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弒淵者艾俄洛斯 ◆★
《關於陰角死宅社畜的我,轉生爲森林之泉這檔事》 · いぬのこ · 6954 字
後半部分將是第6章「第一次接觸」的另一視角。
「喲,大少爺,聽說你想知道怎麼殺那些傢伙?」
笑着說出這句話的男人,長着兩排牙齒。
他全身上下只有笑的方式像個人類,那張臉上卻盤踞着如同深淵之底般的陰暗。
爲了四處尋找能夠觸及深淵的武器,我最終找上的,便是這個自稱“弒淵者”的男人。
那是一種宛如黎明前的水面、只是靜靜地反射着光芒般的表情。
夜空中閃耀的兩輪明月,在我的視野中漸漸暈染開來。
這已經不再是一個國家的問題了。就算動用一兩個都市國家聯合的同盟也無濟於事。
是走向了人類的村落,還是沉入了深淵,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楚。
我走着。一旦停下腳步,彷彿就能聽到同伴們的聲音。聽到的瞬間,我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想要邁出的雙腳,已經不聽使喚。
※※※※※
在我不爲人知的地方,我的名字被捧上神壇、被肆意貶低、被寄予厚望、又招致失望。
沉悶的聲音在地面迴盪,污穢的斧刃浸入泉水,攪亂了水面。水花飛濺。
難道不是在否定我這醜陋的污穢——否定我這本不該存在的扭曲嗎。
與其說是用耳朵聽到的,不如說是胸腔內側在震動。
雖然武器能夠觸及對方,但己方也會被觸及、被削去血肉。
但是,我沒有理會那個聲音,繼續向前走去。
被染黑的泉水,和燃燒墜落的旗幟,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我咬緊牙關,揮下戰斧,將其劈碎。
那把讓我成爲“弒淵者”的劇毒之刃。那把狩獵了無數魔樹、斬殺了無數墮落同伴的利刃。
爲了打倒不屬於這個世間的怪物,就要將武器、甚至是自己本身,向不屬於這個世間的事物靠攏。
『――~――~~――――』
那個僅僅是爲了驅使我走向深淵的東西,靜靜地消融了。
瞳孔也同樣失去了原本的藍色,染上了深邃的暗夜之色。
連呼吸的空閒都沒有。甚至來不及擺出防禦的架勢。
越是深入,異形的密度就越高。不只是野獸。其中還混雜着人類的形態。
男人只是看了看我的手臂、雙腿、呼吸的方式以及眼神,然後說道。
爲什麼當初沒有拯救我們。
我聽到了一個聲音,淒厲地嘶吼着讓我立刻了結自己的性命。
那個教會我什麼是“弒淵者”的男人,比我早得多地化作了異形,最後死在了我的劍下。
爲什麼現在你卻在這裏。
我,正在被淨化。
明明已經拋棄了信仰,卻唯獨在夜晚會靜靜地雙手合十祈禱的人。
是該哭泣,是該嘔吐,還是該嘶喊——我卻覺得,這其中的任何一種,都已經配不上現在的我了。
金髮失去了光澤,變成了被泥土浸溼的灰燼之色,最終沉澱爲漆黑。
我們搗毀魔樹的“種子”,割除“幼芽”,折斷“幼苗”,並向其“主幹”發起挑戰。
但是,那回響,卻透着某種懷念,且無比地清澈。
父親留下的遺言在腦海中復甦。
只是,依舊向這邊投以微笑,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根本沒有時間去阻止。一絲猶豫就會變成致命的遲滯。沒有半句悼念之詞,我們繼續向前狂奔。
那既非悲傷,也非絕望的眼淚。
發不出聲音。因爲喉嚨已經變成了非人之物。
爲了復仇,我成爲了“弒淵者”,置身於瘋狂之中。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是另一種法則開始在皮膚下萌芽的印記。
就在這時。
在嗅到那股氣息的瞬間,比起安寧,我搶先感受到的是腹部深處暗中沸騰的某種情緒。
我活下來了。又一次,苟活了下來。
但是,確實是“朝向了我”。
另一名同伴大喊着,展開魔法陣,試圖將裂縫縫合——卻被黑色的樹枝貫穿。
胸口深處破開了一個大洞,黑色的風呼嘯着灌入其中。憤怒也好悲傷也罷,都已經無法成型。
每揮動一次斧頭,手臂的骨頭都在悲鳴。明明痛覺已經遲鈍,但我確切地知道它們正在崩壞。
異形化的鳥羣盤旋,野獸在樹林間爬行,僅僅是呼吸都會感到喉嚨刺痛。
沒有回答。
沒有後援。也無法保留退路。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路,即便前進也未必能達成目的。
踏入世界樹之森的瞬間,氣味就變了。明明帶着溼氣,卻聞不到生命的氣息。
另一個人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代替了祈禱一般。
曾有那麼一個夜晚,我發誓要從今往後去創造學劍的意義。
其中,魔樹混跡其間,悄然生長。
曾經是朝聖者的人,曾經是巫女的人,曾經是伐木工的人。
他痛快得令人掃興,隨手便遞給了我一把斬殺深淵的武器。
最後看到的,是水面上那個存在的臉龐。
觸碰樹幹,樹皮滑膩,指尖被染成黑色。一陣反胃——這是身體開始適應的徵兆。
每當看到他們,胸口深處就會一陣發涼。我無數次地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不知不覺間,我也闖出了名號。就算變成了一副無法見人的面孔,再也無法摘下頭盔,我的名字卻依然傳揚開來。
是奔流。卻不像山洪暴發那般粗暴。明明如利刃般銳利,但在觸碰的瞬間卻又無比柔軟。
感覺纏繞在身體外側的黑色物質,正在被一層層剝離。
水流拔地而起。
身體本能地理解到,我觸碰到了不屬於這個世間的“法則”。
我只是,被那個嗓音奪去了心神。
我所遺落、遺忘的東西,她替我撿了起來。
「歡迎新人。反正人手很快就會不夠用的。」
有人輕鬆地說道。爲了能如此輕鬆地說出這句話,他們早已將痛苦與恐懼消磨殆盡。
曾有人說,人一生中能遭遇魔樹的次數是有限的,但我的“體質”似乎特別容易招惹那些東西。
人類的極限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捅破,而我跨越了那條界線。
在皮膚下萌芽的、那個不是我的“某種東西”,正在痛苦地掙扎。
連呼吸的空閒都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伊斯中庭裏的那口泉水。
金髮失去了光澤,變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這個世界裏,爲什麼,你還能如此美麗。
彷彿在尋找着什麼。又彷彿在逃離着什麼。
所以我決定,不再相信。純潔的事物,最終都會背叛。
「爲了復仇嗎?」
手臂、手指在嘎吱作響,在扭曲,在改變形狀。握力消失了。
太遲了。事到如今纔來淨化我,又有什麼意義。
最後剩下的,只有我,和魔樹。
那裏有一口泉水。
水流將我裹挾着衝下,最終被森林的樹木穩穩接住。
揮舞着被侵蝕的武器,對我的身心造成的影響卻很小。
在理解了這一點的瞬間,憤怒暴走了。
總有一天,我也將落得那般下場。
一旦從指縫間滑落,便再也無法挽回。
殘留在舌尖上的,只有污穢的濁泥。踩過自己吐出的黑泥,那泥濘又一次拖住了我的膝蓋。
兩個都是我的聲音。
第一次握住那把武器的夜晚,我沒有嘔吐。雖然徹夜未眠,但也沒有發瘋。
熱度正在褪去。
醒來時明明口乾舌燥,卻完全不想喝水。開始對純淨之物感到恐懼。
隨後,不知不覺間——我已置身於一片水汽氤氳的幽深森林之中。
——但是,連這股反抗的情緒,也沒能持續多久。
——在微笑。
森林的空氣十分清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笑着掄起大錘砸過去的傢伙。
泥土、水、還有天空,都在轉眼間被塗改了顏色。
一道聲音,降下了。
但並非如此。雙腳沒有下沉,影子落入水下,身姿卻沒有搖晃。
在看清這一切之前,我的膝蓋已經崩潰跪倒。
在夢中,我能聽到故鄉旗幟撕裂的聲音。父親的背影在燃燒。民衆的慘叫聲與野獸的長嚎交織重疊。
不想被拯救,卻偏偏被拯救了。
龜裂的樹幹伸向天空,枝葉撕裂蒼穹,滲出了世界之外的顏色。
在這裏,純潔之物被污染的速度,是肉眼可見的。
那個微笑依然沒有改變。
爲什麼,那一天,在奧爾塞伊斯的泉水中你沒有回應。
清澈的水,沖刷走了我體內的黑色衝動。
沉重、冰冷、清淨的壓力,一口氣將我包裹其中。
:
明明世界已經如此污穢。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我的,又像是同伴、師父、父親,還有,奧爾塞伊斯子民們的聲音。
水流滲入我頭盔的縫隙,沾溼了頭髮,撫過臉頰,順着嘴脣,一路滋潤到喉嚨深處。
我流淚了。
唯獨這裏,還保留着那個夜晚降臨前的模樣。
鮮血還沒滴落便被黑泥吸乾,身體的輪廓開始溶解,聲音化作了野獸的嘶吼。
那是溫和的微笑。
異變不僅在奪取,也賦予了我戰鬥的力量。
雜草中斷,樹林豁然開朗。
不是憐憫,不是嘲笑,也不是勝利者的從容。
復仇者、殉教者、瘋子。看着他們的面孔,每一個都讓人覺得名副其實。
戰鬥是一場互相消耗的拉鋸戰。
喉嚨裏如火燒般的乾渴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胸口深處的空洞被水填滿。
但是,卻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是語言不同,還是那根本就不是語言呢。
讓我想起了奧爾塞伊斯中庭裏的那口泉水。
不僅是月光灑落在水面上的地方,就連水底都被光芒照亮了。
交出身體的控制權吧,身體如此說道。你也徹底拋棄人類的身份吧,它說。
這件事,如同一根刺般紮在胸口,無法拔除。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四目相對。
在頭盔的內側,感覺話語化作了沙啞的殘音,隨風消散。
曾經被譽爲樹之大精靈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想喝水。開始對純淨之物感到恐懼。
視野在搖晃。在扭曲。逐漸暈染、消融。
骨骼在嘎吱作響,鎧甲內側的肌肉像燒焦的繩索一樣緊繃着,呼吸極其微弱。即使舔舐嘴脣,也嘗不到血的味道。
神祕不會回應人類——我就是這樣苟活下來的。
『終有一日,奪回這裏的日子一定會到來。給我活到那一天。』
我漸漸失去了抵抗的力量與意義。
然而現在,我卻被水的氣味所吸引,邁開了腳步。
並沒有對污穢的我棄之不顧。
魔樹在巨木之森中縱橫交錯地伸展枝葉,將泥土、水與大氣逐漸染成深淵的顏色。
憤怒湧上心頭。
我憑着憤怒站立。憑着復仇站立。憑着負罪感站立。
我曾在那裏面前單膝跪地,祈禱、呼喚、依靠、哀求。
泥土、水與天空都被黑色的樹枝撕裂,生命無聲無息地扭曲,祈禱無法上達天聽,救贖姍姍來遲,我們將自己浸入劇毒之中戰鬥,每一次戰鬥都在捨棄人類的形態。
你以爲我到底捨棄了什麼,殺死了什麼,劈碎了誰,又拖着這副殘軀熬過了多少個黑夜啊。
嫉妒湧上心頭。
但是,神祕——她,並沒有允許我的放棄。
回應我的,只有那個微笑。
水面上的存在,看向了這邊。
握着斧柄的手鬆開了。手指的感覺變得遙遠。唯有骨頭內側嘎吱作響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大家都轉頭看向我。那是一副只要我說不,就會立刻改變主意放棄的表情。同時,也是一副確信我絕不會說出那個“不”字的表情。
一遍,又一遍。
我們的葬身之地,就此決定了。
取而代之的,是手臂內側多出了一道黑色的筋脈。形似血管,卻並非血管。
那是一把長柄、大刃的戰斧。斧刃殘缺,佈滿劃痕,隱隱浮現出如黑色葉脈般的花紋。
這個念頭,如利刃般刺入了我的胸膛。
聽到他讓我“拿着”,我觸碰到的瞬間,手掌內側頓時滲出一陣戰慄。
這都無所謂了。
「歡迎來到這邊。」不知是誰這麼說了一句。而我甚至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
竟然讓我產生了一種——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喝水。開始對純淨之物感到恐懼。
——既然如此,爲什麼。
一切混雜在一起,讓呼吸堵在了喉嚨裏。那早已不能稱之爲人類毛髮的亂髮在蠕動。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爲什麼。這個世界已經病入膏肓、污穢不堪。
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抵抗的力量與意義。
被染成黑色的奧爾塞伊斯之泉在腦海中復甦。
好痛。但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是一種謬誤正被強行修正的實感。
我,到底是創造了它,還是毀了它——我已經無從知曉了。
那個微笑,擊碎了我體內的“某種東西”。
喉嚨深處險些發出笑聲。乾澀的笑聲。
那一天,在奧爾塞伊斯,我所失去的東西。
我所前往的地方,無論大小,總能碰上魔樹,每一次我都將其討伐。
在我們變得醜陋污穢、不斷腐爛崩壞的這個世界裏,爲什麼,你還能如此美麗。
視野被一片白色暈染,月亮的輪廓漸漸融化,森林的漆黑也漸漸遠去。
是想抓住對方,是想將其擊倒,還是想跪地乞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諷刺的是,那份瘋狂卻與我十分契合。
我,正在變成非我之物。
用與凝視這些事物時毫無二致的目光,看着我。
化作希望形狀的謊言。只是爲了讓我繼續前進的心理安慰。
「具體的門道我也不懂。但是,用那個就能“砍中”。」
(……爲什麼)
因爲無論哪個家庭、哪座城市,都無法接納不知何時會變成怪物的存在。無法接納我們的社會,在疏遠我們的同時,卻又把我們當成好用的工具。
並非僅僅是颳去污泥。而是連同污泥之所以是污泥的“根源”,一併剝離。
「……是的。」
最後一擊,樹幹裂開了。
剩下的,只有驅使我走下去的衝動。父親那句“活下去”,在遠處支離破碎地迴盪着。
派兵過去,也只是給怪物增加數量罷了。
神祕的象徵——不,那名爲神祕的存在,竟從未斷絕。
我所遺落、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體內的“某種東西”。
他用自己的下場,親身告訴了我,“弒淵者”的最終結局究竟是什麼。
想恨,卻恨不起來。
住手,另一個聲音說道。它在呼喚着,活下去。
『―~――』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同伴。
它帶着一絲冰涼,將死死粘在喉嚨深處的那股漆黑的苦澀,稍稍沖淡了些許。
那是在無盡的乾渴盡頭,獲得甘霖滋潤時,憑本能流下的、最純粹的眼淚。
裂縫彷彿發出悲鳴般震顫,空氣發生反轉,感覺森林在一瞬間找回了“昔日的氣味”。
頭髮是淡淡的顏色——那是即便在暗夜之底也不會褪色的、彷彿蘊含着早春清澈感的顏色。
那並非墜入深淵,而是彷彿漂浮在盪漾的水面上一般的感覺。
(本章插圖見第6章。)
但是,在那個夜晚,泉水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和來歷。他也沒有問過我的。
爲什麼,唯獨“你”還能如此清澈。
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認定,淪爲怪物而死便是我的宿命。
既不算小,也不算大。但是,卻清澈得不可思議。
面對刀槍不入的敵人,卻能大笑着掄起大錘砸過去的傢伙。
可以將後背託付的人。
將身體交給那平靜的波浪,我,任由意識漸漸遠去。
不知道走了多遠。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走出那片森林。
我記得看到了月亮。原本應該有兩輪的明月,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真美。
與籠罩在世界樹之森中、那種宛如將鮮血與蜂蜜融化在一起的腐臭味不同。
“弒淵者”跨越國家與立場的界限,只要魔樹現身便會奔赴現場。定居或是隸屬軍隊都不適合我們。
即便如此,代價也確確實實地在不斷累積。
那是晨露在石板上留下白色痕跡,清水帶着一無所知的表情反射着光芒的地方。
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我失手滑落了戰斧。
斧柄已經太過於熟悉手掌的形狀,以至於手和武器的邊界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我將謊言原封不動地吞下,移開視線不去直面死亡的恐懼,一路奔逃至今。
縱使面對這般醜陋不堪、污穢入骨的我,那目光中依然尋不見半分厭惡與恐懼。
同樣地,想要死死攀附的衝動也湧上心頭。
當我和同伴們發現它時,已經爲時已晚。
頭盔內側灼熱無比。明明很熱,臉頰卻在發涼。
我不停地彷徨着。
水面上的存在,沒有動。沒有逃。沒有害怕。
清澈的水。精靈居住的泉水——沉默與拒絕的記憶。
一名同伴垂下眼簾停下了腳步,下一瞬間,他用長滿獠牙的嘴笑着,將利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起初,我以爲那是月光反射形成的倒影。是水鏡之上的幻影。
盤踞在空洞中的東西,無聲無息地被稀釋。
那把讓我成爲“弒淵者”的劇毒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甚至來不及擺出防禦的架勢。
但我並不在意。我是一名殺戮深淵者,也是一個沒被深淵殺死的漏網之魚。在那裏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也是理所當然的。
感恩戴德、污穢不堪、毛骨悚然——他們用同一張嘴,把這些話說了個遍。
“弒淵者”,無論是武器還是使用者,都與瘋狂相伴。
清淨的森林,澄澈的水面,懸浮在天空中永不交匯的雙月。
但是,那並不是攻擊。
花的芬芳,清水的微瀾——那短得可憐的幻覺。
——泉水。
曾經被譽爲樹之大精靈與花神棲息之地的森林,如今已化作魔境。
爲什麼——你是如此的美麗。
但是水面並沒有變渾濁。反而像是抗拒黑色一般,泛起了淡淡的漣漪。
「去唄。」
意識不斷下沉。
視野的前方是昏暗的天空。樹木漆黑的剪影,在風中搖曳。
臂力增強了。骨頭變得不那麼容易折斷。痛覺也變得遲鈍了。
一旦打倒魔樹,便會沐浴在讚美聲中。但這只不過是人們對待不想觸碰之物時,那種遠遠將其捧高奉承的聲音。
那聲音宛如詠唱,宛如呢喃,更宛如漣漪織就的語段。
「普通的鐵器根本砍不中它們。砍不中怎麼辦?那我們這邊就主動靠過去啊。」
世界樹之森——高聳入雲的巨木林立的靈地。
純潔的事物被掠奪,連同其純潔的理由都被剝奪殆盡——然而,這裏。
污穢的護手前端,僅僅抓撓到了夜晚的空氣。
難道我帶來的污穢,也要將這口清淨的泉水玷污嗎——
哪怕其後果,是自己最終也淪爲怪物。
纖細的肢體靜靜佇立,宛如薄紗般的衣幔流轉着水波的光華。
下一個瞬間,泉水——動了。
所以我走着。拖着戰斧,咬着流不出血的嘴脣,無視骨頭深處的嘎吱作響,不斷地走着。
它靜靜地保持着清澈,倒映着我的臉龐,直到最後都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便沉入了黑色的污泥之中。
水面上,站着一個人。
那低語,再一次,沒有拂過耳畔,而是撫摸了心臟的內側。
竟然讓我產生了一種——像我這般罪孽深重之人,依然被這世界所寬恕的錯覺。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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