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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沙耶之歌》 · 虚渊玄 · 1.1万 字

我呆然眺望沉默的手提电话。愤怒……当然有。但比这更为沉重的悔恨,一直压迫著我。危机感——我略为意外在这个情形还能冷静的接受现实。

「主……人?」昨晚沙耶教她说话。

「别……生……气……我……会……加、油……的……所、以……」瑶拚命以身体取悦我。

我现在已经是新的勾坂家的主人,这个家中唯一的男性。有义务守护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女性们,使她们幸福。

只要如斯想,实在不能在这时表露出狼狈焦虑。

耕司何时离开井底?之後得到了多少情报?与什么人接触过?这些现在已无法确认。不知道问题会扩大到什么程度,即使再一次解决耕司,亦已没法确保安全了。

「嗳——郁纪,谁来电了?」

觉得有点饿到楼下冰箱找东西吃的沙耶,咬著喜欢的胸肌回来。我把不安与焦虑收起,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耕司那家伙还在生。」

「呀啦。」

沙耶先目瞪口呆,之後怯弱而紧张地警戒著。

「哪、沙耶。我们先离开这个家比较好。」

「唔——这样吗……」沙耶以手托脸、眼光下垂,亦陷入了沉思。

她也察觉到事件的严重性,我看得出沙耶马上镇定下来,仔细考虑对策。但目前沉溺在瑶的身体的我,实在没法去深入分析深讨。

「反正铃见一家失踪这件事,如果曝光的话,附近也会骚动起来。我想这一天迟早也会来到。」

「……唔。」

虽然很不舍,但沙耶并没有露出悲伤的神情。从此以後自己将会守护与沙耶一起的生活,那是我必须做到的。

这一次一定也可以克服障碍,我心中涌出一股新的自信。

沙耶加入了我与瑶间的荒淫宴会,最後她再次满足地咽下我的白色混浊欲望。

「……呼,多谢招待。」

曾经到过这个家无数次,记不起跨过这门槛多少次,更有过不少难忘的回忆。但是——不知为何,踏入这里与进入奥涯宅及别墅时一样,不祥的感觉刺激著耕司的神经。彷佛亲密故人的身影被沾污般的愤怒与悲哀,紧紧揪住耕司内心。毫无顾虑穿著鞋踏入走廊,他很清楚现在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郁纪崩坏的人格,那精神上碎裂、临终的呻吟,传不到我们耳中吗?

有这种明确的徵兆,为何——为何在脱轨至此前,我们没有察觉到?

踏入大厅,摸索灯制到按下的瞬间,答案就曝露在他眼前。

「我是丹保。情况如何?」

在完全改头换面的大厅中呆立的耕司,刚才的愤怒矛头全部指回自己的无力。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对在之前那些日子中,孤独地与内心苦痛奋战的朋友道歉。自己也许可以救到郁纪——耕司如此想可能稍嫌傲慢,但那亦是出於他的善良之故。

要把手写的记录全部暗号化也实在太过繁复,结果奥涯用以保密的手段,其实只是很简单的方法。在地下室中发现的数量庞大的文件,主要内容是他学生时代的笔记与论文草稿等的东西。夹在当中的活页纸,就是凉子要找的日记与研究记录。

******

——开始以人类语言进行对答。他只是单方面的询问,对我的问题则完全无法回答。从仅有回应中可察觉到,他的精神活动开始是他在这边宇宙实体化後的事。至於有关他故乡的情报则一切从缺。虽然有点失望,但对这个在一个星期里就能获得如此程度智能的生物,我实在相当感兴趣。

会开始出现冲动,这个生物实在令人兴味盎然。他来这个世界不单是为吸收知识,而是有著更深层次的精神活动。如果可以凭籍这点来探索他的根源,有可能进一步连其正体亦能掌握。

得知这个真相、禁忌事实後的不祥无力感,即使浅尝一口——也会对以後的人生产生不断的冲击。因为秘密是有连锁性。把那个世界的真相钜细无遗完全看过後,就会被卷进那个世界里面,无法挪开双目,只能永远凝视那里,直至理性被积压的疯狂所摧毁之日来临。

「……」

「无论如何,下次不要再错了。我回来前切勿轻举妄动。现在你要面对的对手——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解决的。」

最初凉子也无法理解文件中各处夹著的那些纸上记述到底是什么。只写了几句,彷如白纸般的活页纸,记述断断续续,内容完全没有含意。但把意义不明的纸分类选开後,就明白这是巧妙的设计了。每行的接续就在其他活页纸的同一行上。

找郁纪………………………………………………到第二百四十九页

耕司的声音了无生气,那反而令凉子安心。那种声音是为求目的而不择手段,成为机械般冷酷无情的人的声音。

找凉子………………………………………………到第二百零七页

破口大骂?

抬起头时,晨光从窗口射入。凉子摘下眼镜,揉揉与文字缠斗了整晚的眼睛。比起每夜的恶梦,现在解读了的资料要更为可怕。但是,一切仍未完结。就在刚才,总算站在真相的入口了。

再一次掌握主导权捕捉机会,就必须改变场地来对决。下次见面时,就以这双手了结他。绝对不会留生路给他。

一停下来思潮就会不断起伏,令自己战栗得无法再挪出一步。那样的优柔寡断必须抛开,现在只有前进。追近与对手的距离。总之郁纪不在这里。与他如何再会,到时才想、到那个瞬间才迷惘吧。

开这个发现的话,单是奖金就足以令我成为亿万富翁……不过关於他的研究的隐蔽性,对我而言远比金钱重要得多。他的数学认知要凌驾於电脑之上,只能说他完全具有超越人类智慧的认知能力。

窗户全部关上令室内相当昏暗。从房间稍为敞开的门缝中窥见里面漆黑得犹如泼墨。如果有从车里带电筒就好了——正当这样後悔才想起,被郁纪袭击时电筒掉了在井外。现在它正静静躺在櫔木别墅的里庭。

「郁纪已经知道我仍生存。虽然不知道他会找谁来援助,但总之他绝对会提高警觉的。」

例如日记,第一天的记述从第一行开始,第一行的後续不是在次行,而是连在第二张活页纸的第一行。就这样第二天在第二行,第三天在第三行……以这种方式记录,写满後就把活页打散,随机收藏在文件当中。

沙耶的「作品」,那些被改造的老鼠们——不,那些曾经是老鼠的生物——实在惹人怜爱。关於她分泌的酵素与各工作肢的机能,一如异类生物学所载般,能对老鼠施行手术、进行观察,沙耶的器官可对多种族的肉体进行生化干涉的假说越来越稳固了。

我们的友情就是那么没用的东西吗?

耕司以恶梦的心境,望向冰箱。单是触碰它就要好一阵子来鼓起勇气,在这段时间中耕司只能呆呆的盯著冰箱。

从手表确认时间。上午七时。耕司驾车回去的话,应差不多到东京了。那个倔强的青年,也许应一脚击倒他来阻止他——凉子发自内心地想。

手提电话的来电声,令凉子暂停作业。看到来电者的名字是「户尾耕司」,凉子不禁流露出安心的吐息。

略读过记述後,凉子多次忍俊不禁。如果自己懵然无知,认为那只是狂人妄想、幻想的产物,把它当作戏言置之不理的话,那么自身早就得到救赎。但凉子的不幸在於,她知道得太多。只要想起奥涯在她的生命中介入的怪异事件之多,他写在这里的内容,便有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可信性。

不知算不算安慰,但对凉子而言,这已是极高的赞美。

在与郁纪通电话以来,耕司曾认为自己不会再哭泣,实际上现在也没有流泪。但是耕司後悔了。那时下定决心还是太早。他需要以恸哭来镇定自己……谁也无法阻止我,耕司的理智如断线般。对郁纪已完全再无迷惑。耕司从袋中取出奥涯的手枪,如祈祷般以两手紧握著它。

经过大厅,走到对面的厨房。刚才令耕司难以忍受的臭气,来源好像在这里。这儿的臭味比外面强数倍。具体来说那是经过好一段时间,一层又一层覆盖上去、腐败的血液气味。虽然有经过清理,不过细心观察下发现水漕边还残留著水没冲走的赤茶色污迹。

「青海、大概连津久叶也,已经不在世了。医生……我错了。」

在这种错乱的色彩包围下,郁纪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拉开厚实的门,打开了。首先是冰格。之後是冷藏格。刚好填满冰格的东西是,形形式式的大块冻肉。被冰霜所覆盖的巨块,无法判断是什么肉。但冷藏格的肉已经解冻好,像随时可供食用般。

******

现在耕司的唯一目标,正浮现出具体的轮廓。那是最仁慈的悲惨结局之形。他会以这把手枪杀死勾坂郁纪。不是为了裁决——只是以身为「人」的义务,耕司必须把那个异物抹杀。

——沙耶自身发现的能力,令人惊讶地日渐成长。她毫无疑问是一个艺术家。究竟她的体内,以老鼠的精子作为素材会创造出什么东西?现阶段只能用这是逆转滤过性病毒的其中一种来解释。并且那个逆转滤过性病毒能把她的意思忠实呈现。

——今天是她的生日。虽然迟了一年,但我真心的想送她一份礼物。「沙耶」,我母亲所养的一只雌猫的名字。童年的我,将那只猫当成唯一的朋友与恋人。我下定决心,如果将有孩子,是女孩的话就必定会用那个名字。生日快乐,沙耶。你与这个名字相当匹配。

「真是纵欲呢,沙耶。」我苦笑看著被丢在旁边的瑶。「你总是绝对独占著那个。」

没法确定里面是否真的人去楼空。空气的粒子每颗都在沉默中胁逼他,脖子不禁浮起鸡皮疙瘩。房间中充塞满横暴的黑暗,威吓著耕司。郁纪为了解决在井边没解决掉的麻烦,很可能埋伏在黑暗中突袭耕司。

需耐性极强的作业是有价值的,最後终於把日记复原为数册。经过一番功夫修整出来的内容,使凉子重新体验到以往多次经验过、同样绝望的脱力感。

如此下定决心,全身兴奋得抖震起来。杀意的滋味彷佛射精的快感般甜美。

还有一件无法忽略的东西,就是抹布上同样是赤茶色的污迹。那明显是脏了就洗,洗了再脏,长期不断使用的痕迹。不过,到底每天要抹什么,才会染成那个样子?

耕司决定葬送勾坂郁纪,为了成就目标,自然不会拒绝凉子的助力。虽然双方的理念不同,不过耕司在有求於她的情况下,对这位女医生的评价亦会有所变化。

行李少亦没关系。车就用铃见家那辆。户口的余额全部领出来,携带现金比较好。还有武器。希望找到比菜刀更可信赖的装备。耕司迟早必定会追来。那家伙仍打算救瑶。但当他来到时我早就离开这里了。不知道耕司会采取什么行动,不过有一点明确的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就会变成瓮中之鳖。我没打算眼睁睁的去冒这个险。要

「当然啊。那个绝不会让给其他女人的。」沙耶躺在我的怀里,像小猫般撒娇。「……你不喜欢吗?」

在灿烂的晨光中,只有勾坂家像从景物中被完全剪下来,留下空洞般,飘扬著黑暗的瘴气——会有那种感觉,大概是因为耕司先入为主。窗户完全关上,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现在郁纪是否在屋内,实在没法确认。

——单是把书籍搬到他的房间就花了一整天。由我传授知识已经无法满足他。他的语言学习能力固然令人惊讶,把书本读通的速度更非比寻常。之後,下面继续是奥涯与「他」的蜜月记录。凉子脑海中浮现出,夜深人静时爬落井底,在那个诡异的实验室,与某种非人生物沟通交流的老教授背影。那个情景,与曾多次令凉子无法入眠,在寂静深夜中尖叫惊醒的恶梦内容,完全不谋而合。然而,下文的记述,恐怖程度更远超凉子最可怕的梦魇。

像这样的沙耶,实在太可爱了。我轻梳她的秀发。

继续在这里惹人留意的话,或许会被人当成可疑份子而去报警的。该尽快下决定。把汽车慢驶至郁纪宅前,迅速确认四周没人後下车。虽然这时很可能会因为扰人清梦而遭四周邻居大骂,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耕司敏捷地穿过庭园,潜到大门前紧握门柄。把耳朵贴在门上,屋内一片静寂。门柄毫无抵抗的被扭开。没有上锁。

与他再见面时,自己到底想怎样?

——成功与该生物沟通。它拥有近乎贪婪的好奇心。明显可确认为高智慧生物。关於已被确认的发声形态与反应动作请参考其他资料。

「唔。」

活页的页码没有规律性。大概应该有对应的乱数表。如果找不到那个,就唯有一张一张把活页的顺序排好。对这份冗繁的作业,凉子果敢地挑战。首先从作为烟幕的文件堆中把活页纸回收,之後从第一行的文章开始对照,前後页的文意是否连贯。日记的行数乃是按照日数来写,研究报告方面,奥涯将原本解体,大概是以三十张为一个单位。

在桌上,堆放了奥涯雅彦所留下、被解读後的资料。幸好奥涯雅彦不信任电子载体记录。要是程式被暗号化的话,那就只有骇入才能破解。

即使在未完全理解关於沙耶这怪物的现在,凉子也可如此断言。

劝他自首?

现在,动员世界上所有电脑所推算出来的梅森质数,在二00一年确认到第三十九个,之後就再无新发现。随机选几个结果出来,放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验算,那全都是正确答案。大概余下的不用确认也可知道结果。如果公

别想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凉子以发昏的眼神,望向仍未整理的报告山堆。大概把这些文档整理好——应该要弄到清晨左右,那样有可能会发现这日记中的所提及的「别册资料」。从生物学上所见——与这个叫沙耶的存在对决前,实在有必要把这份日记好好过目一遍。绝对不想在没有任何准备下就与它战斗。

复原作业中比较容易处理的是日记。因为每天的记录量都不一,後半的空白会突然增加。也就是说,某张只有一行的记述的活页纸就是日记的最终页,而亦可凭空白逐渐增加来判断为接近结尾。

话说回来,四周沟渠水般的臭气到底是什么。郁纪把耕司他们赶出其日常生活中的三个月……他在这个家过的日子,到底是怎样的?

「没问题的。只管安心。……那么快点准备吧。」

结束通话後,凉子心情暗郁地点算未整理的活页纸。没时间了。应该无法掌握全貌。即使只有零碎的资料,至少也要掌握其生态——那个叫沙耶的生物的直接能力与弱点。接下来就只能盼望运从天降。凉子抱著祈祷的心态与纸堆展开战斗。

但没有从背後潜近的气势,也没感到从暗角窥视的视线。平安无事的探查过两遍,耕司确定这个家没人在。他右手小心翼翼摸索在袋中的手枪。如果遇见郁纪,就以这个制伏他。

「你仍然可以生存打电话来给我,所以仍未算犯上致命的错误。」

在距离勾坂家两个单位停下车,耕司静静观察那个家。

「调查过郁纪的家。」透过电话她清晰感到耕司的语气变化。那是受到重大打击,疲惫不堪者所发出的乾燥无味的声音。「郁纪他——杀了人。已经不知道杀害过多少人,不止这样……还把他们吃下去。」

——可以确信他的思考力远远凌驾人类。下午对他解说质数,说明关於梅森(译者注:法国数学家)的质数判定轨迹,他便可以开始心算,把结果列举出来。虽然以我的知识可以推演至第十号的「八十九」正确答案,但他要算至这个值却毫不困难。之後他一直心算,在我目光离开的数小时间,已经列出七十个结果。

「医生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他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耕司首次看到噬食郁纪内部的疯狂,以肉眼可视的形式表达出来。这种涂抹不是几天就可完成,从房间积聚的尘埃就可明白。

——他开始提出非常奇特的要求。他想要食物与书籍以外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他的要求是——生物的精子。不同於食物,而是想吸收精子於体内作另种用途。这种欲念也可算是本能冲动的表现。他从「需要雄性精子的存在」,而开始主张自己是雌性。从明天起有必要称呼那个生物为「她」了。

深深吸一口气,然後吐出。在眼前伸展五指确认。没问题,没有抖震。可以准备迈向新的道路。把手枪放回袋中,耕司拿起手提电话。

——「他」的求知欲无穷无尽。学习效率程度之高令人咋舌。另一方面,「他」完全没有表现欲,自我意识薄弱。与人类的精神结构有明显差异。

耕司一直凝视彷佛在冷藏格中招手的修长五指。那是纤细的女性手指。变成青白色的皮肤令那只手看上去彷如蜡像。无法想像那是青海的手。不知吻过多少次的指形,他实在不愿意马上与眼前的残肢联系起来。

——惊异的语言学习能力。不,以沟通能力的发展而言应是预期之中。「他」的错误发音虽然令我失笑,但他马上就发现「笑话」的概念。之後,为了令我发笑而动员所有学习过的词汇,来连发「笑话」。也许「他」具有在数日中就能流畅会话的语言学习潜力。

他会受到如斯打击,是因为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中,突然面对这样严峻的事态吧。凉子察觉到青年受到的冲击,耐心等候他的说明。

「小有收获,不过仍未可说是充足的情报量。」凉子凝望桌上散乱的活页纸回答。「这样吧——在入夜之前小心点,我深夜会回到东京。在此之前别轻举妄动,老实点。明白吗?」

这样想来,耕司再一次不明白自己的行动。

备考:关於他的来源地、外观及世界的推测,请参照别册资料「关於银之键的考察」。

一个应是附近的居民,溜狗中经过耕司的车,瞄了车内的他一眼。坐在车中实在有点引人注目。也不是没有理由——被困在井底泥泞中一整晚,没洗过澡也没换过衣服,看起来简直像个流浪汉。从倒後镜中看到的,是自己像死人一样憔悴的脸。胡子密密麻麻,眼窝深陷,实在不愿相信这个是自己。

「……」

——「她」所演示的模拟人格,到底只是戏仿还是什么?最近,被人文关系文献所迷倒的她的举动,令人惊异地带有人性。拥有深不可测的知识量,然後认识到自己是雌性,以此为基础来获得人类的证明?她会笑、会发怒、而且我看过她的——泪。那是彻底模仿我们的行动吧。要不是如此,她已经……一如所料,她已是拥有灵魂与知性的生物。我现在,或许正遇上比生命神秘更深远的瞬间。

还是——

——按照他的希望,改变学习内容。在展示过他对数学的天份同时,他的兴趣集中在社会学与自然科学上(他对人类的数理学问等等感到相当无聊)。特别是,他对生物生殖与繁衍的过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趣。或许他未掌握好相应的感情表达词语,以致不能适当的传达情感,但当他理解到「遗传因子」的概念时,他彷佛在说「觉得兴奋」。大概,那种感觉对他而言,仍是相当陌生的东西。他自身无法说明,那种冲动就是「本能」。

「……是。」

——选择「找凉子」

「这样吗——」耕司的行动太鲁莽了,不过现在即使怎样懊悔亦无济於事。不如从耕司已给郁纪沉重心理压力这方面来思量对策会更好。而且凉子的存在仍未曝光,这点亦可作为伏兵来考虑。至於用法大可随机应变。

一楼的走廊巡察过後,踏上楼梯走向二楼。然後也是同样仅在走廊巡察。耕司提高警觉以慎重的步伐慢慢前进。

假说:他不是自然产生的生物,比较接近经过设计而成的高次元智慧体的存在,可以说是人工智能般的东西。要是他没持有自我,仅发挥求知欲的话,应该不难理解他的精神结构。他也许是从异世界送来,性质像调查火箭般的物体。

——感觉不到里面有人。他回头确认未有受到注意後,便迅速打开门潜入屋内。冲击嗅觉的恶臭。不过对下定决心处变不惊的耕司,这未足以令他惊讶,只会令他的警戒心更为敏锐。

******

从夏天的意外以来就再也没握过方向盘,对我而言驾驶汽车仍是相当危险的尝试。不管怎样,在现时的我眼中,道路不是道路、车辆不成车辆。会拖至现在才离开,主要是因为之前觉得驾车有一定风险,所以迟迟没有起行。

不过在这三个月的知觉异常中委曲求全苟活的我,现在眼里看到的物品诸如汽车、行人等,大体上都能判别出原本是什么东西。交通灯的红与绿,虽然看不到原本颜色,但总算能以其他车辆的举动来判断。打信号灯或煞车灯等先行车辆的细微举动,亦勉强可察觉到。路标无法完全辨识,驾车是有一定困难,不过要把车上後座的沙耶与瑶

安然送到目的地还是办得到。

抛弃原本的家逃亡之前,沙耶提出了一个好主意。

她还在奥涯教授家生活时,在深夜散步途中发现了一间废墟。那个地方像是开发途中的郊外丘陵地段住宅区,位置十分偏僻,一般人不会无故到那里。沙耶曾把那个地方当游乐场,可想而知该处偏僻的程度,真是彷佛把日常隔绝、结界般的场所。不过所谓废墟其实是一所在幽静的森林中开业的私人疗养所。在不景气时期倒闭,业者就这样把那里弃置。

先将沙耶她们安置在这里,之後我才能安心的尽快到街区一趟准备好其他事。

一眼看上去我就喜欢上这座废墟。在不算大的前庭中,非法弃置的建筑材料及大型垃圾堆成一座座小山,就我们而言乃是很好的路障。这样的话比起在原本的家时,别人更不会来干涉。

把所有人类都认知为恐怖怪物的我,人类的生活令我感到如身陷烂泥般难以忍受。这个废墟欠缺人性景物,毫无巧饰,反而让我感到安心。

「我回来了。」以与对其他人相反、放下戒备的声音,呼叫沙耶她们,之後我走到她们躲藏的地下室。

「你回来了。驾车,没事吗?」

「完全没有问题。道路上的路标总算明白。只要不超速,要到哪里都可以。那么,你这边呢?」

「虽然只是大约地调查过,不过果然自那时以来都一直没人来的样子。这里很安全喔。」

「这样吗。如你所说的话就太好了。」

之前我颇为担心这废墟会否成为暴走族的聚集地,或者是否有流浪汉来居住。

「大概,是因为堆在外面的垃圾关系。那对普通人而言应会无法忍受。」

「唔……」

对我来说不但不在意,相反还感到舒适。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

「郁纪去购物成果如何?有好收获吗?」

「呀,当然了。」

我自信地把从露营用品店买的新品包装打开。近一米长的劈柴巨斧。买的是最大型那款。

「嗯。」

「会这样吗?那么耕司先生呢?」

「不……果然,要用斧头劈人,心理上会有点抗拒。」

「那么,耕司先生,大概什么时候来?」

「那么从今天起,沙耶就是我们家的大支柱了。」

「唔……那、那也有道理。」

已经不是第一次,我未能理解沙耶的预言。直至现时,她多次引发了我无法想像的奇迹。

名为人类的东西实在非常危险,附带仅接近亦足以令人回避的恶臭脏污……皮肤也是这样,不过作为食用肉类,则是最高享受。想到在家中冰箱残存的肉块,实在觉得有点可惜。

「这样吗。也对。」

「——只要想成是长途旅行就好了。」我抱住沙耶,两臂紧拥她纤细的身体,在她耳边轻语:「反正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没有什么地方会永远不变。目送时间流逝,或自己跃进时间之流中,只是这点有分别。」

「不能用作诱饵来捉其他动物吗?例如让野猫或乌鸦接近——」

把灵机一触想到的新作战告诉沙耶,她听完後表情由暗转晴笑起来。

在如此美丽的世界背後,竟潜伏了如此可怕的疯狂。在这街中享受它的辉耀,还会有下次吗?这样想来,映在眼中的事物突然变得倍有亲切感。

「不,那样做会痛吧。」

「难得得到了一个人份量的肉,在这里却因为没有冰箱而坏掉……」

但是,我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耕司一直眺望逐渐夜深的街道。初恋情人的死讯彷佛从遥远的未来袭来,无法回避地轧碎耕司。

「这个森林附近有很多动物栖息,要猎食也不是那么困难啦。」

「在张贴著『购买锋刃长度超过十五厘米以上的器具仍违反武器法』的海报旁边,就卖著这种东西啊!很可笑吧。」

「那,那有点……」

那一天时钟的指针,缓慢得像世界末日地运行。

「我们……也会有希望?」

「不清楚。一开始是由他那边来电。必须要把他引来这里击杀。」

「砍下去滋味如何?要用瑶试试吗?」

「不用担心啊?现在瑶的身体,被刀刃之类所伤很轻易就可治好。」

面对沙耶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发言,我不禁有点仓皇失措。

即使那样确认过,沙耶的表情还是未能完全接受。无论如何,她都会对我与耕司直接对决产生不安吧。

虽然无法完全说服我,但以沙耶的外貌震慑对手,然後令其丧失战意,那也未尝不可。铃见会能压倒沙耶,那也是因为植入了与我相同的知觉障害,把沙耶认知为美少女的缘故。

对她的问题,我虚无地接下去:「多久——吗?」

「那么,沙耶,你看这样如何——」

「哼哼~」对我的恭维,沙耶得意地笑著接受。这种纯真性格如小孩般单纯可爱。

「这样吗……唔,也对呢。」彷佛忘记生物会有痛楚,沙耶对懵然无知的瑶不好意思地微笑。「但是啊,被弄痛时瑶的叫声,相当可爱喔。」

晚上八时——电话响了。丹保凉子的来电。对话十分简短,仅决定会面地点後便结束通话。就这样,耕司安稳宁静的最後一夜宣告落幕。

以两手确认这令人信赖的重量,像棒球手挥棒般试著挥动。钢铁斧头无比的威力,正好把人头瞬间砍下来。听到我挥动斧头的破空之声,倦伏在地上的瑶胆怯地抖震。

沙耶亦察觉到我想的事,一瞬间沉默下来,不过之後依然顽固的提出:「不过,最初突袭那个大叔很顺利啊。大概人类,一看到沙耶就会吓至脱力。在医院时就是如此。可以正面谈话的就只有郁纪你。」

「有一天,我们不必再东躲西藏来生活的日子,一定会来的。与郁纪你约好啊。」那句如海市蜃楼般的梦想话语,为何她可以充满自信地道来?「那可能就在明天,亦可能会在很久很久之後也说不定。徵兆何时会来,连我也不知道。毕竟那是我的第一次——说真的,其实有点害怕呢。」

「这种悠闲的日子,可以维持多久呢……」沙耶的声音平淡而安宁。

在我的脑海中,还残存著沙耶被铃见侵犯那个苦涩记忆。

「那个,因为——」虽然我没被问过这事,但沙耶对我的情况好像仍不太了解的样子。「——因为我看不到那家伙的人类模样,斩杀击溃它也不觉得算什么。」

「对啊。因为人类是有良心的嘛。即使对手是怎样憎恶的人,只要想到要把同是人类的对方杀死的话,就会出现破绽。那时我就有胜算了。」

「论体格是那家伙比较占优,如果是一般殴斗的话也许胜算不大。但我现在是『消灭怪物』,而对那家伙而言则是在『杀人』。这是很大的差别。那家伙在最後一瞬间一定会出现破绽的。」

「嗯!」沙那爽朗的颔首。「那一定是,沙耶能送给郁纪最後的礼物。沙耶最初、同时也是最後的义务。」

我,没有後悔。只要能继续抱拥沙耶——为此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喔,狩猎可是我的得意绝技呢。我会努力捉很多回来的!」

我为了与沙耶一起活下去,选择与人类不同的生存方式。那样的我们要找到安稳的居住地——在这个充塞满人类的世界中,大概不可能有。除了逃至地球外就别无他法。

「三个人的份量啊!没问题吗?」

「唔,有那么大差别吗?」

无可奈何,在夜幕降临前就在街上蹓达。假日的购物区充满热闹平和。行人的笑容令人目眩,街灯把每一处都照得通明。提前出现的圣诞装饰橱窗,华丽得彷佛把全世界的幸福都集中起来构筑而成般。

没错。不会……一直、永远这样的。如何安全的藏身之所,也会有被发现的时候。就像我未能封住耕司的口般,这点微小的错误,已经足够威胁我们的生活。即使这个废墟,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会有试胆的笨蛋前来,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会成为新住宅地段的开发对象。

「太过奖了……」

沙耶的心意我很高兴。听起来好像她有点不信任我,其实比起自身危险,她更担心我的安危。

可是恐怖令人怯弱亦有其限度。在不同场合也许会使人更为凶暴也说不定。所以即使是威吓,结局同样也是如沙耶所言般「不踏实的心理战」。

「那很危险啊。万一让它逃脱,把肉带到其他地方被人看到的话,会很麻烦吧?」

「沙耶的力量,如果制伏瑶那样的女性就轻而易举,对付男性我想会有困难吧。」

耕司一定会追来。我很清楚。那家伙没理由会放过我和沙耶。虽然要逃走的话大可以人间蒸发,但原本我应该在一开始,就得抹杀掉耕司这个存在。所以如果那家伙来的话,即使未有部署,也打算与他对决。

******

「不知为何……很不安。这样的心理战。感觉很不踏实……」表情认真视线垂下的沙耶,不安地呢喃,之後抬头凝望我。「还是由我来攻击他会比较好吧?」

耕司把全部景色,当作为这生最後所见,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是那样没错……」沙耶微笑。笑容安详而宁静。那或许是由於觉悟,或许是由於怜悯,但总之她正安宁而满足地笑著。「即使如此,我也不是孤独一人,所以沙耶不会寂寞啊。郁纪也是这样吗?」

利用空余的时间,耕司回到自己的公寓,洗了一个花洒浴换过衣服,饱尝久违的正常食物。虽然十分清楚即使只小睡一会也好,但无论如何放松,睡意就是没有来临。心绪能勉强抚平过来,可是神经却不受操控的亢奋。

比起策略的好坏,能减少沙耶为我背负的危险,就已经是好主意。高兴成这样,真是率直的家伙。不过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真的吗?」

「好主意!唔,郁纪很聪明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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