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從水中振作起來 〇

醒來時，我變成了水。

小魚在我的體內遊動——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個事實。

沒有觸感，沒有滑膩感，沒有溫度，什麼都沒有。

只是，在自己意識的角落裏能感覺到”有魚存在”。

打個比方，如果把魚的影像投影在皮膚上，就算沒有碰觸到，也會讓人靜不下心來吧。

也不是擴散，更不是變淡。

當然，對我毫無反應。

沙礫、淤泥，全被翻攪起來。

說了也聽不懂。根本不可能聽懂。

深度大概幾十釐米——估計也就這樣吧。

我視野中映出的天空，被周圍的樹木剪裁成了一塊。

月亮消失後不久，天空開始染上色彩。

針尖般的舌頭急促地撥動着，飲水的模樣，像是在細細舔舐。

但憑感覺來說，差不多跟小時候住的四疊半房間一樣大。

天空也好樹木也罷，都變成了從樹葉縫隙間滲出的光斑。

樹木的影子變淡，每一片樹葉都在水波的搖曳中漸漸成形。

有透明的小蝦。

它是孤零零地存在於森林中，宛如孤島般的泉水。

動物也會來。像鹿的、像老鼠的、像兔子的。

水，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沉下去爛掉吧。

：

水底的落葉也飛舞起來，水草被扯斷。

憑我的意志，水動了。

——但是，那股渾濁並沒有像剛纔那樣擴散開來。

彷彿被牆壁和天花板包圍的安心感，與無處可逃的侷促感同時存在。

我的話語在我體內迴響，在我體內沉沒。

水，突然變得輕盈了。

雨水將我的視野攪得一團糟。

颳風，下雨，落葉。

發不出聲音。我根本沒有喉嚨。

但數量一多，水面就會被覆蓋。

腦海中浮現出渾濁的樣子，然後想象從那裏變得”乾淨”。

我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沒有像剛纔那樣擴散開來。

可是現在，一下雨心情就會雀躍。水面在起舞的感覺很舒服。

還有一件事。

看來我似乎是森林中的一口泉。

這就是泉底淤泥的原材料。成本爲零，也沒有出貨的打算。

能夠激起微小的波浪。

……不，是“曾經”是人類。

妄想漫畫和動畫的後續。擅自腦補着”接下來會變成這樣”，擅自興奮起來，又擅自泄氣。

時不時地，會有鳥飛來。

起風時落葉飄舞而下，浮在水面上，然後緩緩下沉。

（住手。真的快住手。我可不是你們的澡堂和廁所！）

（來吧……幹就幹。我要成爲一口能幹的泉！）

好開心。好愉快……好舒服。

既不是紅色也不是黑色，而是白色的耀眼光芒。

蠢蠢欲動。有些發癢。

感覺不到刺眼，並不是因爲光線柔和。而是因爲我沒有眼球。

然而——不知爲何，心情卻變得高漲。

（你這傢伙，從哪兒冒出來的？土裏？這不是溺水了嗎）

真是個喧鬧又煩人的事件。

我稍微戒備了一下，但太陽只有一個。

我啞然失色。

水面泛起波瀾，外面的景色破碎開來。

不，不是”來”。是一團滿是泥巴的肉塊，以劈開樹木的勢頭衝了進來。

抱怨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水藻和青苔散落一地，蝦和小魚以發瘋般的速度逃向邊緣。

發生了什麼。

（喂喂喂！）

不過兩個月亮的軌道似乎不同，隨着時間推移越離越遠，最終從視野中消失了。

躺下的話可以伸展開手腳。但並不寬敞。

爲此感到開心愉悅的我，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那隻野豬似的動物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蹬水底爬了上去。

從灌木叢中突然探出頭來，東張西望警戒四周後開始舔水，喉嚨發出聲響。

對跑來的動物也發牢騷。

（我……嗎？剛纔的，是我乾的？）

那片沙地的一部分，像是在呼吸般咕嚕咕嚕地蠕動着。

我體內的水，依舊保持着透明的狀態。

水底中央是沙礫，越往外圍泥土和落葉就越多。

我爲了排解無聊和不快嘗試了各種方法。

這些傢伙在我體內出生，在我體內死去並腐爛。

剛纔，是我乾的？

我想試一試。

被雨淋溼還覺得高興，普通人類可不會這樣。

接着，試試其他的。

（我不是沖水馬桶！還有其他傢伙在喝水呢混蛋！）

（別開玩笑了！！）

（住手。別高興。我可是人類啊）

（喂，蟲子。後面，看後面……啊）

不是風。確實是波浪。

視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出聲音。手腳都動不了。

（客人您這樣我很困擾啊，把我們店的店員喫得亂七八糟的！）

明明一直以來我都以爲自己只是”呆在那裏”而已。

泥，泥，泥。

這件事本身，也就算了。沒辦法。

僅僅是這樣——這也是希望。

被喝也好被用來洗澡也罷，都沒法反抗。

鳥會撲通一下拉下糞便。動物裏也有這麼幹的傢伙。

另一個殘缺了約三分之二，散發着青白色的光。

感覺水變得稍微清澈了一點。

就像是把口腔裏的細菌，以肉眼可見的形式擺在眼前一樣的嫌惡感。

兩輪月亮移動，太陽東昇西落。

（生下來就不管了嗎……結果是自己喫掉啊！）

又溼又冷，衣服貼在身上很難受。只覺得麻煩。

沙泥被捲起，水底的沉澱物漫天飛舞。

不過，似乎不是普通的泉。

於是水面，微微震動了。泛起了小小的波紋。

視野變成渾濁的茶色。

起初，感覺就像隔着水面被髮光的”眼睛”俯視着，讓人心神不寧。

鳥兒飛來，動物跑來，喝水，洗澡，弄髒，然後離去。

然後，有一天。

在腦海裏播放動畫歌曲串燒。只把副歌連起來無限循環。

水瞬間變得渾濁。茶色的雲霧擴散到整片泉水，視野變成了零。

茶色的粒子——”消失了”。

現在的我就接近這種感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我的體內，撲通一聲跳了進來。

快點沉下去。沉下去爛掉吧。

但是——被弄髒就讓人討厭了。

然而我確實叫喊了。憤怒、嫌惡、拒絕——徹底爆發。

（……能辦到嗎。我能讓水動起來嗎）

彷彿把怒氣稍微向外推擠一般，將意識集中在水面。

黑色變爲深藍，深藍化作蔚藍，蔚藍又漸漸染上白色。

樹木支離破碎地搖曳，天空被撕裂，兩個月亮也模糊交融。

蹄子踩下去的地方腐殖土飛舞，稍微變得有些渾濁。

在水裏不管被做了什麼，我都不會覺得痛。也不會覺得有怪味。更沒有觸感。

當然，這永遠只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這個事實，被雨水無數次地擺在眼前。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樹。枝葉交疊，將我團團圍住。

一個大而圓，隱隱帶着紅色。

我把意識集中在落葉周圍的水上。

只有覺得”髒”的這種情緒，像渾水一樣不斷堆積。

它們大概是在我體內自顧自地繁殖，自顧自地死去，自顧自地循環着吧。

我變成了泉。

對水裏的蝦和小魚搭話。

渾濁並不是”沉降”下去。

就在那個瞬間。

沒有衡量面積的尺子。

在水底不斷堆積。

（到底是洗澡還是喝水，選一個！不對，喝完水就趕緊滾！）

落葉比想象中更讓人心煩。

展開翅膀抖動，水滴四處飛濺。

只是，感覺很糟。

……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我的體內，撲通一聲跳了進來。

水面上落下影子，鳥嘴扎進水裏。

能看到的只有天空。

來了一隻像野豬一樣的生物。

現在的我就接近這種感覺。所以我儘量不去直視，將意識轉移到別處。

我體內的蝦、小魚和蟲子，也都在拉。

雖然不明白，正因爲不明白纔想試一試。

剛纔明明還在我體內的污垢，就像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傳不到外面去。誰也聽不見。

水草、水藻、青苔——這些不知道是從以前就待在這裏，還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傢伙們，都在自顧自地生活着。

搭話也沒有回應。

（……哎）

能夠保持透明。

本來看到的世界就是搖晃的，上面再被堵住的話，被關起來的感覺就會瞬間增強。

那些傢伙在水邊嘩啦嘩啦地洗澡。

腦子裏滿是這樣的想法。

我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隔着水的世界稍微找回了輪廓。

夜空中有滿天繁星和兩輪明月。

外面的世界變得難以看清。

毫不猶豫地向着水面——也就是我的體內，撲通一聲跳了進來。

泉水裏有小魚。

只有我被留在了原地。

似乎我就是從那裏湧出來的。

我逃不掉，也發不出聲音。手腳都動不了。

刨開快要變成腐殖土的黑葉子，把蟲子和蝦叼走。

只有我現在自認爲是“我”的意識，在水底掙扎亂動。

忍耐到了極限。我大喊。

像全身被撫摸着一樣，想讓人歡呼雀躍般，湧起了一股奇妙的喜悅。

明明沒有呼吸困難，卻感到一陣窒息。

既沒有小溪流入這口泉，也沒有水流出。

我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要成爲一口能幹的泉！）

水底的落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像老鼠的、像兔子的。

每當這種感覺襲來，我就會讓自己振作起來。

是森林。在鬱鬱蔥蔥的森林中——我身處其中。

在腦海裏播放動畫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燒。只把副歌連起來無限循環。

最初還覺得是風景。我強行說服自己，森林裏的泉水有落葉很正常吧。

視野變得狹窄。

還有像蟲子一樣扭來扭去的東西。

視野恢復。澄澈的水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