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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沙耶之歌》 · 虚渊玄 · 1.1万 字

那是活埋。

自己身处的世界只充斥著死亡般的静寂与寒气。声音已经乾哑,没气力再继续叫喊,耕司的思考能力完全麻痹。

就某种意义来说,本能自我麻醉也许是一种慈悲。他开始遗忘自己是谁,也开始遗忘自己到底为何会被囚禁在这黑暗深渊。就那样从生命被徐徐侵蚀的冰冷感觉中逃脱出来。继而他的梦境开始了。

二十余年的人生毫无脉络、随机地彷如走马灯放映著。不只幸福快乐的场面,也有辛酸悲痛的场面,即是这样也比他现在的处境幸福。虽然只是梦,但这已是无上的仁慈。

例如,山的梦。小时候与哥哥一起去采集昆虫。没把蝴蝶放进捕虫箱,而是把它们塞进塑胶袋里去,窒息而死的蝴蝶装满了一大袋——

例如,与恋人一起渡过的日子。在联谊会与她相识。只有他看穿青海不会喝酒。紧紧拥抱因为赌气而勉强自己喝酒,然後在後巷里呕吐的她。之後二人以罐装果汁乾杯和好,再之後——

例如,深海的梦。漆黑一片的夜之海。他潜至水底,抬头眺望在水面另一方的月亮。远处有汽车经过。呆然听著那个声音,他从海底把浑圆、明亮的月轮之光——脑海中还残存某些东西,正反抗那个虚幻的梦境。海什么的……

在夜海潜水什么的……有试过吗?

如点般的不协调感连贯成线。分隔梦与现实的境界线。头脑中好像有什么被牵引出来……对了,是汽车。汽车的排气声,从远处传来……声音慢慢地起变化。引擎的声音消失,骤然万籁俱寂的静瑟降临。然後是——车门打开、关上的声音。某人驾车前来,现在下了车。这不是梦。的而且确是耳朵所捕捉到、真实的声音——

一切突然清晰起来。这里不是海底。那片圆形的光也不是月亮。那是——井口外面。天空早已发白。驾车前来的某人,相当接近这里……

思绪一气连贯起来,他——户尾耕司清醒过来。

「救我啊!」一旦叫起来,比想像中还要大声。或许喉部的痛楚现正意识下麻痹了,耕司的求生本能正拚死运作吧。「谁也好!这里!在井底啊!救我!」

只是不停的大叫。声音在狭窄的井底中,回响到差不多令自己耳聋的程度。耕司很快就连自己在叫什么也不知道。但这不是问题。只要被人听到——将自己被困在这里的事,传达到在外面的某个人,就可以了。

也许只是一刹那,但身处希望与绝望交界的耕司,却觉得彷如无限般漫长。头上那片浑圆的天空,出现了如被虫蚀般的缺损——那是探头察看井底的人的侧影。

「户尾先生?还活著吗?」

是女性。虽然不是亲切习惯的声音,但耕司对这把声音有印象。是谁呢——为何无法轻易回想起来?

「稍为等一等。马上救你。」

黑影消失,那片天空再次变回圆形。耕司拚命以理智把会被弃之不顾的不安、恐惧压抑下来——的确说过,会来救你的。不会这样丢下我。在等待期间,耕司想起彷佛被遗忘了般的身体,他小心翼翼试著动动看。每一处都痛楚难当,手脚的末端都失去感觉。然而幸好没有动不了的地方。身体虽然憔悴虚弱,但自己的确仍四肢健在。

过了不久,那个人影再次现身井边。

「你,没有受伤吧?可以自己游绳上来吗?」

凉子转身走进入口。耕司马上从後赶上。

「散弹枪。一点二口径。」彷佛耕司问的只是香烟牌子,凉子平静地回答。「我无可持有这东西的合法资格,这样改造亦违反了武器管制法。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女医生靠著探射灯的光谨慎地前进。在她背後的男子出言试探。

「那个落到井底的家伙所做的装置。」凉子拾起那束绳索仔细观察後,交给耕司。「长度大约是我那条绳索的两倍。这绳子中间打了结,两端有被切断的痕迹。看来原本是两端系起来的绳圈。」

「别看。」在耕司身旁的凉子短促地斥责他。「办得到吗?不要动。任何物件都绝对不可以碰。即使发现什么在意的东西,也不能看。觉得不妙的话就立即别过视线,盯著自己的鞋子好了。明白吗?」

「你如何……将我运到这里?」

凉子缺乏感情简洁地丢下一句。耕司交互看著救生索与地下通道。大概是精制酒精的作用,身体回暖到有点出汗。指头的感觉也回来了。但是,还未有足以游绳上去的握力。不过要再次一个人留在井底——单是想想就已全身抖震。

在仅仅可以活动指头的身体状况下,耕司实在没有自信做到。

突然,眼前一黑。勉强自己奔波,由伏特加所激发起的余力也耗尽了。在急速消退的意识中,耕司的视线最後与奥涯雅彦虚空的双目相交,然後就昏倒在地。

「啊、啊……」

以淡然、完全不像说笑的语气道来,丹保医生浮现起阴沉的笑容。偷偷窥伺那样的她,耕司再次陷入困惑。

是枪。

无法弄清楚。耕司摇摇晃晃走近凉子指的那座屏风——他极力不去看屏风上有鳞章鱼般的图案。在屏风後面,安置了一张安乐椅。那里坐著一具乾尸,他就是那个奥涯雅彦。当然耕司与他是初次见面。

摇曳的绳索挡住了光线。用皮带系著大型照射灯的某人,慎重地由登山绳降落到井底。与耕司一同在淤泥中伫立,在狭窄的井底会面的人是——

「醒来了?」只出声招呼一下却没有回头,凉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翻阅著某些东西。依赖桌上煤油灯的光,她不停浏览堆积如山的书籍文件。那是从地下室拿来,奥涯的东西吧。面无表情的细阅内容,单手拿著三文治,间中咬下一口。

「第一课。古怪的图案与拉丁文的记述,绝对不能阅读。也不可以看。以机械的眼记录下来,之後再深入调查就好了。现场的就这样将它涂抹破坏掉。」

「户尾先生,你没注意到这里吗?」

耕司只能默默聆听。事态已渐渐发展至自己力所不及的地步,除了旁观就别无他法。

凉子瞄了耕司身後一眼,那时她面上的微笑前所未有的阴冷。

「那个地下室,书架里面有一扇开不了的门。」边调查文献,在吞吃三文治的片刻间,凉子的回答彷佛在自言自语。「好不容易打穿了。结果在别墅的锅炉室出来。那家伙在反对侧涂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浆来掩饰。把器具运入隐藏房间後便把门顶住,之後就从井出入。真周到啊。」

「——有这种机关吗。真有一手。上次来也没注意到。」

与眼窝及口腔那些巨大而虚无的洞相比,在右边太阳穴的小空洞,便显得微不足道。放在椅柄的右手,握有作为自尽手段的小手枪。看过凉子的改装散弹枪後,那手枪看来就像玩具般。

「啊,啊……」

「在知道奥涯的秘密前,我还是个善良的普通小市民。连与违反交通规则也无缘啊。」耕司一直单纯认为身份只是医生的那个女人,悠然把改造猎枪的枪口危险地摇来晃去,以自嘲的语气继续道。「那时如果我有这东西的话,我大概会毫不犹疑干掉奥涯。真的是那样的话,或许你们就不会被卷进这次灾难中。对於这点我觉得很抱歉。」

「先含著一口慢慢咽下比较好。会让身体暖和的。」

「什么?」

「医、医生?」

凉子以冷酷的语气嗤之以鼻,她根本在无视耕司的反应。

醒来的时候,耕司感觉正躺在乾爽柔软的东西上。多少带有尘埃与霉菌气味的床。不过曾在冰冷的泥泞中渡过一夜後,这里已经算是天堂。暖色调的柔和照明。是煤油灯。房间没装电灯。这种杀风景的装潢——想起来了。是奥涯别墅的地面部份。跌下井前搜索过的房间。

在不为人知的封闭地下室中,奥涯的尸骸已经乾枯萎缩。那乾尸仅有小孩般的大小。在生时的体格,只能从穿在尸骨身上那过大的衣衫中推测得知。深陷的眼窝与脱落的下颚中凝固著黑暗。那黑暗与昨夜井底中包围耕司的黑暗一样蕴含了死亡的阴影。

即使是凉子,以女性的气力也无法背起耕司从井的绳索爬出去。

「假如不想像我深入至这地步,为你著想你还是闭上嘴巴乖乖听就好——水晶球与镜之类也是很危险。不过胡乱破坏反而会坏事,所以先以布覆盖,再用油漆封印。」

耕司渐渐觉得恐惧。虽然郁纪亦算异常,但这个女医生更加脱离常轨。之前以伏特加提神,不过耕司在井底被困了一晚的疲乏依旧存在。不安令他的身体状况更为恶化,目眩与呕吐感使他几乎站不稳。

「……」

「那个……医生为何会在这里?」

「所以,接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踏入泥沼的你们,能够脱身,了结所有事的手续。你要理解清楚,别多管闲事。明白吗?」

——仔细看,那处很明显石的质地与其他部份不同。刚才凉子一直在无视耕司就是为了调查这个。

耕司默然无力地点头。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答案。左手持探射灯,右手紧握散弹枪,凉子深呼吸了一下,疾冲到门前,乘势重重的一脚把门踢开。随著门铰松脱的声音,木门倒向房内。飞舞的尘埃被灯光照射,彷佛卷起的烟般白朦朦一片。

「谢——谢谢。」

说完後,上面把一条打了不少结的登山绳投进井中。碰到那条登山绳时,耕司现在才能放松下来,与此同时,内心仍有余力产生出一个疑问——救我的到底是谁?

「这、这是什么?」

「唔。」凉子的视线锐利地扫视石块隙间。那堆石块的缝隙大小,如果摊平手掌的话,即使是成人的手亦能伸进去。「你真是跌得恰到好处呢。一向运气不错吗?」

「……哼,随你喜欢吧。」

带著酒瓶出来,简直像中年男人一样……那种感觉或许只是耕司的偏见,但酒瓶实在不像是年轻女医生会带的东西,这点却无法否认。无论如何先打开瓶子喝一口——彷佛会灼烧舌头般的强烈液体,令耕司差点噎到。

「高浓度的伏特加。不错的回魂药,用来消毒也很好。泼向对手然後点火,更会有不错的效果。」

「嘿,到底如何随你想像吧。」

凉子骤然止步,注意地面。耕司亦顺著她的视线观察。一束铺满尘埃的绳索被丢弃在地。

T大附属医院的脑神经外科医生,丹保凉子。那是完全出乎耕司意料之外的人物。与在医院见面时的白袍形象完全不同,她一身厚皮大衣与牛仔裤,还有毫无花巧的登山靴——是最初就打算登山而选择的实用装备。照明也不是一般的电筒,而是有著大直径灯泡、还可与侧面小型光管切换的大型万用款式。很明显是专业用品。

「……医生?」

「以滑轮及这个绳圈将自己运到井底。之後在井底用刀割断绳把它回收——那么就没有下过井的痕迹了。」凉子以深射灯照亮前路。终点在前方十米左右。那里有一扇封闭的木门。「如此一来逃到这里的那家伙就可以避过追兵吧。有一手啊。完全被骗了。」

那就是耕司在这里所能理解明白的所有器物了,那些在桌子及墙架上放置的东西,不论那一件都是不知所然的异样器物。手工精巧的饰镜,像未开化部落手工艺品的怪奇小像、面具,色调中人欲呕的挂毯,有婴儿头颅大小的水晶球……看得出全部都是美术品、古董之类,并且拥有一个共通点,就是设计上令人从内心地嫌恶。无论哪一件

「那个奥涯,到底怎样了?」以身边的桌子作为支撑,耕司询问凉子。

「……要如斯费尽心机来隐藏的东西,在那个房间吗?」

「你期待外面的是谁?」

凉子收回放进隙间的手,再按颜色有别的石壁。没用多大的力,石块就随著齿轮转动的声音滑到里面去。

是怎么回事?

「——那么,津久叶呢?能连络上津久叶吗?」

「打电话来的是你吧。」凉子像责备不良学生胡说八道般藐了耕司一眼。「听了去搜索失踪者的二人组其中一方所留下、令人在意的留言,之後不停连络都没法连络上,会认为发生了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吧?」

一开始,耕司以为那是棍棒之类的东西。对她会拿出武器感到说不出的哑然,之後仔细看清楚凉子手中的东西後,他顿时受到无比冲击。

「一起去吧。请带我一起去。」

「……拿那种东西出来,你到底想怎样?」

「到底是怎么……」

「冷静点。在这里你多有杀气都没用。」

没错,耕司的确曾经被杀。还是被直到最後,仍当他是好友来信任的男子所杀。愤怒与悔恨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头脑。不可饶恕的背叛。除此之外,更不断为因相信他而被出卖的愚蠢自责。现在连津久叶安全与否也不知道。难道她也像耕司般,遭到郁纪的毒手——

「呀。不只你和勾坂先生。我以前也为追寻奥涯而来过这座别墅。」在乾硬的语气中,凉子掀开大衣前襟,从里面拿出某件东西。「没有其他出口的话——那么他应还在门的另一边。」

「唔——那没有办法了。我也下来吧。」

在东京奥涯宅见过的那种珍稀古本到处堆积,在墙架的一角,放置了不知是羊皮纸还是莎草纸,但质地明显不是近代纸张的书卷。在没有堆放东西的那面墙壁上,有以粉笔画出来的意义不明图案。旁边两块并放的黑版,则写有如涂鸦般的文字。无论哪个,单是注视就已令人觉得头晕——

「……」

「……这是什么?」

「……遇到很惨的事呢。哪,这个。」丹保医生看著蓬头垢面的耕司苦笑,从口袋中摸出一个长身瓶递给他。

「……首先,完成了这个地方。」喷漆使房内充满刺鼻的气味,但凉子如放下心头大石般喃喃自语,丢掉喷漆罐,手提摄录机也放回袋中。

「不,那有点勉强……」

「……?……没注意到。四周一直都是漆黑一片。」

「这——这是什么!」

刚才凉子在房间中喷涂料时,她的视线应该捕捉到这尸骸吧。对於即使这样,仍毫不为所动、继续作业的她的胆色,耕司感到既佩服又愕然。同时开始觉得和自己有关系的,都是些疯狂的人。不过没有那样的凉子现身的话——耕司不禁自嘲起来——自己也会成为坐在这里的乾尸的同伴。在井底中,谁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上次……来?」

她——与上次见面的丹保凉子医生是同一人吗?现在的她面上,连一丝当初在诊疗室时看到的知性、举止温柔大方的印象都没有。如面具般冰冷的表情与彷佛要射出的尖锐目光是……的确在黑暗的井底中,由探射灯的光所造成、令人不安的阴影,或许会令人的表情看上去与平日不同,这个理由勉强可以接受。但是,那个剧变的态度到底

凉子的视线从文件上挪开,仅扬了一下手指示胶袋的位置。

「医生,刚才你说以前也来过是……」

「什么意思?」

「以前在啊。不过如今不在就是了。」凉子以吃完三文治的手,拿起没有归档的一叠活页纸摊开展示。「世界上的研究者,不是每个都为了上讲台开个人秀的。自己独自把成果研究了出来,最後把秘密带到坟墓就会觉得满足,也有那种变态家伙存在。」

「吃过东西能打起精神的话,那里有。」

「报警?」仍然盯著耕司背後的井壁,凉子哑然失笑。「——对了。因为你还是认为这是一般的事件吧。」

「那个、医生……?」

「如果认为会出事的话,为何不报警?」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感觉完全不同了。」

凉子把探射灯的光源从灯泡切换到光管,放在身边的桌子上将全屋照亮,散弹枪也暂时搁下,之後取出令耕司困惑的道具——手提摄录机及喷漆。左手卡啦卡啦的摇晃喷漆,右手则持摄录机,看著液晶画面,拍下墙及黑板上的图形,拍过的就以深黑色喷漆杂乱涂喷。

对凉子傲慢的态度,耕司不禁动起气来。凉子以灯光让他注意到侧壁的一角。

物件都传达出制作者对世界的恶意,让人感到那股邪恶的意图。

凉子的确如她录音记录所言,完全没有直视过那些图案,只在液晶萤幕上确认画面慢慢移动。虽然看是相当单纯的作业,但耕司完全无法理解其用意何在。

「连络过了。与你一样都是连络不上。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也已成为尸体。」

凉子在阴阳怪笑的同时,毫无犹疑把手伸进石的隙间。在伸入的数秒後,从石块里面传来某些东西咬合的声音。

「……咦?」

******

里面很宽敞。差不多有二十叠以上的空间。一眼看上去给耕司的印象是,一间由手术室所改建成的储物房。铺上瓷砖的地板有排水沟,在正中放著手术台与可动式的桌子,一面的墙壁有杂物棚与药品架.另一边书桌与书架并排而放。

不是电影中看到那种帅气的手枪。水平双管的猎枪,枪柄被锯去,枪身也被尽量切割至便於收藏的尺寸,说是恐怖与暴力的象徵也不为过。

「那么,现在才是医生你的真面目?」

「这里不是医院。你亦不是病患。有必要挂著营业笑容吗?」

无法忽略的话句,但凉子无意回答就探身视察打开的入口。从耕司的位置亦能看到,在光线下出现的是一条混凝土通道。

「……」

即使这样,对凉子能如此迅速的应变,耕司还是无法完全接受,但另一方面,她说的话却提醒了耕司,让他想起出事前那个可怕的事实。

「唔?呀呀。在那里啊。」凉子浏览写字台上的书籍,彷佛没所谓般,指了指放在房间角落的中国式屏风。在那里——毫无感情的回答方式,不过却有无比的说服力。

「我先进去了,户尾先生。劝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那个奥涯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耕司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只是,由在地下通道时凉子所说的话就可明白,那是会对郁纪造成危害的某种东西。

「郁纪——到底是怎么了?」谁来回答都已经没关系。耕司抱著死缠不休的决意追问。「地下室的尸体与郁纪,究竟有什么关系?医生到底在追查什么?」

「现在正调查呀。」以完全没有体会耕司心情的语气,凉子冷漠回应。「我从勾坂先生那里听到的是,他是受到奥涯的亲人所托而进行调查。」

「……对。那个我也知道。」

「唔?这样吗。死口不改呢。」凉子喃喃自语,她再次从别的档案抽取数张活页纸。「但奥涯却一个亲人都没有。我认为勾坂先生根本只是谎话连篇。可是——还有一个应考虑到的可能性。他也许被什么冠以奥涯亲人名义的家伙唆摆。」

隔了一会,凉子瞄了耕司一眼。

「对『沙耶』这个名字有头绪吗?」

「沙耶?——不。那是谁啊?」

「会是谁呢?会是什么呢?……实在越读越不明白。」

叹了一口气,凉子的视线再次回到文件上。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沙耶应该是奥涯研究的核心。如果勾坂先生与那个东西有深厚关系的话,那他就已经踏进无法回头的领域。」

从凉子凉薄的语气中,耕司察觉出令他心寒的冷酷强硬。

「如果那样的话……你打算对郁纪怎样?」即使那是可以预见答案的问题,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耕司甫一开口,就使凉子发笑。

「刚才也说过吧。一年前如果我手边有枪的话,就不会导致现在如斯後悔——我已经不打算再度後悔了。」

「我去找警察的话,一切都可以解决。」对於耕司的说话,彷如没传到凉子耳中,她没作出任何回应。「郁纪犯下的是杀人未遂。我控告他的话,他就会成为罪犯——」

「目击者呢?证物呢?勾坂先生杀你的动机呢?」耕司犹疑不定的说词被凉子以强硬的语气打断。"户尾先生。

你似乎对警察的工作产生了很大的误解。他们的职责并不是贯彻正义,守护市民安全喔。"

「怎、怎会……」

「把混乱的情况,条理的整治成既定体裁——这才是警察的工作。他们的脑袋无论何时,都只会去接受容易理解的那方、聆听容易说明那方。就如水向低流般。对真相他们没有兴趣。那不是他们关心的东西。何况现在是比小说更离奇的事实。」

「……」

在这片刻中,他伏在方向盘上哭泣。眼泪哭乾,心亦枯死,从地狱回来的男子启动汽车出发。

「……」

「那么津久叶呢!」耕司激动的嘶叫近乎咆哮。「她会怎样?她在电话中向我求救啊!她在某处遇到残酷的对待啊!」

「你认为从我救了你後经过了多少时间?在井底中,你又以为过了多少时间?」凉子摇摇头,冷漠的让眼前这个男人继续绝望:「太迟了。她大概已经死了。别以为谁也会像你一样幸运啊。」

「没有再等一下的耐性吗?那家伙的弱点在——」凉子以下巴示意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奥涯与那个名叫沙耶的东西,答案就隐藏在里面。我认为应找出对策後才阻止那家伙比较好。」

「唷。那么意外吗?死人的来电。」

「……」

「青海与、瑶吗……」

「对,不明白。那就是问题。」

厚重的沉默充塞四周,时间在凉子翻动文件的声音中流逝。

稍稍感到痛快,耕司先作出攻击。

「你说你被失常的好友推下井。这会作为其中一个『真相』的候补。还有你自导自演来陷害亲友,或者更离谱的,因意外跌下井後,失常地以为是朋友下的手。应这三种可能性而成立的调查课,会为胜利而竞争。谁胜谁负没人会知。这种赌博你打算孤注一掷?」

如果耕司还保有平日慎重的思考力的话,这种多余的东西早就马上丢回给凉子。以手枪解决问题的结局,永远都只有破灭。耕司回东京并非为了这样两败俱伤。

「以防万一先问一下,你打算去哪里?」

虽然明白绝不可示弱,但耕司仍未从数日前的平稳切换过来。那时杀人或被杀等话题如地平线般遥不可及。那是无法想像自己会背负著他人性命到处奔走的日子。他觉得那种平稳彷佛仍在五分钟前。一切都结束後,能再次回到过去的生活吗?还是这个变化将继续侵蚀耕司与他所存在的世界?

这样就完全掌握了主导权。耕司继续虚实参半的说下去。「我已经知道所有真相。包括关於那个叫『沙耶』的家伙。你们完蛋了,郁纪。一切都将会被消灭。当然我早就把证据收集齐备。」

愤怒、绝望、痛苦、怜悯……

对这种良知标准与一般人不同的异类者,说什么也是徒劳无功。耕司下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你这家伙……」

「没错,忘掉一切。那不是建议。是警告。」漠视耕司的怒火,凉子以沉稳的声音回答。「到现时为止就算了,你之後的人生,要与那两个人断绝一切关系,不然你会後悔的。我可以断言。」

耕司哑口无言。最後自己真的没法把郁纪的恶行,清晰而可信地让人明白?还是其实自己根本也未接受事实?

在回答之前,耕司灵光一闪,想到巧妙的交涉策略。

就在耕司窘迫时,凉子恢复一开始冷漠平坦的语调。

「你之後不再伤害任何人的话,那我就把你对我做过的事,连同在别墅看过的东西都忘掉。只要青海她们平安无事回来,我就不再过问你与沙耶的事。」

看看手表,凌晨四点……也就是说被凉子救起时大概是黄昏时份。在井底中渡过了差不多一至两日,真庆幸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填补好记忆的空隙,耕司好不容易取回时间感。星期六结束,现在是星期日的早上。的确与瑶的通话隔了相当久。在凉子的准备的食物中,他拿起了运动饮料与果冻状的营养食品,之後走向大门。虽然仍有点脚步不稳,但靠这些东西应该可以恢复体力。

接通了。从沉默的另一边,惊讶、畏惧、愤怒等交错的感情接二连三传来。

「在你胡言乱语的期间,就已失去追勾坂郁纪的机会。如果他在惹火上身、为时已晚前迅速躲藏起来,那就万事皆休。「只有在咀嚼三文治时才停顿一下:」就像我让奥涯逃走了般。」

那时,瑶也被郁纪的陷阱暗算了吗?她被如何伏击?之後遭到什么虐待——

「——哪,户尾先生,」在突然的面谈中,凉子平静的劝导:「你在这里放弃比较好。去那须的日光温泉好好放松一下,然後忘记一切回东京吧。」

独自步出别墅的耕司,重新感到森林的寒冷。空旷的前院严寒刺骨。比起湿冷的井中泥泞,外面的气温要更为严酷。狭窄的井底中空气无法流通,稍为缓和了夜晚的冷气。如果暴露在外面渡过一晚的话,绝对会冻毙的。

「青海的事我不知道。她真的没来我家。至於瑶她——」停顿了一下,郁纪心怀鬼胎、令人毛骨悚然地窃笑:

——现在不是被无谓的感慨所困扰的时候。

「……?」

衡量自己所需食量而咽下後,他躺在座位上放松。不久从放置在後座的包中,拿出另一部手提电话。带二部电话外出纯属偶然,没想到这种形式竟会是幸运。

「如果勾坂先生与那个叫沙耶的东西有深厚关系的话——」刚才凉子的说话,以冰冷的语调,残酷地在耕司耳边响起。「那他就已经踏进无法回头的领域。」

「……」

「……相当惊讶。你如何离开的?」

时间并不是站在耕司那边。现在必须分秒必争。不过即使明白,他还是决定给自己五分钟,来暂容自己的天真。

「忘掉……一切?」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耕司内心燃起无法压抑的怒火。「青海是我的恋人。郁纪是我的朋友。你叫我忘掉一切?」

凉子以惯常的冷酷沉默,来无视他的问题。但这次耕司毫不退让。对默然埋首整理活页的女医生,持续投与压迫的视线。不久,凉子恍然大悟地把手边的活页整理好,挟在腋下,转身面对耕司。

郁纪稍微泄露的恶意,已令耕司心中覆满黑暗。自己到底要对这个男人绝望到什么地步。对以前的友情,到底要贬抑到什么程度。眼睛模糊起来。但耕司努力以毫不示弱的声音,提出明确的要求。

「不听别人说话这点,大家都半斤八两吧。」

「可信吗。你那边先——」

说真的,之後的要耕司独力面对,实在令人不安。但如果寄望凉子协助,事态必定会朝耕司意料之外发展。所以实在不可以依靠她。

首先喝少许运动饮料来滋润一下如纸般乾枯的喉咙,然後咽下少量营养果冻。闲置了三十六个小时的胃袋被突如期来的补给刺激而痉挛,耕司竭力压抑强烈的呕吐感。体力是必须的。即使如何痛苦,也要回复能解决之後所面对的难题的体力。

耕司得悉瑶的下落後不期然安心下来,但与此同时,亦意味著他最後听到瑶的痛苦声音,与郁纪撇不了关系。

但是——他将要再次踏进,凉子所身处的未知领域。理性与本能的忠告相比,他选择接受忠告,将那把小而致命的凶器,没有拒绝收下袋。毫无疑问,耕司要救出瑶。打算让郁纪生存下来赎罪。然而耕司的直觉,却听到急速迫近的毁灭的脚步声。

伴著冷语,凉子从袋中拿出新一件三文治。刚才瞄过耕司一眼後,视线就没再望过来。在说话期间,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眼前的书籍。

「井底中有机关。我从那里去到地下隐藏房间。」在停顿之间,耕司先赢郁纪一把的满足感渗透在声音中。「还遇到奥涯雅彦。」

「释放津久叶。确认她的安全後,就会把有关你们的证据消毁。」

「我没想过给你选择的余地,郁纪。」耕司的直觉告诉他,再纠缠下去就会有曝光的危险。「迟点再与你联络。在此之前好好考虑吧。」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

「你……」愤怒令耕司的声音更为低沉。「……如果在井底发现我的尸体的话,你大概也不会当作一回事吧。」

「……不要这样妄下判断。不好好说明清楚对方又怎会明白。」

「……我睡了多久?」

找出勾坂郁纪的电话号码,犹疑是否按下通话键的期间,耕司心中感情起伏不定。

「大概半日吧。真羡慕你消耗殆尽後休息一会就可以恢复过来。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啊。」

「……你真是,不听别人说话的家伙。」

「请告诉我,医生——」打破苦重的沉默,耕司以压抑的声音问道。「你把警察批判至如斯田地,到底发生过什么无法容忍的事?那个奥涯在地下室究竟是研究什么?」

说毕,她把放在书堆旁边的东西抛给耕司。接住的时候,沉重的质感令耕司吓了一跳。

「她啊,终於实现心愿成为我的东西了。你与青海种下的因,现在有成果罗。」

现在立刻驱车回东京,最快也要三个小时。以耕司现时的体力,能否在那么长时间的驾驶中维持集中力?实在令人不安。意识虽然清醒,但身体各处像灌了铅似的,动作沉重到如电影慢镜。

未等他回答,耕司就挂断了。郁纪仍未知道他还在櫔木的别墅。实际上由於对方无从得知耕司会何时现身,在难以预计下郁纪才会陷入混乱。或许耕司可趁机乘虚而入。

「这是——」

「因为已经豁出去了。反正没想过自己会还活著。」

由郁纪拖沓的回应,不难察觉出他正拚命思考对策。耕司的话是否可信,有无交涉余地等等——这些对郁纪而言乃是谈判关键。现在是看他底牌的时候了。

在震怒的青年面前,凉子半点怯意都没有。

「户尾先生。」打开房门踏入走廊的耕司,再度被凉子叫住。「你已经被杀过一次。别再被杀第二次。」

郁纪被愤怒冲昏头脑。单从声音就可听出来。耕司的故弄玄虚看来相当有效。但另一方面,郁纪对沙耶这个名字会产生如斯反应,在耕司心中友情的残骸,哀痛得呻吟不止。

耕司再一次知道游说眼前这女人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她拥有可怕的执著,别人的说话根本完全无法触动她。

对面传来郁纪凝神注目的气息。

「郁纪,青海与津久叶在哪里?」不给予对手思考的余地,耕司矛头一转。现在开始才是主题。「我也是可以有商量的。不过那要看你的做法了。」

「……」

「东京。」以不亚於凉子的冷淡语调,耕司简洁的回覆。「津久叶也许亦身陷危机中。我要去救她。」

从小路驶入前院的车有二辆,在耕司的车旁边,应是丹保凉子的坐驾。坐在爱车的司机席上,耕司感到回到自己地盘般的安心感。

「……」

现在要以什么感情来应对这位朋友,耕司实在搞不清楚。总之,没有时间来烦恼了。在这个想救出青海与瑶,就必须分秒必争的情况下……现在实在不应去想这种事。下定决心按下按钮,耕司耳中听到的候信音比平日长数倍、响亮数倍。现在郁纪的手提电话正显示了来电者的名字吧。看到那个情形,他到底会想著什么来接电话?

「还有四发。没有安全装置。只要扣下扳机就会发射……要怎样使用,就随你的判断了。」

彷佛象徵灾祸的冰冷金属器物。是手枪。地下室中奥涯遗体所握的东西。

还以为她会以嘲弄的冷笑目送耕司离去,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疲惫不堪般以手支额。

「……她在你那里?」

「那是几十个小时前的事了?」

「瑶她……怎么样呢。就要看她自己想不想回来。」

「你认为津久叶必死无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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