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水中* 〇

本文轉載於 真白萌

作者 : いぬのこ

翻譯 : 伊修加德奶茶

原作 : https://ncode.syosetu.com/n6969lo

我醒了——像往常一樣，我心裏這麼想着。

廢寢忘食地沉迷其中。揮霍着金錢和時間。

哪怕沒有轉動眼球的感覺，視野本身卻在搖曳扭曲着。

現在卻截然不同。

我，是在水裏嗎？

透過水麪看到的兩個月亮，顯得搖搖晃晃的。

皮膚……不，皮膚是什麼。

有魚。魚在我的視野中游動了。有魚的地方——這裏，不是天空。

我還以爲是鬼壓牀，但既感覺不到寢具的重量，也感覺不到觸感。連傳到被子上的體溫也沒有。

那麼，我死了？死了——變成幽靈了？

是我自己造成的搖晃。我的“身體”，正不由自主地泛起波瀾。

娛樂被當成罪惡一樣看待，受到壓抑，被說教着要去做正確的事。

所以視線纔會搖晃。所以聲音纔會沉悶。所以——纔不會覺得痛苦。

早上必須起牀的理由。必須出門的原因。

※※※※※

在微微模糊的視線彼端，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但在我心裏，總是被翻譯成別的詞語。

在工作繁忙的間隙回到家，鎖上門的那一瞬間。只有那裏纔是我的聖域。

明明存在着“我”的意識，卻想不起我自己的名字。

活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靜點。冷靜下來啊）

因爲只有那個纔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然而我卻在下沉的狀態下安然無恙。

也沒有上司。沒有電話也沒有聊天軟件。沒有強加的任務也沒有加班。

從上方能看到的，只有樹木、天空和兩個月亮。

想不起名字。

一邊是圓的，另一邊稍微殘缺。我所知道的夜空裏有兩個月亮嗎？

在那片天空中，有兩個朦朧發光的東西。

空無一人。沒有人的聲音。更沒有文明的痕跡。

小魚滑溜溜地從我身體裏穿過。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

孤獨本不該是痛苦的。

試圖去回憶。拼命地想要抓住線索。

說得好像我的前提是能結婚似的，真讓人火大。哪有那麼容易做到啊。

就在剛剛，擅自被我當做心靈寄託的對象，輕而易舉地拋下了我。

現在，這裏沒有工作。

……就在我準備下定論的那一瞬間。

（……欸？）

並沒有接觸到空氣的感覺，而是一直被什麼東西包裹着。

……糟了。我，難道，一輩子都要這樣——

啊，對了。

我的意識凝固了。

森林。伸展的樹枝、黑色的樹葉。沒有天花板。只有天空。是夜空。

這本該是一種救贖。

月亮？不對，有兩個月亮？

過於無法理解讓人覺得可怕。但與此同時，那種被包裹的感覺卻瞬間得到了解釋。

明明在下沉卻不覺得痛苦。也沒有呼吸停止的不適感。——我沒有在呼吸？

（吶，有人……有誰在嗎……？）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我不寒而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寒冷卻又溫熱。邊界模糊不清。哪裏都找不到手腳。

樹木的影子，隔着水面搖曳着。

喉嚨不見了？思考在這裏卡住了，不禁讓人毛骨悚然。

森林裏，像水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樣的地方。青苔的味道。

不，這種景色我見所未見。

（吶，喂。這裏，到底是哪裏啊）

幽靈，就會像這樣被什麼東西包裹着嗎。會去到有兩個月亮的世界嗎。

名字……名字，叫什麼來着。哎？我的名字，想不起來了。爲什麼？

明明很冷卻又帶着溫熱。邊界模糊不清，不知道自己究竟到哪裏爲止。

這個輪廓也很模糊，但唯獨刺痛的地方很尖銳。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被拿來和周圍的人比較。

但是，唯獨名字被剝落得一干二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視線無法聚焦在任何地方。

沒有回應。那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樣的地方。青苔的味道。

這種事情我應該是擅長的——纔對。

工作根本沒有什麼價值感可言。只有痛苦而已。爲了生活。

在視線的角落，有什麼東西嗖地橫穿而過。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就是爲了那個時間而活着的。

銀白色的腹部。毫無感情的圓滾滾的雙眼。背鰭一片，腹鰭一片，末端一分爲二的尾鰭。

聲音也很奇怪。整個世界沉悶而遙遠。只有近處的東西聲音大得反常。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可救藥地，想要緊緊抓住它。

理所當然。這裏是森林的泉水。有兩個月亮在發光。

這麼想的瞬間，焦躁感猛地竄了上來。明明沒有喉嚨卻想要大叫。

但是，事到如今，是什麼傢伙都無所謂了——

爲了賺取愛好的資金。光是爲了這個而運轉着。

我現在，是水——不，是泉水嗎？

想要抬起手臂卻沒有指尖。想要伸展雙腿卻沒有能伸展的腿。

視線前方有一片暗色的天空。樹木黑色的影子，正軟塌塌地搖晃着。

哪裏都感覺不到重量。既不是仰臥，也不是俯臥。

……喊不出來。喉嚨、不見了。

背脊發涼——雖然不知道現在的我還有沒有背脊，但只有意識的核心被冰冷地揪緊了。

醒來之前的世界，大概就是由這種雜亂的信息束構成的。

沒有電腦。沒有網絡。也沒有社交軟件。

（……啊，別想這些了。真噁心）

我死了。所以沒有手腳。所以發不出聲音。所以纔會有奇怪的視線和聲音。

沒有家人的說教。沒有催婚。也沒有攀比。

早出。加班。休息日出勤。消耗年假？ 那是什麼。

視線隨着水波“嘩啦嘩啦”地搖晃。

活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樣的地方。青苔的味道。

這裏沒有動畫。沒有遊戲。沒有手辦。

長大成人之後父母會說的話也是固定的。

（……不，等等。冷靜點。名字，我的名字是……）

這裏到底是哪裏？我死了嗎？什麼時候？爲什麼？

疲勞、挖苦、怒吼，在沉迷愛好的期間全都淡化了。

是在水中。

自由支配的金錢，全部都投入到了一個人的愛好中。

（……喂）

是夢嗎？這麼想着，我拼命想要“醒來”。

銀色的線。柔軟的曲線。尾鰭一揮，融化在了黑暗中。

（……住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來，家人。

明明是模糊的記憶，但唯獨結論卻莫名地契合。

一直堆着還沒碰過的漫畫。

明明沒有手腳卻想要掙扎。明明哪也去不了，卻想要離開這裏。

就在這時，又有一條小魚，從暗處遊了過來。

成爲社會人開始獨居之後，就漸漸不再聯繫了。

胸口深處，猛地一涼。

手裏明明什麼也沒留下，卻只有泡沫在主張着“曾存在於此”一般。

小魚又“嗖”地橫穿而過。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這種認知，反倒帶來了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醒醒。快醒醒。睜開眼睛。

（……住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視線無法聚焦在任何地方。

我的“視野”，正透過水麪看着外面。

這到底算什麼。怎麼回事？

然而下一瞬間，意識的某處卻猛地縮了一下。

不被任何人打擾。不被任何人看見。不被任何人嘲笑。

水面的彼端有着外面的世界。兩個月亮，如暈染般映在上面。

從雲層的縫隙中，那輪殘缺的月亮正靜靜地俯視着這裏。

雜亂無章的思緒在腦海裏打轉。

動畫。遊戲。手辦。

活動身體。大聲喊叫。

——啊，真討厭。

但是，被拋入真正意義上的孤獨之中的恐懼，事到如今才追趕上我。

兩團朦朧的光芒，浮現在昏暗的彼端。

就這麼留着，也許再也碰不到了。

但是沒有能讓人冷靜下來的材料。連名字都沒有。沒有聲音。也沒有手腳。

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振動。剛感覺那陣微顫搖晃起了身體，下一瞬間就傳到了“內側”。

……透過水麪……真的如此嗎？我到底在哪裏？

因爲只有那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什麼東西嗖地橫穿而過。

「快點結婚」「成家吧」「成熟點吧」

——滑溜溜地溜走。無論發音還是形狀都無法觸及。

倒也不是吵架了。只是休息日、時間對不上。

我吝嗇自己的時間。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淡化、消失了。

就算沒有回應，向某人搭話這個事實，也讓我覺得維繫住了“我”的存在。

那種傢伙，只會被當成電波系或者神棍而被當做笑柄吧。

……不對，這道理說不通。如果在水裏應該會溺水纔對。應該會很痛苦纔對。

過着獨居生活，變得孤身一人。

——「你來做」「閉嘴照做」「能代替你的人多的是」。

——全部，都還留在那邊。

換作平時，晨光會滲透眼瞼。被子的重量壓在胸口，翻身時會發出牀單摩擦的聲音。空調的風、遠處汽車的行駛聲、在房間裏晾乾的襯衫半乾不溼的氣味。

連文明的氣息都沒有。不是我的房間——不是聖域。

（……總覺得，真不是什麼像樣的人生啊）

只知道把工作強塞過來，卻沒有任何支援。明明如此，卻只要求結果和責任。

森林裏，像水窪一樣的地方。青苔的味道。

水面上，落下了陰影。

我試圖從記憶中抓住自己的名字。用沒有手指的手，言語卻像肥皂一樣溜走。

沒有回應。那是當然的。怎麼看都只是一條魚。

魚兒擺了擺尾巴，慢悠悠地遊走了。

蒐集記憶。如果從細枝末節開始拾起，遲早會碰到線索的。

只能認爲是在做夢。但是卻醒不過來。毫無甦醒的跡象。是鬼壓牀嗎？

不準做那個，不準做這個。去做那個，去做這個。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嗎？

光是買了就心滿意足的塑料模型。辛苦排隊買來卻連包裝袋都沒拆開的限定版。

：

在意到被說了會火大的程度。在意到無法一笑而過當做耳旁風的程度。

“幹勁”啊“成長”之類的，感覺世間也有這種詞彙。

對魚來說，我只不過是它生活的“世界本身”罷了。

還在做人的時候，有感受過地球或者宇宙的意志嗎？

身體無法動彈。確切地說，是找不到“用來活動的手腳”。

然而輪廓卻消融了，視線無法聚焦在任何地方。

公司的名字和行業都不清晰。然而唯獨感情卻很鮮明。

……不對，會感到火大，就說明我其實很在意。

我平時的壞習慣又冒頭了。就是那種先設下“最壞的結論”，然後試圖以此來解釋一切的習慣。

越是討厭的事情，越是會擅自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在記憶中，只有那些是帶有色彩的。

（……住手。冷靜點。冷靜下來啊）

逆推電車的時間，喫早飯，刷牙，換衣服。

接下來，家人。

學生時代的朋友。有的。確實是有過的。但是現在——已經疏遠了。

只是在水底，眺望着那兩個月亮而已。

怒吼聲。絮絮叨叨的挖苦。自私自利的要求。敷衍了事的指示。

戰戰兢兢地，向我的“內側”窺探。……不，它並沒有在看。

烏雲飄過夜空，遮擋住了一側的月光。

「明明○○君就能做到」「○○醬已經拿到內定了哦」

——沒有羈絆和束縛。

但是，唯獨名字被剝落得一乾二淨。就像是隻有名牌的部分被幹乾淨淨地撕掉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