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沙耶之歌》 · 虚渊玄 · 1.1万 字
当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腐臭的气味。
铃见的尸体被苍蝇围绕,那股臭味,当然是尸体的腐臭了。我确实的闻到。
差不多黎明了。在快要破晓的时分中,看不到沙耶的踪影。虽然地板染满了血,但那仍是我从小见惯的我家厨房。有所不同的是,直至昨日所看惯的客厅色彩,现在看起来更令我痛感与世界的正常距离之远。
明知没用,我还是在没有沙耶影踪的家中徘徊。像这样徒然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不得不接受现实。
之後打电话报警。从话筒传来的声音,令我怀念得流下泪来。除了沙耶以外的人类声音,真的久违了。
後来才知道,铃见在被我杀死前把自己的家人都干掉。那个顺序警方未有查清楚,我被当成杀害一家三口的疑犯而遭逮捕。加上从我家中找到高畠青海的遗物,我的罪名确定为杀害四人及非法处置尸体。
受盘问时,我坦率将一切发生过的事完全交代。刑警们当然不会相信,但是後来精神科医生相信我所说,把我从拘留所转到洁净的白色房间。没错,这个房间是白色的,我可以很正常地看到是雪白一片。
最後,结论是我没法赎罪,把我所做的全部当成是由於我精神错乱而酿成。
我所体验过的事的确是现实。但,那是在这房间之外的世界所不能接受的现实。所以医生切分了这个小空间,只提供与我一个人。作为我在我的现实中所生存的地方。
虽然很悲哀,不过没有办法。这个世界是由大多数人所相信的现实所构筑而成。我只是逸了出那个世界而已。
现在,这个房间的墙壁,的而且确是——白色的。单是这样就要心怀感激了,我将会就这样渡过一生。
那个叫沙耶的少女根本不存在。谁都那样一口断言。这也好。就让沙耶在他们的世界中不存在吧。
但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中,我相信仍可再听到沙耶的声音。这里有我的现实——与沙耶一起渡过,确切存在的那些日子。
抱著那种思念等待、一直等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那一晚,我被走廊地板的声音弄醒了。
那是在平时应不至於会把人弄醒的声音,但那一晚我有预感。在比平日都浅的睡眠中,等待她的气息,所以立刻能感觉到。
「是沙耶吧?」
「……」
没有回答。但在门外确实,传来不知为何踌躇的她的气息。
「哪,为什么不出声了?」
沙耶再次胆怯地问。彷佛有什么恐惧似的。要沙耶完全接受我,刚才所说的还未足够打动她吧。
「那个男人眼中人类是以无机质的外貌出现,相反机械人则被看成是美女。所以那个男人,就爱上了外表是人的机械人了。」
把电话从小窗递出去,不久再被传进来。
「和沙耶一起,我什么都不需要。可以保持现状就够了。」
我看著现在散满一地的怪物尸骸,向沙耶问道:「那个人,是谁?」
「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会很怪的。」
「继续找爸爸。爸爸的话,应该会知道让我回去的方法。那个,我应该存在的地方。」
即使现在这样说,也许说不上是安慰,但是我——没错,已经不在意了。变回原来身体的期望不能说没有。但是那种东西我完全可以弃之如敝屣。只想永远与沙耶一起,即使是踏入禁断的领域,也牵著手一起前进。沙耶明白到我的觉悟吧。那天我要说什么,因为明白所以制止了我。如果听到那句话就无法回头了。在变成那样前,她将一切结束,然後离开我。
——完全没有一丝感慨。
「不单是你的错。那时我不是有所迷惑的话,你也可以鼓起勇气了吧?」
在犹疑的沉默後,从门的小窗,递进了一个小东西。
「这样吗……沙耶,想回故乡了吧?」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再见了,沙耶。」
看完最後的讯息,我把手机递回去。
早就隐隐约约察觉到。在我眼中所有的东西都歪曲丑陋,只能看到沙耶是以正常姿态出现。一开始以为只有她是特别的,但实际上——那个「特别」的意义正如字面所说——不是只有她没有歪曲。把歪曲看成正常,也就是说她是以「特别」的姿态存在。沙耶的真正姿态,大概是当时我所知的其他人那样。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在意她的外表了。
「没关系。」
在那天以来,我一直等待著。
「那一天,我对你要说的话——还保留著,记得吗?」
「我想以你记忆中的沙耶存在。拜托。容许我这么任性。」
在我眼中所有事物都是扭曲的,只有沙耶是以正常姿态出现。我那时认为唯有她是特别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她其实也与其他东西一样,从真正形态中抽离,以被扭曲的姿态反映到我眼中。
——你
在地板上拾起菜刀,捡起一块尸碎,把它的皮肉剥离。
「对不起。我不够坚强。」
「呀,是铃见先生。」
「郁纪……」
邻家的铃见先生。那个坦率的中年男子面容,我已经把它丢弃在遥远的角落,在记忆中彻底消失。现在被我扑杀的,只是一只中人欲呕的肮脏怪物而已。单单是生存於世就已令人觉得反胃,杀掉反而会使人安心,完全就像是
「那种事我不会在意啊。我想听你的声音,想看你的身影。」
当然不是陌生人。也曾经说上几次话。比起现在,以前与他的关系会好一点。那个人,在刚才,被我以这双手杀死了。
但是,如果现在要我回答的话,毫无疑问,答案只有一个。
直到现在才发觉,这家伙虽然有令人掩鼻的体臭,但血及内脏却散发出清爽的芳香。那是我所熟悉的甜香味道。
看到伸进来的手机画面,我摇了摇头。
对於这双手沾上了某人鲜血这回事,我不会介怀了。
「没法啊。」
「你这样……好吗?」
喃喃自语……虽然没人听到,还是会点不好意思。我再次输入文字。
「——刚才说过的漫画哪,那个爱上非人东西的男人,最後放弃继续作为人类存在,而成就了他的爱情(译者注:郁纪此处所提及的漫画,应是手冢治虫大师的《火之鸟复活篇》)。大团圆结局啊。对吧?」
「哪,这个。看来很好吃,要吃吗?」
沙耶以手擦拭停不下来的泪水。但是她的表情已经,再没有刚才的怯弱神色。
「那是以前看过的漫画故事……在意外中侥幸生还,但看不到原来世界模样的男子的故事。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啊。」
「……这样吗。」
「你很可怕。因为我而变成这样的你很可怕。」
——我
「……」
沙耶表情复杂低下头。
会很辛苦吧。会很寂寞吧。
******
没有办法。沙耶完全将我俘虏,与我为了沙耶孤注一掷,这两者我们都没法办到。我们两个都不擅长使自己幸福吧。
是离别的时候了。她决定了要走的路,我衷心的祝福她。在此之前说话已经不重要。
输入好後,把电话传出去。
听不到声音。看不到样子。但我毫无理由的,就是知道……沙耶在哭泣,尽力隐藏声音地。
「隔邻家还有铃见先生的妻子和女儿。如果他失踪也许会引起骚动……在她们报警前狩杀掉比较好。」
「哪,沙耶。医生是绝对无法治好我的异常,对吧?」
「自私也没关系。如果是沙耶的任性,我乐意接受。」
「郁纪……」
「……但是,很高兴啊——我,太自私了吧?」
在夜晚的寂静中,孤独地,我残留下来。
因为是现在的我,才会有现在的沙耶——没错,一切正如刚才的分析。但我完全没有感到惊恐。
如回答般啪嗒啪嗒温柔地敲了几下门,然後压迫地板的声音逐渐远去。
「郁纪要处理的那两个人——大概,都被大叔杀了。因为我听到她们的惨叫。」
——ENDING「玻璃鞋」
——远
「我会努力的。」
「……郁纪?」
害虫一样的存在。那家伙,仅是因为我的庭园破陋就对我抱怨。讨厌的家伙。即使沙耶对他做过什么,反正那家伙连生存价值都没有,乾脆宰掉还会痛快些。
我站起来,走近被砍成碎块的铃见尸体。
所以我等待著。边在梦中感受她的声音、细看她的面容边等待著。在这个只有我的世界里,永远等待她。
「这样吗。实在太好了。」
——爱
马上递回来的简短讯息,令我有点担心。
如果沙耶还在寻找父亲的下落,或许她此时仍在某处旁徨地前进。
是手提电话。选择了短讯功能,在液晶画面上正显示输入了的文字。
我抛下菜刀和肉,再一次抱住沙耶。
沙耶接受了我的心意。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害怕。沙耶也不必再哭泣。
「沙耶,将来打算怎样?」
「为我做到那个地步……你这样,好吗?」
「啊,抱歉。现在没有这种心情吧。但即使不是鲜活的肉也算是食物,扔掉不会有点浪费吗?像以前那样放进冰箱好了。」
「……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好像是住在隔邻的大叔。」
在相互微笑中,内心得到满足充实,之後我们一起开始执拾房间。一个人类的肉,出乎意料之外有相当多的份量。这么说来以前也好像有过类似的事。
「我不想你……会後悔啊……」
「嗯。」
我在那次意外中失去的,终究都是无法再现的事物,即使如沙耶所言般恢复正常,亦已经无法复原的事物。那个叫铃见的男人的生命也是一样。
把电话送出後,门外,感到她的震抖。
——永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反正已经全无迷茫。
「如果有什么变故的话……我一直都会在这里。任何时候都可以来啊。」
呀,果然。是平日我与沙耶吃的东西。
看到递回来的液晶画面,我不禁苦笑起来。原来我被认为是个薄情的家伙啊。
「会忘得了吗……」
如果是在意外後,一张开眼睛就看到地狱那天的话……我会怎样回答?
沙耶也许真的,回到她应该存在的地方。
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沙耶也会有这种害羞的地方。
「……我,不在意啊。」
「唔,谢谢你。再见了,郁纪。」
如果孤独将她击倒、挫折令她受伤的话,她一定会回来我这地方。因为会温柔听她倾诉、会安慰她的人,除我以外就再无他人。
「对人类来说做不到,而你却可轻易办到——那么你,不是人类?」
「可以容许我说了吗?沙耶,我——爱你。」
——选择「已经不需要了」
在回想起过去的日子的此时此刻……我应怎样回答?
「……」
毫无一丝掩饰,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但当事人沙耶不愿意的话也没法。女孩子的心理,我亦不是不了解。应该要尊重她们的意愿。
「父亲,找得到就好了。」
在这里收拾完後,也到那边回收肉食好了。这样一来就解决了吃的问题。但是这么大量的肉,家中冰箱又容纳不下……对了,借用邻家的冰箱不就成了吗。
******
「这张照片……我看过。」
在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就寝前我把在奥涯宅所得的收获给沙耶看看。
「这一张,我记得曾经看过。没错,的确是沙耶知道的地方。」
在这三张照片中,沙耶注意到的是,那张背後写上櫔木县地址的照片。
「这是……住宅吧?那是,树木和……山?」
「没错。郁纪好厉害啊。已经能够办识照片了吗?」
「还好吧。」
最初变成感知障害时,我就是靠距离感来掌握周围的景物到底是什么。眼前的家与远方的山之区别、山与在此之上的云之区别……这些都只可凭距离大致推断出来。
但是最近,天空及山看来与人工建筑物等的差异,渐渐可以从轮廓判别清楚。如果是之前的话,这种平面的画、照片之类,上面有什么根本完全无法看到。
三张照片都是类似的风景。拍摄地点并非在城市,而是被林木包围的一间森林房屋。大概是别墅之类的地方。
「爸爸说过关於别墅的事,在那里的话,谁都无法找到。」
「唔……」
在照片中的建筑物,如果仍然存在的话,那的确是掩人耳目的好地方。但三间都是作这种用途?
留意到照片上的日期已是很久之前,并且三张相距仅数日而已。也许这三张照片是为了检阅三处地方的隐闭性而拍,作为购买别墅的参考之用。然後,沙耶所知的地点只有一处——就是櫔木县S町那一间。从关东的路线地图确定地点。由东京开车去需时约三个小时。
「你父亲会在那里的可能性是?」
「以前打过电话过去,但没人接听。我想应该不在那里。」
「但是,说不定他曾经回过去。」
考虑过後,反正已经线索全无,不如赌一赌仅有的可能性。
在那里有奥涯教授下落线索的可能性……虽然很低,但不是零。
青海究竟去了哪里?
之後的话耕司硬生生咽回去,然後启动引擎出发。郁纪脸上保持微笑。那是如面具一样冰冷而无机质的微笑。
「那段时间,沙耶要留下来看家?」
「果然……对郁纪来说,家人、朋友等等的越多越好吧?」
虽然买了时尚附有拍摄功能的电话,但旧式那部亦有其便利之处,耕司难以抉择只用哪一部,所以两部轮番使用,今天是一时兴起才一起带出来。由於号码没有转过去,所以不知道新号码的友人就会打来旧型的那里。
郁纪把背後写有目的地地址的照片交给耕司。在得知并非说笑下,被强求要去一趟一百公里以上的旅程,他只能目定口呆。
「……对。」
耕司打开车门,让郁纪坐进助手席,自己亦进入司机席。
「对,等你前来。」
「调查至现阶段我遇上了很多阻碍。果然独力去办会很勉强。」
叹了一口气,耕司以指头轻叩方向盘保持心情平稳。都已经到这个地步,这位友人的异行,也只好陪他干吧。
在我的脑海中,奥涯教授的事与其他细节,渐渐形成一个计划。
「抱歉,麻烦你了。」
「……」沙耶表情复杂地沉默下来。之後抬头窥看我的脸色,不安地吞吞吐吐:「嗳,郁纪……爸爸的事,算了吧。」
轻巧回应过去,郁纪暧昧的微笑依旧模糊,让人窥探不了里面的含意。
「咦~?」
「……没关系。」
青海没出现不是因为生病或有事。不知何故被郁纪讨厌。如果向耕司询问青海的事,他只会说些空泛的让自己更担心。这样,当一个人独处下来,过去的事不停涌现,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孤单寂寞。觉得失去一切,她不禁如此自叹自怜。
「去调查然後回来,应该会花上半天时间。」
「所以我希望得到耕司你的协助。」
「嗯。」
「稍为忍耐一下好吗。哪,沙耶想找到父亲的吧?」
郁纪确实清楚知道星期四下午耕司会闲得发慌。
沙耶的心意,的确令我很高兴,但——同时也是相当寂寞的一番话。
沙耶不像在生气,只是我的想法对她而言有点陌生,她侧头细想我的话。
「不。」
「没关系了。我已经有郁纪在我身边。」
「这样,当然会高兴啦……」才说完,为了令沙耶不闹脾气我连忙再说下去。「但是别误会啊,即使那些人围绕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只有沙耶你才是最特别的。」
上星期四……那是瑶无法忘记的一天。耕司自称路过时偶然发现被郁纪的说话刺伤、痛苦到难以言喻的瑶。後来耕司听她倾诉、安慰了她半天。那时的伤痕不会轻易的忘记,但耕司的心意,确实减轻了她的伤痛。
这是从那个怪异住宅那一晚以来——首次於明亮的地方面对面交谈,记忆中这样与他对话已经很久没试过了。
「……。」
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我哑然失笑轻抚沙耶的头。
******
「为此……没错。明天应该要去那里看看。」
「虽然我是叫他爸爸,但他不是我真正的父亲。他教会沙耶各种事情,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是爱我的,但……郁纪你是真心喜欢我、爱我的。」
「我明天到那里看看。」
「——好像是这样。」
耕司与丹保医生所担心的事,郁纪正掌握著其中关键?
如果在别墅找到教授那就好。如果找不到——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个地方还可以有别的用途。
「到底是什么风吹你来啊?」
泄气的我哑口无言。
找寻概括自己心意的话句,我坦白说出来。
「你说算了,但……是你的父亲啊?不担心吗?」
正是那个时候,青海到郁纪家去……之後,就那样消失了。昨天,与耕司一起去T大医院才得知这件事。
「你不是也随我之後,在奥涯教授的家调查过吗。与其我俩分散而零零碎碎的找,不如二人协力,这样可会更有效率。」
「不……我始终还是希望与奥涯教授见面。」
「回到东京已经是深夜。」
******
「唷,耕司。今天已经,没有课了吧?」
「沙耶,虽然会有点寂寞,但请你忍耐一下等我回来。」
在午休时间的餐厅中,瑶独自拨弄著变冷了的餐点,视线在找寻认识的的身影。没有与耕司约定一起吃饭,他突然有事而不来,那亦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如果以前耕司有事不来的话,那么瑶就会和青海及郁纪谈天说地。青海和郁纪,现在都不在。一个人吃饭实在没什么味道……正确来说,是那令食欲萎缩的不安感,令瑶停下筷子。
疑问一个一个累积起来。为了解开谜团,首先要知道为何青海突然会去郁纪家?如果那天,耕司遇见瑶不是偶然?难道是耕司和青海知道了瑶和郁纪之间发生过什么事,然後两人分别为此各自行动?他们或许是看到中庭发生
「……那么,到哪里去?」
郁纪的车因那场意外变成废铁。拜托他人也不是无法理解。
「……」
「地址是这个。想找到这座建筑物。」
郁纪他——比起以前显得有自信多了。在以前他像被某些东西威胁著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他表情温和,露出隐藏惭愧的微笑。
「啊,是没问题……」
「櫔木的北方。那须高原的附近。」
那天,耕司上的课都是集中在中午时份。
「没错。只和沙耶一起,郁纪不高兴吗?」
「……大概没错。」
「有事相谈。来停车场好吗?」
意外地沙耶对此发出不满的声音。
来电者的名字令耕司全身僵硬。是郁纪。为何会现在打来?有何企图?
「——等了很久吗?」
边点头,沙耶以询问的目光望向我。
「奥涯教授大概在那里。」
「现在出发的话,傍晚左右会到吧?」
「之前也说过,我现在必须调查奥涯这个人。」
——关於这些,郁纪的变化,不知为何耕司难以觉得那是好现象。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是直觉吧。
在简短的对答後,对方挂断了。
「嗯。唔唔,谢谢你。」沙耶在浅笑中轻吻了我的脸颊一下。「沙耶也会为了令郁纪高兴而努力的。」
「那是因为你也关心吧?耕司。」
「因为我想更了解沙耶。如果有除我之外亦同样了解沙耶的人,我很想见见。」
「真的,有我就够了?」
「这座是别墅还是什么?」
早就不存寄望郁纪会来电,但是现在电话响了,他却又高兴不起来。
「櫔木?」耕司哑口无言。
要与那个异常的家的主人见面,耕司实在提不起劲,但让郁纪孤身前往那种地方却又令人担心。那么,只有舍命陪君子。
沙耶如斯说,像索求温暖般挨近我。
她的失踪真的与郁纪无关吗?
「现在马上?」
「但是那里……很远吧?」
「唔,这样吗……」
******
「——喂?」
到底是怎样的心理变化——把电话放回大衣口袋的耕司,讶於郁纪的本意。在这之前明显回避与人接触的他突然要求对话,这种激变实在是过於不自然。如果说总算变得想与人有交往的话,那作为一个好现象来接受也未尝不可。即使耕司那样想,心里的一丝不安却总无法抹除。
为什么?在微笑的郁纪的眼神深处,耕司隐约窥看到潜藏的恶意神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耕司在停车场泊好车,郁纪早已於那里等侯。
耕司觉得眼前这位友人的表情存在著某种违和感。说不出有何不妥,但就是有某些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总之,今天交通工具是必须的。可以坐你的车吗?」
收起内心的疑惑,耕司将表情抑压下来讽刺郁纪。
「——咦?」
最後一节结束,耕司打算找瑶去一起吃午餐之际,手提电话响了。从大衣口袋拿出买了不久,附有拍照功能的手机,才发觉弄错了铃声。是旧型那个电话在响。於是他从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想到这里,瑶彷佛感觉身体被从内撕开般。全都是假设。但如果那就是真相的话——青海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那么瑶就难辞其咎。
「……」
瑶抱头发出无声的呻吟。在柜台拿过来的午饭,已经全都冷掉了。不过反正都食不下咽。虽然心焦如焚,但瑶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既静待不了消息,又缺乏敏锐的触觉来调查真相。这时应怎样办,如何行动才好,瑶完完全全毫无头绪。
如果是青海的话,没有头绪就靠直觉行动,她就是拥有那样勇往直前的思考模式。直至现在,瑶都是依赖友人的行动力。在青海消失了的此时,她方知道自己是个如何无力的存在。伴随强烈的自我嫌恶,瑶无止境地自责著。
那时在口袋响起来的电话铃声,可说是救了瑶一把。
收到邮件。没有标题。发讯者是——
「青海?」
瑶吃惊到不禁叫了出来。但打开邮件後,那内容却令瑶感到困惑。
「你对勾坂郁纪感兴趣吧?是的话现在来郁纪家。独自前来。保守秘密。」
「……」
从内容看来,瑶不认为那是青海所写的。但是发讯者名字确实是高畠青海。深呼吸一下,把焦虑抑压下来,慎重操控手机,输入回覆电邮。
「是青海吗?现在在哪里?」
送出——液晶画面显示已发出。在等待对方回信期间,瑶稍为分析一下。应是某人得到了青海的手提电话,然後以它来发讯。但是为何,会寄给瑶呢?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过去与青海相互的通信,她手机里都有记录。如果是女性朋友则问题不大,不过怎么说内容也是十分令人尴尬。那是独处时无法自控的热情,把这些单恋郁纪的情感都写上去,向至亲好友倾诉的邮件。青海的手提电话有设定密码吗?不过如果有,送这个电邮来的人一开始根本就用不了那部手机。也就是说,现在那个
人,有可能已经把过去青海与瑶相互的通信全部看过。
「对勾坂郁纪感兴趣吧?」
瑶再看一次那个奇怪的电邮。她被指名为对郁纪感兴趣的人。突然手提电话再响起来。瑶被吓了一跳,看看液晶画面。又是以高畠青海名义的来信。没有标题。
「我会把你想知的全部告诉你。独自前来。保守秘密。」
不是青海。如果是恶作剧也未免太过分了。青海不会这样吓瑶来取乐。不安令她差点流下眼泪。瑶的精神,实在没能力面对这种无法说明的混乱情形。是谁?得到青海的手提电话,而且还知道郁纪的秘密——到底是谁?
自己一个什么也干不了。现在她渴望能与耕司商量……事实上,瑶打过电话给耕司,但他却在接收不到的地方。
但是与现在的恐怖同程度……不,还要可怕数千百倍的,现在,她感到被里面的视线镇慑著。已经,逃不了。
那个从後捉住瑶的东西——现在正潜伏在房间阴暗的角落。她可以感到那气息,但瑶没法回头看看。如果直视那东西的话,她绝对相信自己会发狂。在连续的按键声後,瑶手中的电话又出现新的邮件。
「呀,神啊……求你……救救我……」
可是——另一方面,瑶自己也很明白。那样的话,自己也不配称为「人」。就这样逃避,直至一切为时已晚,再不停的自责……自己这种经常追悔莫及的性格,瑶实在太了解了。
突然灵机一动,瑶用紧握著的电话,拨打一个号码。大概是比其他人的号码都更常拨打,青海的电话号码。
******
——我不会杀你的——
伴著无力的哭诉,瑶小步前进。
无力呼叫,身体动弹不得,瑶匐伏在地上啜泣。
「神啊……」
瑶的精神已经失常了,那时从她耳中听到超越人类耳朵可听范围的细语。兼具温柔与邪恶的少女声音。像蝴蝶愉快飞舞般的,天真到残酷的声音。
直至刚才,食不下咽不停责备的,不就是那个讨厌而怯弱的自己吗。想知道现在可以做些什么,不愿意只坐著乾等,瑶自己不也是这样想的吗?明白自己握著电话的手在抖震。怎样才能不再害怕?继续容许自己这么懦弱,把青海与郁纪,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统统抛诸脑後,就这样摆脱一切就可以了。那的确是瑶毫无掩饰的冲动。把作为人的义务与尊严全部抛开,就这样在懵然不知的情形下逃避。
在黑暗中蠢动的东西,发出像泡沫爆破的声音。瑶总之就是能够理解——那是这家伙嘲笑的声音。
「停手啊……」以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哀求。「求求你……放过我……」
「是青海……吧?是……勾坂吧?」
房间中空无一人。只是彷佛要令人窒息的恶臭与潮湿空气,马上把瑶包围。
眼前有一扇半开的门。大概对方是从房间里面,看著门前的瑶吧。握住门柄,慢慢推开房门,瑶心底的恐惧亦如浪潮般向她袭来,几乎令她失去意识。
这时,诡秘信息的发讯者,可能正潜伏在附近监视著瑶。令人心寒的念头不停缠绕她,看看餐厅四周。「独自前来。保守秘密。」萤幕上冰冷的文字,如架颈的尖刀胁迫著她。
「就这样进来。门没锁。」
瑶在门前呆立,抽抽搭搭哭了出来。抽泣的她手中的电话,再次响起来,彷佛在催促她前进。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抖震,瑶推开勾坂家的门。
「……」
最後,孤独一人的瑶实在太软弱了。她既下定不了逃避的决心,亦没有当机立断的勇气。
——我会把我们的幸福分给你。高兴吧。会爱你直至死为止——
「就是这样诱惑郁纪的吧。把我的郁纪夺走的吧。这只偷吃的猫!」
好不容易才有勇气呼叫一声。不过,没有回应。连现身的迹象也没有。瑶咽下一口唾液,从玄关步入走廊,踏上楼梯。也许是青海。也许是郁纪。他们一起作弄瑶来取乐。没错。说不定耕司也在那里呢。瑶幻想令自己安心的可能性。虽然是不太可能,但她极力想相信是那样。如果不这样想,她根本一步都前进不了。
把那只似曾相识的靴子从里面抽出来,仔细观察。瑶拚命想找借口摆脱那个既定的事实。青海的确有相同的靴子。她相当喜欢那靴子的事,瑶也知道。不过即使如此青海亦不一定会在这里。或许是其他人在同一家店买了同一款靴子,然後在这里脱下来也说不定。没错,青海没理由在这里的——
战栗的瑶环视四周。果然——自己正被监视著。提心吊胆寻找那个监察者的身影,瑶看到在意的东西。勾坂宅的二楼……拉上的窗廉,稍为被掀起了一点来。监视者或邮件的发送者——在这个家中。现在瑶才发觉到,除那里之外的窗户与窗廉全都关上拉上。在那个家中即使发生了什么事,外面的人想必谁也无法察觉到吧。瑶强烈的涌起想立即转身逃跑的念头。
就这样,不知经过多少时间。察觉到时瑶已经站在二阶的走廊。迎接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在稀薄的黑暗中,充满了恶意的静寂。
在一个星期前的傍晚,青海同样站在没有回应的门铃对讲机前,当然瑶不可能会知道。不过这次,瑶不用像青海那般等下去。在她不为意时,口袋中的手提电话响了。
这种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常景色,现在瑶看来彷佛潜藏了某些不祥的色彩。有如附近的居民全部消失,身处白昼下的鬼镇般……鼓起勇气,瑶按下勾坂家的门铃。这么说来今天在大学没看到郁纪。难道他在家吗。如果那封讨厌的邮件是他寄来的话——不愿去想这个可能性。瑶把膨胀的想像逐出意识之外。门铃的对讲机依然没有回应。
「已经……够了……」
甫进入玄关,这次是难以置信的恶臭冲击嗅觉。太阳照射不到令室内显得相当阴暗。没有郁纪的鞋子。他不在家吧。可是——瑶留意到一只在门後角落,被塞到鞋箱里面的靴子。
伴随甜蜜的耳语,那东西以无法抗拒的力道,进一步侵入瑶的体内。那是瑶从未体验过,尖锐残酷的激烈痛苦。
是这家伙。是它以青海的电话发出邮件,是它玩弄瑶的身体……
无法忍耐的痛楚,使她那对痛感认知不足的精神粉碎。在瑶的下体蠕动的东西,继续不停突进。瑶已经没所谓了。
恶寒慢慢覆盖瑶的下半身。身为雌性的本能,瑶完全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正被这只生物侵犯。那是比死更残酷的命运,但却无法拒绝。
「……是谁啊?」
然而——瑶紧握手提电话,压抑胸口的悸动。
又是邮件。以青海名义发出,没有标题。
……我已经……没法被喜欢的人拥吻吧……
一步一步踏上楼梯,瑶含泪呼叫。她已经泣不成声。哭成这样被看到,一定会被取笑吧。没关系了。那已经是无上的幸福。所以只求尽快结束这个局面。想快点走完楼梯,但脚却不停的抖震无法完成,单是抬起脚就已花上不少时间。在那漫长的时间中,瑶只能哭著希望对方放过她。
力量从本能深处涌上来,瑶拚命挣扎挥动被缠住的四肢。但是,却完全挣不脱从後缠住她的东西。之後那湿冷的东西玩弄著瑶的身体。突然,缠住瑶的东西松开了,虚脱的她顺势倒在地上。全身的气力就在刚才拚命抵抗时用尽了,现在的她觉得自己像具断线木偶。
噗咕噗咕——那家伙再次嗤之以鼻。它正以瑶的悲哀、绝望为乐。不断侵犯、玩弄津久叶瑶。
「青海……青海……」
「出来吧,我求求你……我不要……这样啊……」
「真是个美人呢。身材又够丰满。以你的身体,很容易诱惑雄性吧。」
到极限了。已经无力再从这里踏出一步。或许对方正是等待瑶崩溃的这一刻,某些东西从後把瑶的双手缠住,它的触感虽然柔软却强韧而富弹性。在令瑶动弹不得的同时,那触手把她的衣服强行撕开。瑶大声惨叫,她没想到自己还有力气可以这样叫出来。
下午的住宅区,四周的寂静中掺杂了稀薄的寒意。在隐藏的角落堆积著不少回收剩的生鲜垃圾,散发出恶臭。
响了。那个熟悉的来电铃声。绝对是青海的没错。在二楼。刚才窗廉动过的那个房间。果然真的在那里。青海的手提电话持有者,理解瑶的意图般,让电话不停响著……然後停下来了。瑶现在首次感到那个想诱导她的人是如何具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