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敗～ 來討論責任歸屬吧

石蕗祭結束後過了三天。

祭典餘韻已經完全散去，冬季氣息開始若隱若現的放學時間。

我在社辦與小鞠面對面。

「那麼小鞠，從頭再來一次。」

小鞠點頭後，開始念出手機上的文字。

「我、我、我！我是、文、文藝、社長……小鞠！」

「嗚呃，那個，好難受……」

像是要打斷我感傷的思緒，八奈見把智慧型手機遞到我面前。

「不，其實我不餓……」

佳樹低聲說完，不知爲何逃也似地加快步伐，逕自向前走去。

我打開保護蓋，取出杯子再封上杯蓋就完成了。

「可、可是，我還沒自信，在其他人眼前，說話。」

「爲、爲什麼……口口聲聲，都說不、不可能？」

她蹲下身子，兩隻手肘壓在桌面上。

「不過這也沒辦法嘛。來，最後一包就給溫水。」

八奈見聳了聳肩，闖進打打鬧鬧的燒鹽與小鞠之間。

「男女……感情糾葛……關係……複雜。」

「小鞠，先等一下。」

「因爲佳樹很貪心啊……那麼，兄長大人的心願是什麼？」

我在腦海中再度細數，自小鞠口中收到的話語。

「我、我成功，唸到最後了！」

我也不輸給八奈見，豪爽地猛吸剩下的炒烏龍麪。

「……也許吧。」

「啊，抱歉。我只是順應氣氛隨便講而已。你們在聊什麼？」

「溫水，小鞠她沒問題嗎？她是不是快被綿羊逼到牆邊了？」

「嗯、嗯……我、我想把難度，拉到比社辦高一些。」

不知爲何，我覺得想哭。

我當時也許是想着要去改變小鞠的想法。

這時八奈見現身。她把書包沉沉地擺到桌面，坐到椅子上。

我喫了一驚。因爲他正在十字路口和朋友等紅綠燈。

「我、我就說了，我、我來……」

──這是下策。不快點把飼料交出去，綿羊只會更加興奮。

「那就在人前練習，先習慣吧？傍晚時的豐橋車站前怎麼樣？」

「呃！？」

難得的假日要出門是很麻煩，不過爲了文藝社，那也沒辦法。

我決定不要違逆她。

「可以暫停一下嗎？該不會你們都知道我們用手機交談的內容……？」

話語脫口而出。

不知爲何，那一幕掠過我的腦海。

我送出的訊息滑入聊天室後，小鞠用袖子擦去眼淚，看向手機。

「我、我一直都用社長，來稱呼玉木學長，好不容易好像能變成回憶了，結果現在，我、我卻被叫做社長，感覺腦袋裏面，什麼都搞不清楚……」

……沒人問過我的意見喔。

我們的人生就像這樣，緊抓住一時之間的聯繫，而後又鬆手放開。我覺得那雖然教人寂寞，但不一定盡是悲傷──

內含軟骨的烤雞肉丸與甜辣醬和辣椒美乃滋的搭配風味絕佳，特徵是用不着加熱也不失美味。

不知不覺間，所有的綿羊都聚集到小鞠身邊了。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是文藝社社長溫水和彥。」

我在教室中尋找八奈見，但是沒見到她的身影。

「真正的綿羊其實很大隻，而且很有魄力耶。瞳孔還是橫向長條狀的。」

小鞠盯着手上的紙，碎碎念似地開始唸誦。

我苦笑時，佳樹對我溫柔說道：

八奈見樂觀地說完，一面哼着歌一面把玩智慧型手機。

「……看來你們已經好好聊過了呢。」

放養的綿羊充滿了真實感，站在眼前的存在感十足。

站在安全的地方，腦海中想的從來不是小鞠，而是自己怎麼樣纔不會做錯事。

「我有說過對方是女生嗎？」

「所以呢，你和小鞠談過了？」

我自園內地圖抬起臉，發現小鞠即將被毛茸茸的綿羊羣給淹沒。

「是飼料的效果啦。你看，所謂的被動物喜愛，要像那樣。」

根據八奈見所說的「好點子」，習慣面對人前要從動物做起。即讓小鞠對動物練習說話的計畫。

「哦，明天天氣也不錯耶。那你們從早上就要把時間空出來。」

我和這傢伙果真興趣不合。

每當那水漬向外擴張，小鞠的身影似乎就隨之縮小。我頓時產生這樣的錯覺。

日光燈的冰冷燈光下，嬌小的身影獨自靜佇。

仰望藍天，綿羊般的無數小塊雲朵排列在空中。

雖然我救小鞠脫離了綿羊羣，但小鞠的心情遲遲沒好轉。

明知無法觸及，卻總是不停伸長手。

八奈見探頭看向我手中的紙袋。

「不準欺負小鞠──！」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小鞠不知不覺間緊緊捏住紙條，她連忙把皺褶拉平。

意思就是要我拒絕吧。不過，這種時候的八奈見很難纏喔……

學姊出手救場了。小鞠臉色蒼白，點頭如搗蒜。

再怎麼說廁所實在不妙。不，也許現在就是應當超越極限的時候……？

「升上國中的時候，兄長大人擔心我而教了我許多事。手寫的校內自來水地圖，佳樹已經做好護貝，永久珍藏。」

咖啡歐蕾要加兩條糖包。這便是我的堅持……

石蕗祭結束後，新體制下首次社長會即將召開。

「怎、怎樣……？」

「華戀，抱歉。今天的購物，你還是和草芥兩個人去吧。」

「不過這樣算得上練習嗎？感覺只是單純在玩而已。」

「冷、冷血的傢伙。你、你剛纔對我見死不見救吧……」

我在學校附近的烏龍麪店，與八奈見並肩而坐。

××終究不會理解。

「好、好點子……？」

「不要說會只剩你一個人。」

「兄長大人，月色很美呢。」

小鞠臉色蒼白，身子不穩地搖晃，同時用力吸氣。

就是這樣。你願意接納，我也很高興。

她話說得簡單。

……咦？我纔想問你，有這麼難懂嗎？

「……嗚哇，溫水你講了什麼啊。」

我全部都找了一遍，但沒見到小鞠的身影。

八奈見緩緩靠近綿羊，讓手掌埋進羊毛中。

「怎、怎麼樣……？」

八奈見啃着吉拿棒，抬頭仰望天空，覺得眩目般眯起眼睛。

「自從出門回來之後，整個人就魂不守舍。佳樹也忍不住擔心。」

八奈見看起來不太對勁，肯定是因爲她也對昨天的事情放心不下吧。

……我爲什麼會忘了這地方？

那只是一己之私罷了。

姬宮同學把指尖按在額頭，擺出沉思的模樣。

下一個瞬間，我用力打開了會議室大門。

完全搞不懂。論分辨倉鼠我還有點自信就是了……

這時，氣喘吁吁而肩膀劇烈起伏的八奈見自樓梯現身。

我和小鞠默默地用力點頭。

就十一月而言，陽光十分溫暖宜人。

近似焦慮的感情。

雖然送出的句子很短，不過喋喋不休不符我的美學。重點是很難爲情。

但是，我隱約覺得紋風不動的小鞠心中，似乎有東西即將塌陷。

「──兄長大人真的很喜歡佳樹呢。」

「抱歉抱歉。一聽到他們兩個的聲音，我就一時忍不住了。」

她決心用文字表達心聲，正面迎向我。

「檸檬……先聽人家把話說完啦……」

「真虧你知道我搭那輛電車。」

「知道了。總之，我們先一起想想看她會在哪裏──」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啦，溫水。」

確實平日的植物園遊客稀少，要練習也不影響別人。

姬宮同學說出了有點噁心的話。

「沒有要讀的書爲何還買？」

「我不是在否定小鞠做過的努力。我也知道你當上社長正充滿幹勁，但是你可以更──」

「我、我是，文、文藝社的、新任、社長。我、我叫，小鞠知花。請、請多多、指教！」

搭話的是同班的男生××。

「唉，你頭壓低一點。」

「嗚呃？我、我那個……想去植物園。」

八奈見訝異地看着我，然後坐到我旁邊。

「咦、啊、沒有、那個……」

「抱歉。也許你覺得是多管閒事，但是我──」

「沒關係啦，只喫一個而已。」

「有些話想和小鞠說。」

不妙，無法呼吸。我覺得真的會沒命的瞬間，小鞠慌慌張張地出手阻止。

「是很厲害沒錯啦。爲什麼你這種飲食習慣能瘦？是不是該去看醫生？」

「咦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讓我無言以對。

「在她的觀念中，增加用餐的次數似乎就會瘦下來。是什麼原理你就別在意了。」

「根據我的觀察，她和你的情緒起伏，似乎隱隱約約有關聯。」

……我果然搞砸了嗎？

雖然還沒有真實感，坦白說我也覺得不安。

不知不覺間拉大了步伐。我連忙放緩步調，佳樹便嘻嘻地笑了起來。

小小的背影開始顫抖。

「嗚唉！？」

「……我也回答了。那句話就很夠了吧。」

「兄長大人總是掛念着佳樹，有時也會對佳樹苦口婆心。但是從來就不曾強迫佳樹接受兄長大人的想法。」

不知爲何，我想逃離那眩目的表情，不由得稍微挪開視線。

「哦～所以在那之後還有對話啊。我看看。」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把炒烏龍麪塞進嘴裏。

「八奈見同學，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喔。我說真的喔。」

「活動報告就只是念講稿而已，你就別勉強自己，交給我──」

「小鞠，剛纔──」

仔細一想，我從昨天就一直愁眉苦臉。八奈見那傢伙，真虧她願意陪伴這麼陰沉的我。

恰巧這時燈號轉爲綠燈。只要加快步伐也許還追得上。

八奈見和綿羊保持距離，喀嚓一聲拍照。

誌喜屋學姊拍了拍我的肩膀，搖搖晃晃地走進會議室內。

我和她互相拉扯紙袋時，白色眼眸在我們之間放射陰鬱光芒。

「A子同學，你要的不是砂糖嗎？」

──小鞠知花，完全沉默。這下不妙了。

既然她接下了這職位，大概已經有覺悟要站到衆人面前。可是──

「我是說小說中登場的同班同學啊。杏菜寫的小說就是所謂的私小說吧？」

「哎，我是說小鞠的小說。其實我滿喜歡的。」

「要在這裏練嗎？」

「我、我纔不想當，什麼社長！」

我在逃生梯上一階又一階，緩緩往上走。

我嚥下了險些脫口而出的話語。

那悲痛的嗓音，讓我無言以對。

我無力地趴向桌面，八奈見輕拍着我的背。

當然那也可能是我擅自如此認定。

「那、那樣子，就沒有意義了。」

自行車還在學校，人應該還在校內某處纔對。剩下的就是──

憑着那嬌小的身軀，雖然總是充滿不安，但從來不放棄努力。

「我就說我平常用餐有特別留意嘛。不添飯、不叫大碗。我現在過着堅守原則的節制生活。」

八奈見正把手伸進裝點心禮盒的紙袋。

我只是一味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小鞠身上。

因爲我比平常更早離開家門，完全鬆懈了。

「溫水，借一步說話？」

小鞠吶喊。

……至少應該不會傷害社團的夥伴，放任她自己去面對難題。

羣組聊天室的畫面中，掛着我送出的訊息。

「剛纔聊天室的內容我都讀完了，你別全部都讓小鞠一個人講，溫水也該說點話吧。」

應該說，她好像還被綿羊擠來擠去……

在畫面上流動的文字，比口中說出的話語更加純粹，那就是小鞠的心聲。

「現在這就是順從想法的結果啊。」

八奈見已經回去了吧。

這兩個傢伙，不知何時變得稍微熟一些了。

傳來的聲音是副會長馬剃天愛星。

我驚訝得停下腳步，見到面露笑容的佳樹的身影。

注意到我的視線，八奈見對我投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難以啓齒就不用說了。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是的。只有和兄長大人有關的記憶特別鮮明。」

姬宮同學那雙大眼睛倏地閃亮，將指頭指向我。

小鞠離開女生的小圈圈，朝我踏出一步。

小鞠站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

今早的我和過去有點不一樣。爲了今天一定要向他道早，事先設計了萬無一失的計畫。

「這裏的名冊上沒有你的名字。變更社長的手續已經完成了嗎？」

我畏畏縮縮地選擇言詞後回答：

「是的。她不習慣這種場合，如果發生事情，可以請學姊出手幫個忙嗎？」

太陽已經沉沒，夜色飛快抹消晚霞。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可以代替你出席。」

我之前把改變自己這個難題推給了小鞠。

「平常我都去溫室，不太會到這附近，不過這裏感覺滿幽靜的呢。」

「饒了我吧。」

小鞠拋下我，走進房內。

「咦……什麼……？」

中午時啃着便宜的袋裝麪包；每次讀我的小說都告訴我感想──

八奈見再次拿起筷子。

視線下意識地追逐那些身影時，佳樹伸出雙手夾住我的臉，硬是轉向她。

我不理會××，逕自眺望窗外。

「我、我是說，你、你剛纔講的……」

……比之前有進步是真的。雖然是真的，不過……

語畢，她把剩下的半塊點心塞進我掌中。

那普通的女生，現在雙手握緊了智慧型手機，單薄的肩膀受到寒意侵襲般顫抖。

「啊、嗯，我開動了。」

就在這時，輕快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沒有問題。以下是文藝社的活動報告。」

「……溫、溫水，你、你是來幹嘛的。」

「那、那裏當然是要看蟻熊。真、真沒眼光。」

說到這裏，我終於察覺自己的錯誤。

我給過她那種東西？

所以我只是憑着一股氣勢，劈頭就這麼說：

我收起傘，發現雨雲早已逐漸散去，在烏雲的縫隙間窺見明月。

佳樹理所當然般說得斬釘截鐵。

別把八奈見和我混爲一談。

「果然看到馬來熊，心情就會嗨起來耶。好啦，接下來要去哪裏？」

我急急忙忙地要走出自動門時，又同樣慌張地回到店內。

紙張在地面散落。小鞠再度陷入僵硬。

在我眼前，剛做好的炒烏龍麪正冒出蒸氣。

我沒說下去，只是繼續向前走，佳樹稍微小跑步跟在我身旁。

「在國小真的發生了很多事。但是兄長大人也不和朋友玩，一直陪伴着佳樹。」

「華戀，久等了～」

「呃，那個，等、等一下……」

也許是害怕與小鞠面對面，纔會無意識地閃躲。

啊，仔細一想這個人是學生會成員啊。舉辦社長會是學生會的工作。

「咦？喔喔，和之前相比有進步啊。」

「哼哼。我早就看穿了，早在杏菜加入文藝社之前，你們就認識了。」

學長姊爲了小鞠，想留下文藝社，而這份心願已經託付予我。

小鞠注視着講稿，嗓音彷佛用盡全力才擠出。

學長和學姊把文藝社託付給小鞠。

你的評語可以更委婉一些。畢竟是學姊。

八奈見低語「是喔」，又咬了一口吉拿棒。

八奈見走在我和小鞠中間，攤開園內地圖。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聽了我這句話，佳樹面露淘氣的微笑。

我幾乎再度陷身思緒的漩渦時，八奈見用笑容把我拖回現實。

……不知過了多久。

小鞠顫抖的雙手握緊了智慧型手機，眼眶盈滿了淚水。飛馳的指尖用力敲打在螢幕上。

小鞠表情緊繃，就要反駁的瞬間，社辦的門粗魯地被打開。

不如說兄控的是佳樹吧……

「嗚哇，羊毛好暖和。」

「溫水你本來就喜歡自己找麻煩嘛，就照你的方法去做啊。」

「……謝了。」

「小鞠……那個小女生……？」

「久等了～原來溫水你在這裏啊。」

「咦？可是，我一個人和小鞠也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所以說……」

「……溫水你喔，問題真的就出在這裏啦。」

「啊～很多人到動物園都這樣講。」

我想走向小鞠身旁，卻又停下腳步。

會議正好來到手球社的報告結束。

「哦哦……溫水，原來你是天然呆啊。」

「不、不要跟過來！」

三名少女彼此對視，不知爲何大笑起來。

「怎麼啦？想哭可以到我懷裏哭喔？」

『我會一直陪你的。』

我自暴自棄地擺出微笑，伸手拿起滴着水的講稿。

小鞠表情欣喜，坐到長椅的另一側。

「瞭解～那就明天見。」

當我爲了追上她而站起身時，小鞠背對着我大喊：

雖然我自認沒有表現在態度上，但似乎害佳樹擔心了。

「你……還好嗎？」

我一直誤會了。我以爲小鞠是跟我同一邊的人。

「爲、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而這個傢伙，講話只對我特別惡毒。

「如果你有事要找溫水，我就先等你們聊完吧？」

「嗯，對啊。我寫小說不怎麼在行，如果沒有你在，文藝社的活動就無法成立。你來寫吧。我也許不夠可靠，但我會在幕後支持你。所以小鞠你──」

……原來如此，走錯地方了。

小鞠垂着臉，淚水落在腳邊留下小小的水漬。

「只是偶然啦。況且爲什麼你會在意這種事？」

「咦、幹嘛……？」

「椿樹開花了耶。那不是冬天的花嗎？」

……嗯，只是我想太多。

「只要溫水跳出來當壞人，小鞠的失敗馬上就蕩然無存了。或者該說，可以用對溫水的憤怒，去蓋過那孩子當時的心情。」

「夏天多出來的三公斤，我一個月就瘦回去兩公斤喔？很厲害吧？」

明確的拒絕。這句話將我的雙腳釘在原地。

「八奈見同學，你都聽到了啊。」

光采奪目一如往常。那眩目的身影讓我不禁眯起眼睛。

「嗚唉！？」

我沒帶傘啊。從電車車站跑回家裏淋得一身溼，或是走回家裏淋得一身溼。

「因爲我聽說阿溫你們在吵架啊。看了你們兩個在LINE的對話，就以爲是你對小鞠做了什麼嘛。」

「好啦～宣佈事項就這些。老師要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去，你們就好好享受放學後的自由時光吧。好，解散！」

「小動物……小鞠想摸的會不會是兔子或天竺鼠之類的？附近就有能摸兔子的地方喔。」

「如、如果沒人看見的話。」

八奈見無可奈何似地聳肩。

如果第一人稱作品都是作者的親身體驗，那我肯定是個萬人迷。

語畢，她把炒麪豪放地吸進口中。

該不會八奈見就是想告訴我這件事，才擅自喫起點心……？

「溫、溫水。既、既然你話都說出口了，就、就負起責任。」

聽着咖啡機磨豆的聲響時，有人排到我身後。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八奈見回以「我開動了」。

「爲什麼我們兩個會叫炒烏龍麪……？」

「是的。擔心得跑來了。」

天愛星同學皺起眉頭，盯着手上的紙張。

佳樹輕敲自己的頭。還是老樣子，真是個冒失的傢伙。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在我們眼前關閉。

「我這個人，也許還會再搞砸喔。」

「……我看活動報告還是我來吧。」

「因爲我讓認識的人生氣──」

佳樹愉快地逕自向前走。我伸長了拿傘的手，追上她的背影。

××朝着我扔出了某個東西。我在空中接住後，發現那是砂糖。他大概注意到我沒加糖了吧。

屋漏偏逢連夜雨，本次輪到文藝社要做活動報告。

我稍微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員啊。舉辦社長會是學生會的工作。

「講過好幾次──」

小鞠的指頭停歇。

我睜開眼睛，小鞠依舊沉默地呆站在位子上。

而我同時點的熱咖啡歐蕾則是連奶泡都很美味，最近令我爲之沉迷。

梳理着散亂的頭髮，八奈見站到我身旁。

透過路面電車的車窗，我愣愣地看着外頭。

想像中的小鞠總是孤單一人。

「是、是喔？」

……就算用最委婉的說法來講，小鞠不擅長和不熟悉的對象說話。

「溫水，這種時候就該女士優先。小鞠，你有沒有特別想去哪裏？」

小鞠短暫咳嗽，爲了喝水而拿起分配在每人桌上的寶特瓶，瓶蓋失手掉落。

像是想逃離要搶奪飼料的綿羊般，小鞠高舉起雙手。

我把佳樹的玩笑話當作耳邊風，望向雨中的模糊景色。

也許他只是單純出言安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能夠自由自在地成長啊。」

她垂着臉，聲音低到像是在地面匍匐。

「那、那個，是、是什麼意思……」

……偶爾也會對我欣然而笑。

在瀏海底下，小鞠面露羞赧的笑容，抬頭看向我。

「呃，意思是說……」

「奇怪，傘只有一把？」

這時，之前只是表情空洞地站在一旁的誌喜屋學姊開了口。

「但是喔，要小鞠把溫水當成壞人，那樣她還是很難受吧？來，我留了一半給你。」

那是因爲我當時沒朋友。

小鞠連忙想拿起講稿，但是緊張得失手掉落。

舊校舍側面的陰暗角落處，只有逃生梯的燈光在黑暗中浮現。

「呃、呃……是、是這樣喔。」

「因爲那個……我們同樣是文藝社的。」

「真的嗎？以前佳樹學走路的時候，兄長大人總是膽戰心驚地守候着佳樹，深怕佳樹下一步就跌倒了。佳樹有好一段時間還以爲兄長大人才是爸爸喔。」

也許是因爲自己的聲音大得出乎意料而喫驚，小鞠垂下臉。

我一瞬間啞口無言。八奈見叩的一聲把杯子擺到桌上。

我默默地搖頭。

「……我會再找找看小鞠。」

「對方的心情……」

「放心，我會幫你收屍的。」

……從剛纔開始小鞠就在練習的，是本週末在社長會上的自我介紹。

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說，很符合我們的風格。

「就、就只有我能當不是嗎！」

我可不是自願的喔。

小鞠抱着一疊紙，抬頭對我投出畏懼的眼神。

「……女生廁所嗎？」

聳立在校園深處的陰暗舊校舍映入眼中。

我們只是來看大象親子，還有守候小熊貓站起來的瞬間，根本沒在練習。

「啊，好的……」

趁着燒鹽放鬆手臂的破綻，我勉強掙脫。

房內視線朝我集中。

近似費解的氣氛充斥在房內。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難道這也算性騷擾？#MeToo事件？」

……所以說小鞠，你就別看了。

話雖如此，今天出來這趟也是爲了慰勞小鞠。我安撫着小鞠，一起逛可愛動物區的過程中，她的心情也漸漸恢復。

這種事情，從細微的成功經驗開始累積最爲重要。

──是我太蠢了。

「總之小鞠一經過，我會跟她好好談。我還爲此帶了點心禮盒來。」

「我、我說你啊……這次我還以爲真的會死掉喔。」

「那個，話說社長的職位，真的要我來當？」

「先、先等──」

小鞠也不服輸地提出難題。八奈見一手握拳敲在掌心上。

「接、接下來就要開會了。之、之後再說。」

「兄長大人終於笑了。」

「奇怪了～換作是杏菜，這樣大概都會猜中的說～」

副會長天愛星同學的視線瞥了一眼牆上時鐘。

「八奈見同學說她正在減重，所以跑去買點心了。」

但是……對小鞠來說並非如此。

「就算真是這樣，也只在兄妹之情的範圍。」

「因爲我是哥哥啊，很普通吧。」

不理會我的擔憂，八奈見笑得爽朗。

「那、那樣不行！」

「是啊，雖然還不太明確，但我好像漸漸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了。」

和玉木學長告別後，我沿着西校舍的外側走到底。

我爲了逃離陰鬱思緒而閉起的眼睛，緩緩睜開。

「沒有啦，那個……抱歉，我……」

就是想要啊。

「居然欺負小鞠，阿溫我真是看錯你了！」

這傢伙是沒教好的大型犬嗎？

「我知道啦。不要說的好像我是食慾妖怪嘛。」

我用力深呼吸後，朝着舊校舍的逃生梯邁開步伐。

我伸出手，但小鞠只是垂着臉，身體不停微微顫抖。

出乎意料，向我搭話的是姬宮華戀。

其他出席者也許感到困惑，但是說穿了，頂多也只是困惑罷了。

「小鞠你對我或八奈見就能正常講話吧。爲什麼練習就沒辦法？」

在會議室內，小鞠險些撞倒身後的摺疊椅，動作僵硬地站起身。

「溫水，你不去救她嗎？」

原地打轉的問答，不知是第幾回了。

話題突如其來地飛躍了喔。

我想掙脫她的手，但是燒鹽的手臂紋風不動。

而我被託付的，本應是扶持小鞠。儘管如此，我在小鞠昏倒之前，什麼事也辦不到。

我獨自一人心神不寧時，一名高個子男生從校舍的方向現身。

「不好意思，時間很緊湊。那麼下一位，廣播社──」

步上逃生梯時，日光燈發出啪嘰聲響點亮。

「反正都會淋溼，乾脆用走的比較好……」

她真的懂我的意思了嗎……大概不能指望吧……

是嗎？道歉的時候就該帶點心禮盒，網路上的某知識家是這樣寫的說。

八奈見把筷子插進盤子裏，豪爽地夾起一團炒麪。

下一個瞬間，突如其來的大雨覆蓋了城鎮。

「佳樹希望兄長能常保笑容。而待在笑着的兄長大人身旁，就是佳樹的心願。」

補假日過去，前往綜合動植物公園的隔天。

天愛星同學以嚴肅的表情瞪着我。

小鞠的話語流入LINE的聊天室內，向下捲動。

「我會盡我所能解決的。」

「夜行動物館怎麼樣？非洲睡鼠很可愛喔。」

「……小鞠？」

唉……三對一未免太卑鄙了。本來連一對一都感覺不到勝算了。

當時我開口說的話，自己覺得一點也沒錯。

熟悉的背景音樂在腦海中開始播放。

只消過個兩三天，就會被推向衆人記憶的角落，無人再次回顧那一幕──

我默默地旁觀事態發展，最後八奈見手扠腰對我說：

「啊，是迷你金磚蛋糕耶。真拿你沒辦法，我先代爲保管。」

被那雙眼睛筆直注視，我不由得垂下視線時，玉木學長用拳頭輕敲我胸口。

『只有三個人的社團，沒有二年級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社團會解散。雖然現在很快樂，一想到學長他們畢業之後只剩我，每天都覺得害怕。』

剛纔她要我借一步說話，我還以爲她要對我說教，卻帶着我來到烏龍麪店。

既然同樣是一己之私，我該做的是──

社長會結束了。

我撿起了倒地的寶特瓶，隨後撩起濡溼的瀏海。

很遺憾，小鞠的挑戰失敗了。

「文藝社……小鞠知花……日後……請多指教……」

我鬆了口氣時，這時輪到小鞠瞪向我。

會議室內數張長桌圍成四方形，寶特瓶的瓶蓋滾過中央處。

「那個人，有點恐怖耶。」

「只是掉到谷底一次而已啊。如果想知道從谷底爬出來的方法，可以依靠我這經驗老到的行家。」

看來這有說明的必要。我清清嗓子後，正色面對小鞠。

……我在她身旁，仰望頭頂上的樹枝。

「這不能怪我啊。那些傢伙的瞳孔是橫的長條型耶。」

……奇怪，仔細一想。

「是說，佳樹學走路是在一歲的時候吧？你還記得嗎？」

像是爲了逃離八奈見的視線般，我使勁站起身。

小鞠放鬆了緊張般，愣愣地半張着嘴。

「女生的直覺。」

應該用來回答小鞠的，不是從口中說出的話語。

「我接下來也打算繼續待在文藝社。意思是我不會跑掉……」

──風拂過枝頭的聲音響起。

讓小鞠露出那種表情，那已經超越點心禮盒的範疇了。

……奇怪，稍等一下。燒鹽剛纔說了什麼？

佳樹面露比我開心好幾倍的笑容，欣然說道。

並非小鞠必須爲文藝社的存續而鞠躬盡瘁。

「哎呀，你被甩了呢。小鞠氣炸了耶。」

「那麼接下來請報告活動內容。」

我決定要走回家而步出車廂時，雨勢像是看準這機會般變強。

話說回來，原來好友設定不是八奈見的妄想啊……

「溫水，雖然是我喫剩的東西，你也用不着臉紅心跳喔？」

我彷佛大夢初醒，看向八奈見的臉。

交雜在這羣人之中，嬌小的女學生就是小鞠。我跑向她，小鞠喫驚地停下腳步。

小鞠抬起臉，走上前來，踏過我無法跨越的距離。

小鞠的身影還沒出現在會場。

「學姊，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這麼想着，轉頭看向一旁，卻見八奈見仍靜靜地坐在長椅上。

自以爲考慮過對方的心情，卻總是在傷害之後才察覺犯錯。

奇怪，剛纔這些傢伙們說我什麼……？我畏縮地舉起手。

在戶外的遊客步道閒晃時，小鞠環顧四周。

我一個人也無所謂，甚至更喜歡獨處。

八奈見默默地瞪視着我。

總結來說還是增加喔。

這正是我不擅長的領域。憑着臨陣磨槍的溝通能力，我傷害了小鞠。

也許他只是單純出言安慰，但我覺得倉皇的心情似乎也因此鎮定下來了。

八奈見嘴角沾着蛋糕屑，手拿着第二包迷你蛋糕，歪着頭問。

發現自己事到如今還在言詞上矯飾，有種歉疚和罪惡感。

「杏菜刊登在社刊上的小說，就是在寫你吧？」

「不過，兄長大人也可以要求佳樹配合你的喜好喔？」

「溫水，你搞砸了呢。」

「手續完成與否只是細枝末節。繼續報告。」

「我在找溫水和杏菜的共通點。爲什麼你們兩個會成爲朋友呢～」

「不用了，沒關係。感覺好像會很花時間。」

「爲、爲什麼啊！？我、我一定要表現出，我、我只有一個人，也能夠辦到！」

咦……我單純只是討厭喫別人喫過的東西。

我們默默地喫了好半晌。在盤子空了一半的時候，八奈見放下筷子。

「完、完全不一樣吧。你、你看，葉子的形狀，還有花瓣的位置，之類的。」

有誰正走上樓梯──這念頭浮現的瞬間，小麥色的身影自視野邊緣飛快掠過。

在佳樹心中，我們的兄妹關係似乎相當複雜。

她喘得肩膀猛烈起伏，只管敲打手機螢幕。

那對象肯定並非小鞠──

「唉嘿嘿，因爲愛啊。」

「啊、好、好的……！」

「哦～溫水，綿羊好像很喜歡你耶。」

八奈見不經意地看向螢幕，然後表情僵住。

彷佛在回應小鞠的唸誦聲，鳥囀輕鳴。

「嗯。雖然還沒想到，總之交給我。」

八奈見一手拿着吉拿棒，對四周左顧右盼。

這問題讓我不禁停下腳步。

「總之，現在就先交給我。講稿借我一下。」

小鞠手忙腳亂地開始操作手機時，燒鹽緊緊抱住她。

誌喜屋學姊的登場，讓我和八奈見不由得向後跳開。

「因、因爲，正式開會，會有很多不認識的人。光、光是想像，就覺得快昏倒了……」

「「咕啊！？」」

燒鹽一臉納悶，把智慧型手機的螢幕擺到我面前。

「不、不是！我、我，沒被，欺負。」

真的算成功了嗎……？

「──你們兩個，吵架就到此爲止。一切原委我都知道了。」

見到我突然現身，小鞠無法置信般直盯着我看。

「植物園喔～在那邊就算看到果子結實也不能喫喔？沒問題嗎？」

「原來小鞠一直都那麼不安啊。別擔心，我不會讓你孤單的。我們以後也是好朋友喔！」

這傢伙說過這種話嗎……？

「對吧？就和我說的一樣，只要真心爲小鞠着想，心意肯定能傳達。」

用這種減重法居然會變瘦，她以前食量到底有多大啊……？

但我選擇的方法，唯獨對我自己而言是條捷徑。

在比平常更早的時間離家，在上學路上的7-Eleven用餐區嚴陣以待。過去總是在我結帳時加買熱食，或是請店員加熱熱狗的時候，他就先走遠了。

社長會開始了。

但我還是回到了用餐區。

我稍微打開門，偷偷窺看狀況。

八奈見投出傻眼的眼神，我別過視線。

「我、我是，文、文藝、的、社、小、小鞠──」

小鞠的聲音響徹四周。

啊啊，真是的。這時候還徒增麻煩。

「等你好久了～等到都變成幽靈了啦。」

「在保育園也是，每次佳樹一哭，兄長大人馬上就會跑來。」

「新社長正拼了命在努力，你爲什麼偏偏要講成這樣啊～？對吧？小鞠。」

隨後又把寶特瓶也扔向我之後，小鞠衝出了房間。

八奈見是行家……？不過，這傢伙現在仍然待在谷底吧……我猜的。

我遞出牧草，綿羊便悠悠咀嚼。好真實。

「就那傢伙的個性，應該比較想窩在家裏吧。」

副會長天愛星同學的聲音響起：

起初我是爲了喫八奈見做的便當，被她叫到這裏來喫午餐。

玉木學長要我別多說似地點頭。

伸向玻璃杯的手停了下來。

坐在空無一物的盤子前方，八奈見那沾着柴魚片的嘴角得意地挑起。

「呃，那個……我想爲之前的事情道歉。」

「小、小說……？」

「杏菜今天感覺怪怪的。既然好友有事，當然會想搞清楚原因吧。」

八奈見以一如往常的輕鬆態度現身，姬宮同學笑着站起身。

我們在動物園繞了一圈，現在來到了動物園的餵食區。

哎，想東想西的讓人覺得厭煩。我把點心扔進嘴裏。

突然間，小鞠把整疊講稿砸向我的臉。

「簡單說，那個……其實我滿喜歡的。」

「走廊上……不要吵鬧……」

「沒有報告的話，請就座。」

「在開始用餐前，有個重大事件要告知溫水。」

我的智慧型手機「咚」地傳出不合氣氛的輕快音效。我看向螢幕，小鞠的訊息透過LINE傳遞至我面前。

「是啊，在兄長大人和佳樹之間，是很普通。」

我什麼也沒想，走到房內，站到小鞠身旁。

「……抱歉，我搞砸了。」

「總之先去追趕小鞠。那傢伙往哪邊去了？」

張大了嘴的八奈見惡狠狠地瞪向我。

這時，小鞠畏懼的表情掠過腦海。

八奈見的身子壓在我背上。又重又熱。

但小鞠不一樣。一個人會寂寞，希望能有人陪伴。

「呃～既然小鞠也很有幹勁──」

「不好意思，有沒有看到我們社團的小鞠？她預定會出席會議。」

『我就只有文藝社而已！學長他們離開之後，我必須一個人守住這個地方！』

聲音嘶啞，開口卻吐不出話語，最後小鞠取出智慧型手機。

小鞠低着頭，沉默不語，雙手把智慧型手機緊抱在懷裏。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學生會長開了口。

浮現在心頭的是，在植物園中，小鞠那拒絕旁人的嬌小背影。

見到我愣住，八奈見戲弄般看向我：

學生會的報告結束，各社團的活動報告開始了。差不多輪到文藝社了。

「咦？騙人的吧？」

八奈見納悶地歪着頭。

我默默地旁觀事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盒，網路上的某知識家是這樣寫的說。

……我雖然告訴小鞠她不是一個人，但是我直到剛纔爲止，完全忘了這兩個傢伙的存在。

植物園坐落在綜合動植物公園的西北角。

「奇怪？A子同學，原來你會喝不甜的飲料喔。」

纖細的女生……這是在等我吐嘈嗎？

「社長會就在後天了喔。」

誌喜屋學姊不知爲何先凝視着八奈見，隨後深深點頭。

「那個……姬宮同學，你找我有事嗎？」

「抱歉抱歉──啊，這不是溫水嗎？今天不去文藝社嗎？」

『我不會跟人相處，也沒朋友，什麼也不會，一直很害怕。就算這樣，我終於找到了屬於我的地方。』

當然，總有一天關係還是會疏遠吧。

「兄長大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腳步悄悄地踩着節拍。

大概還不滿意吧，小鞠呢喃嘟噥。我把書籤夾進書中，闔起書本。

「明天是石蕗祭的補假對吧？我有個好點子，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一如往常的開朗聲音，拉回了我的意識。

「好的，謝謝會長。」

八奈見踩着孱弱的步伐，抓住燒鹽當作支撐。

「兄長大人對佳樹說，希望佳樹能自由自在。那麼，對兄長大人傷害的那個女生──兄長大人又希望她能怎麼樣呢？」

咦……雖然意願不高，但想必我也一定得跟去吧。

八奈見把智慧型手機擺到我面前。

「遺、遺憾之至，但是，新、新社長，就是這種男生。」

……？我沒講什麼奇怪的話吧。

我來不及準備。突如其來現身的人影從我背後伸出手臂，圈住我的頸子，架住了我。

「就、就是多管閒事！」

「細枝末節的部分就算了，謝了，八奈見同學。」

我沒有起身的力氣，呆坐在已經沒有其他人的會議室內。

「要開口總是需要時機啊。有時候輕小說買了，也會故意先堆放一段時間。」

還是用跑的吧──我這樣想的瞬間，一把傘伸到我頭頂上。

「不客氣。專業顧問八奈見，至此任務完成。」

「是嗎？」

「……結果你到現在還沒和小鞠溝通喔？」

「是喔，那就來練習啊。」

……看來這次應該有人幫我火葬燒個一乾二淨。

「你、你就放他一馬。溫、溫水本來就是，這種程度的男人。」

我在會議室前方的走廊上，和八奈見一起看着來來往往的學生。

直到小鞠的身影從我眼前消失爲止，我一動也不動，一直呆站在原地。

八奈見用嘴脣夾住點心，折成一半。

我迷惘時，綿羊遠離我們而靠向小鞠。

「你來接我了啊。」

……開會時間愈來愈近了。要出席會議的學生們魚貫走進會議室。

姬宮同學爲什麼要問這些啊。坦白說，我現在沒有力氣應付她……

奇怪，是不一樣的花喔。小鞠傻眼地看着我。

「反、反正遲早會走掉……不、不要再對我好了。」

漫長的沉默。

真是冤枉。

三年級生離開，文藝社剩下四位一年級生。

事情只幫到一半，一旦覺得不順利就想抽手。

我一語不發，打開了咖啡歐蕾的杯蓋。

「因爲你們兩個，一直在文藝社羣組的聊天室講話啊。」

她小聲說完，無力地坐回椅子上。

「哎，想太多也不好啦。你就多順從自己的想法，放輕鬆去做嘛。」

這是怎樣。這就是人家說的多數暴力嗎？

「謝謝你，你做得很好。」

「光是表達自己的心情，不算是對話啊。要讓對方也說出心情和真心話纔行。」

『爲了只剩我一個人也沒關係，我一定要自己辦到所有事啊！』

……這傢伙爲什麼要把喫剩的給我？

小鞠的雙眼陷入陰影。

小鞠愣了好半晌，最後畏畏縮縮地抬起臉。

「目前這樣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我也不擅長這種事，但是你可以讓我稍微多幫一點忙嗎？」

「啊，好的。我知道了。」

我感覺到無法跨越的距離，像是彼此之間有一堵看不見的牆。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兄長大人能和她和好。」

「對兄長大人有幫助嗎？」

……很好，只差一點。我不由得握緊拳頭。

「……小鞠，如果當社長對你負擔很重，大家可以再一起討論。」

「八奈見同學。那個，其實……」

八奈見大方咀嚼着點心，聳了聳肩。

我心情正緊張的時候，耳邊傳來窸窣聲響。

好不容易說到最後，小鞠面露陽光笑容，擦拭額上汗珠。

「你好像很少這麼消沉呢。」

八奈見的小說主題是品嚐便利商店的熱食，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纔剛發生過那種事，要去社辦實在很尷尬。話雖如此，就這樣繼續苦思，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咦？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不禁停下腳步。

自葉片的縫隙間見到的空中雲朵，高得彷佛遠在天邊，夏季的氣息蕩然無存。

小鞠見到有人附和，立刻深深點頭。

「也對啦，畢竟是溫水～」

「爲、爲什麼，溫水，每次都──」

「……你在這裏啊。」

『溫水也是我去找你，才終於回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吧？一年級雖然有四個人，大家都在其他地方有歸屬，也不曉得人什麼時候會不見！』

拿在手中的杯子裝的是冰咖啡。真可憐，看來他不知道咖啡歐蕾的美味之處。

姬宮同學與八奈見輕輕擊掌後，對我使了個眼色，走出教室。

我聽話地坐在長椅上，小鞠從口袋中取出變得皺巴巴的紙條。

「社長會就在這週末喔。只有這次找人代理也沒關係吧？」

小鞠指向樹蔭下的長椅。

八奈見一臉傻眼地仰望天空。

──抱歉，小鞠，做錯的人是我。

我接過了佳樹遞出的傘。

這時我忽地抬起視線，山雀飛在樹林間。

燒鹽和八奈見同樣也是文藝社的正式成員。

「這……」

「……因爲我希望佳樹能夠自由自在地成長啊。」

「呃……」

「要一直襬出笑容嗎？感覺還滿累人的。」

「奇怪，小鞠跑哪去了？」

「她一下子就跑走，我追丟了。」

八奈見的上半身對着小鞠前傾。

會議開始之後過了十五分鐘。

我手指示意之處，小鞠被好幾頭綿羊圍住。

小鞠身子倏地顫動，抬起臉。

「我、我知道，可、可是……」

──小鞠絕對不是逃向了手機。

八奈見一手拿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杯子再封上杯蓋就完成了。

「你、你以爲，我是什麼心情！」

迷失在思考的死衚衕時，一股輕柔的花香將我環繞。

黑歷史讓我內心萬分煎熬時，佳樹輕輕觸碰我的手。

因爲烤雞肉丸飯糰只要結帳就能喫，見到他的身影也能立刻追上。

我忽視背上傳來的觸感，把注意力放回房內狀況。

當我思考該怎麼說明而迷惘的時候──

「那、那個……可、可以陪我，練習嗎？」

我做得很好……嗎？那樣子算好？

「算是吧。雖然不知道小鞠能不能接受，但是對彼此該說的話應該都說出來了。」

在那段午餐時光結束之後，每當我想要獨處時就會來到這裏，不知何時小鞠也開始到這裏露面。

……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溫水，你好像有煩惱？」

「唉？什、什麼意思？」

上課時間平凡無奇地流逝，到了班會時間。

在往後的日子中，那恐怕將會成爲難堪的記憶，長久留存。

小鞠的身影就在二樓的樓梯間。

兄妹兩人擠在同一把傘底下，踏上歸途。

看着小鞠在燒鹽的懷裏掙扎，我有種放下了肩上重擔的感覺。

仔細一想，那傢伙爲什麼嘴巴上抱怨，卻跑到和我相同的樓層……

「還、還有活動報告，那個也要練習纔行。」

我想打開咖啡機的保護蓋，但是打不開。機器爲了安全而上鎖了。

喀嚓一聲，八奈見把摺疊椅擺到我旁邊坐下。

如果她記得先鎖上蓋子就好了……

我望着路邊的秋玫瑰，漫無目的地走着的時候，小鞠突然停下腳步。

啊，小鞠正用千百個不情願的表情看着我。一直盯着我瞧。

「燒、燒鹽！很、很難受……」

剛纔八奈見講的一定是對的。

……只是爲了對彼此傳達這件事，結果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開、開什麼，玩笑！」

「……點心只剩最後一包了？」

「小鞠這陣子情緒一直都很緊繃吧？我想說讓她稍微轉換個心情，呼吸一下不一樣的空氣比較好。」

佳樹停下腳步。隨後她鬧脾氣般瞪向我，可愛地吐出舌尖。

嘴巴惡毒，開口閉口盡是讓人不開心的話。

「學長。那個，其實──」

「那、那是山茶花。」

這下連天愛星同學都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所以我最終得到的結論是──烤雞肉丸飯糰。

「小鞠自己說想摸摸看可愛小動物，才帶她來這區的。打擾她不太好吧。」

佳樹表情認真地看向我。

八奈見的指頭在我臉前方左右擺動，嘴裏說着「嘖嘖嘖」。

社辦和小鞠的教室、圖書室、她可能去的洗手檯……

沒錯，我忘記放砂糖了。

「沒有啊。你該不會想要我罵你一頓？」

「問題大概是出在自說自話吧。你和小鞠有好好聊過嗎？」

「知道了，我也會去看看她可能在的地方。」

我想低頭道歉，卻無力地癱坐在長椅上。

「果然看到馬來熊，心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如此，我在小鞠昏倒之前，什麼事也辦不到。

「……沒有。」

小鞠的肩膀劇烈起伏了好半晌，最後轉過身邁步離去。

「啊～啊，你也先問一聲──」

然而無可避免的離別也會令她心痛，就是這般普通的女生。

明明平常老是一臉不愉快，但是一覺得不安就伸手抓我的衣角。

「雖、雖然對溫水很簡單，我、我也努力在練習，也漸漸、有進步……」

「……八奈見同學，你爲什麼喫起來了啊？你把點心禮盒拆開了？」

「居然想要以捱罵來解脫，溫水你這樣不行喔。」

吐嘈是愈快愈好。

「咦？怎麼了？」

……不，不對。說受傷才正確吧。

「等等，溫水你不打算分頭找嗎？打算和我一起去？」

我張開了嘴，但打消主意，讓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

但不管是什麼人際關係都不例外，高中生活也遲早會結束。

「這兩個月，我成功瘦了兩公斤。」

「一、一定要我來做纔可以，所以……」

見到我沒有伸手接下，八奈見便逕自撕開包裝紙，沙沙聲響傳來。

「阿溫現在是社長了，要更可靠一點纔行啊～」

「你沒有話要說？」

我從西校舍走到外頭，仰望掛着月亮的夜空。

「休、休息一下。」

……所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個，其實──」

我想着她還是老樣子，只有慘叫聲特別可愛，走上前去救援。

我的身體認得這招鎖喉──

「啊～那是溫水不好。完全不懂女生的想法。」

也太斯巴達了。

「植、植物園的戶外，很安靜，所以我還算喜歡。」

「文藝社，沒問題嗎？」

小鞠像提高戒心的倉鼠般縮起肩膀。

而且社長大多數都是二年級生。在初次見面的學長姊衆目睽睽之下，我不認爲小鞠有辦法正常開口。

「八奈見學妹已經告訴我了。我也請古都和燒鹽學妹幫忙找了，你用不着擔心。」

「兄長大人，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剛纔一直保持沉默的八奈見呢喃低語：

『四月加入文藝社之後，一年級一直只有我一個。』

「煩惱的時候一個人獨處就容易想太多嘛。小鞠或我這種纖細的女生常常會這樣。」

「昨天對小鞠說了很過分的話，我再怎麼誇張也懂得反省。」

話雖如此，唯獨置身地獄時，蜘蛛絲纔會垂到眼前。

「咦？不是喔？」

「等一下，你這沒辦法狡辯吧！？這是那個意思嗎？」

我準備接受說教而緊張時，八奈見只回答「是喔」，喝了口水。

說到最後，她猛然吐氣。

「呃……剛纔只是講喪氣話而已。好的，我會努力。」

「用不着全部說出口，就讓你的姬宮華戀一語道破吧。」

「咦……怎麼突然這麼問？」

「那只是以第一人稱的視角描述，文中內容和現實無關啦。」

站在房間前方豎起耳朵傾聽，可以大致聽見裏面的動靜。

「不要怕被討厭。好好去思考小鞠的心情，和她溝通，然後像平常一樣多管閒事吧。」

「不然至少把活動報告這部分交給我好了。」

小鞠走過石磚，腳步悄悄地踩着節拍。

社長──現在該叫他玉木學長了。他舉起手，跑向我這邊。

「咦？什麼？」

「幫忙……」

我老實地道謝後，八奈見先是短暫喫驚，隨後欣然微笑。

我解釋了來龍去脈後──

對於小鞠的心情，我究竟瞭解多少呢？

「已經在練習了。但是不習慣面對人的部分沒辦法馬上治好，所以在討論要不要找人代替──」

──傍晚的教室中，小鞠獨自一人踮着腳，伸長了手。

是這樣嗎？我再度看向園內地圖，能和兔子近距離接觸的區位就在隔壁。

而且最後還是救你了，希望你懂得感恩。

隔天的放學時間。

聽了這句話，小鞠連忙俯身想撿起講稿。

文藝社活動報告　～秋報　八奈見杏菜《絕對不放棄，直到說出口》

當然我根本沒設想過任何事。

小鞠似乎迷惘着，就在她要開口的瞬間，我的話語蓋過了一切。

我爲了遮掩害臊而轉開臉，輕搔鼻頭。

我不負責任地說完，坐到椅子上攤開書。

姬宮同學面露驚訝神色，視線在我和八奈見之間遊移。

我和八奈見、小鞠三人利用石蕗祭的補假，造訪了豐橋市的綜合動植物公園。

「爲、爲什麼跑來……」

「那個，我也不是──」

我踱着腳等候，直到嗶嗶聲響起。咖啡歐蕾完成了。

回想起來，小鞠這陣子總是擺着這副表情。

但是，我不願意讓這樣的小鞠，暴露在衆人的目光中。

「嗯，愈來愈流暢了。照這樣的話，週末的社長會應該沒問題吧。」

忘記帶傘的一羣國中女生髮出喧鬧的尖叫聲，跑過我們身旁。

在平穩到不可思議的氣氛環繞中，我看着小鞠那心事重重的側臉。

訊息從眼前的小鞠傳送過來。我難掩困惑，啓動了LINE。

班上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地一面交談一面起身。

姬宮同學把上半身壓在桌面上，抬起視線看向我。

「難得有這機會，我就不恥下問吧。」

眺望着漸漸轉暗的街景，只見一顆水滴打在車窗玻璃上，擴散爲圓形。

甘夏老師拍落沾在手上的粉筆灰，扯開嗓門。

「你、你逃不掉了。靠你了──社長。」

天空依舊明亮如常，點點陽光穿過樹葉隙縫灑落地面。

「因爲出門的時候太慌張，忘了自己的那把傘。」

鴕鳥和小爪水獺都已經攻略完成。那麼剩下的就是──

我則是坐在位子上，沉浸在思緒中。

「話、話說，八奈見跑去哪裏了？」

目睹這事態，房內鴉雀無聲。

「……什麼點心禮盒，又不是拜訪客戶。」

「爲什麼？八奈見同學，你先不要拉我。現在不可以拆開啦。」

「喂，小鞠～溫水他是這樣說的耶～」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那、那我要，開始了。」

小鞠飛快站起身。

「簡單說，你肚子餓了吧！」

但是拿反省這字眼當藉口，逃避自己犯下的過錯，未免也太卑鄙了。

「……真、真的？」

『那麼接下來請文藝社進行報告。』

這什麼驚訝反應。萌系角色嗎？

自乾涸的嘴脣間，流落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我支吾其詞，八奈見表情嚴肅地注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