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沙耶之歌》 · 虚渊玄 · 1.2万 字
在东北高速公路经过宇都宫,空中飘下粉雪。
在助手席的郁纪,视线透过车窗停留在飞雪的彼方沉默不语。就这样心不在焉的虚度了大约一个小时。郁纪完全没有留意对方的视线,而耕司也得以从旁观察郁纪。他仍未清楚对现在的郁纪所怀的,危险警号般的直觉,凭据到底是什么。郁纪不再避开耕司,变得可以与他面对面交谈。但为何现在的郁纪,比起以前曾经要躲开耕司他们、那个时候的郁纪,要显得更遥远呢?
坐在助手席的郁纪,正处於放松状态中。但是,那盯著虚空,目不转睛的视线……彷佛已经进入完全无视他人的境界,从他这个神态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对,现在的郁纪闭锁自己。仅能接触到表面,但核心部份却谁也无法触碰,耕司强烈感到那种拒人的强硬。
「——青海她啊」耕司试探般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失踪了一个星期。仍未有任何联络。」
「是吗?」
仍望著无尽的远方,郁纪仅冷漠的点头回应。
「相当担心。她发生了什么事。」
「……」
如果耕司谈起今天天气或路面情况等无关痛痒的话题,郁纪大概都会这样回应。想到这样他觉得自己的说话逐渐变得空虚。
「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没有,完全没有。」
这也是在青海失踪後,郁纪对耕司的质问的千篇一律回答。
「……你好像完全不在意。」
「没这回事。」
郁纪对事情演变至此,露出显得略为意外的遗憾表情。
「她是来我家途中不见的吧?我当然会担心她啊。」
突然一股无法压抑的焦躁涌上耕司的心头。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现在痛殴郁纪一顿,让他说清楚脑袋中到底在想什么。青海是耕司的恋人。像这种漫不经心的敷衍,耕司实在无法容忍。如果是其他人就算了,但郁纪是耕司的挚友。郁纪是——没错,原本的他绝不是这种冷漠的人。
为何他会变成这样,即使问他也不会回答吧。
以前,他还是把自己关在壳里的时候,也许能够以巧妙的寻问引导他说出一切。但是,演变至他城府甚深的现在,就完全束手无策了。郁纪继续欺瞒别人,决不让人看到自己的本意。如果现在手空下来的话,真想刮懊悔莫及的自己两巴掌。
「青海她呀,要与你谈谈津久叶的事。」
听到津久叶瑶这个名字的郁纪,露出不快的苦笑。但是耕司从那笑容里,看到如同情般的冷漠,蔑视般的怜悯神色。
「……」
住在这里?找房子也不会找种地方吧。
郁纪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耕司却从中感到无言的压力。虽然要爱车穿过这种野道会颇为不安,但最大问题是要怎样回去。耕司转二档,轧过积雪的路面驶进野道。
不难推测耕司在井边是正打给瑶。如果他把这里的所在地告诉第三者知道的话,那么就会演变至不得不解决掉那个女人的困局。虽然对於不知道通话内容颇为在意,但从耕司不明所以地在大声狂吼的情况看来,实在看不出正在缜密地交换情报。算了,反正鲁莽行事只会坏事。
「发……发生了什么事?喂,津久叶,没事吗?」陷入错乱的瑶,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从她说话间的痛苦喘息看来,就可知道瑶现在受了很重的伤。
「什——」
「你好,我是户尾耕司。昨天承蒙关照了……」
「你想要『为何而死』的理由?」郁纪冷酷回应。他所说的令耕司呆然。「你到底想要怎样?耕司。人没有什么理由也会死啊。我的双亲就是这样,我也曾一度离鬼门关不远。」
整理不出所以然的耕司返回地面,沿著别墅周围踱步……之後发现後院的存在。
「——唔」
比前院更荒芜。与其说是庭园,不如说是森林中的空置地更贴切。这里是在别墅还有人使用时就已经被弃置的吧。曾经作过不知是柴房还是什么其他用途的圆木小屋的残骸,无法知道倒塌了多久,现在腐朽成为野菇的生长地。
「身体……渐渐……腐烂……肌肉……正在……崩溃……刚才……耳朵……掉下来了……」
「去看看吧。」
「……」
耕司实在无法接受。如果郁纪对瑶的感情真的是如此冷淡的话,就应在她告白时拒绝她。但遇上意外前的郁纪却没这样做。耕司再次感到痛心疾首。现在眼前这个男人,也许只是拥有勾坂郁纪的记忆,实际上却是其他人的人格也说不定。
把车停下来,耕司对比了照片与眼前的建筑物。的确,完全没错。想叫住邻坐的郁纪,但这位好友却无言地下车。
「津久叶?是津久叶吗?」
想怒骂的耕司,下颚被郁纪右手扣住。身型虽比耕司小却有无法预计的强悍。背靠井边也算耕司倒霉。以石栏作支点被仰面推倒的他,无法发力抵抗,手足只能在黑暗中胡乱挥动。马上失去平衡。瞬间体验到恐怖的浮空感,及转暗的视野。被推入井中——在理解到这点,耕司的背部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不久当天空的暮色深沉得与井底一样时,耕司无法区分头上井口的边界。他已经不知道连续呼叫了多少个小时。即使如此耕司还是继续叫喊。他很清楚如果沉默下来,绝望就会慢慢将自己凌迟虐杀。
最初传到耕司耳中的是,奇异的声调。不是电子器械的声音,而是更为湿润且具生物感的杂音——例如是某人在远处呻吟、啜泣,像那种由生物所发出的声音——
「……救我……耕司……这种……这种形状的……手指……不是……我的手……」
战战兢兢接近探头一看,水早已枯乾。不够十米深,但里面堆积著大量淤泥。最後,别墅外面也和室内一样,同样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走近井边,耕司稍为思索了一会。那个叫奥涯的在想什么,要在这种偏僻深山里买别墅。
在转向小而曲折的山道,入弯时耕司才後悔没装上车胎防滑铁练。即使这样耕司还是危险地驱策著汽车,依赖令人不安的导航,在山路中前进。完全找不到目的地的正确位置。除了逐次驶进地图上没有记载的小路找寻照片上的景物外,就别无他法。
想破口大骂,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耕司的喘息在井底中回响,变成意义不明的声音。同时,在井外郁纪得意的笑声,清晰传到耕司耳中。
耕司以轻松的心情,拨打瑶的号码……之後对没有回应感到疑惑。是忘了带电话吗?
「……回到东京後再与你连络。」
到访、被遗忘的角落。正是抹杀碍事者的绝佳场所。特地来到櫔木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认真的吗?无需要这样问,事到如今一切都不言而喻。
「那么想要理由的话,一个人慢慢地想吧。在里面,时间会相当充裕啊。」
「……是……谁……?」
「顺便……你……就为了那种理由、将我……!」
「强——强词夺理!」
不对。这的确是哭泣声。某人正对著电话痛苦无力地哭泣。
从衣袋中取出手提电话,拨打已登录的号码。接收情况——很勉强,但仍可接上。可是希望马上就落空了。耕司的来电被转驳至丹保医生的留言信箱。正当想挂断时,想起与她有过交换情报的约定,耕司就趁现在独处,把至时为止所知的情报叙述清楚。如果郁纪知道耕司和瑶见过他的主诊医生的话,他绝对会不高兴的。
心情无比痛快。
「……」
「到底想怎样,你这家伙——」
手提电话从旁被出奇不意的击落,耕司未会过意来,在这瞬间,没察觉到偷偷潜近的郁纪的气息。
井中空气冻入骨髓。污水不停流入口中。遇溺的耕司拚死挣扎,抓住井边的墙壁,好不容易取回平衡感站定下来。在泥泞中匍匐,把流入口的泥水不停咳吐出来。因为泥泞的关系所以才能在下堕的冲击中没事,多得井底是这种情况,耕司可说是相当侥幸,不过现在他可没空闲感谢那种事。
「这……真的是路吗?」
耕司停下来,从车窗探头望向那片黑暗的森林深处。视线被重重的树木阻挡,这条荒芜的野径到底通到哪里真是天晓得。
甫进入房间,他就觉得没有调查意义。什么也没有。家具日常用品仅有最必须的——不,房间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只是一间空空如也、积上厚厚灰尘的房间。仅有的家具差不多一半以上,都是搬进来後一次也没用过的新品。空的烟斗,连一丝损伤和污垢都没有,就这样被霉菌湿气及尘埃所埋。与东京那住宅的污脏相比,这里是另一
在经过西那须野盐原高速公路入口时,雪暂时停了。不过这附近已是下雪时期,可以看到山路还残留著积雪。
「……原来如此。远景看来没错。」
绝对不是说笑。现在耕司可以丝毫无损只能说是奇迹。闹不好真的会当场毙命。不,先不管这个,现在的情况——耕司摸索井的侧壁。不过能在湿滑的石墙借力爬上去的地方一个也没有。很明显自己没法独力从这里脱身。
「……为什么……」
拍下别墅的照片,已经相当古旧。实际上山庄由於被风雪侵蚀,看上去与废屋差不了多少。既老化朽腐,很多地方亦缺乏维修。玄关上了锁。但郁纪毫不踌躇将门一脚踢开。耕司抱著事到如今已没什么所谓的心态,在一旁冷眼静观。
「喂……」
为了干掉他秘密带了切肉菜刀去,但却没有用到那个的必要。枯井——多么适合的杀人装置。只能认为连胜利女神都站在我这边。而且那家伙还察觉不到危险,竟站在那种位置呆呆的讲电话。直至我潜近至他身边才察觉。
「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现在就马上杀你。不过说不定,你会成为我的绊脚石。难得到了无人烟的地方,就顺便……」
「抱歉妨碍了你打电话呢——看,还给你罗。」
刚才郁纪所说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这里是藏匿地还是什么?选择这地点,目的不仅是为了离群独处,而是为了更方便隐藏某些不能曝光的东西?这点从别墅里仅有睡觉的痕迹大概就可说明。突然耕司想起昨天见过的T大医院女医生。她很可能知道什么。
「郁纪!喂!郁纪!」
「津久叶!叫警察!叫警察求救!」
「我是耕司,户尾耕司!是津久叶吧?现在在哪里?」
那个一直以来困扰著我的难题,现在超乎想像完美地解决了。如拼图的最後一块,慢慢地拼上缺口位置……就像那样的快感。我杀了人。在没人发现的地方,谁也不会知道。
种令人不舒服的居家。简直就像没人住的示范单位被弃置一样。
探头俯视井底的郁纪的脸——消失了。黑暗中的耕司与外界的连系,只有井口这个遥不可及的接点。
「因为奥涯教授喜欢能避人耳目的地方。」
「……不……这样的……姿态……不能……被人看到……」
耕司竭尽全力呼叫。现在郁纪离开的话那么获救的希望就等於零了。在这种深山井底中,即使怎样呼救也没有人会听到。
耕司把经过重点简略交代在口讯中。被郁纪带到奥涯教授的别墅。说明清楚所在地,以确定这里是否奥涯的产业……
对电话怒吼的耕司,声音彷如悲鸣。现在瑶面对的情况,单是想像就已充满绝望和恐怖,耕司的理性正被此侵蚀。
完全不清楚因由,但瑶话中无可抗拒的绝望将耕司完全吞噬。离这里一百公里远的东京,瑶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切只能凭声音想像。耕司完全无能为力。
今天突然反脸剧变的郁纪,挂著无论如何都无法抹除的潜藏恶意的笑容。那个笑容不是用来面对耕司,而是在脑海中描绘朋友死期而浮现的笑容。
耕司越听越发对那个叫奥涯的男人反感。
发现那条被大片森林所隐敝的山路的,是郁纪。在雪地蓬勃生长的杂草,令这条路更像是未开拓的野径。
勉强有生活痕迹的是厕所、浴室及厨房等地方……还有睡房的床一处。曾经在这个家生活的人,除了吃和睡之外就什么也不干吧。惊讶於这种情况,耕司掀起窗廉看外面的情况。暮色越发浓厚,庭园已经沉没在黑暗中。
虽然想到大概原因,但耕司却无法认同。为何郁纪要杀我?为何会被这个应是好友的男人杀?的确郁纪不希望耕司干涉他的事。但仅这样就足以动杀机?
痛苦的悲鸣持续了十数秒,之後,对方慢慢挤出话来。
「在这种地方,真的有别墅在?」
——对了,瑶现在在干什么呢?今天都没见过她。虽然出发前告知过她自己会到櫔木,但青海的事发生才没多久,现在难免会担心她。
屋内的窗被厚厚的窗廉遮蔽,非常黑暗。郁纪打开自己的手电筒,粗暴地入内搜查。耕司虽然没仔细观察,但这座别墅一眼就可看出,与东京那间住宅一样,都是已经没人居住。不再客气,耕司开始探勘其他房间。
如果想要调查庭园的话,也许在天色完全变暗之前实行会比较明智。结束不寄望会有收获的屋内调查,耕司从玄关走到外面。在失去光明的天空下,地面的覆雪像枯骨般惨白,彷佛能看到磷光似的。那种梦幻的光芒,令耕司产生出被隔绝於现世之外的不安感。
郁纪在嘲弄中把电话扔给井底的耕司。差点直击颜面,耕司接住电话,但电池已经被拿除,马上变成不折不扣的废物。
「……我……被……怪物……袭击……之後……身体……出现了……不知什么……变化……」
被郁纪催促,耕司把他给的照片,与森林另外一边山的棱线对照。
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由自己而是交给郁纪去搜索,但是又不能拜托他。耕司靠著探射灯的照明,步入冰冷的黑暗中。
有回应。是津久叶瑶的声音——吧?如崩溃般呻吟,声调亦很不清楚。察觉到发生了非常事态,耕司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在这旁边,有还残存外形的圆形石栏。是水井。当然没有滑轮和吊架。
了解到没法叫住他,耕司摇摇头从後追上。打开汽车的车尾箱,取出探射灯,然後踏进别墅积雪的前庭。
「如果当场毙命的话,那就不用受无谓的苦了。耕司,你真的不太够运喔。」
进去後发现没有什么特殊,那只是一间小贮藏室和锅炉室而已。对这种在深山中孤立的房屋来说是必须的设备。在棚架上的备用粮食不知道是否还在保存期限内,锅炉也是数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耕司认为奥涯氏的别墅比起东京的住宅更久没人出入过。郁纪「奥涯教授也许在这里」的说法,完全大错特错……或者,从最初就是谎言。
在不祥的静寂中,耕司感到与那时站在郊外住宅区奥涯宅前同样的恶寒——原始的本能警告他,再往前踏进一步,就会进入禁忌的异界——那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不久,像把天空割出取出一个矩形的黑影,突然出现在森林中。
结束通话,耕司回想昨天的会面。丹保医生正如她所说般,正在进行调查吗?她直至最後都对奥涯教授的秘密三缄其口,实在令人在意。在归途上与瑶讨论过她能否信任,但到最後都没有结论。
因此——
在说话途中瑶呛咳不止。但不仅只是咳嗽。在剧烈的呛咳声中,听得出从气管吐出了某些东西。
在高原黄昏很早就来临。车子在森林中慢慢前进的时候,从林隙间看到天色逐渐昏暗。除了汽车引擎声及轮胎轧过路面积雪的声音外,整个森林就没有其他声响。郁纪也再次沉默凝望前方的远景。
明知乞求现在的郁纪也不可能获救,不过耕司已经失去能考虑到这点的思考力。拚命呼救,不是向神也不是向恶魔,只是向郁纪一个人祈求。如希望奇迹发生般,寄望他会改变心意而高声呼救。
在玄关的横侧,有埋在地面的粗糙木门。门上了锁,但想到郁纪在正门玄关时的行动,就觉得现在根本无需客气。用力踩下去,门很轻易的被踩开了。毫无修饰的混凝土楼梯伸延至下方的黑暗,是一间地下室。
总之,会多管闲事干涉我与沙耶生活的人,就这样,完美地人间蒸发了一个。只要再收拾多一个,就彻底的完成了。津久叶瑶。虽然不是如耕司般具有行动力的人,但也不可对之大意。把户尾耕司和高畠青海的事结合起来分析,这种程度的智慧,那个女人还是有的。
「从照片上看来是这里没错。」
「津久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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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纪——」
「津久叶吗……真受不了呢。因为发生过那种事,最近没与她联络。」
在积雪的山道中,一个人徒步返回市区的路程,虽然远得像永无尽头,但我完全不觉寒冷疲倦。用耕司的车回去的想法是很诱人,不过那不够完美。作为连同耕司的尸体,及隐藏那家伙的座驾的场所,这间别墅真是再适合不过。所在地的偏僻性,让郁纪慢慢浮现出一个计划。如果在别墅找不到奥涯教授的行踪,那样这里就会是谁也不会
「你,喂……难道——」
「津久叶!津久叶她出事了!喂!郁纪!听到吗!救我出去啊!」
在耕司收线之前,电话接通了。
「因为奥涯教授喜欢能避人耳目的地方——」
从入黑开始彻夜赶路,在到达那须盐原的车站时第一班电车已经开出。乘特急电车回东京需时约一个小时。於车上争分夺秒计划杀死瑶的方法,虽无暇小息,但我的精神却处於亢奋状态,丝毫不觉疲累。不能和干掉耕司时一样如法炮制,再次使用那座别墅会存有风险,而且怎样把她引来也是个问题。
在前几天,才刚对瑶宣泄过无法压抑的痛恨。她不会像耕司般对我那么信任,要制造让我们两人独处的机会也不容易。其实与其我独自苦恼,不如借助沙耶的智慧会更快解决。但是,自尊心我还是有的。如果可以的话,想让她看看男人的可靠——
来到家门前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结果我还是投降放弃。反正最急需解决的耕司都已经被收拾了,也算是可以让我挺起胸膛的成果吧。奥涯教授没有去过那座别墅的痕迹,搜索以徒劳无功结束。反正沙耶已不在意教授的行踪,继续搜索亦只是满足我个人愿望。没有焦急的必要。
「我回来了。」
预计是半天,但却清晨才回来。听到从走廊传来的小跑声响。沙耶如此寂寞守候我的归来。这样想便觉得有点难为情。
「你回来了,郁纪。」
沙耶展露出比平日更耀眼的笑容,环抱著我。
「迟了回来对不起。有很多预计的事有所变动……」
「不。我这边也是,再准备一下就完成了。」
「准备?」
听到我惊讶的反问,沙耶浮现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会令郁纪,吓一跳的准备。」
「……怎么回事?」
「还是秘密。先不说这个,郁纪,你累了吗?肚饿了吗?要不要先洗澡?」
在沙耶提醒前,我还没意识到胃袋空空如也。一想起什么也没吃地徒步走了一晚,胃就开始痛起来。但是在满身泥泞和汗水的状态下,实在没有什么食欲。
「——先随便吃点什么,然後洗个澡吧。慢慢把身体泡和暖。」
「洗澡水已经烧好了。一整晚都在外面,很冷吧?」
「嗯,是啊。」
沙耶准备得真好。我想要的她全都替我预备妥当。
「唔,真辛苦啊……」
「沙耶喜欢吗?这只宠物。」
不过,对於沙耶所说,我是这个瑶的「拥有者」这点——
「这点我知道。但是这件事我从未对沙耶说过。为什么沙耶会知道的?」
瑶从地板,以求助的眼光望著我。也许她正向我求助,但现在的她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也无法叫我的名字。
那时沙耶对机械式地反问的我,露出从未见过的微笑。那是沉静到令人战栗、寂静的微笑。与平日明朗的笑容有著某种决定性的不同、妖艳非常的微笑。
「……这样好吗?」
「杀人实在比想像中愉快。只是在归途中——」
「沙、沙耶,上面到底有什么——」
的确正如她所言。就是那样操弄了邻家铃见的脑袋。虽然不会怀疑她的说话,铃见的事就是最好例子,但沙耶所做的我未曾以双眼确认过。果然直至现时,我对沙耶所说的一切都只听进了一半。但这个瑶是——
「即使到了这个季节,山中的寒冷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衣著单薄的前去实在太失策了。在深夜时差点冻死呢。」
「对。精神好像崩溃了呢。」
「呀哈哈!怎会呢?是郁纪你想太多了。」
「直至改造完成差不多花了二十个小时。对她做了些残忍的事。会稍为有点痛苦吧。」
在名为瑶的作品前,沙耶自信满满。
一同浸浴时,沙耶听我细说昨天冒险的经过。
「……」
「我会好好照顾她,不会让郁纪觉得麻烦,这样还是……不行?」
沙耶以充满期待的目光问我,我有点茫然。
沙耶停下来,探看我的反应,满足地点头。
「……」
沙耶以对我熊熊的爱意,对那个叫瑶的女人处以火刑。看瑶的悲惨就可明白,沙耶是如何激烈炽热的爱著我。
不知道沙耶为何会选上瑶,但更不可解的是,沙耶的说话——她对瑶做过的事的详情。换了——身体?
「怎样?郁纪。这个女孩的身体,你看来怎样?」
「唔~」沙耶抬头看了我一眼。「干掉那个人的方法,郁纪已经想到了吗?」
「那个……每天,郁纪不是都射进沙耶身体中吗?」沙耶有点害羞脸红起来。"因为那是人类蓝图般的东西。
「喂喂,耕司掉了进井底啊。穿著的衣服也会一同在井底吧。」
靠沙耶的引导步上楼梯,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在睡房。毫无疑问,是清晰而痛苦的啜泣声。沙耶把某人带进我们家里。昨天才刚遇上危险,为什么又再那么不小心——我焦躁地叹息。啜泣?
那——的确,是这样没错。打算杀死津久叶瑶,我直至刚才为止还在绞尽脑汁,但那个难题现在以无法想像的形式解决了。正常人看到现在的津久叶瑶,不会认为她是以前的津久叶瑶。没有记忆,连话也说不了……不是很完美吗?沙耶没夺去她的性命,却把她的社会生命完全抹杀。
「但是啊——果然是因为第一次弄,做得不太好呢。」
「……」
不明白所为何事,沙耶牵著我的手把闭上眼睛的我慢慢引导到二楼。也就是说在二楼,准备了让我惊讶的秘密……但当我听到上面传来呻吟声时,全身立即警戒起来。
「交给我吧。」沙耶自信满满的笑著点头。「沙耶啊,知道郁纪想像不到的方法。所以那件事已和解决了一样。」
刚才说瑶一丝不挂其实有点语病,她颈上系了一个皮制颈圈。这种东西到底从哪里来,那个颈圈像宠物店里卖的供宠物犬用那种。嵌入颈圈的锁链连接著床脚。沙耶拉扯铁链,仍在逃跑的瑶跌倒在地,发出小小的悲鸣,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正如沙耶所言,她完全像欠缺智慧的动物一样。
「呀、呀……」
「这次不是对隔邻大叔那般的小改造,而是大替换,不过这才是我的能力真正使用方式。虽然正式使用,这才是第一次啦。」
「不是危险的东西,放心吧。没问题的。」
虽然她想令我开心的心意令我很高兴,但怎么说沙耶也太缺乏根本常识了。
「很高兴啊。不过虽然很高兴——但我一想到沙耶,就不知道是否应该高兴……」
察觉到我的到来,瑶抬起头。在混沌绝望的眼神中,燃起希望的火花。她仰望我的眼神,实在令人难忘。这——已经不是整容手术的层次了。无论怎样想也不会是人类、歪曲呕心的生物,竟然可以变成人类的姿态。
「礼物啊,喂喂……又不是小狗什么的。」
这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我明白她不是人类。但不只是这样。沙耶是超出人类的某种生物。
在那场事故後,这是我三个月以来除了沙耶外,首次看到的人类。而且还是、女性、还是——如此一个丰满、性感的美女。没有理由不高兴。但在脑海中另一方面,不能无视的理性告诉我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也许这个问题相当愚蠢,眼前的女人怎样看都是津久叶瑶。不过我看到的虽是人类的外貌,却清楚知道她正以我无法看到的另一种姿态存在。
「不是因为那些事……不是那样的。」
「这、这样吗?」
「她啊,是为了让郁纪你高兴而准备的。郁纪喜欢她,与她一起觉得快乐的话,那沙耶也会觉得高兴的。不用客气喔。」
「没问题啊。看,有好好的绑著啦。」
「把那个耕司的衣服抢过来,穿厚点不就好嘛。」
「呀,呀……」
与客厅和睡房同样,这个浴室也涂了我与沙耶的颜色,成为令人安心的空间。玄关与走廊考虑到有可能会被人看到,所以保留了原本的颜色。在自己的家,可以令我从心底放松的地方只有三个房间。
「那么,终於面对面了!郁纪,张开眼睛吧。」
「……你不高兴吗?」沙耶泄了气般,刚才的自信彷佛没存在过似的消沉下来。「我又再弄错了什么吗?令郁纪你困惑了吗?」
「?」沙耶满脸狐疑愕然的表情侧侧头。
而我能够解读那个。也可以随心所欲的操弄它。"
想了一会,沙耶终於明白我的意思。
津久叶瑶。
「这……真的是、瑶?」
「唔唔,我明白的我明白的。郁纪是男人所以那样也没关系啊。是正常的本能吧?」沙耶在开玩笑的语气中拍拍我的肩膊,另一只手则擦擦泪水。那是大笑到涌出来的泪水。「那么,郁纪疼爱她的时候,沙耶也一起参与好了。和沙耶两个人时玩不到的玩法,也大可可试试看,这样如何?」
「怎样……是?」
「——无法说话吗?」
「郁纪与沙耶是恋人。而津久叶瑶就是他们的宠物。她的回忆会是被我和郁纪疼爱的回忆。每天都一直如此。」
全身一丝不挂赤裸的她,以胎儿的姿势倦局在地上,娇小的身体在哆嗦发抖。第一次看到她那裸露的躯体,比想像中更丰满诱人。我的目光被那外表纯洁、内里却完全无法想像地成熟的肉体吸引,无法挪开。不,比起这个,
「……是吗?」
「因为会觉得耕司失踪与我有关的,只有她一个。把她解决的话,就可以安心了。」
「呀,真是怪人——郁纪你是太温柔了。」
没错。现在在我眼前赤裸的女性,毫无疑问的,是我记忆中那个样子的津久叶瑶……不是事故後,被我拒绝、教它闭嘴的那个腐肉怪物。她现在在我的知觉中是以正常人的姿态出现。
我脑海中无法把两者的形象结合起来。这个瑶——与人类时的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吧。沙耶说过……能将人类变成她的同类。
我的担心是杞人忧天吗?对誓言只爱沙耶一个的我来说,我想这是正常的顾虑吧。还是沙耶,没理解到在女性裸体面前,男性的感情会出现另一种反应吗?
「那、怎样?喜欢吗?」
「为什么……怎样做到的?」
「不……把一个人这样禁锢下去,不会有麻烦吗?」
「那个……还没有。虽然是有想过很多方法。不过还是要借助沙耶你的智慧。」
为何她会在这里?她这个样子到底在干什么?不,更重要的是——
「不,那个,看……因为她是女人。我与别的女人一起生活……沙耶不会不高兴吗?」
并非这样。我不介意接受沙耶的好意,也不认为沙耶会照顾不了她。但我应该怎样对沙耶说明清楚,我现在没
「啊,是这样没错。」沙耶不好意思地笑著吐吐舌头。「——那么,还要担心的,是那个叫津久叶瑶的女人吗?」
「钻……研?跟谁?什么时候、怎样学的?」
听到她的说话後我张开眼睛——之後哑口无言。
「该怎样说呢……」我不知应如何把自己的本意表达出来,结果只能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嗫嚅:「男人——因为是非常下贱的生物——看,瑶的身体,有与沙耶的裸体很不同的特徵吧?这——与喜欢沙耶的感情完全不同——那个,稍为被激发起的——」
「不——」
沙耶叹了口气,有点悔恨的摇头。
「出来吧,郁纪。有东西想让你看。闭上眼,我说好才可以打开喔,知道吗?」
「这个女孩啊,她喜欢郁纪呢。」
沙耶一接近,瑶就恐怖地抖震,像想逃走般蠕动。但是手脚的活动只是胡乱挥舞,彷佛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活动。大概——还不清楚怎样操控新身体吧。怯懦的呻吟声也完全不成字句。
「让她变成我的同类。」
可以发出表现感情,能传达到我耳中的声音,不是只有沙耶一个吗?我仍是闭著眼睛,由沙耶带领下踏入了睡房。现在毫无阻隔,我肯定眼前的确有某人在哭泣抖震。但是很不可思议,没有令现在的我难以忍受的怪物体臭。
邪恶而可怕的沙耶,人类害怕、忌讳她。如斯妖异的沙耶,现在,我正深深爱著她。沙耶对瑶十分残酷,但那种邪恶本是来自人类的思想。先不论形体,我们的灵魂可谓相当接近。
「所以我为她换了个身体。在郁纪眼中也能看到是可爱女孩子的身体。」
态度强硬地禁止我张开眼睛的沙耶,为了令我安心,轻握我的手腕。
「关於人类科人类目的身体结构,沙耶已经是这个星球上首屈一指的专家。因为很用功去钻研过呢。」
「很像嘛。反正脑袋都是空空的。」
「因为郁纪,不是说想要家人朋友吗?所以这是,沙耶给你的礼物啊。」
「不可以张开眼睛!」
「已经差不多到完成的时间——」
「……很漂亮。但是,为什么我也可以正常地……」
不知何时,我开始变得乐意接受沙耶赠予的礼物。
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沙耶兴冲冲地从热水中站起来,赤裸的身体展露在蒸汽中。
沙耶天真无邪的回答,越发令我结结巴巴。
「这样她,想要逃出去之类的,如此困难的事已经做不到。郁纪就不用担心了吧。」
热水的温度刚刚好,倚在我怀中的沙耶身体触感亦很舒服。沙耶背靠我,按摩我彻夜行走的腿部肌肉。她一用力,可爱的锁骨线条就浮现出来,同时也看到小巧的乳房在热水中汤漾。啊,我回到家了——细味这种快要溢出来的幸福,积累的疲劳感,无需返床熟睡就已消散一空。
在笑容和说话中所包含的恶意,我没有错过。如果是那样,沙耶就有理由狙击瑶。虽然现在这样想已经没有意义,如果可以让瑶选择自己的结局,也许她会希望由我杀死她吧。现在瑶的境地,可以说是比死更惨。
法正视地板上赤裸的瑶的理由呢?
听著我语无伦次的自白,沙耶如听到笑话捧腹大笑。
不会是奥涯教授。即使他如何厉害,也不像有能力可以教授沙耶那种方法。这已经是超越人类智慧的举动。
「嗳,郁纪,前天也说过吧?我可以把其他生物的身体自由组合。」
「嗯。很漂亮,摸起来很舒服啊。」
「这样吗?那么我与这家伙玩时,沙耶也会一起享受吧?我不会客气了啊。」
「当然了!」
在荒淫的三人乱交後,我倒在床上。像灵魂被抽掉般的虚脱感包围著全身。我不禁为从今日开始的新生活而神往。在我怀中休息的沙耶。在地板上局倦入睡的瑶。实在是昨天无法想像的三人家庭。带来一切变化的是沙耶。新的房间、新的膳食、新的家庭。全都是为了治愈我的绝望——为我开拓了新的道路。
我也因而改变。
干掉了一个碍事的家伙,把另一个变成废人,当成奴隶般饲养。即使做了如斯恶事後,仍可以安心入睡的我……毫无疑问,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勾坂郁纪了。
在这之後,沙耶何去何从?我会变成怎样?踏入未知的世界中,当然会感到不安。但我并不会讨厌那种虚无漂渺的感觉。以指尖轻抚沙耶的秀发,我不禁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你睡著了,如果不想回答,那都没关系。向虚空发问的我并没有期待回应。但沙耶探身望向我,凝视我的眼眸深处:「虽然没法说明得很好——」
细想了一会,沙耶如自白般,以淡然的语气娓娓道来:「蒲公英开花後,它的种子随风飞散。」
「唔?」
「毛茸茸的种子随风漂流,离开故乡好远好远,也许其中有一颗落在寸草不生的砂漠上。那时,那颗种子会怎样想……只要设想一下那个情况,或许就能了解我。」
「……」
「虽然只是一颗种子,不过在某种契机下,它开始努力地,把砂漠变成不再是砂漠。即使只有它一颗种子,它亦想奋斗加油、它亦想努力繁衍生长,直至把这片土地变成蒲公英田为止。你认为因为什么,蒲公英种子会下定那个决心?」
「……因为什么?」
沙耶温柔微笑,轻抚我的脸颊。
「那是,在砂漠中——知道有唯一的一个人——爱著那株蒲公英的时候。他对种子说,蒲公英的花真是漂亮啊。」
「……」
沙耶纤细的手指,慈爱地抚摸我的脸颊。在她的爱抚中我感到安稳的幸福。
「我爱你」
抱著在我怀中的沙耶,我无言颔首。
在温柔甜蜜的轻语中互相确认彼此的爱意,然後我们沉没到无底的甜睡中。
「要一直在我身边。永远陪伴我。」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