斜的肩垂得更厲害了。

昨天豐潤的羽毛變得有點毛躁。繆裏摸摸它的頭和翅膀,把昨天特地留下來犒賞的麪包給它叼住,它便驕傲地挺胸飛走。

隨後爬上來的夏瓏雖然這麼說,手也頻頻抹鼻,撥掃全身。

我無奈嘆息,用袖子擦去繆裏眼角的淚水,她纔不情願地起身。

「哈啾!……擤擤。嗯哼哼,中獎嘍。」

「啊,也不盡然……史蒂芬閣下還是希望我來說服您向教會的拉庫羅大人解釋一切。」

他們都是在時代的洪流翻攪下,在這塊土地相遇的人。

我問同樣深呼吸的繆裏,而她無力地吐氣。

我們來到商行卸貨場,將信交給亞茲,他馬上就看懂了。

「再說,長大成人並不代表什麼事都要自己解決。」

等門關上,背上那些能清楚感受到的視線消失後,我總算鬆一口氣。

繆裏想了想再開口說:

想變成幽靈船的船?我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意思,而繆裏卻很喜歡自己這假設的樣子。

「這表示……傳位的過程並不和平嗎?」

繼續走了一會兒,我們來到廣場。周圍是一整圈大商行大旅舍,還有座雄偉的教堂,有如受衆臣子擁戴的王。廣場中央有座精緻的雕像,表示這裏的人豐衣足食。

既然諾德斯通如今依然在追尋這件事,意義就大不相同了。

可能是史蒂芬瘦高又斜肩吧,看起來弱不禁風。那雙看似待人親切的垂眼,在老了以後也許能給人和藹領主的印象,但現在卻像是快被重責壓垮而要哭出來了。

蓄鬍的商人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我的裝扮。

「還有什麼要我打聽的嗎?」

「你爹以前是這裏的職員喔。」

錯愕的諾德斯通露出本來的面目,隱約能看見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少年的影子。看似乖僻的嚴肅臉孔,或許是領主專用。

「我家的鍊金術師雖然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可是和我妻子很合得來,經常一起幻想一些有的沒的,其中之一就是新大陸。」

低頭一看,只見遠處有個船影,船首以不自然的角度指向天際。

與作禮拜的肅穆人羣和隨日落迅速沉靜的街景落差之大,讓我以爲自己見了一場戲。

「這座城的教堂會開門也不是受到您努力的影響,主要是領主塞了很多錢給主教。」

「資深傭人和前任領主是這樣說沒錯。他使用搜集自全世界的各種耕法和麥種,經過無數次試誤之後終於種出強韌的小麥,規劃出效率非常高的種植結構,非常非常辛苦。」

用篙推進的船很小,伸手就能觸及澄澈的海水。被船嚇得跳出海面的魚和能夠清晰看見海底等景象,讓沒有繆裏那麼容易興奮的我也覺得很有趣。

所以想說服他們開門,得花上不少心思,但花錢買通並不是正當的行爲。

我連忙這麼說,但有人從背後揪住我的衣襬。

最後她以千百個不情願的臉往船望去,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見到我垂頭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眼睛,轉向聲音來處。

傻眼的繆裏在說「你再這麼丟人,我就要喝酒嘍」似的將手伸向裝葡萄酒的帶把大杯子。

「各位先請。」

「難得有人知道那種東西。你對石頭有興趣嗎?」

若不是透過魔法,那顯然只有一種可能。

「追根究柢,所有謠言的開頭都有個鍊金術師。」

「就是鍊金術師啦。」

「那種祈求豐收的儀式,好像是某個遙遠地區自古相傳下來的。聽目擊的農夫說,年輕的前任領主在田裏到處灑山羊血,鍊金術師在一邊唸咒。然而似乎是沒有效果,做幾次就放棄了。」

「您先前說,您有必要和我見上一面,跟這有關嗎?」

表情既不滿又難過,讓人有點意外。

伊蕾妮雅在稍遠處查看底下能放東西的槳手長凳,慢慢轉過來。想問她相不相信幽靈船時,船尾方向傳來耳熟的怒罵。

「……你在看什麼東西?」

船上總少不了老鼠和蒼蠅,但我們渡海時從未被這兩者所困。要是不注意,被它們爬進行李麻袋裏,寶貴的食物和繩索都要不保。

假如前任領主愛上了鍊金術師,說不定就擁有能將不毛之地改造成小麥主要產地的毅力,同時陪鍊金術師作天馬行空的大夢。

「領主好像到了,回去吧。」

起初只是個小聚落,後來隨村子擴大漸漸拆除石牆。所以有茅草鋪頂,像熊縮成一團的老房子,也有宏偉華美不遜港口,看似商行的四樓建築。

接着伊蕾妮雅用上雙手,並調整腳步。

我如此回答,往香噴噴的烘焙坊走去。

「幾乎沒人聽說過這件事,知道的好像好幾年前就過世得差不多了。除了城中耆老以外,說不定都只當那是傳說故事。」

不愧是伊弗派來與我們同行的人,手腳真夠迅速。

和在森林出口閒得發慌的青年園丁會合,返抵港都拉波涅爾時,天色已經昏黃。我們回到商行房間後,亞茲便着手寫信,我也一併署名,綁在繆裏叫來的海鳥身上送出去。

那或許是場可笑的夢。

聽過亞茲那些話,又眼見港口的熱鬧模樣,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不敢當。」

「冶金。」

「我祖姨父並不是異端,就只是個像熊一樣的人罷了。」

船順利地抓住風向,船頭由南轉北,往稍顯顛簸的海面前進。

由於主教對神非常忠貞,對話中恐怕沒有體諒,而是單方面定他的罪,要在他懺悔後居高臨下地赦免他的罪。在主教看來,這或許都是爲了維護正確信仰而不可免的過程,但諾德斯通也不是無端抵抗。

基曼也打趣地這麼說,離開座椅,與我們一同離開商行。

「想去新大陸是一件花錢的事。可是我讓位之後,就失去了可以自由運用的領地資金,所以只好靠自己來賺,用我要拿來航向新大陸的船搞起了走私。」

「伊蕾妮雅小姐?」

亞茲需要通知史蒂芬我們出城的事,也得向諾德斯通報告進度,便決定留在拉波涅爾。

我將被風吹得喀喀響的木窗在窗框裏擺正,咀嚼繆裏的話。

然而繆裏全然不理會我的反應,再度大幅環視麥田,斬釘截鐵地說:

若問我覺得這座城哪裏最好,我應該會回答人們做完禮拜帶着經過洗滌的心靈返家時,路上的攤販和酒館都已經打烊了這點。勞茲本的晚禮拜同樣也是人潮洶湧,但有很大一部分是人們會相約在禮拜之後一起去喝酒,讓我心裏不太舒服。

鞘上有狼徽,我的腰帶上也繡了個小的。若是一般情況,聽見繆裏這樣的少女說這種話,只會笑她懂什麼吧。

混雜於放養的豬雞之間,趴在屋邊的野狗一見到繆裏就跳起來吠一聲。

雖不知這裏小麥貴還便宜,至少麪包相當好喫。

先是翠綠的麥,然後是看似蕪菁的蔬菜,應是給畜生喫的牧草,最後是空地。

所以見到拉波涅爾的人們肅穆地來到又安靜地歸返,使我發現這裏和事前打聽的傳聞截然不同,到處都是非常虔誠的信徒。相信管理教堂的主教,也是個熱心聖務的傑出人士。真希望能見他一面,請他在信仰上替我指點一二……然而讓人知道我黎明樞機的身分,造成對方的麻煩就不好了。真希望王國與教會的紛爭早點結束,這樣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

「正是如此。」

難道她不太會應付這種事嗎。我幫眼冒金星的繆裏起身,而夏瓏沉着地說:

突然能想像這個未曾謀面的老領主的辛勞,感覺很親切。

「領主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到吧。」

問的是伊蕾妮雅。

諾德斯通將多年怨恨一口氣宣泄出來後,大口吸氣又輕哼一聲。這時,繆裏小聲問他:

「哇……好多喔。大哥哥,這裏會不會有那個啊?」

可是拉波涅爾的聖烏蘇拉,卻是坐在橢圓形的不明物體上。

即使我可能是想揭他領地瘡疤的敵人,也依然打起非常實際的算盤。雖然與伊弗那樣的商人不太一樣,但骨子裏應該是同樣理性的人物。這老人身上有某些宛如那廣大麥田,能使人折服的東西。

沿着彎彎曲曲的小徑前進,再從感覺不太穩固的木橋渡過小溪之後,我們在森林深處發現一處豁然開朗的地方。

「這個……大概吧。」

「呵呵,那我們走吧。」

我意外反問,她聳肩回答:

「可是狼到那邊去的話,搞不好會跟人家吵起來。」

這裏的確和其他房間不同,經過妥善整理,有突然安靜下來的感覺。

聽我打圓場,他用力點個頭站起來。

說不定我和繆裏也能往新大陸踏出新的一步。

「這隻呆瓜就是首領的樣子,那其他人丟着不管也不會下船吧。先不管他。」

「雖然那個商行不怎麼規矩,但在這方面就很有門路了。」

「古拉託!結果怎麼樣了!」

不僅是雞,放養在房子後頭的豬和羊也悠哉地喫着草。

我對她耳語。故事裏離羣索居的隱士,常有這樣的描寫。如此對心中另一個自己說話,可說是年邁智者的特徵,但由於對象別人看不見,容易惹來麻煩的誤會。

「是不知道啦,只是在路上聞到有房子裏傳來很香的味道,還有嘻嘻哈哈的聲音。」

「你沒參加拉波涅爾的祭典嗎?」

但這裏小麥長得好,顯然是來自努力耕耘這個實際的原因。

即使在映照月光的船上聽了那些繪聲繪影的故事,一想到幽靈船會來到這個地方,感覺就非常虛幻。

「怎麼,沒聽說啊?聽着,迪薩列夫和勞茲本的教堂不是在黎明樞機大人的努力下重新開門了嗎?於是這座城的教堂也跟着開門,辦了一場暌違好幾年的盛大祭典。小哥,你錯過了一次大好的賺錢機會啊。」

而是替我們顧慮的擔憂語氣。

首先,我們要隨同勞茲本的使者前往凱勒科,與當地領主說明原委。萬一有船員遭逮,就要求他放人,然後派來應該隨後就到的拖船連人帶船一起返航。倘若船體破損到無法拖曳,或出現緊急傷患,再視情況討論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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