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八章

《沙耶之歌》 · 虚渊玄 · 1.2万 字

在约定的深夜营业家庭餐厅,凉子比预定迟了一个小时,接近凌晨一时才出现。她挟著看来份量很重的皮包。对把皮包轮廓撑得凹凸不平的内容物,耕司无意过问。

「抱歉。准备花了点时间。」

伴随凉子毫无诚意的道歉,她径自坐下,耕司亦没在意,面无表情地面接她。

时间默默流逝,空敞的店内桌子如孤岛般零散排列。点了两杯咖啡後,散漫的女侍应就把耕司与凉子丢弃在餐厅角落。

「——那、要调查的东西完成了吗?」

耕司已经是第三杯了。半义务啜著墨汁般的咖啡,他简洁地问凉子。

「只是等了一会就想有成果吗。还未至完全得到确证。」

「郁纪也应相当焦虑了。因为我这边之前接触过他,之後一整天都没再连络过。」

「他与你接触时有何反应?」

「对『沙耶』这个名字,反应相当露骨。」

耕司往乾枯的喉咙,注入浅浅一口咖啡,时间再次在沉默中流逝。

「……这样吗。果然,是沙耶……」

自言自语的凉子深深绉眉,当然并非因为咖啡难喝。

「现在丹保医生,已经知道答案了吧?叫沙耶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凉子无视语气近乎迫问的耕司,一时专注於啜饮咖啡,但这亦只能沉默至杯子空掉为止。

「虽然你是无视我的忠告的愚蠢之人——」凝视咖啡杯中残留的茶色痕迹,凉子语气乾硬地开始说。「我在你未受到惨痛教训前,只再说一次。户尾先生,你应该就此撒手不管,把所有事忘记。」

「未受到惨痛教训呢。」曾对同样忠告勃然大怒的耕司,这回以冷笑回答。「即使我已经夹在医生与郁纪间的界线中?」

「你仍未接触到最致命的部份。」凉子语毕,浮起将耕司当成笨蛋的蔑视微笑。「这次的事对你而言,只不过是不二的好友突然狂性大发,开始杀人吃人——其中包括你的恋人和朋友,就是那样而已吧?」

就是、那样而已——

那是耕司最後所能容忍的界限。尽力将怒意压抑下去,听凉子把宛如恶梦的事实再说一遍。她那种病态的冷漠到底从而来,对现在的耕司来说无法明白,也不想明白。

不太宽阔的前院成为非法弃置的大型垃圾堆山,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很好的障碍物。冰箱与电单车、混凝土瓦砾及石膏板的碎块,很明显是业界人士弃置的废物大量堆积在这里。能让人肆意堆积到这地步,可见这里是多么的人迹罕至。

窥视到凉子无声散发的疯狂压迫感,耕司逃避般翻阅活页册,略为追阅行间文字。

「你能那样想代表你伤得仍浅。」尔後凉子再次以不求对方理解的语气,草率下结论。「现在你还可以由时间来治愈你的创伤。你还未越过最後一线。」

眼睛习惯漆黑需要一段时间,此时只能依赖从窗户射入的月光。四周的事物仅可勉强判断出浓淡轮廓。总算与在这里埋伏的郁纪条件相同。

「我的车就放在这里。户尾先生,你的车尾箱有容纳一个人的空间吗?」

耕司对打开手电筒有点犹疑。手持照明的话,自己的举动与位置就会暴露。这样对大概早已埋伏好对付自己的郁纪,相当的有利。左手紧握电筒,为了可马上打开电筒,手指轻按在开关上;右手手指亦同样轻扣在手枪板机,紧握手枪。这样就能在一瞬间射击照射到的地方。保持枪与电筒同方向,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进。

耕司点点头,拿出手提电话,这也许是最後一次拨打他的号码。完全像在一直守候著,电话马上就接通。

「在此之後,如果我说全部交给医生处理——那么,请让我能信任你。」耕司坚决、毫不退让地对凉子质问:

即使如此,耕司仍无法对这个妄想狂的女医生断绝信任。

「……耕司,你现在在哪里?」

月色比想像中明亮,在户外也能看清脚步四周。耕司不敢松懈,绕过废物山向建筑物前进。旁边的废物堆中到底埋藏著什么?其中有一边散发出药剂般的不快刺激恶臭。这种地方即使流浪汉也不会接近。里面应该也不是什么适合人居住的场所。如果仅为遮风挡雨,大可选择其他更舒适的地方。

那样说完的凉子,把女侍应留下的帐单放在耕司面前。

「完全没有。」凉子轻松地否认。「那时我以为——奥涯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他永远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可以安心下来。」

迅速瞄了一下车尾。微微打开的车尾没有任何动静沉默著。凉子也很小心。大概打算在郁纪的注意力集中於耕司身上时才趁机出动吧。

耕司牙关打颤,摇头把狂人的手记从脑海中赶出。承认那种东西是真的话,自己要怎么办?在这种重要的时候,不应想多余的事……

「……我到了。」

一直追寻的地方终於到达了。这里,定必是解决一切的舞台。郁纪会作出何种举动?他必定会千方百计要将耕司拉到黄泉。但是,他会怎样做?

丢下这句话,就马上挂断了。

「是怪奇科幻小说的草稿还是什么?天马行空可不是罪啊。他可能有这种骗小孩的兴趣吧。」

耕司无话可说。这种有严重被害妄想的人,竟然是天下闻名、站在科学最尖端的T大附属医院医生。对这种现实,耕司不得不感叹。

「有是有……不过,认真的吗?你电影看太多了吧。」

「要负责如此难喝的咖啡的费用。」

哪一方先发出声音、哪一方的气息就会被察知。现在完全演变成考验耐性、谨慎的危险耐力赛。走廊的左右分别门户大开,并排著没有房门的房间。

「让你久候了,郁纪。这边已准备妥当。」

耕司试探性发问。凉子收起冷笑,换出自虐的恶毒自嘲。

「千方百计的调查,我终於知道奥涯做过什么。与他有关系的人及被他教唆的人亦摸清了底细。从那时开始我就带备柴刀一起睡。完全明白到这个世界的理性秩序如何解体、如何空洞、如何无法令人信赖。」

「说出来的话你不知会搞什么阴谋啊。」对如此惶然的郁纪,耕司仍有心情来嘲讽他。这也许是因为被凉子狂躁的嗜虐心所传染。「那么,下定释放津久叶的决心了吗?」

「那么,为何——」

「从第一行开始读,在下一页的同一行接下去。有点不便但读下去就是了。」

依照指示到达Y车站後,耕司接到郁纪的电话,二、三次的改变目的地。

「一年前,奥涯带进T大的实验材料,惊异程度与这文章内容不相伯仲。」对耕司的嘲弄完全无视,凉子淡淡地始述。「他擅自使用大学的器械,悄悄进行研究。但因一时大意而被发现。之後引起了轩然大波……」

说到这里,凉子再次浮起攻击性的浮躁自嘲微笑。

「枪真是好东西。真的啊。可以把敌人『呯』一声干掉;即使杀不死对方,也还有吞枪自杀这个选择。」

「呀,由始至终没有变过。」

「——覆盖这生物的强韧网状肌肉组织可全方位伸缩,以刃物造成割伤或射击造成外伤都是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

「……看来确认我独自到达之前,没打算告诉我详细的藏身地点。」

即使稍为经过开发,但还没拓辟的森林比想像中漆黑得多。真是隐密的绝好场地。另外在这里把谁抹杀掉亦是上上之选。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虽然偏僻不过离市区不算太远。在生活中,如刻意不惹人注目,要制造多少死角躲藏也可以。

「医生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把嘲讽转为失笑,耕司马上把看到的东西贬斥得一文不值。但他脑海中却不期然浮起奥涯本宅看过的骨山与在郁纪家闻到、正体不明的恶臭。

「医生你——应该接受专家治疗。」

「如果真的只是那样,其余不就是医生你的妄想吗?」

耕司以视线责备完全像在真心赞誉的凉子。

这种心情不是不明白。耕司的理由其实也颇类似。杀人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也不是为了替青海与瑶报仇。如果是那种理由,耕司把一切交给警察就可以了。

「观察一下奥涯用过的器材,就可知他打算使用第三级生化管制设备。无法得知为何那么严密的保安竟会被侵入。原本应把附近居民疏散,但那些大人物为了面子,尽力将一切压下去。取而代之是演变成我们要把校区内的老鼠、与曾经是老鼠的异种生物清剿至一只不剩的局面。」

戏言。

「……」

耕司的直觉告诉他这回是最後了。之前迂回前往的深夜草地公园与河川桥梁,的确是人迹罕至,但这次明显与上面两处不同,要去的乃是任何时间都绝对不会有人接近的地方。终於到正式了。从斜坡的越发陡峭,住宅开始逐渐稀疏消失,预感就更变成确信。

「不过,只有柴刀没有什么效果。恶梦每天还是来临。这种程度的武器仍未足以令我安心入睡。为此就偷了父亲的枪。像这样修改枪身,令子弹的飞散范围更广,杀伤力倍增。我把那个收进衣柜深处,之後终於可以好好睡觉——每三天一晚地。」

草地公园,河川的桥梁,之後第四次的引导是,除了密林外就一无所有的未开发丘陵地段。在导航系统上只有无法通行的山路,但按郁纪所说,继续前进就会发现一栋荒废的旧疗养院。

独自伫立在这种脱离现实的不祥中,到底已经是第几次。踏入墓穴般的静寂家室,在那里调查超越常理的生活痕迹,彷佛逐渐成为耕司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医生那么拚命追寻的东西,那个叫奥涯的男人的证据。他到底做过什么,全部展示出来吧!」

「这是打倒沙耶的皇牌。调制它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大概会马上见效。」

「……别跟过来。」到极限了。耕司忍不住爆发出来:「沙耶是什么,已经没关系了!我能把郁纪了结,那样就够了——完全不能交付给你!」

凉子以没有感情,彷佛电子合成的声音,把以往面对耕司时所隐藏的奥涯雅彦的真相,慢慢道来。

凉子再打开皮包。这次她拿出来的是,五百毫升装的不锈钢保温瓶。

「睡不著啊。只是,那样而已。」凉子沉默了一会,再开始慢慢道。「在此之前於床边收藏了一把柴刀。夜晚,独处在房中实无法忍受。世界即使如何剧变,为了让自己有惨叫逃走以外的选择——便在房里准备可信赖的武器。」

「首先你到O线的Y车站。在那里确认过你是独自前来後,就再告诉你详细的地址。」

「没错,怎么了?」

「很小心嘛。」

未等耕司回答,郁纪那边便挂断了。

「耕司,把你所搜集的资料全部带来。确认过内容後,我就会释放瑶。」

「现在是比电影更危险的冒险啊。」凉子丢下这句,抱起皮包站起来。「……哪,选这家店见面的是你吧。」

「是洁癖啊。我无法忍受那些家伙在人类世界中隐伏栖息。它们是睡房的蟑螂。你能无视它们在你枕边爬行而入眠吗?发现後,把它们屠杀殆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那是我精神卫生上的问题。」

「——覆盖这生物的肌肉组织,不是纤维状而是网状,也就是说不仅向单方向伸缩而是可全方位伸缩的强韧组织。因此以刃物造成割伤或射击造成外伤都是没有什么意义。任何方向都可收缩自如的肌肉组织,马上就可以堵塞伤口——」

在此之前无法安心入睡这点,耕司亦勉强能理解。虽然说有共犯在信心会更大,不过那只限是不会扯你後腿的人。歇斯底里、暴虐狂躁的凉子,其实,只是埋首於愚蠢妄想的精神病人,耕司不得不再重新考虑今後的部署。

在车头灯光中,快要腐朽的灯柱彷如幽灵地出现。看来应该是终点。慢驶至灯柱旁将车停下,耕司熄掉引擎委身於森林的静寂中。这时,手提电话响起。对手已经确认到吧。

从仪表板下取出新买的手电筒,确认袋中手枪的重量,耕司打开车门——算好时机也把车尾箱的锁打开。凉子的话,不用一一说明亦能察觉到情势。一直开著的车内照明,会曝露没关上的车门与车尾箱。发觉到那样的耕司马上关掉照明,之後下车时用力关上车门,发出巨响,算是给凉子的信号。

耕司咀嚼凉子所言。最後一线——郁纪的确在那一边。

「……那么医生你,相信吗?这些内容。」

但这次不同。现在在夜晚的森林中,像鬼魅浮现的建筑物,人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都已剥落掉,乃是完全的废墟。用尸骸来比喻的话,是白骨。已彻底风化至无法辨识昔日面容,只有死亡凝聚的实体。

「事件的真相,最後大家都不了了之。奥涯带进来的实验来源究竟是哪里,谁也没法查明——结果,大家很聪明啊。理性归理性,戏言归戏言,其他人都明白只要不越过那一线就不会危险。但很可惜,当时的我却没那种智慧。」

郁纪已经在仅从排气声就可察知耕司到来的地方。战栗从耕司的背脊漫延至肩膀。

对於在与郁纪对决前与凉子接触,到底是否正确,耕司感到疑惑。在没打算将郁纪绳之以法这点上,他与凉子倒是一致。杀害了恋人与朋友,连遗骸也侮辱的狂魔,实在无法容忍给与他裁判酌情的机会。只能以这双手把背负著深重罪孽的郁纪解决。

郁纪他很可能一直在等待耕司的连络。他的声音无起伏地乾涸僵硬。

「没问题。地点是?」

******

直至现在所进入过的家室,都是无人、空寂,徒具家的形式,如蝉褪下的壳那样既新却有遗骸感的家。

「……」

「别耍小动作。四十五分钟内到。」

「说到这个地步吗。真是的。」

「感谢你这么直接的感想。不过,别认为那是他人的事。如果你再深入追查的话。」

「呀,我听到。欢迎来到我的新居。」

如果不是戏言那会是什么?若承认这些内容是真的话,那么其他全部——世界的法则不就全部成为戏言般的道理吗?

耕司靠近其中一间的房口探察,确认过没人,慎重进入里面。步入废墟前呛鼻的恶臭,不知何时变了质。现在扑鼻而来的是接近野兽的体臭,具有生命力、有机的污臭。的而且确,是存在於郁纪家的那种臭味——

「入来吧。瑶也在等你。」

说到这里,彷佛把不吐不快的东西一扫而空。凉子像工作结束般露出舒适的笑容。

「那么,下将军的一步棋吧。将勾坂郁纪叫出来。」

「也好。你就全力对付勾坂郁纪吧。我亦可以有机可乘。不会妨碍你的,你失败的时候我会为你收拾烂摊子。」

耕司现在可说是全身散发出杀意,但即使那样也不至於杀死郁纪後想吃他的肉。这点耕司仍未及得上郁纪。那么,凉子又如何呢?把他从井底救上来,以全知者的口气一直揶揄耕司的她,到底有多接近郁纪?

对耕司这番话只感到呆然的凉子苦笑地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从皮包中取出一册文件。没有封面、残旧的活页纸册,仅用一枚活页扣束好。

「要怀疑的理由,早就没有了。」

「以这些理由,你就打算杀死郁纪?」

「只不过是医科学生就有这种心思。实在令人佩服。」

没有门,站在只有虚空的大洞的玄关前,耕司迅速回望一下。停在灯柱的汽车,正好位於从建筑物处望去会被垃圾堆群所遮挡的死角。如果郁纪从里面监视,应该无法发现由车尾箱潜近的凉子。她正好能获得预计的奇袭机会。

正因为对手是郁纪,所以不能借他人之手解决。更因为所有一切,都是被这个完全推心置腹的好友所毁灭。耕司希望将这个不明所以、被背叛的愚昧自身破坏殆尽。这种自虐的冲动,正驱使著他。

「这把枪,是老家父亲的东西。」如此说来的凉子,敲敲皮包坚硬的突起部份。「因为这东西从保险柜中失踪,父亲被问责而遭猎友会除名。我觉得很抱歉啊。双亲一向以我这女儿为傲,完全没想过我会把他保险柜的枪偷出来。」

「……这样吗。」放弃说服耕司,凉子的回答冷漠而简短。现在这个瞬间她将耕司从良心中剔除。

被催促的耕司开始浏览手写的记述——未到三分钟已经读不下去。

「医生你的伤,比我还深?」

郁纪难道只是计算耕司到达指示地点所需时间而作出连络?想到那样,就更不可大意。他以这种方法拖延时间来观察耕司有否带同伙亦不奇怪。如果现在轻举妄动让郁纪有所戒备的话,凉子的奇袭计划也会化为泡影。只有让凉子在车尾箱多忍耐一会了。

谎话连篇——想起郁纪家的冰箱,耕司不禁想吐。郁纪,你这家伙吃了瑶什么部份?无辜的她,被你当成猪、牛般屠宰?

语调十分决绝。

咕吱

听到响声的耕司全身僵硬、凝视走廊深处。现在的声音——彷佛是某人满身泥泞地发出的湿滑脚步声——一直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

有某些东西在。

有某些发出声音的东西在。

注意脚步声,耕司紧握的手枪与电筒摆出备战姿势,潜行至声源附近。

咕吱、咕吱——像搓泥巴般的奇怪异声。稍为靠近,今次听到的是嗖嗖的野兽痛苦喘息。

是郁纪吧。不、不会是他。

那家伙现在也应在屏息静气地埋伏。没可能会制造出这么大意的声音。

随著步伐的前进,从混凝土与建筑材料的隙间传来的异声,不知不觉间清晰地传入耕司耳中。

「……呜……呜……呜……」

耕司站定在房间前。与之前所调查过的房间一样,混沌浓厚的黑暗充塞满这房间。不过这里的住客不只有黑暗。

明显地,还有什么别的在。

那东西彷如受了伤,仅呼吸已充满痛苦,又有点像在啜泣——

——啜泣——?

「是谁?」

压低声音,耕司把疑问抛向黑暗深处。要辨明发声来源是什么,只要打开电筒照过去就成了。但耕司不知为何,对那般理所当所的行动有莫大的踌躇。

——啜泣——

没错,最後所听到她的声音——就是对著电话的——啜泣——

突然彷如窒息,喘息的呼吸沉默下来。

然後,

「啊呀呀呀呀呀呀!」

痛恶地诅咒,郁纪蹒跚地站起来。愤怒令他一时忘记肋骨的痛楚。他手持的劈柴斧头,当然未能威胁凉子。狂笑的余韵与冷酷的嘲笑仍停留在唇边,扳下扳机。只有火花从枪口冒出,她的枪沉默无声。

在最後瞬间右手摸到坚硬的触感,直觉告诉他那大概是武器。全力灌注在手腕,耕司以摸到的救命符驱赶身上的东西。发出像打在水枕上的声音,袭击者从耕司身上掉下来。身体重获自由的耕司站起来,双手紧紧握著新得来的救命稻草。握著後才发觉,那东西其实是生锈的铁棒。

「你,不习惯打架吧?」

伴随著被白雾包围的怪物的痛苦尖叫,是得意地沉醉於放声狂笑的凉子。

击退恶梦对象的亢奋把凉子的理性完全取代……她尖声狂笑的样子,明显已失去常性。

「……津久叶?」

「津久叶吗?喂……难道是,津久叶吗?」

「停手!」

以绝非人类的异音语调,在黑暗中吐挤出冒犯的字句。

「你们这群混蛋……干了什么……」

看到里面的东西後,耕司毫不留情,把保温瓶投向在地上痉挛的肉块。投出去时像烟雾弹般放出浓密的白雾,保温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地板与那蠢动的存在被里面的液体充分洗礼。

由掉在地板上的电筒,斧刃反射出凶恶的白光。那杀意的光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耕司以铁棒挡下郁纪浑身挥出的一击。从手腕到肩膊都受到沉重的冲击。但拜体格之赐,耕司没被击倒,还可以把斧头挡回去。斧头如雨点般劈下,一直不停袭向耕司。

在脑海中回响起凉子的声音。现在的耕司,充分理解到她仁慈宽厚的挂虑。此时他可以用与她同样後悔莫及的角度,来嘲笑自己过去的愚蠢。

蠢动的东西迫近耕司。

「停手!」郁纪的叫声与枪声重合。

随著骨头碎裂、筋肉切断与肌肉被压溃的声音,血肉四处飞散。

代替回答,凉子把另一只手所持的银色瓶,丢向倒在地上耕司。那是在见面的餐厅看过的保温瓶。凉子所说的「王牌」——

尽管如此,那也不会是瑶。瑶是人类。绝不可能是这种在黑暗中蠢动、发出黏稠湿润声音的东西。

「医生!」

啪、肋骨折断的手感。

被血沾湿的嘴唇浮现起笑容,举起散弹枪。并非指向正面,而是横向著。枪口指正仍在微弱抖动的沙耶。它一半体表覆盖著寿衣般的绝对温度七十七度的白霜。

「……依……依……依……」

俯视那门户大开的後脑,耕司以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的清醒心境,准备作出致命一击而举起铁棒。

不是武器专家的凉子,并没有关於保存弹药的知识。总之她用这把枪的话,伤及自己的机会也是十分高的。凉子在愤怒与狼狈中打开散弹枪的弹药匣,以不习惯的另一只手把无法射出的弹药掏出。此时郁纪拖著斧头像幽灵般迫近凉子。

「呀呜……」

「——耕、司——拜、托——杀、了、我——」

发出交织惨叫与怒号的狂呼,耕司挥舞铁棒,狂殴匍伏在地上的那东西。厚重柔软的肉块吸收了冲击,令全身颤栗的触感漫延至双腕,湿润的声音传播到耳中。那种声音那种触感,在他脑中引起生理的厌恶,更激发了耕司的破坏欲。

就在那个时候左脚被某些东西捉住。

机会,只有现在。

「呀呜……」

形势相当险峻,耕司把鞋底从地板扯开。不过即使马上冲过去也赶不及了。

异形发出悲呜。紧缠著耕司的东西松开,萎缩退回去。恢复自由的耕司,最初看到的是单手握著枪口冒烟的散弹枪的凉子,从走廊冲进来的身影。

身为户尾耕司这二十年间累积的人生——如果认为那是值得尊重、美好的话,就不应该来这个地方。绝望的黑炎把耕司的感情焚毁,无可发泄的热量令血液沸腾。他认识到那股热量的真面目是愤怒。

「呜哇、哇呀呀呀呀呀呀呀!」

「……呿!」

被突袭的对手没有如预期般进行反击,相反畏缩地向後一跃。在落在地板上的电筒光线中,歪曲的影子在舞动。攻击落空,重新紧握铁棒,耕司与第二个来袭者对峙。

会被杀——耕司最後的意识,被一声巨响带回来。

随著一声呼喝,凉子以散弹枪指吓五步距离左右、蹲在地上的郁纪。双管的改造猎枪中还有一发。刚才的怪物——还未从凉子的一击中恢复过来,抖震的身躯显得相当痛苦。但耕司深知,对这些家伙仅以枪械是无法解决它们的。

「——很、痛——很、辛、苦——这个、身体、一直——救我——耕司——」

「混蛋!畜生!」

这次的惨叫与上次受散弹枪攻击时的无法相比,完全是临死的绝叫。

「——耕、司?」

是刚才泼向沙耶的液体药品所致。超低温传播至耕司所站的地板。

「叽叽叽叽叽!」

与开空枪那时一样,耕司像被附了身、反射地挥动铁棒,死命殴打那东西。第十次的打击它再也没发声,第二十次的打击令它停止蠕动,从第三十次的开始,打下去的声音变成敲水袋般。

「什么……!」

「——不行了——已经——不要——求求你——杀了我——」

危险——耕司想冲过去阻止郁纪,才踏出一步就失去平衡跌倒。有一只脚无法离开地板。鞋底被冻结黏住了。

黏稠柔软的触感,爬到耕司的脚上。与意志无关、反射地,他打开了电筒照向脚下。白光曝露了无法逃避且残酷的真实,把耕司的理性捣溃。

「呜——哇——呜哇哇哇哇哇!」

「畜生!」

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耕司被仰面推倒在地上,恐怖塞满喉头,拚命抵抗盖至胸部的东西。

怯弱下来的郁纪,腋下毫无防备,耕司右手的铁棒狙击该处殴下去。

「混蛋!」

耕司终於停下来,是他理解到正在打击的那个异形,已经成为没有生命的尸骸时——他的理解思考能力总算回复了一点点。在手中的铁棒,沾上不知是体液还是血的污迹,变得相当沉重。

郁纪所持的武器,在设计上的威力及操作性,都远比耕司偶然摸到的铁棒强数倍。耕司全力防守,无暇作出反击。铁棒表面的锈迹因锋利的斧刃砍击而飞散。

在为时已晚、无法挽回前,耕司的理性号令左手马上打开电筒,再不然就立刻逃跑。但他两样都无法做到,只能向黑暗中不定形的轮廓,虚空地发问。

沙耶——就是这东西吗——

从左手掉落的电筒,掉在地板上照著别的方向。四发的子弹,的确全数命中。耕司的指头,启动了足以令人类死四次的破坏力。耕司的王牌已经用尽。也就是说,现在於黑暗中的自己,完全是赤手空拳——当耕司理解到这点时,厚重冰冷的腐肉块团,像潮水般涌上耕司身上。

耕司自己也没想到会以这么怨毒的声音来叫这个前好友的名字。

他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拉倒自己的生物到底长什么样子,单是想像就足以令人失常。惨叫的喉头,被触手所压迫而沉默下来。颈部被致命的缠缚,呼吸与血液随著逐渐增大的压力而慢慢断绝……

「……很好啊……沙耶……」

「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那怪物上!」

「死吧!死吧!」

「勾坂郁纪……」

「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唏!唏!唏!唏叽唏叽!」

耕司的手枪枪声无法比拟的巨响与闪光,振动著废墟的空气。

耕司的直觉告诉他恶梦成真了。

「迷惑?我?对你这家伙?」耕司嗤之以鼻。那种态度令郁纪说的话显得相当滑稽。「你,如何对青海?对津久叶做过什么?只要想到那些,要杀你还会迷惑吗?」

关上再填装好的散弹枪,凉子把枪举起。郁纪已在眼前,相当接近。然後斧头就在凉子头上,卷起风劈下来。

「你还未接触到最致命的部份。」

「你、这、混、蛋……这群混蛋!」

被惊恐冻结的下半身,双脚彷佛受到暗示发软脱力,失去平衡向後倒,屁股一下子跌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即使全身瘫软,耕司仍错乱地反覆放空枪。除此之外,他无法想到如何忘掉一瞬间电筒的光所捕捉到的东西。

对手无法忍受剧痛而蹲了下来。

仍然蹲著的郁纪,虽然痛苦地绉著眉,却浮现起确定胜利的残虐笑容发出声音。

「呜啊!」

……没错,现在他的而且确在愤怒。憎恨著那个名为真实的解答,把他灵魂中无垢的部分完全破坏的东西。尔後被憎恨支配的他,察觉到潜伏至他背後的某人气息。耕司充满杀意把铁棒回身一砍。

耕司作出垂死挣扎,拚命想挣开缠著四肢的呕心东西。但那柔软物体的束缚不停增加,耕司完全像被大群的蛇夺去自由般。

「哇……哇……哇……!」

随著他恐怖的惨叫,指头被疯狂错乱支配,死命扣下扳机。黑暗与闪光、沉默与巨响三次交替。当然没能瞄准,但要攻击的目标就在脚边。凉子说过关於弹数的忠告,早就不知丢到向处。沉默冰冷的黑暗再次包围耕司全身,他被附了身般,不停扣动那把构造粗糙的手枪,咔嚓咔嚓地放空枪。

「呀哈哈哈哈!怎么样了?负一百九十七度啊!很冷吧?还是很热?崩溃了吧!」

「喂喂,刚才那一下……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啊!」郁纪感到有点诧异地苦笑。他看似漫不经心舞弄著斧头。「真佩服你。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有点迷惑。」

把焦躁压抑下来,耕司站起身来慎重打开保温瓶。想像不到里面会是剧毒还是什么。开盖後白雾源源不绝涌出来,四周霎时间充满冷气。这是——

因恐怖而陷入疯狂的意识,在「枪」与「开枪」这两个词间永远循环。右手无意识扣下扳机,之後发出了想像之外的闪光与响声。四周在枪声过後又被黑暗吞噬。然後,被枪声余响麻痹了的双耳,再次听到从黑暗中传来细语。

「很……痛……」

「呃!」

「呜!」

厚重的斧刃从凉子的左肩、经过锁骨与肩胛骨,砍断数条肋骨再把肺部捣至碎烂,直达半个胸部。受到冲击的凉子依然张开眼睛,血如间歇泉般从断口涌出。这种伤势当然是会当场死亡,但凉子凭意志力,在这生命最後数秒摘取胜利。

以左手遮面,右手在地板挣扎摸索可救命的东西。此时耕司的思考能力,已退化至受惊吓的野生动物程度。

「……那才是我要说的啊。耕司。」郁纪的声音黯淡下来,以沉郁的眼神望向被耕司击杀的肉团。「因为你,令我的瑶遇到这么惨痛的遭遇……我会以她所受到的十倍痛苦杀掉你。给我觉悟吧!」

发出愤怒吼叫的郁纪作出反击。不过由於被耕司攻击过的右足痹痛,斧头的速度慢了下来。耕司继续以铁棒挡击缓和了的斧头攻势,等待郁纪疲乏。

「叽呀呀呀呀!」

凉子从袋中把新的弹药包勉强掏出撕开。郁纪此时双手举起利斧。

郁纪不停狂叫并挥动沉重的钢斧。但胜负是取决於哪方比较冷静。郁纪多次大幅度舞弄斧头,耕司估计那足以令他疲惫,一气踏前以左手捉住斧柄。

不是瑶的话,为何会知道耕司的名字?为何会对耕司哭诉?

挡下了从上而下劈来的攻击,耕司在对手收回斧头前以铁棒顶回去,郁纪向後失去平衡。由於仰面仆倒,因此他下半身一时动弹不得。有机可乘的耕司向郁纪的小腿猛力一踢。

还在呻吟。还在啜泣。

那没可能。那个津久叶,不会发出这种声音,也不会发出这种臭味。

强忍肋骨痛楚的郁纪,怒视凉子和耕司。

被突如其来的触感吓至惊惶失措的瞬间,柔软而强韧的某东西把右脚也捉住,耕司无暇抵抗就被拉跌在地。扭动身体,他想以铁棒赶走背後看不到的敌人,但右手亦被柔软的物体压力所制而无法动弹。手掌感受到在裤子上无法直接接触的冰冷触感,耕司全身毛管竖立。刚才的怪物,还未……

呻吟著後退,郁纪为防耕司追击胡乱挥动斧头阻吓。然而夺回战斗主导权的耕司穷追不舍,以眼神威吓狼狈站起来的郁纪。

彻底被破坏。沙耶躯体沾到冷冻药品的部份被散弹枪轰至烟消云散。碎成微尘冰屑的身体细胞,彷如白雪飞散至房间一面。如斯重创,即使沙耶怎样厉害也应无法回复。从剥离的半边身体,里面——无法想像是生物组成成份、剧毒色般的体液、黏液及脂肪,猛烈的喷射出来。

「……呀……呀……呀呀呀……」

发出微小而悲哀的衰弱呻吟,怪物身体抖震著。

「沙耶——」

郁纪仍是维持著斧劈凉子的姿势,感情被抽离了般,以呆然的目光凝望那怪物。

再次手握铁棒,正打算从後给他一击的耕司,对那个邪恶的杀人魔露出的透明表情,一时产生同情而伫立著。

从尸体把斧头拔出的郁纪,茫然地,以无焦点的散乱眼神望向远处。

看到那虚幻的神情,耕司明白了——在郁纪的心中,名为杀意的东西,已经消失殆尽。

郁纪握著接近斧刃的斧柄部份,举高过自己头部。斧刃朝向他自己。

「……」

是否应该阻止,耕司无法判断。即使应该阻止,但又能够说什么来阻止他呢?

缓慢却又坚决,郁纪的头向後仰……下一个瞬间,完全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般的机械姿势,以斧刃叩向头部。

喀……发出低沉湿润的响声,额头被破开。飞沫溅到耕司脸上。虽然看来很严重,但这一击仍未足以致死。

满脸血红的郁纪,再次,比刚才更缓慢的把头向後仰,然後,燃尽生命最後一点火花,叩向染血的斧刃。声音比第一次更湿润。之後,如断线人偶般,郁纪往前倒下。

耕司好一阵子,对於自己为何握著铁棒站在这里感到茫然,在迷失感中,一直望著两具凄惨的尸体。废墟中充满恶臭,地板如下雪地斑斑驳驳布满血污,即使这时是如此光景,但仍彷佛画样静谧。

突然,湿润而微弱的声音打破静寂。耕司猛然想起般,寻望受了致命伤的怪物。那明显与尸体差不多,但仍然活著。构不成任何威胁地,向变为血海的地板——郁纪那边蠕动。突如其来,一时遗忘了的狂怒,在耕司内心苏醒过来。

「……死吧。」

喃喃细语,他以铁棒的尖端捣刺怪物。它痛苦地抖震,却依然顽强前进。耕司更愤怒了。

「死吧!给我死吧!别再接近郁纪!」

他疯狂殴打毫无抵抗能力的肉块。现在没能阻止它的话,这次将会是自己的完败……不知为何、毫无脉络的,耕司充满著这念头。在男子的痛殴中,怪物毫不屈服,终於来到郁纪的尸体前。

「别碰他!别碰郁纪!你这混蛋——不知是什么的混蛋!呜呀!」

它抖震的触手缓缓触摸郁纪的肩膊,然後充满爱意轻抚他沾满鲜血的脸颊——之後就不动了。直至最後瞬间,那只怪物都没放开郁纪的手。它与郁纪牵著手死去。

耕司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能挽回。

在半泣中被愤怒支配的耕司不停挥动铁棒。他沾满血沫的脸,再被怪物污秽的体液溅到。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