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2.6萬 字

聖人涅克斯之布外觀十分平凡。

有點厚,有點硬。或許是因爲如此,相當地重。而且質地粗糙,近似毛皮。

除此之外,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布,有點掃興。哈勃在伊蕾妮雅要求交出這卷布充當稅金時乾脆地答應,一部分也是外觀的關係吧。

「以聖遺物的一般行情來說,這樣並不算貴。」

伊蕾妮雅告訴哈勃,那捲布對她意義非凡。

哈勃知道聖人涅克斯,但可說是正因知道纔沒看出價值。擺在同樣位置的知名聖人遺發、傳說中方舟的碎片等物,在他眼裏似乎纔是無價之寶。

既然羊和狼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有時則是甲冑或武器。

「繆裏!」

全世界只怕母親一個的繆裏也夾著尾巴向後跳。

我錯愕地往她看,發現繆裏看的不是底下,而是天空。

到底哪裏不對勁?

走下海角石階時,風變得有點強,吹得我舉步蹣跚。幾隻海鳥在頭上伸手可及的位置飛舞,翅膀拍也不拍,彷佛在嘲笑我們不能飛。繆裏不時抬頭吼它們兩聲,可能真的是那樣。

理性與感情在火焰的煽動下,簡直要把我逼瘋。

「那可能是還在談生意──」

即使在村子裏她表現得對這點絲毫不在意,但實際上卻不然。那看起來有點膽怯卻仍要親近伊蕾妮雅的樣子,就是證據吧。

「繆裏,把架子全推倒!」

可是,海蘭說過一句話。

我姑且回他一個苦笑。

伊蕾妮雅站起身來。

繆裏什麼也沒發現,表示這個可能很低。何況船員說有人來搬行李時太陽尚高,那麼不是哈勃自己在下午時間下來搬,就是有密探到大教堂找他。

「請說。」

倘若我不是神可憐的羔羊,而是一頭巨羊,且能像母鳥保護雛鳥一樣,犧牲自己換取他人的生存──

『不要。不撞開門,大家都要死在這裏。反正都要燒死,我也要用盡全力以後再死。』

表示她已有跨越那條線的決心嗎?

可是擁有巨蹄的伊蕾妮雅就辦得到了。

「很難說耶,總之它現在只有那個地下室石頭的味道。也有可能是很久以前常見的布,只是現在很稀有了。」

海蘭沉穩且有力的文筆,看得我手心出汗。

我一步也不退讓,展現伊蕾妮雅掉在木箱邊的契約書。

「不好意思,我想麻煩您替我送信。」

「這裏有寶物被偷了耶?要是這裏有人,就會被當成犯人啊。」

「有發生過沖突的跡象嗎?例如……血味之類的。」

開了門,回頭見到一張笑咪咪的臉。

在港都迪薩列夫,周遭所有事物變換得目不暇給,耍得我團團轉。

「而且我推測,王子會在遠征新大陸成功後篡奪王位……不然至少會在新大陸自立爲王。」

可能是樓下酒吧太熱鬧,這裏顯得很安靜。

「繆裏?」

「所以我要問海蘭殿下該不該幫伊蕾妮雅啊。」

爲了爭權,王族不斷明爭暗鬥,相互廝殺。我並沒老實到期待殘存的人都像海蘭那樣虔誠。

這樣我就更不瞭解斯萊的行動了。

它們有時是鐐銬,有時則是甲冑或武器。

「感覺不像耶,而且不是金也不是銀。」

「請你適可而止喔。」

「再說,伊蕾妮雅姊姊是跟我處得很好沒錯,可是她……不算是朋友。雖然我還問了一些不能問你的事……不過那跟親密不一樣。」

既有印象、成見、習慣,又或許是規矩或信仰等道理說不通的事,總是支配著人的行爲。

火也燒傷我的手,滋滋作響。

「當然不會。會的話,根本就沒法在這住下去。」

小酒桶讓繆裏看得眼睛發亮。

並如此對話起來。還在想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天花板開始震動。

收藏聖遺物的密穴,被貪心的斯萊幾個挖得更大了。

「我是議員提歐。」

見到伊蕾妮雅顯得有點遺憾,我反而有個想法。

三人碎步前行的途中,我向德堡的商人詢問事情經過。

「不知道耶,只能確定那個布很奇怪。」

「不用怕,神會站在對的人這邊。」

伊蕾妮雅以頭一次見的笑容說不知說過幾次的話。

而伊蕾妮雅還這麼說:

我應言進門。這間寶庫依然裝滿雜物,裏頭僞裝成層架的密門敞開著,斯萊正往裏頭窺探。

一會兒後,伊蕾妮雅輕聲呻吟,徐徐睜眼。

願神祝福這世上的一切。

還以爲我被釘在地上了。

我毫不抵抗地躺著,是因爲明白這對每個人都是最好的選擇嗎。

「……怎樣?」

「假如他蒐集聖遺物不是爲了求神賜福於自己──」

回房之際,我興起一問:

「這份恩情,我必當泉湧以報。」

「怎麼啦,黑羊欠你們錢啊?」

聲音緊接著說:

這是真正的聖遺物啊。

繆裏很長壽,說不定會永生不死。若是仍在紐希拉或阿蒂夫的我,肯定會被問得詞窮。

「纔不一樣。那就像找人問某個哥哥沒喫過的東西是什麼味道而已,這樣不代表我和他親近吧?」

「聽到了嗎,可能是金屬。」

「假如犯人來這裏爲的就是布……」

「想法?」

無話可說的我先叫一聲繆裏。道德與食慾的交戰,讓她愣在一旁,被我一喚才赫然回神。

「那是這鎮上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是沒拆穿罷了,以爲成功騙過大家的人只有他一個,所以纔會被人利用吧。」

黑羊賽吉兒像個高明商人聳聳肩。

當我注意到,狼已經從火焰與黑煙中跳了回來。

「因爲大哥哥一定會滑來滑去,摔進海里去嘛。」

「當然我也是。」

繆裏毫不害怕地接近它,摸摸它的大嘴。

「斯萊先生有要緊事找您過去。」

「不,不是那個小姐。不過那個人自稱是她請來搬行李的。」

我知道她很難過,但只能逼她接受現實。

聽他嘆著氣這麼說,讓我十分惶恐。可是,我不想再爲有能力卻沒行動而後悔了。

即使有椅子能坐,只是和人面對面說說話,可是一天要處理數十人。有時光處理話多又詞不達意的老嫗就能耗上一整天。而這當中世間產生的苦惱,肯定比我能消解的多。

伊蕾妮雅也是思索的表情。

話是沒錯,不過我有非請歐塔姆幫忙不可的理由。

「斯萊會把我們怎麼樣?」

「伊蕾妮雅姊姊、伊蕾妮雅姊姊!」

「在這麼窄的地方?」

難道哈勃的狀況有那麼危急嗎?雖然只對話過幾句,但我不認爲他會做出陷害他人以求自保的事。

我對呆立的伊蕾妮雅和繆裏說:

「對。主教大人和議會幹部都在。」

「例如硬把伊蕾妮雅姊姊留在身邊之類的。」

「密道的事其實不該告訴任何人,大主教是害怕盜寶嫌疑落到自己頭上纔出此下策吧。總比絞刑繩套到脖子上才後悔來得好。」

「喔喔,寇爾先生。」

繆裏沒有答話,逞強似的將臉埋進我胸口,用力地蹭。

聽他的語氣,彷佛鎮上的人已經發現主教時常找哈勃做替身了。

繆裏孩子似的大聲抗拒,當然我也是這麼想。

「全是多虧您推我一把。」

「教會給你們肉和乳酪來抵稅?」

「我們不認識的金屬還多得是呢。」

那是身纏烈焰的,大量的油。

適合籠城戰的地點,也適合關人。

哈勃不是警告過我了嗎。

「她平常也有工作要做,是那邊耽擱了吧。」

伊蕾妮雅樂得一不注意,嘴角就會不自禁地上揚。這部分,我也只能點頭。

「我睡覺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邊看書邊打盹?」

想想我扮成聖職人員參訪大教堂時,哈勃見到我的表情。即使對方素昧平生,又可能是敵人,只要見到和自己同個世界的人,心裏還是會高興。

「抱歉,您在冥想嗎?」

儘管不希望發生這種事,該確認的還是得確認。

「大哥哥。」

繆裏的尾巴膨脹到彷佛要發出聲音來,一轉身就想衝出去。

「好哇,隨你問。」

哈勃見到禮拜室和聖壇之間的普通寶庫裏還有個祕密寶庫時,顯得非常驚訝。而見到事情有二就認爲有三是人之常情,有更多祕密也不足爲奇。可以理解他想把機會賭在還有密道的心情。

「大哥哥!」

要推翻一度建立的印象並非易事。就像我依然當她是妹妹,她也無法用大哥哥以外的稱呼叫我。

「人家叫她黑羊賽吉兒,是個羊毛的經銷商。」

「不、不好意思。」

我不敢置信地往提歐看,而他聳聳肩說:

「我大概只會覺得很暖和。」

「繆裏,你看!」

但是這樣的想法,也只持續到繆裏推倒兩、三座層架,堆在通道口爲止。

「我餓了~」

「不……我們只是和住在這裏的朋友約好在這喫晚餐。」

聽見那個詞時,稍微走在前面的伊蕾妮雅和繆裏一起轉過頭來,對著我嗤嗤笑。我只能無奈聳肩。

布的材料分三種,獸毛、植物以及昆蟲吐的絲。

「繆裏。」

「這裏寫的是她商行的名字,叫做波倫商行。這是我認識的人建立的商行,在狼與辛香料亭落成和你出生的時候,他們都有來道賀。」

而且從寶庫盜寶,怎麼想也不會走海角的步道。走在那條路上,從鎮上看得是一清二楚,況且底下還有乞丐聚集,即使趁夜偷搬也很難掩人耳目。

繆裏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的表情和說的話有落差吧,她支吾地說:「感、感謝他們?」

可能是保衛城牆內治安的人在吹哨。港都到處都是硬脾氣的船員,一言不合就開打應是常有的事。抹不去壞預感的我往木窗外探視時,冷不防被繆裏推開。

「那真是恭喜啊。」

我放開繆裏這麼說,她跟著堅強地擠出笑容。

「把買來的東西都拿好吧。」

伊蕾妮雅的目光射穿我的眼。

「你們聊得那麼開心,是在聊什麼啊?」

更進一步地說,當一切真相大白,哈勃就是主教,也是犯人時,我能在判罪議決上爲絞刑投下贊成票嗎?

「再說,假如是哈勃先生在背後發號施令,聯絡上會有問題。」

「大哥哥,伊蕾妮雅姊姊會不會……」

「如果在陸地上幫的忙就夠多了,人家也沒什麼好埋怨的吧。」

歐塔姆只是聳聳肩。

臨死也要端莊優雅。

「不如您和我們一起走吧?」

而我緊接著說出的是這個問題。

忙著忙著,敞開的卸貨場門口傳來敲打鍋底般的聲音。那是教堂不再敲鐘後,代替宣告歇市的聲響。鎮上規定,歇市之後只有某些行業可以繼續營業。

原來是這樣啊,明白多了。

她還用頭撞我。

「騙、騙人,伊蕾妮雅姊姊怎麼會騙我們。」

繆裏大叫著,並背妥行李,抹掉耳朵尾巴。

「就是趁送食物的時候。」

「畢竟議會標下徵稅權是爲了替王子做事……而徵稅這種事總是免不了糾紛,況且大教堂的主教來報案,總不能裝作沒聽見。」

可是她萬全狀態下都撞不開門了,在腳底燙傷的狀態下,我實在不認爲能撞出什麼名堂,更何況我根本無法眼睜睜看著受傷的繆裏一而再地往火裏衝,直到痛苦而死。

「就是啊,不趕快逃出去就慘了啦!」

「好了,我們去買晚餐要喫的東西吧。」

「好好好。」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布,而且感覺那好像不太受尊重。」

不過我也無法想像繆裏在爐火前忙進忙出的樣子,或許坐著不動也好。

「他們還順便搜查過剩下的寶物了吧。這種事總不能問主教。」

可能是因爲想法很順當吧,我不怎麼驚訝。

說不定像繆裏一回來就睡著了。

不過人數真的太多,原本只是在走廊上處理,甫一回神,我已經坐到卸貨場上收光帳本的帳臺邊了。臺前大排長龍,我一一聽他們說明困擾,給予建議,祈神賜福。不知不覺地,身旁還多了一口大木箱,大得怕人不知道。有人往裏頭丟金銀銅幣,有人留下部分商品,還有個衣著氣派的商行幹部脫了大衣就放進去。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往伊蕾妮雅看。

我跟著碰杯回禮。看來不是壞人。

真希望我猜錯了。可是我在北島,已經體會到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

「嗯嗯?想到火燒完以後就能去咬他們,我就等不及了。」

「送禮就──」

我們人在四面石牆的地下室,唯一的出入口遭到封鎖。房裏堆了薪柴,似乎還有裝滿油的木桶,簡直是個窯。

繆裏目送他離去時這麼說。

「……沒有……」

她的紅眼睛正大喊著要我別再受那個金毛擺佈,照伊蕾妮雅的話去做。

繆裏依然難以接受,聳聳肩說:

「我是托特‧寇爾。」

已經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境界了。

而繆裏這樣的人,對於難得遇見的非人之人不可能沒有任何好奇。

這時,我想到一件事。

「我會呀。我偶爾會幫漢娜小姐的忙,決定旅行之後也作了很多練習。」

伊蕾妮雅都說會帶羊肉來了還想喫肉,是覺得羊肉歸羊肉嗎。

「除了哈勃先生以外不會有別人吧。」

「我們去看一下吧。」

「開木門的時候,不是有塊布包著底下的東西嗎?那和這是同一種布。」

這時,繆裏已來到了船員背後。

「你們求,神纔會給。」

到處有人互道乾杯,廚房接二連三送上菜餚。

「只要頭能鑽進去,大概就……」

大多旅舍都有提供餐點,不過想自己做菜,只要付柴火錢就好。

這就是玩笑話了。

繆裏在房間深處找到一口帶鎖木箱,經過金屬補強,大概能裝下兩個繆裏。

繆裏不時往放在桌上的麻袋瞄並這麼問。

然而終究是塵歸塵,土歸土。真相必然會迴歸它真正的面貌,我動搖的信仰也恢復原狀。

繆裏哼了兩聲說:

女傭們見到我們提著食物都傻住了,在走廊與下屬隔著帳簿談事情的斯萊也睜圓了眼。

「對。斯萊先生也會替您作證,請放心。」

「繆裏,你知道那捲奇怪的布原本放哪嗎?」

說完就繼續向前跑。海角底下的幾個乞丐,呆然看著我們奔上石階。

是有確認的必要,可是不太可能。

在北方島嶼地區,那即是商人們自己建立的教會。出門在外,難免會遭遇困難,當地權勢又不一定肯幫忙。一個人或許弱小,團結起來就會有可觀的力量。伊蕾妮雅是羊的化身,尤其明白團結的重要。

只有意識倒退幾步的感覺侵襲了我。

繆裏慌慌張張地往通道看,好幾次想衝進去卻又忍住。

不過現在慌也沒用,而且我不想看見繆裏難過的樣子。

我拿出肉乾和乳酪,並給繆裏的葡萄汁加點葡萄酒。然而再等了一陣子,伊蕾妮雅還是沒出現。附近的客人開始對我們投來好奇的眼光。

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能聞出伊蕾妮雅去哪了嗎?」

總之那條布在火焰當中也完全沒有燃燒。

繆裏放鬆戒心,輕拍臉頰喊她。

告訴旅舍老闆說我來找伊蕾妮雅後,我們點些飲料,在角落座位等她。若教堂仍會敲鐘,約時間就容易多了,但現在只能約「傍晚歇市時分」這麼一個模糊的時段。

通往海角的路很醒目,又有乞丐待在底下,懷疑的矛頭自然會指到我身上。不過,該說服的對象不是眼前這位商人。

「主教大人和斯萊先生都在裏面。」

從這裏覺得她費煞苦心、堅忍不拔,純粹是個人的想像。

「我順便在寫給羅倫斯先生與赫羅小姐的信裏問問看好了。」

繆裏說了就想跑下樓,我急忙叫住。

「我也一樣。它們看似我的同類,實際上還是有很大的差異。不過要我喫羊肉,還是需要一點覺悟就是了……」

繆裏不耐地插嘴了。

得到夢寐以求的聖人之布,可能讓她一時太過放鬆。

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成不了歐塔姆。

「……警笛嗎?該不會在抓小偷吧。」

「不過,我有個更好的提議。」

光線的明暗,使她的耳朵尾巴不時沾染淡淡光暈。

「他說大教堂裏有很多密道和密室,伊蕾妮雅就是用密道一路送到海角下,用船運出去。」

「喫了烤過的部分,還能長生不老。」

生在這世上的大多數人,一輩子都遇不到這種機會。

「繆裏!冷靜點!沒用的!」

會是碰巧遇到賊嗎?如哈勃所言,羊毛經銷商標下徵稅權其實很引人注意,而且五十枚盧米歐尼金幣不是筆小數目。

尤其是伊蕾妮雅還有聖人涅克斯之布這個線索。

信寫到一半,繆裏把臉湊了過來,近得臉頰都快貼在一起。

我想起堆積如山的貨物,以及掛在房門上的羊頭骨。

「聞得出有誰出入過嗎?」

在四海爲家的人聚集的地方,可能誰也不會去在乎這種事。旅舍本來就是天天有新人入住,然後說走就走。

我還有事要找約瑟夫和歐塔姆談,便在港邊暫別伊蕾妮雅。

是真的非得儘快讓教會重新開放,或至少讓聖職人員執行聖事不可。

至少,這應該比在大海盡頭誰也沒見過的大陸建立新國家來得實際。

她是一頭羊,但也是披著羊皮的某種人物。

「……可是,就算這樣──」

伊蕾妮雅的目的和這件事是兩回事。

喝得醉醺醺的船員們都盯著麻袋,眼神格外清醒。稍微走遠之後,背後傳來歡呼聲。

「那麼有人去伊蕾妮雅的房間搬東西,是議會的人要扣留證物嗎?」

這麼一來,這究竟是不是聖人涅克斯之布就很可疑了。

「久等了。」

而且火蛇還逐漸爬進房間內部,無處可逃。

「我認爲主教大人的說詞根本是無稽之談。」

問題還不僅如此。

我並不憤怒,說不定連訝異也沒有。

就連因信仰的無力而自覺愚忠的我,也氣得想跳進火堆算了。明知神聽不見,明知什麼也不會發生,我還是望著火焰,期待天使伸出援手……

畢竟在關係到議會的審判上,有海蘭在我們這邊反而是我們佔上風,更別說鎮上的人對我深有好感,甚至稱我爲黎明樞機,事情肯定對我們有利。

「怎麼會呢。寶庫空成那樣,區區一個經銷商根本偷不了那麼多。」

「門沒鎖,那個箱子不在房間裏,而且那些溫暖的羊毛還少了很多。」

能對抗現實的,就只有太古時期受人尊崇爲神,爾後受人遺忘的人們。

「可是,我們都要活下來。」

夜色深沉,港都迪薩列夫瀰漫著挾帶倦怠感,要使人融化的氣氛。

一這麼想,感覺就很諷刺,不過伊蕾妮雅呆愣的表情似乎與這無關。

又或者,繆裏也被「只屬於她們的王國」這麼一個夢想給迷住了。

開門見到的,是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商人。

「呃,你們在說什麼啊?」

以表情致歉後,它頗爲無奈似的左右晃了兩三次頭,飛出窗口。

從寶庫竊走寶物的不是別人,就是斯萊。

這問題無法靠繆裏的力量解決。說服哈勃,請他別再堅持伊蕾妮雅是犯人後,我還有必要站在他這邊,告訴人們他不是壞人。但若哈勃就是主教本尊,不是什麼牧羊人,甚至寶物真的是他偷的,又該如何是好?

我們的對話讓歐塔姆顯得聽不太下去,不過他什麼也沒說。

「不用這麼急啦。你看,衣服都穿反了,繩子綁好。」

「啊呼~」

「這麼說來,也沒人在監視我們吧。」

什麼都好。

這樣的背叛,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吧。

「是啊。只是對於它是不是真品……我覺得一半一半。」

「我們再檢查一次。」

這次沒撥開我了。

不就是從不鬆懈,主宰森林的狼嗎?

原本燭光也照不到的房間裏側也滿映紅光,那裏有一堆小山般的薪柴。

「就是啊。」

就在我要催繆裏先離開房間再說的時候,門後有人叫我,嚇了我一跳。

不過,除了賊以外還有甚麼可能?

「原來如此,受教了。」

我當下就想到那會是什麼。

不過這也讓我有個疑問。我發現自己始終沒注意到,伊蕾妮雅的計畫裏有個非考慮不可的問題。

因爲那是我所知的商行。

這時,伊蕾妮雅在我面前放下一把劍。來自留在這裏的盔甲。

我輕呼她的名字,伸手要抓她的肩。

如此一來,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設法讓任何人都不會看見,另一種就是被人看見也不怕。只有運送食物的商人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說出旅舍老闆稱呼她的綽號,結果船員愣了一下。

我想問出航準備的狀況,不巧約瑟夫出外購物。看來經過大浪的折騰,有很多地方需要修補,船員說還要再幾天。

那麼,人生中什麼時候最需要信仰?

因爲表情也是同樣緊張吧。

眼睛還紅紅的。

「知道了。我和部下去找其他地方。」

我對斯萊說過要來銀船頭旅舍,只要在酒吧打聽一下,那些豪爽的水手就會說出我在這吧。

「我明白了。」

「嗯……怪了……呃,那應該是賽吉兒沒錯啊。」

「打包行李的人是伊蕾妮雅自己嗎?」

「跟隨第二名的人,都是想在他成爲第一名時分一杯羹的利益薰心之徒。我招募你,是要將你引薦給第一名……」

「大哥哥,怎麼了?」

「這邊!」

可是,這世界並不會事事都順我們的意。

「你們幾個,太陽還很高的時候,不是有個人出出入入的嗎?」

伊蕾妮雅無力地微笑,稍微歪頭。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懼,若說是嫉妒,倒頗爲類似。

繆裏擔心得都快哭了。

難道,伊蕾妮雅打算一上岸就奔向遠方,找塊土地建立據點嗎?想著想著,我察覺了伊蕾妮雅的表情。

思考該怎麼做時,我注意到手上的羊皮紙。

「他也是用一樣的伎倆。主謀多半就是斯萊,主教大人那邊……應該無關。被叫來大教堂之後,我一眼也沒見到他。不是已經殺了他,就是給他點封口費,要他離開這裏。」

「或者當時教堂裏還有其他人在。」

「那個,能請您稍微轉向另一邊嗎?」

三個字道盡了一切。我們被斯萊困住了,不是誤會也不是意外。要上密門的鎖,得跪下來將手伸進層板底下才辦得到。

「就只有這樣嗎?」

「罪名是竊盜。聽說她從大教堂偷了大量寶物。」

火勢持續加劇。

接著想在狹窄通道中硬鑽過我身旁,但爲時已晚。

我只能對惶恐反問的繆裏這麼說。

「哪裏哪裏。」

背後的門已經關上,並有「喀鏗」的上鎖聲。

繆裏低吼著朝熊熊燃燒的木架堆壓低姿勢。

火雖仍不停地燒,而我們所走的路卻依然通往希望。

「繆裏……小姐?」

「火災不侵。」

就在我開口這一刻。

覺得不怎麼奇怪的我皺起了眉。

縮著下巴的繆裏連脖子也往後拉,不太高興地轉向一邊。

當然,最好的選擇是找出真正盜寶的犯人。

繆裏疑惑地問。根據海蘭的信,是可以作這樣的結論。

「應該到德堡商行的會館就找得到了,她目前住在那。」

究竟有誰會知道伊蕾妮雅身上有寶物呢?

「證明書上有我知道的大修道院署名,來歷也寫得很清楚呢。」

鳥鼓起羽毛,將它的大身體脹得更大,並喘氣似的拍拍翅膀。

「小兄弟,這裏可以給我們坐嗎?」

那麼現在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解釋伊蕾妮雅的行動。

雖然村子有許多和她一塊長大的孩子,可是沒有一個知道她的真實身分。能和非人之人平心交談的,就只有極少數人而已。

「議會就這樣信了?」

「很簡單呀,用金屬做的。」

『唔唔唔……!』

繆裏手扶上門,又搖了頭。

窺視窗隨即滑開,一對不放鬆戒備的眼向外掃視,接著鐵門開了。

繆裏也霎時明白我想做什麼,轉身撲倒層架,用鼻子往火蛇頂,將它推回去。雖然層架是木製,還是能擋住油吧。這房間四面都是石頭,只要擋住油就不怕火焰從腳底燒上來了。

繆裏擦擦眼角,彎腰走進房間。

繆裏注視我片刻,拿我沒轍似的笑。

她抱住我,我也更用力地抱回去。

這樣就能解釋伊蕾妮雅爲何沒有抵抗,搬東西的人自然也不會對酒吧的人說實話。

然而伊弗‧波倫也有過去。她是溫菲爾王國的中落貴族,爵位是丈夫以金錢買來,後來因羊毛買賣破產。後來她自食其力成爲商人,風險再大也面不改色,最後成爲在南方之地築起巨大商行的女豪傑。孩提時代所見的伊弗,渾身散發孤狼氣息,不過從當時她就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接著,著火的油也開始從房頂的通風孔流下,點燃那些柴。

離開了舒服的家園,就是會遇到這種事。我只能更使勁地緊抱繆裏,以免她的心四分五裂。

「我當然是聽過海蘭殿下的名字,也知道她有一片不小的領地。可是她不是嫡子,王位繼承權只是空有其名吧。」

伊蕾妮雅也含蓄地躺到我背上。她們在上,也是因爲堅持萬一聖人之布擋不了火,她們還有毛皮能撐一下。

我跟著往上看,見到一條蛇爬下樓梯。

「所以喫了,你真的不會生氣?」

「那捲布沒有任何動物的氣味,當然也沒有植物的。」

最後只看我決心夠不夠而已。

在我們僵持不下當中。

「斯萊先生說鎮上有教會的密探,伊蕾妮雅小姐被密探抓走的可能也可以納入考量。如果是這樣,我們應該也會被抓。」

她跟著抖動身體把我甩開,並在我再度喊她之前消失在通道里。

「說不定是她在騙我們。」

「你們原本就是被我牽扯進來的。」

伊蕾妮雅按著頭,緩慢起身。

伊蕾妮雅長嘆一聲,重整心情說:

我抱住繆裏小小的身體,眼睛不經意地轉向仍在房中的大鳥。

船員看看繆裏和我並問。

「不過他們是冒著危險去那邊建國耶,我這種過得很愜意的人有資格去那裏嗎?」

繆裏不知是痛還是恐慌,不斷掙扎。在伊蕾妮雅幫助下,我用全身重量死命壓住她,一一撲滅腳掌上的火。好不容易按熄後腳最後的火之後,繆裏終於停止掙扎,氣喘不已。

我不是應該指責這樣的行爲嗎?

門一開就有空氣流入,就是因爲它吧。

「不得不找啊。雖然主教大人的說詞很難採信,但要是不信就等於說主教做賊的喊抓賊。這種事必須向國王稟報,到時候主教大人就要上絞刑臺了。要是侍奉神的聖職人員冤死在這,迪薩列夫就要被詛咒了。」

按理來說確是如此。

我對繆裏這麼問,她跟著愣住。

「我要喫肉!」

「主教大人說的祕密通道呢?」

我對「不能問我的事」覺得有點心酸之外,也不太清楚她想表達什麼。那樣還不算親密嗎?

聽我一問,繆裏看著伊蕾妮雅抱在懷中的木箱聳聳肩。

斯萊更顯驚訝,「喔……」地點點頭。

「在,請等等。」

從海角底下直達頂端的石階,是出入大教堂的唯一途徑。石階日夜暴露在人們的視線底下,還有一羣乞丐看著。

這樣我就能理解了。比起前往大海盡頭尋找存在成謎的新大陸,建立新國家,這樣容易理解多了。

「一切就交給神來證明吧。」

她解開綁在鳥腳上的紙扔給我。看樣子,它是從勞茲本送信來的。我愣了一下就打開信紙,上頭沒署名,但看得出是海蘭的筆跡。

歐塔姆注視我一會兒,嘆口氣說:

「說不定伊蕾妮雅小姐沒有被騙。」

並說出這樣的話。

「有人說,聖遺物的價值在於容器和證明書。因爲容器假不了。」

「大哥哥,準備好了嗎?」

走過燭光下,我們終於抵達寶庫門前。

答話後,我再次注視繆裏。

「可、可是……」

「我預估明天中午或晚上回來,不過這要看對方就是了。如果她沒法回信,我也會先回來告訴你。」

「非常感謝二位。」

「繆裏,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這世上有個叫審判的東西。在那裏,人們會透過辯論尋找真相──」

「無論如何,只要有這個箱子和證明書,就足以向王子自薦了吧。」

星星飛快掠過我面前,嚇得我跌坐在地,幸好有房裏剩下的羊毛堆墊著。眨眨眼睛想看清楚時,我和房間中央的大鳥對上了眼。

繆裏立刻跑過去叼回來,放在我面前,一臉的不解。

「……她不是你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嗎?」

「我也知道在部分商人間的流言,這就請你當作是無稽之談吧。畢竟第二名現在根本就沒有餘力作那種大夢。他將涉入這場風波當成一次機會,擺明想搶第一名的位子。家裏會變成怎麼樣,他根本就不在乎。在全國廣開金庫,請當作是爲了籌促資金。」

她說這聖遺物的價碼與一般行情相比並不高,不過和佈擺在一起的,還有小孩也知道的聖人遺發,以及聖經傳說中方舟的碎片,難以想像實際上能賣多少金幣。

「主教大人在裏面?」

「教堂看起來的確沒什麼寶貝,好不容易纔湊齊價值相當的東西呢。」

「有種中毒愈來愈深的感覺呢。」

繆裏的大眼睛睜得更大,整個人撲了過來。

儘管她依然可能是爲了利用我們才說那些荒唐的夢話,可是我怎麼也無法相信是伊蕾妮雅搬空寶庫。

簡直愚蠢。

不,這是我自以爲吧。或者原本就沒有哈勃這個人,全都是主教在演戲也說得通。

「伊蕾妮雅小姐是羊的化身,就算被人攻擊,真有危險的時候還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跑。沒那麼做,不就代表她是自願出去的嗎?」

既然海蘭會如此露骨地批評他,情況一定很糟。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

『你是想說死的時候也要端莊嗎?』

「……你也曉得啊。」

「我已從使者得知二位在北島的成功,感激不盡。關於第二名的部分,不要奢望他會對神有半點崇敬,他是會不擇手段爭權奪利的人。」

「就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說了,多半是如此吧。

「就是多管閒事啦!」

穿過走廊,登上樓梯途中,我對繆裏說:

「我去看就好了。」

裏頭沒有絲毫熱情或夢想。

「很遠對不對?謝謝喔。」

希望至少是後者。

「要是你看到店裏有看起來很保暖的狼毛皮草,會昏倒嗎?」

繆裏見我神色有異,湊過來查看。這世界看似廣大,其實很小。況且大商行的生意對象像網眼一樣又廣又密,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遇上了也不足爲奇。不過,這名字讓我覺得有些蹊蹺,腦袋裏有些問題就快串成一線。

我摸摸她的頭,她皺著眉收起了耳朵尾巴。

走廊上,提歐面對我的質疑而無奈一笑。

繆裏不甘地點點頭,隨我移動。

能肯定的是,這寶庫裏原本有堆積如山的寶物,可是現在全沒了。

「你不能喝。」

意思就是,要找合作對象就該找個長久的。

「方便的話,今晚就一起喫頓晚餐吧?我會替您向王子傳話,但只是這樣的話,我自己會過意不去。告別的時候,也會有好禮相贈。」

「爹孃都住在鄉下地方,不會知道啦。」

離開充滿溫泉的享樂之地,要在這個殘酷的野蠻世界求生的決心。

年輕商人看看走廊,潛聲說道:

雖然每個字都令人傷心,但我不得不說。

「是啊。因此,我敲門的時候是認爲勝券在握,結果……落得這個下場。羊還是贏不了牧羊人呢。」

而是讓他人來祈禱。

反正問問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以及掛在房門上的羊頭骨。

「但我們還是幫了她,應該會有所行動纔對……你最近有沒有注意到奇怪的視線?」

這世上,上坡和下坡哪個多?

我曉得商行的主人知道並能夠接納伊蕾妮雅的真面目,也曉得伊蕾妮雅傾慕主人。波倫商行的主人伊弗‧波倫是個奉行守財奴之道的商人,但不是個壞人。

似乎數得清繆裏的睫毛有幾根。

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嗎?這裏不是神的居所嗎!

「繆、繆裏?」

「這封信要送給勞茲本一個名叫海蘭的貴族。」

繆裏茫然向上望,歪起腦袋。

蛇以更猛烈的速度向下爬。

可是,既然伊蕾妮雅是波倫商行的人,事情就容易解釋了。

會將那模樣看作堅強還是可怕,就因人而異了。

「話說回來,這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布,真的沒錯嗎?」

「拜託您了。」

這麼說來,主教到底是不是牧羊人哈勃?吝嗇又貪心的主教本尊,沒理由在這時候還想隱瞞密道的位置。

讀完信,一旁傳來大鳥用喙搔腳的聲音。

一想到真正能決策的人只有王國的掌權者,我就更覺得拒絕伊蕾妮雅的邀請或許是種錯誤。若能以聖人涅克斯之布爲契機拉攏克里凡多王子,我可能有必要隨她走一遭。

「這也請你們喫。」

酒醉喧鬧的階段已經過去,到處都能見到有人倒臥桌面,聊著不知重複多少次的事。

繆裏的人形雖是個瘦小少女,狼形卻大到我能騎在背上。

啊,怎麼沒想到?我不禁引以爲恥。

「話說回來,就算有寇爾先生您協助,我也沒想到那個貪心的主教真的肯付五十枚金幣。聽說王國一和教會對立,他一下子就把財產都藏起來了。」

「那直接喝果汁不就好了。」

「我替您帶路。」

接著補充:

找地方求助,比我和繆裏在這裏發愁更有力吧。

繆裏一回房就打個大呵欠,鑽到牀上縮成一團,抓著羊毛枕睡午覺。是爲晚餐養精蓄銳吧。

「……怎麼了。」

即使王國是因爲信仰以外的理由而與教會對立,但也不會完全屏棄信仰吧。只要鍥而不捨,或許真能找回我們心目中的教會。

我要盯穿羊皮紙似的注視署名部分。突然間,窗外射來一道尖響。

而且,我對此沒有好預感。

「打開密門的時候,就是這條布包著裏面的東西嘛。」

繆裏也不可思議地看著聖人涅克斯之布低語。

這樣想就明暸多了。伊蕾妮雅帶走了聖人之布,假他人之手轉賣優質羊毛,旅費到手就遠走高飛。畢竟一旦謊言拆穿,在繆裏的爪子和獠牙面前難以全身而退,這個城鎮對她也沒有利用價值了。

我指向房間角落,那裏有條看似平凡無奇的布。有點厚,有點粗,比一般的布重得多。那和聖人涅克斯之布是同一種布。

「拜託你不要亂來。」

繆裏隨這話站起來,走到蠟燭照不亮的角落再回來。

伊蕾妮雅就是遇上了這種事。

其他船員指著桌位問。我把裝食物的麻袋交給他們,答道:

隨後一陣衝擊撞的我眼前一晃,倒在地上。

伊蕾妮雅不是普通女孩。與她交談,主導權一不小心就會被她搶走,攻破心防。

「那伊蕾妮雅姊姊到哪去了?是誰把這裏東西搬走的?」

我會這麼說,或許是因爲離開紐希拉之後,在社會上有些歷練的緣故。

獸耳獸尾都緊張地繃起。

伊蕾妮雅滿不在乎地說出每次逛市場都會讓我提心吊膽的事。可能是狼和羊比人和狼更接近吧。

「大哥哥,信。」

聽見繆裏難耐的叫喊,我這次清楚地回答:

「只剩下這個了。那個黴味很重的箱子整個不見了,底下已經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羣貪心鬼挖過的痕跡,可以把我們全部塞進去呢。」

他接連和我跟繆裏握手。

雖不喜歡他們稱我爲黎明樞機,不過他們的需求和感謝都是千真萬確,我也竭誠滿足他們。

不喜歡坐著不動的繆裏一這麼說就跳下椅子,往樓梯跑。呆望樓梯時,我發現鄰桌那一羣肌肉碩大,喝得正起勁的船員們中,有一個盯著我瞧。

繆裏說完賊笑起來,大概是想像了斯萊幾個拚命挖洞的樣子吧。

繆裏把頭塞進通道入口,往裏頭擠一小段就回來了。

伊蕾妮雅露出真摯的微笑。

大概會在船隊裏混入衆多非人之人,在抵達大陸或打倒熊之後發動叛亂。這樣的做法纔夠迅速確實。和平共處的想法,片刻也沒有過。

「那麼伊蕾妮雅小姐也在大教堂。」

「可是,他要怎麼做?」

繆裏轉過身來,在黑暗中抓起麥谷袋,想恢復狼身。

「斯萊先生送的特級葡萄酒。」

在這種狀況下還談什麼?

我擱下這個悠哉的狼小妹,應付聽說我回來而湧上門的會館員工。

「他向您承認啦?」

而是因爲這樣送信來,表示內容十萬火急。

「我的意思是,伊蕾妮雅小姐說不定是打算幫伊弗小姐取回她在王國的爵位。」

「……人家說不定以爲我們是被她利用的路人啊。」

『啊嗚……啊啊!』

無論如何,繆裏心中深處都有塊我怎麼也不該碰觸的地方,伊蕾妮雅卻能大方走進。

除非會魔法,否則辦不到吧。

且在寶物遭盜的情況下,密道一定會用來盜寶。知道其存在卻刻意隱瞞,合乎神的教誨嗎?知道隱瞞密道存在就能解救無辜,這樣也要說嗎?

也可視爲伊蕾妮雅自己想太多了。

繆裏會這麼問,是因爲我們要去「銀船頭」旅舍自己做晚餐。

可是人並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神又鮮少呼應人的呼喚。

之後我找個船員借來文具,寫下關於克里凡多王子的問題。向王子呈獻聖遺物的機會千載難逢,儘管我一度拒絕伊蕾妮雅的邀請,假如和王子打好關係會更好,投靠伊蕾妮雅的可能是大大有之。雖然有點牆頭草的感覺,但我覺得應該要活用所有機會。

很大的問題?

犯罪就該受罰。

三個穿著類似提歐的人聚在門前,束手無策似的對話。

「伊蕾妮雅姊姊!」

『這是什麼……水?』

「怎樣?」

「靠它獲得有第二王位繼承權的王子賞識,不也是方法之一嗎?」

接下信之後,歐塔姆信步離船。這是因爲總不能直接從甲板跳海吧。

以商人計算得失的眼光來看,或許是這樣沒錯,而且伊蕾妮雅這個冷靜的想法的確非常合理。繆裏的體型就沒有大到能讓兩個人躲進肚子裏。

一一拒絕也麻煩,於是我心懷感激地拿幾個錢補足盤纏之後,打算將其餘的都捐給大教堂。

雖然繆裏說伊蕾妮雅親近她,是爲了拉她加入船隊,可是這個非人之人在她心中還是有特別的地位吧。

「來,不要原地踏步,向前走吧。」

「當王室接見您的時候,請建議他們認真看待信仰問題。」

儘管我在這誰也不認識,見到昨天在的人今天不在了,明天又會有新客人來,這樣的旅人氛圍引人感傷。

「不過……這樣我又不懂了。他們要怎麼從這裏偷走寶物?就連哈勃……喔不,連主教大人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啊。」

他是活過長久歲月的巨大鯨魚,或許對時間的感覺和人類不同吧。

我邊說邊嘆息,對商人動腦筋的速度抱起莫名的感佩。

協助這個王子的人,都是希望在王子繼位之際獲得回報。不外乎是各種特權,或是封爵成爲貴族。

你不也是利用了這點嗎。想這麼說時,我注意到她另有含意的眼神。

「我們有時間這樣閒聊嗎?」

我看著繆裏這個搜尋密道最佳良伴如此說道,然後發現既然有繆裏在,找密道不是問題。所以無論其他密道存在與否,問題在於確認之後的該怎麼辦。

「我會準備特級羊肉給兩位好好享用。」

既然沒有其他方法,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意即這是場苦肉計。

「只要燒死我們,再當作寶物也一起燒了,麻煩就圓滿解決了。」

或許是這樣反而好,我沒有自亂陣腳,告訴自己只能利用四周資源,將心思全放在求生上。

「聽說伊蕾妮雅‧賽吉兒被議會抓起來了。」

斯萊陪笑後繼續和屬下對話。

若能助她前進,是真是假也無所謂了吧。

既然沒有衝突跡象,的確可能像繆裏說的一樣先把她騙出去,再回來搜刮。

「歪腦筋?」

我一邊走過棧橋一邊問,繆裏咧出虎牙,只說:「祕密。」

她竟然毫不避諱地說這種話。

猜錯是值得高興,不過事情仍是往壞的方向傾斜。

表示她不要緊吧。

「慶祝生意成功。」

繆裏縮成一團哭了起來。我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手扶上她的肩。

「您聽說過不是由動植物或蟲絲做的布嗎?」

意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我想請教一下。」

恐怕是哈勃爲了保身,要找個藉口說明寶物的去向才賴到她頭上。要責怪很容易,但若我能再聽他多訴點苦,或許就能防止這種失控行爲了。

「不要太緊張,冷靜一點。」

「不然所有人都要死,死一個總比死三個好。」

「繆裏,這隻鳥是……?」

若他長年吸取民脂民膏來斂財,又爲保身挪用那些財產,他當然該負起應有的責任。就算是小孩,在某些地方偷麪包都要剁手了。竊占如此龐大的金銀財寶,無論有何方神聖的護佑都沒救了吧。

那小小的手這才緊握我的手。

「尊重?」

心中只有巨大的失望。

像這樣的時候,我會怎麼做。

然後,她低頭看雙手緊抱的木箱。

習慣黑暗後,發現在房裏製造壓迫感的東西的確沒了。

訕笑似的話讓我也笑了。

「還好嗎?」

道了謝,接下來說的是請求。

「一直在騙我們。」

「嗯,看來你事情辦得很順利。」

斯萊似乎也對哈勃的說詞不以爲然,不過對哈勃來說是拚了命在撒這個謊。當然,這也攸關伊蕾妮雅的生死。

這麼大的箱子,平時應該裝了不少東西。繆裏探頭進去,窣窣地聞。

請大鳥從空中搜尋伊蕾妮雅的念頭閃過腦中,不過還是別找的好吧。要是再見面,繆裏可能對她太過執著,把事情鬧得更嚴重。

她的紅眼睛不像在開玩笑。

若就此轉頭,就等於接受伊蕾妮雅的做法。她會用劍剖開肚子,讓我們活下去。想動卻動不了,是因爲臨死前對時間的感覺會變慢的關係嗎。

我拿起布查看。一點焦痕也沒有,且真如繆裏所言,完全不燙,絕不是平白蓋在其他聖遺物之上。

見通道深處有些微火光,我就不拿燭臺了。樓梯很陡,我讓繆裏先下去,再扶著她的手走。

「是這裏吧。黴的味道跑過來了。」

『啊?我怎麼可能做這種──』

感受著背上兩名少女的重量之餘,我一個大男人躲在最安全的位置,心情很複雜。神終於對可憐的羔羊降賜奇蹟了,而我卻在祂膝下背著兩個少女,讓我不斷爲這可恥模樣辯白似的地向神祈禱。

這句話讓伊蕾妮雅尷尬一笑,將不快一吐而盡似的笑。

底部最窄,只夠一人躺。而繆裏和伊蕾妮雅都很瘦,在底下承受兩人的重量恐怕會壓死。

不過石階當然沒那麼窄。風比白天略強,爬得很辛苦,不過夜景像撒了一地的炭火,十分美麗。

教堂那麼大,壁毯、布幔和燭臺加起來差不多有這數字。

「可是我早該發現的……能從這間寶庫偷東西出去的人,肯定是當地人。如果是主教大人自己運出去,要花很長一段時間,不太可能在教會與王國交惡的時候辦到。既然如此,我應該更小心謹慎纔對。更何況我們的行動很可能早就被犯人知道了……」

聲音大得幾乎能看得見,一路竄向天花板另一邊,接著樓梯出現一雙腳,然後是身體,繆裏回來了。

「可惡!」

「不。這裏沒黑玉也沒器具嘛。我只是坐著。」

抵達教堂前廣場時,四周靜得感覺不到一點人的動靜。要是出了兵點起篝火,想必會在鎮上引起軒然大波。

我這是想看著伊蕾妮雅白白死去,再看繆裏跟著燒死嗎?這樣做不是更沒意義?

「就是啊。主教應該是被人發現自己把財產處理掉纔想栽贓嫁禍。」

繆裏哀怨地看著他們,難耐地不停拍腿。

由橙紅篝火烘托輪廓,彷佛擺在火裏燻烤的港都另一頭,能見到大教堂的一小部分。

「那我只要坐著就行了吧?」

這麼一來,要請歐塔姆做的事也得跟著變。考慮著該送什麼謝禮並開啓船長室的門後,見到歐塔姆靜靜坐在房中央的地板上。

那是她再也不必畏首畏尾,能在世界地圖上堂堂標示出來的地方。

據說水底下也會有漩渦,將誤闖的船隻拖下去。

「這座教堂年代久遠,不曉得哪裏會有什麼祕密。聽說很久以前,北方島嶼地區還有真正的海盜那年代,這裏有過一場戰役,大教堂即是當時最後的要塞。這狹窄的入口裏面的寶庫,可能是爲了籠城戰而造的。」

繆裏話一說完就從袋子掏出麥谷含在嘴裏,脫光衣服。爲她行動之迅速遲疑之餘,我想起繆裏不喜歡我看她變狼,立刻轉頭閉眼。

傳說中的熊遠在西海極境,狼的化身和羊的化身就在眼前,唯獨不見聖經裏的神。

或許不是繆裏太敏銳,只是我態度太明顯。

說話的是伊蕾妮雅。

「寇爾先生。」

「麻煩您了。」

誰說羊女應該比狐狸正直?

我能做的,就只有做出不會讓兩張椅子擺在一起的選擇。

石階在夜晚的視野比想像中更糟,看不清哪裏是懸崖,跑得心驚膽跳。想到踏錯一步就要墜海,以及前方還有好長一段就腿軟。

我在商人帶領下繞到後門,有個小夥計在那顧著。他縮著身子,看起來很冷,但一見到我們就挺直腰桿,以恭敬動作敲門。

聖遺物最大的敵人是什麼?不,之前說守護聖人涅克斯保佑些什麼?紡絲不斷、布匹不受蟲蝕,還有──

繆裏打斷我的話,清楚地這麼說。

斯萊冷冷地說。鑑於這座大教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邊!」

「夠了。」

「她能怎麼偷?」

「不空手而回乃是貿易的基本,這樣能多賺一倍。」

歐塔姆甚麼也沒多說,只往我投來視線,默默地捻鬚。感覺上,那是答應的意思。

「……大哥哥?」

若伊蕾妮雅如此奔波都是爲了伊弗,那原因只有一個。

大概是覺得伊蕾妮雅的處境會愈來愈危險吧。要是連我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而且……應該能接受非人之人。」

到街道漸暗,篝火點燃的時候,在街上打轉到最後一刻的行腳商人們也返回旅舍,安靜的酒吧熱鬧起來。

門後的人有個大肚腩,身穿直條紋襯衫。腰帶在右側往下垂了一大段,胸口佩有羽飾。

「一次就好,好想坐在他背上看看喔。」

繆裏的鼻子和狼一樣靈。

直到有毛摩擦臉頰才睜開。

「……只是想封口的話,把我們推下斷崖還比較快,可是他卻將我們都關在這裏……大概是爲了嫁禍吧。盜寶的事總有一天會曝光,若不另外找個犯人,人們遲早會發現真相。」

我拿她沒轍地這麼說,不過被她壓上來之後就說不下去了。

她沿著通道往上望,話跟著斷了。

「是的,有個小……不,很大的問題,請您儘快回去。」

信仰是人遭遇困難時的心靈支柱。

略顯羞澀的伊蕾妮雅感覺真的很年輕。仍保有能真心相信大海盡頭有塊新大陸的純真,也一點都不奇怪。

這樣就夠累人了,但他們肯定只是德堡商行與相關商行的一小部分人而已。

伊蕾妮雅臉上沒有表露失望神色,這是源自商人的圓滑機敏嗎,還是來自至少沒落單的安心呢。

「我要怎麼找到那個貴族?」

沉默壓境。

「無論條件多好,我還是希望你不要上船。」

不知是煙燻痛了眼睛,還是腳著火很痛,繆裏站也站不起來。我馬上撲向她的腳,用雙手緊緊包住狼掌。

「這是啥?」

船員轉回自己的桌子。

「那麼,我有一個請求。」

「大哥哥啊,你是不是在動歪腦筋?」

不知是過了片刻,還是好幾次深呼吸的時間。

「爲什麼!」

伊蕾妮雅有個遠大的目標,我們或許會走上不同的路。

說得像覺得我還沒準備好,可是她連頭髮都還沒梳呢。

「繆裏,你就躺著吧。」

繆裏笑開了嘴,隨即奔向伊蕾妮雅身旁。看著她們肩並肩地說話,讓人感覺好放鬆。

繆裏手一揮,天上跟著有顆星掉下來。

「冤、冤枉啊,寶庫早就是空的了。我能替她擔保,她只有拿等同稅額的東西走。」

可是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她抬起頭來,用紅眼睛看著我。

繆裏的手往箱邊伸,從其他物品的間隙抽出一張羊皮紙。

「甚麼都好啦。只要和大哥哥一起環遊世界,不知道的東西就會愈來愈少了。」

「只要用對方法,這卷布也會有極高的價值。即使不直接販賣,用它擭取大錢應該不難。」

我茫然望著語氣平淡的伊蕾妮雅。

繆裏在握手前稍作停留,往我看來。

犯人的範圍就縮小了。

「很奇怪嗎?」

她回以苦笑。

我再次開口,繆裏被我逼退似的松爪。在她更加困惑地看著我時,我厲聲說道:「把那條布拿過來。」

「這時候還開玩笑?」

船員昂首灌口啤酒說:

當伊蕾妮雅洗清罪嫌,哈勃就要因誣告而問吊了。

這時,我注意到走廊上的腳步聲。

「他應該有付錢給乞丐,要他們監視我們,所以知道我們既沒有搬著堆積如山的傢俱下來,也沒有背著那個巨大的金盤。」

「好像是昏倒了,頭上有個包……」

想著想著,伊蕾妮雅開口了。

「兌一點葡萄汁就可以了啦。」

我匆匆跑過他們之間,冷靜地奔向大教堂。

除了給自己臉上貼金之外,繆裏是覺得真能冒險也不壞纔會賊笑著這麼說吧。

時間在這一刻也不得猶豫的狀況不斷溜走。

我無言以對,也無法直視她的身影。繆裏吠叫似的說了些話,可是我完全聽不見。我自以爲是的理性正對我竊語,說無論是人是狼,本來就會爲生存喫羊。有機會在這狀況活下來的誘惑,幾乎使我屈服。

伊蕾妮雅收拾行李出城了這句話,如混在麪包裏的沙粒般令人難受。她執行價值五十枚金幣的徵稅權,從大教堂寶庫裏的密室中的祕密隔間取得了聖人涅克斯之布。

不懂的事,問就對了。

這時往大鳥看,不是想知道它懂不懂人話。

「完全不一樣!」

『……大哥哥,對不起,我撞不開門……』

向候鳥打聽消息,也不一定是她認真的表現,或許只是遠地貿易商本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還是希望你不要上船。」

吶喊被撞擊鐵門的轟隆聲蓋過。

看來她心中沒有幫忙或在旁邊看怎麼下廚的選項。

可是誰說的纔是實話,目前仍毫無頭緒。一個人不能同時坐兩張椅子。

準備獻出性命的伊蕾妮雅也不再那麼堅決,茫然看著布。

我自嘲地這麼說,繆裏不解地歪起頭。

繆裏隨即縮縮脖子說:

「大概……不行。鎮上有太多羊咩咩的味道。光是旅舍裏面,到一樓就幾乎聞不出來了。」

「伊蕾妮雅說她是南方商行的人,那麼出事的時候,應該有地方可以求助纔對。」

「況且,有人能替我和人類接洽的話,我也比較放心。」

「伊蕾妮雅小姐她……」

還在排隊的人們全都一臉遺憾,最後好歹和我握個手才走。

改變自己的想法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已經盯上她很久,今天終於找到機會出手的可能並不是沒有。

『……怎麼會……爲什麼沒燒起來?』

「然後啊,大哥哥他就──」

「如果船要再過幾天才補得好,直接搭別的船走如何?」

這麼想著即將開口之際,繆裏扯袖子制止了我。

並受到驚嚇般向後退。

斯萊應也知道這點,伊蕾妮雅也是。

「鍍金的不算,一般是用真金真銀抽線。技術高超的工匠,能編出摸起來完全像布,實際上卻是金屬,感覺很神奇喔。其實我也不曉得那該不該叫做布,應該算是鎖子甲那類的吧。」

看那身典型城鎮士紳的穿著,不是曾當過商人就是富裕的工匠公會會長。

「可能是頭被敲醒了吧,知道斯萊纔是幕後黑手的那一刻,我也想通寶物是怎麼偷走的。」

信上說,克里凡多王子企圖利用王國與教會的衝突篡奪王位,不惜引發內亂地從教會徵收資金。

見到伊蕾妮雅的笑容,繆裏也鬆了口氣般微笑。

我扶著佈滿歲月痕跡的石牆,懷想過往。遭受海盜襲擊的人們逃進這裏,在狹窄通道里持槍舉斧埋伏敵人。通道只有一個人寬,手難以活動,即使是弱小的老人和女子也能守上好一陣子。

繆裏的爪子壓得我肩膀好痛,彷佛確信不這麼做,我就會起來阻止她。

適合存放寶藏的地方,也適合保護人命。

半裸少女啵地一聲閉上嘴,甩甩獸耳獸尾,睜開眼睛。

「繆裏,我──」

火一轉眼就撲滿通道,黑煙堆滿房頂。

「在這裏試這種事太危險了,我們先往裏面走。」

我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走上了一條窄得可怕的路。

「死人不會說話嗎。」

表情緊繃。

「你在……開玩笑吧?」

附近商行的人似乎也聞風而至,這次人數特別多。

「該不會,那個……」

繆裏的紅眼睛從手臂底下看來。

「這大概是契約書,可見箱子裏裝的都是貴重物品。」

應該也是被騙來這房間,從背後捱了一棍吧。

對方當然沒回答,我其實也不必問。誰說的是實話,已經由行動證明了。

感覺腳步霎時變得沉重,教堂裏的陰暗更深了。

原以爲銀船頭旅社的酒吧也會坐滿,結果今天客人反而少。聽說是白天有好幾艘船出航,因暴風雨逗留於此的人走了大半的緣故。

然而伊蕾妮雅無法理解似的歪起頭。

船員已完全轉向我這桌,摸著粗壯手臂上的濃毛這麼說。

不行,怎麼可以做這種事。但同時,拒絕也是艱苦的抉擇。

繆裏深深吸氣吐氣,回答:

「結果我又被你們救了。」

所謂聖人涅克斯之布的確存在,可是伊蕾妮雅和繆裏都看不出原料爲何,或許跨足世界的商人會不同。

這話讓我和繆裏臉都僵了。她立刻察覺異狀,往我們背後那條狹窄通道看。

她縮頭聳肩,臉色發青,紅眼睛看起來更紅了。

結果在裏頭房間,我們發現了伊蕾妮雅手腳被縛,倒在地上。

而且伊蕾妮雅和歐塔姆不同,有女孩的外表,年紀也沒赫蘿那麼大。愛親近人的繆裏這麼快就當她是朋友,也是情有可原。

「繆裏。」

繆裏衝上前,想搖她的肩卻臨時停手。見伊蕾妮雅不省人事,繆裏先湊近鼻子檢查有無受傷,最後聞聞脖子。

所幸伊蕾妮雅和繆裏都是瘦小的女性,三個人勉強擠得進,問題是這個洞是狹長的橢圓形。

假如伊蕾妮雅打從在船長室醒來,知道繆裏的存在以及我們感情很好之後,就已經在盤算怎麼利用我們,編一套故事應該不會太難。

在這狀況下,交給議會也不會像強盜規矩那樣立刻處斬,好歹會先經過審判,而我不認爲那會對我們不利。

「我也絕對做不到。」

「應該是胡謅的吧,這裏頂多只有那個氣孔。」

就算聖人涅克斯能降下奇蹟,但奇蹟能造就不知原料爲何的布嗎?

一注意到我,他們一個樣地摘下帽子。看來都是商人出身的人。

『大哥哥!』

「……伊蕾妮雅小姐,你是被德堡商行的斯萊關進來的嗎?他說主教大人告您竊盜,現在有羣人在這調查就帶我們來了。」

但被她撥開了。

每下一階,我的思緒就更深一分。

「那要去那裏?」

可是這不是小孩的世界。

在市場,繆裏沿路吵著要買無關晚餐的東西。好不容易一一閃過並買齊後,我們返回會館。

「這麼一來,他就會發現你拿走的是個體積小又非常高價的寶物了。而這個寶物,一定是藏在祕密寶庫裏。這表示他們的惡行擺明已經暴露在他人眼前,纔會打算在被人發現犯人就是他們之前先下手爲強……」

她應聲的語氣不像平時那麼悠哉。

「我們接到主教大人報案,正在檢查寶庫。」

這麼說來,哈勃真的就是主教本人嗎?唏噓自己實在沒有識人之明時,提歐更直接地大嘆口氣。

「你朋友是誰啊?我在這裏喝了好幾年,住這裏的人會去哪裏做什麼,大概都摸得一清二楚。想找人的話,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

「嗯,而且那些品質看起來不錯的羊毛少了一大堆。」

『怎、怎麼辦,這樣……』

我們的對話逗得伊蕾妮雅嗤嗤地笑。

我不禁環顧四周。這房間只有一個出口,四面都是石牆。

「我的任務是保護大哥哥。」

看似羊毛交易的備註,由上而下有迪薩列夫公證人的簽章、商人的宣言,最後是伊蕾妮雅的署名。字跡優雅,的確像是知性女子會寫的字,不過見到旁邊的文字後,我大喫一驚。

這裏是伊蕾妮雅的房間,待太久自然會啓人疑竇。

「伊蕾妮雅姊姊不在房裏。」

「……咦?」

「腸子也能用來擋火吧。全部挖出來以後,就躲進我的肚子裏。火災後的修道院裏,經常能發現完好如初的羊皮紙,烤全羊或全豬不是也很費時嗎?熱度沒那麼容易透進去。」

聽伊蕾妮雅垂下視線,回溯記憶般這麼說,我背脊一涼。

相對地,克里凡多王子則是第二順位。

「而且我想,伊蕾妮雅姊姊對我好是爲了拉我上船。」

繆裏也不是個傻丫頭。

「我就不必了。」

因爲假如還有密道,會讓伊蕾妮雅的處境更不利。

在北島,他還見過更糟的對話呢。

「所以要我出面解釋吧?」

既然沒有衝突的跡象,這也有可能。繆裏開了門,穿過木窗縫的火光隱隱照出房間的輪廓。

那種場面不難想像,我根本笑不出來。

愛惡作劇的繆裏經常被逮個正著而捱罵,有很多百口莫辯的經驗吧。

「對。就在剛剛,我們也被關進來了。」

然而伊蕾妮雅表情悲涼地微笑說:

隨伊蕾妮雅的邀請而打在我臉頰上的強烈視線,當然是來自繆裏。

因爲滿腦子都是應就在門後的斯萊。

「對,他認爲裏頭還有密道,經銷商一定就是從那裏送走寶物。同時遭殃的那位小姐也在裏面。」

繆裏焦急地問。

繆裏沒能順利著地,直接橫躺倒下。全身冒著輕煙,前腳和後腳爪之間還有火光閃動。

手上拖著一條毛毯般大的布,應該是用來裹聖遺物存放箱的布。看來斯萊也不認爲這是貴重物品。

伊蕾妮雅以乞憐般的表情望向房間一角。

「有錢的味道和羊皮的味道……嗯,大哥哥,應該裝過這種東西。」

如今全都被拿走了。

『反正不試試看也是燒死在這裏!我還有機會把門撞開!』

「果然沒錯。賽吉兒說要出城,東西都打包送走了呢。」

自稱碰巧來送貨,又碰巧知道我在這裏,再碰巧有點心事,想和我談談的人實在太多。應該是朋友告訴朋友,再告訴朋友的朋友……纔會這樣吧。

伊蕾妮雅會是遇上賊了嗎?

我在焦急的繆裏帶領下上了二樓,往走廊彼端前進。

『伊蕾妮雅姊姊,我的爪子和牙齒比較利。』

這麼一來,能用的方法就不多了。只能一步一腳印地聞,或是找線索推測。

「我有個想法。」

「大哥哥大笨蛋!」

「賽吉兒?二樓最裏面那個?」

「狀況我在路上聽說了,現在怎麼樣?」

我這麼想著開啓房門,繆里正好起牀了。

「聽好了,繆裏。」

繆裏嘆口氣,撐起發抖的腳想站起來。

可能正在那裏爭論不休吧。

「我真是隻笨羊,完全掉進陷阱了。」

在我們打聽伊蕾妮雅的背景時,斯萊也從他的情報網掌握了一切。根植城鎮的商人,就是在這種世界裏打滾。

火烤得我全身發燙,肺彷佛吸氣就會燒起來。剩下的時間,難道只能夠我祈求神解救我的靈魂,至少別讓憎恨與憤怒充斥我的心,使我墮入地獄嗎?

「……我對自己的無力覺得很遺憾。」

光線陰暗,只能看見腳邊兩、三步的地方,且路途左彎右拐。接下來該往哪裏踏?要相信誰的說詞?

和海鳥無謂互瞪的繆裏聽見伊蕾妮雅提起她而愣了一下。

我嚇得渾身發毛,衝上去擋她。

我說完就離開座位。

繆裏懇求地說,但我沒有回頭,目不轉睛地注視那一點。

離開房間後,我儘可能親切地答覆路上每個人恭敬的問候,結果好不容易走出會館時,繆裏頭一句話就這麼不客氣。

既然羊和狼都這麼說了,多半是如此吧。

一對上眼,他也往繆裏的去向看,並說:

「很抱歉,我還需要您把回信帶過來。」

「所以斯萊知道徵稅順利才那麼喫驚嗎……因爲他早知道除非找到這個祕密寶庫,教堂裏湊不到價值五十金幣的東西。」

「你這樣對她也不太禮貌喔……」

王位繼承權第二順位的王子計畫篡位,不惜引發內亂也要從國內弱小教會徵收資金。

我懂她爲何無法相信。她是真心認爲她們能作好朋友吧。

『大哥哥,拜託你不要白費伊蕾妮雅姊姊的心意。』

「我想,繆裏小姐應該也注意到了。」

總算站起之後,她難爲情地微笑。

讓我有點開心,但又好像不應該高興,感覺很複雜。

而最有效的謊言,總是混雜在真實的樓塔,與對手想聽的話之中。最後再鼓吹一些成見和偏見作收尾就大功告成了。

「斯萊先生找我?」

鐵之類的是火一烤就會發燙的東西,小孩都知道。

反正問問而已,不必花錢是吧。

「在某些傳說裏,那是蜘蛛聽聖人講道之後悔改,吐絲爲祂做衣服,可是……」

她似乎睡得很熱,脫到只剩下一件薄衣,呵欠大到能看到臼齒。

才這麼想,提歐動作老練地靠過來耳語:

然而拿信的手汗流不止,是因爲另一件事。

繆裏抬起哭花的臉,與我四目相對。

「你也覺得那捲布是聖遺物嗎?」

斯萊冷冷地說。鑑於這座大教堂與其他教會組織對王國的所作所爲,那也許是當然的反應。

「我去和主教大人說幾句話。」

我聽過水因神蹟變成葡萄酒的故事。不過葡萄酒就是葡萄酒,沒有葡萄味的葡萄酒我看也沒看過,聽也沒聽過,也不會有人說它是葡萄酒吧。

「議會相信主教大人的說法?」

「乖孩子。」

「……伊蕾妮雅,你沒關係嗎?」

「對了,大哥哥。」

繆裏聽得臉都揪了起來。海蘭顯然察覺繆裏可能不是普通人,而且假如王國要前往海的盡頭冒險時,她很可能願意同行。我也可以透過海蘭,查明王國的真正企圖。

「大哥哥我愛你!」

若能結下友誼,我這作哥哥是最高興不過。

看來他們是經過幾番糾結才決定來這看看再說。

「……啊!」

緊接著,通道彼端亮了起來。光愈來愈強,搖搖晃晃地順樓梯而下。

繆裏爲該不該先和伊蕾妮雅到處逛逛猶豫很久,最後還是跟我走了。

真是的。我也忍不住笑了。

「伊蕾妮雅是哪個商行都不知道,要怎麼問?」

總之,先確認現況再說。

繆裏回頭大喊。

繆裏癱在地上說。

這裏的話,應該傳不到神的耳朵裏。

『完全……不會燙耶。你之前是說金屬嗎?真的是金屬?』

「大教堂在海角上啊,往那裏走很顯眼。且假如鎮上真的有密探,要怎麼告訴他們寶物被帶走了呢?」

燈塔有火光,整座大教堂卻是靜悄悄的。

「既然這樣,我也來幫忙……」

火勢有增無減,熱和光都強得令人睜不開眼睛。

「怎麼,你們也住這啊?我覺得你們很面生。」

我會做同樣的事。

她的眼睛在說,罪人就該受到制裁。

原料不是獸毛、植物纖維或蟲絲,斯萊猜想會是金屬。

撫摸般拍拍她的背三次後,我開始思考。

「不過最大的問題是,主教大人都不清楚密道的位置。」

伊蕾妮雅半笑著呢喃。

「聯絡?」

「我變回羊,你剖開我的肚子,用我的血來滅火。」

「可是,我們怎麼都沒事?」

我往提歐看,見到他眉皺得鼻樑頭也歪了。

繆裏當然不會注意到我心中的感慨,滑下牀撿起扔一地的衣服穿回去。

繆裏好不容易鑽過我,手腳並用地爬上樓梯往門板撲,但得到的只有沙沙的刮鐵鏽聲。層架背板是一整塊厚實鐵板吧。

繆裏氣嘟了嘴。

「這是……這是神的護佑啊!」

我抬起頭,無視於狼爪陷入肩膀,看著那東西。

『如果可以全力撞上去,這種門根本──』

主教應是冒牌貨,自稱議員的人也多半全是斯萊的心腹,知道真相的人不多,大教堂也鮮有他人出入。

混帳東西。我不禁對神咒罵。

「可以先喫乳酪嗎?」

裝設於走廊的燭臺,點著稀疏的火光。

街上有人趕著回家,有人急忙收拾沒做完的工作,有人向攤販買晚餐,車水馬龍。

「我服事的對象信仰虔誠,而且……應該能接受非人之人。」

可是她搖了頭。

所以最後是以我在下,兩個女孩在上的方式躲。而且都這個時候了,繆裏還知道要顧那種事。是擔心我和其他異性擠在一起會擦出火花來嗎。

但若不是碰巧呢?

『哇哇哇!』

「繆裏。」

眨也不眨的眼眸深處,有種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情緒在齜牙咧嘴地低吼。

而我無法制止或予以肯定。

這樣不僅便宜很多,還能喫自己喜歡的東西。

據說她是個誠實可靠的經銷商。

這不是掩飾得了的事。

不過我不能說得太多,不然對伊蕾妮雅或哈勃都不好。

雖然希望她多尊敬一點我這個哥哥,不過鎮上有許多人把我捧得太高,正好能當作一個鉛墜,將我維繫在應有的高度。

「我會盡力而爲的。」

「你說那個箱子不在房裏嘛。」

我拿到木窗邊,藉窗縫火光查看寫些甚麼。

途中,背上傳來繆裏的竊笑聲。

我的確這麼說過,不過我們人在不怕火侵的聖人之布所掩蓋的洞裏。

送我們走時,他一副心思在其他地方的樣子。

「那麼……」

「您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去見王子?這樣說服力會更高,也有助於您的目的纔對。」

「謝謝您的建議,不過我已經決定服事的對象了。」

「沒有,那邊順利解決了。因爲我們挺有緣分,她邀我們共進晚餐。」

鎮上商人猜測伊蕾妮雅是會愛上僱主的類型,說不定還真的讓他說中了。

她原本就是遊走於各大城鎮的人,失去這個據點應該不會有多少影響,所以纔會住在旅舍裏吧。

向候鳥打聽消息,也不一定是她認真的表現,或許只是遠地貿易商本來就有這樣的好奇心,也更合理。她是羊的化身,且候鳥可能知道許多不爲人知的事,問候鳥也是理所當然。

就是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例如打仗。

我只回匆匆梳頭的繆裏一個微笑。

「可是主教大人就是認爲她辦得到,所以才搞得我們都得爬上來。」

「我去問下面的人。」

「所以伊蕾妮雅被騙了嗎?」

「真會使喚人。」

不過眉間倒是有些落寞。

要是消息傳遍迪薩列夫,實在無法想像會有多少人來請我代爲向神對話。想到有可能擴散到迪薩列夫近郊甚至更遠處,然後是整個王國,我就不禁爲這國家遭受的巨大磨難打個寒顫。

商人的眼緊盯著我。

「那個啊,我有很多關於羊毛衣的問題想問你耶……」

「話說,大哥哥會煮菜嗎?看起來笨笨的不太行耶。」

「那麼寇爾先生,下次可以換我們嗎?」

商人這麼說完就動身離去。跟上之前,我看看繆裏,牽起她的手。

「什麼事?」

「繆裏……」

「主教大人是午後向議會通報,說他讓一個羊毛經銷商進來徵稅,結果一不注意,大部分寶物都不見了。」

「找地方躲的部分,我可以接受。」

「當然,議會也因爲您成爲共犯而吵得不可開交呢。」

心跳聲大得我胸口發疼。

但現在我可以這樣回答:

透過辯論尋找真相?

可是還有件令人在意的事。

我替她脫下剛穿上的上衣,裏外翻轉再套回去,仔細綁好體側的束繩,拉平皺褶。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繆裏的身體溼溼熱熱的,能感到滿身的生命力。

她似乎沒想到這點,眼中的紅稍微褪色,焦躁地四處查看。

「這樣的話……的確很像是平常用的布。那你覺得它有一半可能是真品是爲什麼?」

「所以各位正在這裏找密道?」

她是甚至會詢問海鳥,大海彼端是甚麼狀況的羊女。

我們仔細鋪回石塊,關閉密門。不知哈勃接下來有何打算,應該會先考慮一晚再說吧。

「沒上鎖……裏面是空的。」

我蹣跚地爬上樓梯,在繆裏頭上捶打鐵板。

聽我說溜哈勃的名字,伊蕾妮雅嗤嗤笑起來。

我下意識地望向層架,剩下的都是應該先處理的大型物品。

如同去程上坡,回程就是下坡,送貨進來的人一轉身就是帶贓物走的人。這裏只剩下大型物品,是因爲體積比送來的食物大,無法偷運出去。

一個人能做的事,本來就是有限。

那不是整齊地收在箱子裏嗎?

「很抱歉,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擠得進通道。』

可是這個世界似乎並不是無限寬廣,而她們會活上一段很長的時間。

才離開紐希拉沒幾天,這丫頭的口氣就像看遍了全世界一樣。

不知該不該笑時,伊蕾妮雅繼續說:

「太好了,你怎麼樣?」

「對了,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我試著引導斯萊的想法,模糊過程。

隨口應付後我搧乾墨水,向繆裏借點尾毛綁信。

『不要!死也不要!』

大概是覺得伊蕾妮雅的處境會愈來愈危險吧。要是連我也慌了,我們結伴同行就沒意義了。在北方島嶼地區,我被繆裏的冷靜救了一次,這次該我了。

若加入王子指揮的船隊前往新大陸,土地當然是歸王子或王國所有。

狼形的繆裏按倒了我。

「別做傻事啊!」

「新大陸的國王?克里凡多王子是可以接納非人之人的人嗎?」

「您在嗎?」

「您在教堂拿出過一封信嘛?」

商人轉過身來,緩緩頷首。

「對呀,完全不曉得是用什麼做的。」

因爲我現在穿的是商人的衣服。船員眯起眼,皺皺鼻頭探出身來,把酒杯拿向我。

不過繆裏相當懷疑。

獸耳獸尾的毛立刻豎起。

「伊蕾妮雅,不可以趴著!大哥哥先趴進去!」

「信上怎麼說?」

「睡飽以後胃口更好了是吧。」

我想起教堂寶庫中,伊蕾妮雅捶打地面的右手。即使繆裏本身不會輸給她,若還得保護我就難說了。

「要是我們互換立場,您還能這麼說嗎?」

收回剩餘的聖遺物時,我也把布蓋了回去,但沒注意到是同一種。

「大哥哥。」

『頭好像擠得進通道。』

在北方島嶼地區,神也沒有降賜奇蹟。

「主教大人是在垂死掙扎吧。不知道他是想在教會和王國起衝突的時候保身還是斂財,總之他自己偷偷把寶物送出去藏起來或賣掉。直到徵稅的人來了,眼看這件事就要曝光,於是用盡任何手段想矇混過關。」

「那就讓我趴在地上,你踩著我去撞吧。」

說到真假問題,伊蕾妮雅也不禁沉下臉來。

到這裏,我話就停了。

「繆裏,把那條布……」

「繆裏,退後!」

今天天氣不錯,陽光暖和。

站在門口,能感到風由後往前吹。可見裏頭有氣孔,空氣從那流出去。

「爲什麼?」

頓時背後寒毛倒豎,熱淚盈眶。

憑她的尖爪獠牙,說不定能擊穿鐵板。

見繆裏停下,我低頭查看手上的羊皮紙。房間暗得看不清,便開窗借光。篝火勾人睡意的橙色光線,清楚照出紙上文字。

「也沒有。我猜她大概是被騙出去了。」

可是有個問題。

衝進去絕不會平安無事。

當然,繆裏有話想反駁。儘管她調皮搗蛋,喜歡惡作劇,卻也有慧眼獨具得教人瞠目結舌,幾如智者的時候。而她即使經常數落我這個年紀相差許多的哥哥,她終究是一個剛柔並濟,人如其齡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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