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次接觸 〇★
《關於陰角死宅社畜的我,轉生爲森林之泉這檔事》 · いぬのこ · 4111 字
我低下頭,窺視着水面——泉水。
——”她”正浮現着溫和的微笑。
不,不對。水面是水面,我是我,她——是她。
但是她,就是我。
混雜。交融。根本分不清彼此。
哪怕留下一滴——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確認。不是爲了色情目的,而是對現實的確認。
完全搞不懂。
1.“它”
頭盔的縫隙間咕嚕地動了一下。我感覺自己看到了佈滿血絲的黑色眼睛,喉嚨深處不禁漏出了一聲短促的悲鳴。
那正是我剛纔還在眺望的、那個完成品的臉。
而是將泉水本身砸過去。
剩下的,只有在被激流大幅削平的岸邊滾落的巨大斧頭——以及變低的水面。
「這可是塞滿了我的理想,和性癖哦……嗯,這可是最棒的傑作啊……我懂。我雖然懂啦——」
我在觸摸。
我用雙手抓住肩膀。鎖骨附近。皮膚的薄度。我所拘泥的線條。
「噫——」
造出了理想的手辦。眺望着完成品。
膝蓋脫力了。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剛纔明明還是……泉水……」
維持着微笑,只有聲音在震動着空氣。
知道關節的位置。頭髮觸碰着背部。空氣撫摸着肌膚。
還達不到痛覺的程度。充其量只是接近發癢。
「唉……真是的,這到底該怎麼辦啊……搞不懂啊……」
(冷靜。給我冷靜下來啊)
長長的睫毛,溫柔的眼角。很漂亮。但是,那很可怕。
那個,發現了我。我被發現了。
護手,啪地一聲,裂開了。
不是水桶。不是水槍。
雖然是始料未及的事態,但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手指深深地刺了進去。真獵奇。
不是手。是剩下的水。
水塊從正面撞擊上去。黑色鎧甲的巨大身軀被撞得浮了起來。
「我自己變成這樣有什麼用啊……!」
伴隨着彷彿將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一樣的聲音,泥土被染成了黑色。
雖然是始料未及的事態,但有了身體——大概,是件好事。能做到的事情增加了。
就像漂浮在空中一樣,能清晰地看見它們的身影。
並不是對上了視線。而在那之前,就有一種讓人明白「正被看着」的壓迫感。
(不對!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對了。自從在這裏醒來開始,不就全都是些搞不懂的事情嗎)
但是,痛楚並沒有傳來。有的只是「被觸碰着」這個事實而已。
驅動水變得無比沉重。意識開始渾濁。世界像暈眩般傾斜。
本能在尖叫。那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我,失去了意識。
風的摩擦聲、樹葉的婆娑聲、蟲子的振翅聲,全都在一瞬間像被捏碎了喉嚨一般中斷了。
聲音在顫抖。感覺在顫抖。嘴巴依然維持着微笑沒有動。
就在眼前,白皙的手、細長的手指,嘩啦一聲,失去了顏色和形狀。
那個謊言,就這麼以謊言的姿態,半吊子地變成了現實。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於抵達了岸邊。
(……別過來)
明明覺得可怕,但內心某處卻能理解。
已經不是毛骨悚然就能形容的了。
:
——首先,森林的聲音消失了。
「爲什麼啊……」
還有,在露出的泥巴上掙扎的小魚。蝦。水草的尖端暴露在空氣中顫抖着。
然後,向這邊伸出了手。
腦子嗡嗡作響。試圖尋找理由卻什麼也抓不住。
——首先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根本分不清彼此。
在白皙的肌膚上,細長的手指深深地刺了進去。真獵奇。
只有話語擅自漏了出來。停不下來。
哐當,一聲沉悶的巨響。
在那份死寂中,產生了一種身體表面彷彿泛起泡沫般的錯覺。
不是體溫,而是一種冰冷。明明軟塌塌的卻又覺得冰冷——平日裏那泉水的觸感,從內側探出了頭。
想要煩躁地抓頭髮,但想起頭上還有角和鰭之類的東西,便停下了手。
我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臉頰上。有手指。有指甲。
風撫摸着臉頰,樹葉的摩擦聲刺入耳中,腳底真切地感受到了碎石的冰冷。
確實有手指陷進去的觸感。用力捏住拉扯。會被拉長,然後彈回。
絕不能碰到那個。絕不能混在一起。
這已經不是觀賞用的了。
那一瞬間——怪物的手中落下了斧頭。
按壓多少,臉頰就會凹陷多少。有着像肉一樣的彈性。像皮膚一樣的緊繃感。
灌木叢被分開了。
在思考結束之前,身體先給出了答案。
森林的輪廓,如同黑幕一般降下。
森林屏住了呼吸。如同受驚般蜷縮起來,試圖隱藏身姿。
那傢伙,終於抵達了岸邊。
(怎麼回事……?)
很近。是隻要踏出一步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喉嚨發乾。明明沒有會發乾的喉嚨,卻唯獨傳來了乾渴感。
但是,我先動了起來。
怪物猛地跪倒在地。
整個人倒在碎石上。風的聲音漸漸遠去。
走出來的是,一個肩上扛着巨大斧頭、身穿黑色鎧甲的”某種東西”。
「……這、到底——」
回過神來——我就變成了那個。
因爲戴着頭盔看不見臉。然而只有視線刺了過來。
發出聲音了。確實發出來了。明明發出了聲音。
轟隆一聲,水柱從泉水中沖天而起。水位肉眼可見地下降。
但是,這是水。不是肉體。是由水構成的。
至今爲止從未感受過的疲倦感,一口氣湧了上來。
有顏色。有形狀。有重量。
接觸到地面的瞬間,滋——地一聲。
那傢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被分開了。
(啊啊……這……是要死、了嗎……)
從頭盔的頂部,不知是頭髮還是觸手的黑色物體正在沙沙地蠕動着。

不是伸向泉水。
粘附在刀刃上的某種黑色物質,接觸到水的瞬間。
但水面上倒映的嘴脣也好,臉頰柔和的曲線也好,下顎的線條也好——全都沒動。
因爲焦急而思緒空轉,只有話語先一步漏了出來。
我在被觸摸。
寂靜回到了這裏——不,是森林找回了聲音。
我的臉一定還是維持着微笑吧。但我內在的靈魂,卻打心底裏感到恐懼。
我張開了嘴。
斧頭滾落,刀刃的尖端浸入了泉水——我的水中。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還從沒有在真正意義上被誰注視過。
悽慘的聲音在森林中迴盪。
灌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形狀。有重量。
「……啊,不、不妙……」
魚也好鳥也好野獸也好,都只是把我當成普通的水來對待而已。
稍微重振了一下精神。
從裂縫中露出來的是覆蓋着黑色體毛的肉塊,扭曲的手指從中伸出。
「唉……真是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如同黑幕一般降下。
然而身體卻動彈不得。明明有腳,有手。卻依然像忘記了該怎麼動一樣僵硬住了。
※※※※※
怪物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就被激流吞沒沖走,消失在了灌木叢的另一側。
鎧甲表面縱橫交錯着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筋脈,每當它脈動時,都會發出類似金屬摩擦——不,就像是內側的肉體膨脹撐開鎧甲般——嘎吱、啪啦的聲音。
但是,那個不一樣。
「怎、怎、怎……???」
現實中肉體的阻力,和非現實的順滑感混雜在一起,感覺真噁心。
這是我做的。是我覺得「希望能變成這樣」而創造的謊言。
觸碰的瞬間,我不禁毛骨悚然。
變乾淨。別留下黑色的東西。一滴也好,一片也好,都別讓它碰到我。
按下去就會被推回來。充滿彈性。會陷進去。又大又重。
指甲像倒鉤一樣向後彎曲,越是靠近,就越能看清那不是用來”抓取”,而是用來”撕裂”的形狀。
我——進來了。這是我。
哪怕留下一滴——這種毫無道理的確信,遊走在全身。
啊啊,今天的我也很清澈——
用雙手握住。一隻手握不下。柔軟的東西在手掌中改變了形狀。
我注視着手掌發着牢騷。
「別靠近我啊啊啊!!」
微小的生命跳躍着回到水中。蝦潛入沙子的陰影裏。
一邊打轉一邊沉下去。不斷地沉下去。
風吹過,樹木的婆娑聲和蟲鳥的鳴叫聲都回來了。

一種彷彿脊柱被舔舐般的恐懼感,順着我那本該沒有真正骨頭的脊背攀升而上。
一邊在心裏祈禱着趕上吧、趕上吧,就在將最後一條魚滑進水裏的時候——
嘴巴卻依然掛着微笑——就好像在嘲笑我的狼狽一樣,被固定在那裏。
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觸摸。
泉水裏有蝦也有小魚。銀白色的腹部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嗖地橫穿過陰影。
將水聚攏。積蓄。流向淺的地方。包裹住魚。將它們從泥巴上剝離。
我抽出了手指。黏稠地,慢了半拍才恢復原狀。
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視野沒有搖晃。也不是隔着水面。
我試着豎起指甲。用盡全力。正常來說應該會痛的。
那傢伙一邊踉蹌着,一邊一步步向泉水靠近。
有什麼東西從對面過來了。
恐懼化爲憤怒。拒絕的意志,將水頂了起來。
微小的氣泡被水流翻弄着,咕嚕咕嚕地打轉。
(身體……是這樣的嗎。總覺得……不對勁)
然而倒映在水面上的她,卻與動搖無緣,依舊固定着那個微笑。
推回來的阻力消失了。那是一種把手指插進水裏時,那種柔軟的包裹感。
「……哈?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一半以上的水被帶走了。自己在被削減。好可怕。好可怕,但是停不下來。
同時也將所有的淨化力量傾注進去。
(……啊,這個)
指尖穿透了本該是皮膚的邊界,陷了進去。
然後,當越過某條界線時——撲通一聲。
就在那,實感才終於刺入心中。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指尖沾染着那種黑色液體,帶着黏稠的光澤,那液滴就在我眼前滴答滴答地落下。
我把手按在胸口。是確認。確認,確認,確認。不是爲了色情目的,而是對現實的確認。
水變得清澈透亮,化作漩渦,捲起白色的水沫,以如同山洪爆發般的氣勢狠狠撞向了怪物。
身體,確實是身體。
——砸過去。
表面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光滑,微笑也依然如故。
每當沉重的腳步聲敲擊地面時,都會有黑色的液體從身上滴答滴答地落下。
就在我打算這樣向前看的時候。
而是伸向了現在的我的”身體”。
波浪並沒有垮掉。源源不斷湧來的水流將眼前的一切全部沖走。
景色正在崩塌——不,崩塌的是我的”眼睛”。
仰望天空,兩個月亮依然如故地俯視着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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