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弒淵者艾俄洛斯 ◆★
《關於陰角死宅社畜的我,轉生爲森林之泉這檔事》 · いぬのこ · 9346 字
接下來是樵夫混蛋——也就是艾俄洛斯視角的過去的故事。
我的故鄉奧爾塞伊斯,是一座石板路飽吸晨露、高聳白牆熠熠生輝的城牆都市。
城堡的中庭有一口湧着清水的清泉,據說裏面居住着水之精靈。
奧爾塞伊斯隸屬於都市國家聯合,出生於當地領主之家的我,自幼便在城堡中學習劍術、銘記禮法,並向水之精靈奉上祈禱。雖然從未與精靈當面見過,但時而,我也能從中感受到一絲神祕的律動。
那時的我深信,總有一天我會繼承父親的衣鉢,與這座城市共存亡。
趁現在。是的,趁現在。
我偷偷瞥了一眼父親的側臉。
「帶三名魔法師去。批准動用祝福之槍。」
父親當場下令。關閉城門,集結士兵。敲響警鐘。
「被污染的直劍」
「父親大人……您也一起……」
只知曉,遠在祖父還未握起劍的時代,“預兆”就已經開始顯現。
他的眼神早已看透,一旦將那個詞宣之於口,自己就會徹底崩潰。
「啊啊——天空、天空裂開了……」
但至少能起到牽制和肉盾的作用。在此期間用魔法將其燒盡、消滅。
無法守護人民的盾,無法履行職責的劍,毫無價值可言。
因爲我們身上可能沾染了黑禍的污穢。
我無法作答。喉嚨像僵住了一般。那泉水中的污穢,彷彿死死粘在了舌根上,剝奪了我言語的能力。
即便如此,若這把劍的利刃已偏離了這個世間常理,
是警鐘。從城牆外側——森林的方向傳來的。
「嗚哇!?」
——然後,他彷彿在用無聲的命令宣告“不許看”一般,將我一把推向城門內側。
——黑禍。
父親賭上性命爲我們爭取留下來的東西,那段“時間”,我卻沒有任何方法能將其轉化爲“未來”。
沒有等我回答,男人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從城牆上看到的景象,根本算不上是戰鬥。
最先消失的,是一支商隊。
面對化作利刃飛射而來的言語,我只能默默承受。
術士雖然釋放了魔法,卻被利爪撕裂,被黑色的污泥澆了一身,發出淒厲的慘叫。
黑禍伴隨着黑夜降臨。
那是我所繼承的金髮與藍瞳。以及那張刻滿皺紋與傷痕的威嚴面龐。
握着劍柄的手,感受到了重量。
到了父親這一代,那東西被稱爲「黑禍」,被視爲威脅國家與都市的重大隱患。
每一次生長都在撕裂天空的傷口,如同一棵樹般野蠻生長。
——卻對那份威脅到底如何蔓延、又蔓延到了何種地步,一無所知。
——奧爾塞伊斯,徹底完了。”
沒有斬肉碎骨的實感,劍刃根本不起作用。
在奧爾塞伊斯的地圖上,城牆外側畫着幾個小村莊和貿易路線的標記。
「少主大人啊。」
「這座城市的命運,由我來揹負。你們和民衆一起走。——艾俄洛斯,你也一樣。」
我不依靠神明,也不指望精靈。也指望不上。
既然神明與精靈不願救人,那我就必須取而代之。
——本該是這樣的。
這就是與黑禍的戰鬥嗎。
沾滿不祥污泥的直劍。
斥候巡視森林,術士嗅探大地氣息,一旦發現種子就用魔法將其搗毀。
然而,那一天夜裏——泉水沒有任何回應。
以一種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爲“回來”的慘狀。
到了生死關頭,無法揮動的利刃毫無意義。
這一聲呼喚中,沒有絲毫的敬意。僅僅是爲了指責而使用的稱呼。
我捂住嘴,強行嚥下慘叫,朝着中庭狂奔而去。
倖存下來的馬車伕喪失了語言能力。喉結在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讓民衆前往佩利耶雷斯。只帶最少量的行李。婦孺優先。出口只留這一扇城門。」
難民們流落到了同盟各地的都市。大城市假意承諾接納,卻只是在城門外搭起簡易的帳篷,將我們塞了進去。小村莊則嚇得緊閉門窗,像施捨野狗一樣把麪包扔給我們。
鍛鐵的表面,出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那是隱隱附着在上面、類似血管一樣的東西。
這座城市的和平,是建立在父親的冷靜之上的。我堅信着這一點。
——那分明是隨波逐流的漂泊與支離破碎的流散。
人們爲此結成同盟,試圖爲突發事態做好準備。
男人的背後,另一個人發出了冷笑。
長槍刺出,本該刺中的目標卻像“不存在於那裏”一樣,直接穿透了過去。
術士大喊着,釋放出光之槍。耀眼的一擊貫穿了黑暗,只有那裏被撕裂出一片慘白。
他看着自己的手,邊哭邊笑,下一瞬間,便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那是,浸透並侵蝕一切的陰影。它不僅奪走了那些本該純潔之物的形貌,更抹殺了它們之所以純潔的根由。
擔架上,放着兩坨鎧甲形狀的黑色團塊。
:
據說普通的刀劍長槍對怪物無法造成致命一擊。
那麼它便能夠,觸及那些不屬於這個世間的事物。
話剛出口,便頓住了。那隻會變成藉口。事到如今,無論說什麼都只是狡辯。
聲音沙啞了。是我的祈禱不夠嗎?還是供品不足?
但是,現在不同了。
然而,我甚至不知道該把這股憤怒發泄向何處,只能盲目地四處奔走,瘋狂地揮舞着武器。
就好像它們是按照與我們截然不同的法則在行動一般。
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物質,不是泥巴。也不是煙霧。
——正因如此,野獸們明白了。能夠殺死它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被黑泥弄髒的劍身上,確實佈滿着如同血管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脈絡。
回過神來時,野獸已經不動了。
「我們一直在找您!請走這邊!」
但是,它並沒有在跳動。是錯覺嗎?
隊伍中有人開始祈禱。用着我不懂的語言。向着某個我不認識的神明。
我感到胃底一陣發涼。
士兵在門前死死支撐。他腳下的影子卻滲出了黑色。
城堡的泉水中,也被奉上了更多的供品。
開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混合了鮮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手中的長劍。曾以爲自己能守護好大家。
但是,即使有效,它們也不會倒下。倒下的怪物,又會重新站起來。
那已不再是警鐘。而是沉重得宛如喪鐘般的迴響。
「是的。大人安然無恙。已經下令開啓南門,正在安排民衆向外疏散。請少主前往民衆的隊伍中。趁現在,那條退路還活着!」
還是說……我們已經被拋棄了?
我揮劍拼死應戰。斬其四肢,刺其頭顱。劈砍、穿刺、橫掃。
城堡之所以重歸死寂,並非因爲我們贏了。
我緊緊握住槍柄。手臂在發抖。我告訴自己,這不是因爲恐懼。
話未說完,父親便搖了搖頭。
它所觸及的地面,彷彿連自己是泥土這件事都忘卻了一般,褪去顏色,分崩離析。
它們來自荒原、大海、山脈或是深邃森林的彼端——那些人類視線無法觸及的角落。
「終有一日,奪回這裏的日子一定會到來。給我活到那一天。」
我彷彿被硬生生從中庭剝離般奔跑起來。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顯得如此輕飄、遙遠。
如果將這副身軀浸入劇毒,就能化作斬殺那些怪物的利刃——
沒有用劍刃劈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移居”。“移居”這個詞,用在這裏實在是太過於溫柔了。
預兆,正是從地圖的外側降臨的。
因爲父親事先派出了信使,所以隸屬於同盟的都市佩利耶雷斯並沒有將我們驅逐。
我死死咬住嘴脣,卻發現根本嘗不到血的味道,這讓我感到愈發悲慘與可悲。
被呼喚了名字。僅僅如此,積壓在胸口深處的情緒便翻湧而出。
劍尖粘滿了黑色的黏液,野獸卻沒有倒下。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再用那把劍了,於是撿起了不知是誰掉落的長槍。
「遵命。」「已經在安排了。」「敲響集結的鐘聲。」
這是憤怒。是因爲憤怒才發抖的——我想這麼認爲。
但是,他們卻緊閉大門,將化作流民的我們拒之門外,安置在城牆之外。
父親的手,按在了我的肩上。隔着鎧甲傳來的重量。我很熟悉那份重量。
我在城堡的中庭,泉水的旁邊醒了過來。
背後傳來金屬鎧甲摩擦的聲響與粗重的喘息。回過頭,只見兩名士兵衝了進來。他們滿臉都是煤灰與汗水。其中一人的臉頰被撕裂,乾涸的鮮血化作了一道黑色的血痕。
「必須把那些東西死死拖在城牆內側。一旦讓它們溢出,撤離的時間就會蕩然無存。下一個遭殃的就會是其他都市。」
能夠作爲人類死去,大概是他們唯一的救贖吧。
——奧爾塞伊斯,徹底完了。
如果就這樣下去,我就只會是一個苟活於世的廢人。揹負着未能守護的罪孽,與失去歸宿的子民們一同腐朽殆盡。
探頭凝視着那口清澈的泉水,用彷彿要嘔出鮮血般的聲音拼死呼喚。
有效。確實起效了。歡呼聲響起。
我向前走去。我要一直走下去,從現在開始,去親手創造我學劍的意義。
「父親他……?」
據說最初發現“那東西”的人,以爲那只是地面上破開的一個“洞”。
倒下的士兵口中,溢出了黑色的泡沫。
只有一名術士是靠着自己的雙腿走回來的。但是,他的雙眼卻無法聚焦。
但是,這裏的黑暗與天空中那道裂縫的漆黑截然不同。這,終究還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夜色。
——我曾在某座城市聽過一個傳聞。
回來的人也閉口不言。與其說是閉口不言,不如說是語言從他們體內剝落了。
還有,森林的方向。我看到了一道向着天空延伸而去的裂縫。
話未說完,他便死死咬住了嘴脣。士兵的眼睛雖然看着我,視線卻彷彿穿透了我,正死死盯着我背後的“某種東西”。
身旁掉落着一把失去了槍頭的長槍。
但是,無論人類想怎麼去理解,那東西都在不斷侵蝕、蠶食着這個世界。
但“領主之子”這個頭銜,有時能讓人跨越年齡的界限。我退立於牆邊,在手中暗暗確認着劍帶的重量,靜靜聆聽他們的談話。
「重建?奪回?憑什麼啊?咱們這位領主家的大少爺,現在不過是個白喫乾飯的累贅罷了。」
據說那武器不僅能斬斷魔樹,甚至能觸及深淵。
感覺它們彷彿在絕望地呼喊着:我們還在這裏,別把我們丟下。
但是,到底是爲了戰鬥,還是爲了逃命,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後來到處都發現了這種洞。在人眼無法觸及的地方,零零星星地冒了出來。
父親說道。那是一種明知是謊言的聲音。但正是那份將謊言作爲謊言坦然說出口的堅強,蘊含其中。
然而,那面牆早已不再是用來保護人類的模樣了。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我踉蹌着後退。腳底明明踩着石板路,踏在大地上的實感卻遲遲才傳到腦際。
之所以安靜,僅僅是因爲“還能喘氣的活物”變少了而已。
天已經亮了。寒冷刺骨,凍得身體幾近嘎吱作響。
我看到了父親的戰旗。在城牆之上——我感覺那個熟悉的背影,依然佇立在那裏。
我看向被我掉落的長劍。
在那之後的日子,我已記不清流落何方,腦海中只剩下麻木的數字。
在領主宅邸的大廳裏,父親與重臣們神情肅穆地促膝長談。我還年輕,按理說根本沒有資格旁聽這種會議。
——結果我什麼都沒做到。一事無成。
唯獨這個——我絕不能忍受。
話音剛落,他便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只要安上個名字,就會產生一種自己已經理解了它的錯覺。越是無法理解的事物,人類就越是渴望給它命名。
他召集重臣,計算儲備,下令修補城牆,增加術士,並反覆舉行祈禱儀式。
每個人懷中都緊緊抱着些什麼。就這樣抱着,無法捨棄,不願捨棄,拼命奔逃。
這隻手,不再是爲了將我拉起。
據說,世上存在着能夠殺死黑禍的武器。
擔架下方,滴落在地面的黑色污泥。明明溼漉漉的,卻貪婪地吞噬着光芒。
擔架上,放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什麼,卻只能漏出無法成聲的微弱氣息。
父親剝離了話語中所有的溫度。因爲他深知,一旦帶上感情,命令便會產生動搖。
據說就是從那時起,開始漸漸出現了一些不再回應人們祈禱的神明與精靈。
每個人都需要謊言。需要那名爲“希望”的,最後的棟樑。
親人離散,各自流亡。工匠們前往需要勞動力的城市。老人們則去投奔他鄉的親戚。
逃出城堡後,我僅僅回過一次頭。

「領主大人留在了城裏。真偉大啊。活像個英雄。……可是,我們算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我的呼喚,確實得到了回應——但是,那份回應——
只要不斷地揮舞它,最終的下場必將化爲異形的怪物。
不是光芒,而是漆黑的線條,一邊撕裂蒼穹一邊肆意滋長。
野獸用參差不齊的四肢高高躍起。我瞄準它的面門揮舞着長劍。
我太年輕了。我曾以爲自己能揮舞手中的長劍。曾以爲自己能守護好大家。
那天夜裏,我離開了難民的營帳。恍惚間覺得背後似乎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一旦回頭,我就又會變回那個“什麼也做不到的我”。
「領主大人……在找您。要讓民衆撤離。少主您也請立刻……」
「你當年學劍,到底是爲了什麼?」
動搖則亂,亂則必死。
城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着我們,生怕我們之中隨時會有人異變成怪物。
泉之精靈啊,求求您,求求您回應我吧。請救救我們吧——
受傷的手臂被染成黑色,手指關節的數量開始增加,骨頭向外刺出。
周圍靜得有些異乎尋常。
影子就那樣維持着平面的輪廓直立而起,纏上士兵的後背,勒住他的脖子,將他拖倒在地。
以及——我自身的無力。
怪物從那周圍湧現,而“洞”可以用魔法破壞。只要洞消失了,怪物就不會再出現。
交錯飛過的言辭全是關於黑禍的。那種在課堂上學到的詞彙,如今化作現實壓頂而來的感覺,讓人不寒而慄。
箭矢無法穿透。火焰倒是有效。
「撤退!關上城門!別讓它們進到裏面!火——別讓火熄滅!」
那份空缺,讓夜色顯得更加深沉黑暗。
如同樹幹般粗壯的裂口不斷分岔、扭曲、蔓延開來。
「你還活着。你就在這裏。……爲什麼。爲什麼偏偏你活了下來,我的孩子卻死了?!代替我們去戰鬥、去死,不正是你們這些大人物的職責嗎!」
我沒有回頭。
「艾俄洛斯。」
我手中的長劍,劍身已經被染成了漆黑。
我在喉嚨深處扼殺了哭聲,僅僅是點了點頭。我只能點頭。
我早已知曉了那些東西的名字。
城塞內側升騰起滾滾黑煙。他們放火了。爲了將災厄付之一炬。
人類只能用自己認知的詞彙去形容它,所以纔將它稱之爲“樹”。
我走在隊伍的外側。明明在走,雙腿卻在打顫。握劍的手空空如也,胸腔裏的溫度正一點點褪去。
無需借用神明、精靈或是魔法的力量,就能將其誅殺的武器。
既然如此,那便讓我成爲這“弒淵者”吧。
我望見城牆的另一頭,天空正被撕裂出一道猩紅的口子。裂縫如枯枝般不斷蔓延。
伴隨着“咕嘟”一聲,以一團從水底浮現而出的黑色污泥的形態,展現了出來。
表面佈滿了脈動着的、猶如黑色血管般的東西,石牆像是在呼吸一般地蠕動着。
如果這些誓言此刻僅僅是謊言,那我就只能將謊言化爲現實。
「少主!您沒事吧!」
夜裏的嚴寒刺入骨髓,我呆呆地注視着篝火的光芒。明明在燃燒,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那份暖意,被橫亙在我心中的“某種東西”死死擋住了。
我自己,也是同樣的一副面孔。
「我留下。」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異形。那是纏繞着黑色污穢、刀槍不入的怪物。
一旦被堵死,就會被後面的人潮擠壓踩踏;一旦發生踩踏,襁褓中的嬰兒就會沒命。
不,我根本承受不住。
士兵們分立道路兩側,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維持秩序,推着停下腳步的人繼續前進,將跌倒的人一把拽起,抱起嚎啕大哭的孩童向前護送。
因爲一旦回頭,我就會喪失前進的力氣;一旦停下腳步,身後的隊伍就會被堵死。
但是,絕不能給它重新站起來的空隙。
親眼目睹了這副光景。我終於明白了。

站在他身旁的,是臣子。是近衛。是術士。——是親手構築了這座城市的人們。
水面依舊平靜,只是冰冷而澄澈。
「……戰場已經轉移到城下町了——」
當民衆的隊伍即將被森林徹底吞沒時,城堡的方向,傳來了不似人類亦不似野獸的淒厲長嚎。
用手撫摸臉頰,上面沾滿了溼潤的晨露。
士兵順着我的視線望去,僅僅一瞬,便如石化般僵在了原地。但緊接着,他像是要扼殺心頭的動搖一般大喊出聲。
沿途的客棧一家接着一家地人去樓空,緊接着,只有馬匹獨自跑了回來。
每個人都在苦苦尋覓一處不會被驅趕的容身之所,所謂“移居”。“移居”這個詞,用在這裏實在是太過於溫柔了。
父親簡短地打斷了他。這份決斷,早已融入了他的血肉。無論誰說什麼都不會改變了。
借用神明或精靈之力的魔法對它們是有效的。雖然有些棘手,但尚且還能應付。
「聽說是被野獸襲擊了。似乎留下了兩個人……」
領主向民衆徵收賦稅,那是提供庇護的代價。
2.“親眼目睹了這副光景。我終於明白了。
在燈火光暈的外側,傳來了士兵的呻吟聲。弓箭射出,箭矢卻被吞噬。
儘管如此,比起在城堡中感受到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這裏反而好得多。至少,這裏還有生命的跡象。
幼時在劍術訓練中擦破膝蓋時,從馬背上摔落時,父親都是用同樣沉重的手,將我拉起。
幾天後,新派出的斥候有一半沒有回來。
那是黑禍。
城下町的南側,充斥着廝殺聲、慘叫聲與怒吼聲。
野獸轉過頭,看向了這邊。
我,曾是領主的兒子。“曾是”——這個過去式,在我的口中泛起了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我根本沒有閒暇去在意這些。
野獸墜落地面。如污泥般的黑色黏液滴落在石板地上,發出“滋”的聲響。
直到證明我們是清白(未受感染)的,足足耗費了半個月的時間。在此期間,無數傷員與病患悲慘地死去了。
它們拖着非人非獸的扭曲身姿,以詭異的動作逼近。
然而,平靜如鏡的水面上,僅僅倒映出了一張因恐懼與絕望而扭曲的臉。
「啊……啊啊……」
他的嘴脣不斷翕動,似是想要呢喃些什麼,卻只能漏出無法成聲的微弱氣息。
所以人們曾以爲——“只要把洞搗毀,一切便會結束”。
彷彿在回答這個問題一般,遠處響起了鐘聲。
那聲音竟宛如狂歡的喝彩。令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隨後,城堡就那樣維持着它原本的輪廓,被某種黑色的不可名狀之物所擁抱,緩緩沉沒。
大大小小的獸羣向術士們蜂擁而至。
城牆依然屹立不倒。
「領主大人,這——」
身後,鐘聲連綿不絕。
魔樹——這個名字,不過是爲了給恐懼賦予一個實體的輪廓罷了。
「……最好做好他們已經異形化了的心理準備。」
這個世界上最初的災厄究竟是何時出現的,無從得知。
箭矢無法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抖着聲音開口道。
「——呼、呼、呼……」
他們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用驚恐的眼神俯視着我們,生怕我們之中隨時會有人異變成怪物。
原主現在身在何處、變成了什麼樣,我連想都不願去想。
我死死咬緊牙關,將險些化作哭腔的哽咽強行嚥了下去。
周遭一片死寂。安靜得讓廣場上的空氣都在一瞬間凍結了。
爲了讓父親、讓奧爾塞伊斯用生命爲我爭取來的時間,不至於淪爲毫無意義的過去。
我的心在滴血。我曾經引以爲傲、與血肉一同構築起來的一切,都在隨之流失、崩塌。
看似人形,卻非人類。看似野獸,亦非野獸。
奧爾塞伊斯與都市國家聯合的兩面旗幟,仍在風中獵獵作響。
出現在城門前的,是一匹馬和兩副擔架。
保持着高舉長劍的姿勢,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憑着蠻力順勢劈下。
「我……」
鍛鐵的表面,出現了一些奇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某種深藏於心的無形之物。
開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混合了鮮血、污泥與廢油的色澤,那色彩如同污漬般在視野中暈染開來。
然而,我還是看見了。
身體雖然還站在這裏,靈魂卻彷彿被半步、半步地遺落在了原地。
我只是,逃跑了而已。
精靈之泉被玷污了。
沒有用劍刃劈砍,而是用劍脊狠狠砸向它的鼻樑。
槍柄上死死粘着黑色的污泥。我依稀記得自己曾忘我地瘋狂揮舞過它。
我也祈禱了。憑着兒時的習慣,我在泉水邊緣單膝跪地,雙手合十。
——本該“存在”於那裏的某物,不在了。
黑暗中,比黑暗更漆黑的物體在蠕動。
——直到生命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在泉水邊緣單膝跪地,雙手合十。
我重新握緊了劍。
撤離。避難。——唯獨“逃跑”一詞,他絕口不提。
累贅。我無言以對,無法反駁。
在城門前廣場築起的陣地中,我看到了重臣、近衛、術士,以及我的父親。
那,絕不僅僅是什麼髒東西。
某個夜晚,在篝火前,一個男人找到了我。雙眼通紅。渾身酒氣。臉哭得浮腫。那是一張無處安放絕望靈魂的面龐。
毫不遲疑地,我再次高舉長劍,瞬間劈下。碰撞。衝擊。雙手發麻。
但我覺得,那又何妨。
箭矢無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您沒事吧!」
我拔出劍衝了出去。父親試圖阻止我,但我停不下來。
——直到這一切,皆被深淵吞沒爲止。
那目光中既非斥責,亦非安心。那僅僅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時的眼神。
術士的末路,那張邊哭邊笑的癲狂面龐浮現在腦海,讓我喉嚨深處一陣抽搐。
一次又一次,我不斷地對其施以斬擊和敲打。
父親沒有露出絲毫動搖,只是靜靜地撫着下巴,謀劃着下一步的對策。
如果不能回應求救的呼聲,那就毫無意義。
慘叫聲響起,下一瞬間,那慘叫便化作了野獸的嘶吼。
民衆如潮水般湧入大開的城門。手推車、布袋、襁褓中的嬰兒、瑟瑟發抖的老人、哀鳴的獵犬。
金屬扭曲,皮革熔化,原本應該在裏面的“某人”,早已失去了人類的輪廓。
討伐部隊立刻出發了。
奪回。重建。拯救。守護。
與我肩膀劇烈起伏的喘息無關,浮現在劍身上的那根管道,微微蠕動了一下。
猶如擴散的黑煙一般,污泥染黑了清水,肆意玷污着它。
我大吼着,將恐懼連同呼吸一起吐出。
討伐部隊比預期更早地回來了。
劍刃捲曲,劍尖缺損,作爲武器的價值極低。
飛奔而下的石階彷彿永無止境。宛如一場漫長的噩夢。
我並不覺得他的話是無理取鬧。那是真理。
但我也聽說,那是“以毒攻毒”,將污穢引至自身體內的邪魔外道。
貨車被撕得粉碎,皮帶被黑色的泥巴凝固,唯有馬匹的眼睛,彷彿看見了什麼恐怖之物般,乾涸地圓睜着。
「據說那個“芽”,就在營地附近。高度與人相仿。不出所料,並沒有看到“枝葉”。」
那是一個雙月隱入雲層、暗淡無光的黑夜。
我握緊的並非鋼鐵。而是某種深藏於心的無形之物。
它們輸送着糧食、勞動力和稅收,宛如支撐着城牆內側和平的血管。
在作爲領主之子之前,我打算先做一名揮舞利劍的士兵。
命令是正確的。但僅僅是正確,已經來不及了。
像野狗一樣被到處驅趕,在別人的城門外喝着泥水,像爛泥一樣苟延殘喘罷了!」
伴隨着“滴答”一聲微弱的水聲。
※※※※※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都堅守在那裏。
我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機械地邁着步子。明明睜着眼睛,視野裏卻是一片空洞,什麼也看不見。
篝火“啪”地爆開。火星四濺。那微弱的光芒,只在一瞬間照亮了男人的臉龐,下一秒,又將其重新推回了黑暗。
父親並沒有焦躁。至少沒有表露在臉上。
夾雜在呻吟中漏出的,只有唯一的一個詞。
而是爲了將我推向遠方。
「這座城堡,這座城市的名字,與我同在。」
父親看向我,眉宇間掠過一絲微弱得幾乎不可察覺的悲愴。
一名重臣顫抖着聲音開口道。
「……泉之精靈啊。求求您……」
如果是宿有神明或精靈加護的武器,甚至能將其一擊斃命。
就在我扔下長劍的那一刻,父親在城牆上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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