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沸騰的水 〇

從那天起，我開始尋找”能做到的事”。

就像是沒有身體卻要練習活動身體一樣。

在摸索之前首先連手都沒有，所以必須先找到能成爲”手”的東西。

最初盯上的是水面的落葉。

落葉很煩人。不僅會遮擋視線，還會像潮溼的影子一樣貼在水面上。

就是那種”水猛地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覺。不能依賴還是人類時的身體感官。

這種水槍，對大型動物完全不起作用。

只是，平衡很難把握。做得太過火的話，波浪會在岸邊反彈，好不容易推過去的落葉又會回到中間。

這就是我的規則。不管它們理不理解。

視野變得清晰。甚至感覺連樹葉葉脈的搖擺都能看見。

水從水面上隆起，撲哧一下變圓。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我能反擊了。

接下來是三角錐。製造頂點。維持頂點。

製造出棱角並保持平面……角變圓了。邊凹陷了。變得像軟綿綿的豆腐一樣。

立方體雖然很難看，但也能做出來了。

腦海中，昔日的架子甦醒了。堆積如山的盒子。塗裝工具。斜口鉗。細筆。削下來的碎屑。

在心中吶喊的瞬間，水面不由得撲通地跳動了一下。

起初我也試過把髒東西用水流聚攏到一處這個想法。

噁心的東西變淡後，頭腦就會變得清爽。視野變得清澈。心也變得輕盈。

我也嘗試了組合起來的形狀。

頂點馬上就塌了。馬上就塌了。一想多餘的事情就會崩塌。

（……再來一次）

雖說「鳥是愛乾淨的生物」，但你們能懂被強加污垢的水的心情嗎？

而是能更加如臂使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面不由得撲通地跳動了一下。

把泥土的顆粒推到角落。我想着像落葉一樣隔離起來就好了。

小鳥嚇了一跳，嘰地叫了一聲飛走了。

（喂。適可而止啊）

雖然它們似乎依然沒有想到這是泉水本身的攻擊就是了。

意識到這個也能做到之後，我很輕易地就再現出來了。

讓我的世界變得更加狹窄。

水面輕輕跳躍了一下。落葉輕飄飄地被抬起，移動了一點點。

所以再次回到漣漪。整理。重新收集。

不僅僅是水面。我想水裏也應該能製造出”水流”。

怒火咕嚕咕嚕地湧了上來。總覺得水底的湧水勢頭都變猛了。

讓漣漪劃過好幾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精度。細節。關節。平衡。重心。

像鹿的也好，像野豬的也好，就算把水潑在它們身上，它們也只會露出一副「幹嘛？」的表情。

所以我回想了動畫和遊戲裏的特效。

水塊保持着塑形的姿態動了起來。

像是在操作遊戲中的角色一樣，去操控離開自己身體的水。

維持圓形很難。只要我的意識稍微有一點分散，形狀就會解體。

水草輕柔地搖曳。水藻隨波飄動。小魚像是在說「剛纔那是什麼？」似地改變了方向。

水面的”阻礙”減少後，視線稍微變得清晰了一些。

注入氣勢。明明沒有風卻掀起了漣漪。能行。能動。

我的大小也就四疊半左右，深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嗚喔喔喔！我是人力……不，是水力3D打印機啊！）

即使把水弄乾淨，掀起波浪，魚和鳥也不會從中感受到我的意志。

把兩個球體連在一起。在立方體上放上三角錐。做出收縮的部位。並在那裏彎折。

（可惡……）

沒過多久，僅僅是把東西推到岸邊已經讓我膩了。接下來，要弄出稍微大一點的波浪。

水流，形成了。

操控水也變得熟練了。

三角錐，只要時間短的話也能維持住了。

它們並不會開口說話。但是，看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世界，稍微向”外”擴展了一點點。

然後某一天。

發不出聲音。但是，氣勢還是要拿出來的。

所以我一言不發地集中精神。死盯着水。死盯着自己。角。面。頂點。重心。平衡。

讓漣漪劃過好幾次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定下來後，我嘗試了立方體。

四條腿。軀幹。頭。尾巴。

但是，所有的水都是我。

（你們幾個，爲什麼那麼精神啊）

搖搖晃晃地在水面上笨拙地前進，在降落到岸邊的瞬間嘩啦一聲散掉了。

※※※※※

讓水面輕輕隆起——啪啦一下，濺起了一簇小水花。

還有一件事。

兩個月亮，在水面波動的另一側變得比以前更清晰了。

——對了，沒準我可以用圖水造出一具身體，變得能步行移動也說不定。

在腦海中構築水面”隆起”的感覺。不能依賴還是人類時的身體感官。

（少廢話給我動起來！）

……沒錯，這個世界似乎也有「季節」這個概念。這裏也有四季。

泥土去了哪裏，糞便變成了什麼樣，屍骸細碎的殘餘是怎麼被分解的——我不懂其中的原理。

回想起被弄成泥水時的鬱悶。竟然在別人的身體裏肆意妄爲。

最初只是漣漪，現在已經能達到「用水桶嘩啦地潑出去」這種程度的勢頭了。

所以，我要掀起漣漪。

冬天還下雪了。

水溫似乎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我想要的，並不是扔出去就不管的水塊。

我決定將精力集中在那上面。

不過對小動物和鳥類還是有效的。對那些隨地大小便的傢伙，就啪啦潑上去。

這可不是打發時間。是訓練。我可是很拼命的。

到了這種程度，就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只是我身體的角落而已。

回過神來時，季節又改變了。

水面震顫，落葉微微搖晃。動了。

把水弄乾淨的方法——淨化，成了我的習慣。

到了這種程度，就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是我身體的角落而已。

將它們趕到角落後，葉子互相重疊着沉了下去。好極了。

首先是塑造形狀的練習。維持形狀的練習。

（對對。別小看我。只是喝水的話倒是可以原諒）

起初，光是造出一個普通的球體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像自己體內吹起了一陣風，雖然有些靜不下心來，卻莫名地感到舒適。

能看懂天空顏色的變化。連星星的閃爍和兩個月亮亮度的差異，也能勉強捕捉到。

（動起來，動起來，變圓，你剛纔明明還是我的一部分！做給我看啊！）

就算推到角落，那也只是我身體的角落而已。

甚至還會高興地更加用力撲騰。真是糟透了。

活在我體內的傢伙們，正在好好地活着。僅僅如此，就讓我產生一種奇怪的安心感。令人毛骨悚然的安心感。

製作場景模型，讓它們在桌子上戰鬥，自顧自地編造劇情，自顧自地嗨起來——就是那個。

可能性，又重現了生機。

（啊啊，可惡。直線好難啊，哪兒沒有尺子嗎！？）

我試着讓那股水流像畫圓一樣旋轉起來。小小的漩渦。水藻乘着漩渦慢慢地打轉。

所以，只要一介意污垢，就會立刻去做。

就是那種”水猛地向上推起，然後砰地一下落下”的感覺。

某天，來了一隻小鳥。它落在水面上，撲騰撲騰地開始洗澡。

爲了掌握活動的感官，我拼命地練習。

到了這種程度，就算是鹿和野豬那幫傢伙多少也能被嚇退了。

到了那會兒，球體已經能穩定保持了。

多虧了這樣，水變得比以前透明多了。

豈不是能造出手辦讓它動起來嗎？

就像是把討厭的東西塞進抽屜裏，每天還要打開確認一樣。怎麼想都不可能接受。

（……噢噢）

啊啊。真是讓人厭煩透頂。

白色的東西輕飄飄地落下，接觸到水面的瞬間，融化了。

（別用常識去思考。明明沒有風也能讓水動起來，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存在。我有這種力量！）

僅僅是這點小事，就讓我感到高興。

一個小巧又難看的”動物形態”做成了。

看着它那拼命逃跑的樣子，我也算是稍微出了一口惡氣。

狗……不，看起來像不像狗無所謂。對我來說它就是狗。

動是動了……但好慢。比想象中慢得多。

把泥巴啦灰塵啦全都掉進了我體內。

不斷重複着這種「打掃→打散→打掃」的過程，我一點點地掌握了力道。

執念就是力量。

終於，我獲得了向外界表達自己意志的手段。

形狀操作方面，等球體穩定下來後，我嘗試了立方體。

（……好，上吧）

希望，在胸口深處閃爍了一下。明明沒有胸口，卻閃爍了一下。

讓漣漪劃過好幾次後，落葉一點點地向岸邊靠了過去。

但是，這種程度的事我已經厭倦了。

發不出聲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通的球體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蝦和小魚都沒有變得遲鈍。也不冬眠。像往常一樣輕快地遊着。感覺比以前更有精神了。

所以結果就是，只要有在意的地方就從頭開始淨化。淨化。淨化。

洗手。洗澡。和這種感覺很接近。

僅僅是能夠投射出自己的”意志”這點，就讓我感覺稍微得到了救贖。

即使世界變得鮮明，我也哪兒都去不了，無法和任何人溝通。

：

——我，在這裏，也許也能做到。

森林的氣味變了。樹葉的顏色變了。光線的角度變了。蟲子振翅的聲音時而增加時而消失。

季節流轉。

就算說了也行不通。我知道。

總而言之就是形狀。動作。維持。精度。細節。關節。平衡。重心。

而是能更加如臂使指地活動、代替”手”和”足”的東西。

從那之後我就着迷了。

（這……把這個，練到極致的話）

逐漸組裝起來的零件。完成瞬間的成就感。

能做到的事增加了，想做的事也會隨之增加。

將意識推向水底碎石上方、蝦和小魚生活的區域。在那裏疊加上水流運動的想象。

而且真的能操控離開水面的水嗎？

雖然不懂，但它們就是從眼前消失了。噁心感也淡去了。

接着是移動的練習。改變從水面射出的水的形狀的練習。

樹枝的尖端，看起來比以前更清楚了。世界，稍微向”外”擴展了一點點。

（噢噢……）

用發射水槍的要領讓它從水面飛出後，立刻就嘩啦一聲，落回了我體內。

它們並不會開口說話。但是，看到這些傢伙充滿活力，我心中的某些東西似乎稍微得到了救贖。

只要有那個在，天空也好樹木也好月亮也好，看起來全都像隔着一層濾鏡。

離開了水面不就不再是我的一部分了嗎？

然而，即使是在水面彷彿要整個凍結的雪景中，我的水面依然如故。

落葉露出一副”欸，這裏是我的位子吧？”的表情，僅僅只是微妙地滑動了一下。

讓它，動起來。

不，我得到的不是視野，而是”手”。

第一次成功的時候，我噴射着水花和水底的葉子，盛大地三呼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