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耶之歌》 · 虚渊玄 · 1.2万 字
碍事的家伙……
为什么那样也要干涉我?
作为社交礼节与他聊上几句天,我还可以忍耐。但仅因好奇而窥探我的私生活……那很明显是侵犯。对别人表达关心时,有些家伙会做得太过火,那个耕司就是如此。用种种方法窥视别人的情况,这就是那家伙担心我的方式。
实在令人困扰。如果之後耕司再横加干涉我做的事,那么我就要对他不客气了。正如沙耶所说,搜寻奥涯教授
要尽可能秘密进行。看来除了用点方法封住他的嘴巴外就别无他法。
虽然沙耶说过「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但是教授的家或多或少都有一探的价值。今天一天内完成调查应不太可能,所以中途暂停了,以这种进度的话,彻底调查书斋恐怕要花上几天时间,之後仍有必要去那所房子几次。麻烦的是被耕司知道了那里的存在,那家伙极有可能会再来捣乱吧……
「——请等一下,勾坂先生?」
打算归家的我,被毛骨悚然的声音叫住。不由自主警戒著,尽量面无表情的回头一看——茸毛密密麻麻地抖动的肉块之山,以突出的眼球看著我。
「晚安,勾坂先生。现在回家了吗?」
「嗯,没错——」
我知道的。它是我的邻人,名为铃见的中年男子。职业是画家之类。因为在家作业,所以代替外出工作的妻子成为家庭主夫,经常留在家里。出事前与它的关系也仅是点头之交而已,为何今天会叫住我……
「一个人住习惯吗?」
「嗯。习惯了。托你的福。」
「会有很多不便,加油。」
「嗯。」
它有何打算?只是为了说教就叫住我。
看来很气派的住宅,果然一个人生活会不方便。
「是会有一点的。有心了。」
父亲雇用佣人?
「也对。但我仍是学生,储蓄也有限。聘用佣人实在有点奢侈。」
「哪~睡觉前来一次。怎样?好吗?」
意识到恐惧正压迫著神经,洋佑好不容易察视完大厅。没有可以躲起来的地方。是从饭厅逃向厨房,还是跑进了客厅,结果只会是其中之一。厨房接近洋佑刚才走下的楼梯,如果有什么异动他应会察觉到的。那么,最有可疑就是客厅那边了。
……从楼下传来玄关的开门声,及期待已久、令人倍觉怀念的「我回来了」的声音,让在睡房的我安心的同时,整晚焦躁不安、精神上的疲累,一下子涌上来,使我膝下发软。
邻家的肉块即使那样仍蠢动地想说下去。仅看著它已经令我难以忍受。
「是否有猫死了在庭园的草丛中?他住在那里察觉不到那股臭味的吗?」
「郁纪的病历,及手术的纪录。今天到以前那间医院拿回来的。」
「不会没问题吧!到现时为都没避过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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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在妨碍我!
「最後,还是全部拿回来了。啊——好重喔。」
以爽朗的语气,沙耶开始翻阅其他文件。旁观这些行动,最初以为她会读不懂,意想不到她逐页逐页以专注的视线浏览下去。
洋佑厌烦地眺望勾坂家的庭园。
那样说完,天真无邪的笑容洋溢在她脸上。
「唔……今天,碰到邻家的儿子。」
「是啊。对他说过庭园的事。」
「那么……你带这些东西回来,打算干什么?」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沙耶!到底到哪里去——」
沙耶的语气,不知有几分说笑几分认真。
「唔?」沙耶若无其事把视线从病历移开。
「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难度。很多地方都需要验证一下。」
沙耶笑著,放下分类中的文件,俐落地脱下我的衣服。
「怎么……不会这么离谱吧……」
「这样吗……」
「——但,那是郁纪重视沙耶的表现吧。嗯,很高兴啊。」
「哪,沙耶……每天都这样不会对身体不好吗?」
「……」
******
「啊,好累啊。果然来回一趟很远耶。」
「郁纪想睡的话,就睡啊。」
边在调色板上探求各种色彩,边於画布上游走,突然洋佑觉得口渴。也想起在冰箱的果汁已经不多了。说起不够,沐浴露与洗衣粉也差不多该要添置。买晚饭材料时,顺道到超市一下吧,要买的东西可不少。那么,先停下手头的工作去购物……洋佑在走下楼梯途中漫无边际地想。
——总之,沙耶回来了。只要这样不就好了吗?
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都彷如拷问。调查奥涯家回来後,迎接我的,是静寂而空无一人的家。沙耶毫无徵兆地消失了。她晚上外出散步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也经常陪伴她去。但那都是在万家俱寂的深夜,而且也不会长达两个小时之久。
比起不满与愤怒,暴增的恐怖紧紧抓住洋佑。耳边静得出奇,完全没有声音。侵入者已经达到目的离开了吗?
「哥哥,脑袋变得怪怪的?」
沙耶漠视问题的严重性继续索求。没用避孕工具下,每次都要我体内射精。她当然不会不知道後果,我只能认为是她不介意怀有我的孩子。
「——无法治好吗?」
身体被恐怖支配而冻结前,反射性挣开被捉住的脚,洋佑没有受身就这样跌倒。被窗户的钢框击中,眼前直冒金星。捉住洋佑脚掌的手——如果那是可以称为手的东西——从大厅的沙发下伸出来。沙发与地板只有不足五厘米的距离,在那样狭窄的空间,潜伏了从庭园来的入侵者。那决不是人类。
「你懂这些?」
被那纯真的笑容吸引,这夜我与她再次沉溺在淫靡之中。
在晚饭时,洋佑脑海中还残留著邻家的事情。
边这样说,沙耶把档案中的MRI照片逐张逐张对著灯光细看。起初以为她只是说笑,但当看到她自言自语「啊,这里要检查。」,之後把照片以专业的手法分类放好,便难以认为那只是开玩笑。
他爱著这个象徵自己人生的家。在庭园除草,抹窗擦地板,保持厨房浴室洗手间的清洁,这和洗澡洁净身体一样,为洋佑带来喜悦。彷如自己的四肢般,对家中各种细节都燎如指掌,乃他的自傲之处。於无一缺乏的家中,坐在充满绘画用的松节油味道的二楼画室内,他感到无上的满足感。
「不,现在的他样子有点不妥。一整天都紧闭窗户,不知道在干什么。到底是怎样生活著……」
「如果能早点有自觉去求诊的话,就应该不会有问题……」
沙耶完全没听进我的话,可是她看来反而像是我没搞清楚便草率回答般,露出困惑的表情。
「哪,沙耶。」
「但是,不嫌弃的话我也来帮忙。」
洋佑蹑手蹑脚移动到客厅那边。室内空气仍然充满恶臭,仅经过都已觉得臭气被卷起。臭味源头应该就在客厅中。下定决心,洋佑打开客厅的门。铺著塔塔米的和室空无一人。虽然有一个入墙柜,但那不足以容下一个人。果然,已经不在家中了吧——洋佑的紧张舒缓下来,放下心後觉得浑身无力,摇摇晃晃走回大厅。
「呀。不用了。不用客气了。虽然是独自生活,不过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郁纪,不想我为你生孩子?」
「……那没关系吧?」
「因为爸爸教过我很多东西……唔,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这样的话,不管过了多久也不会治得好呢——」
一股无名冷风吹过他的脖子,他在走廊中间停下来。那应该是从窗户吹进来的风。但按理没有地方能吹进来,家中的窗全部都关闭著,那还是洋佑上午打扫时亲手关的。为了找风是从哪里吹进来,洋佑踏进了大厅。
「咦?郁纪,哪里不舒服了?」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放弃调查奥涯家直接回来,也不会因此与耕司纠缠而浪费时间。如果沙耶不再回来——稍稍一想就已焦躁得头皮发麻。悠长久远、真正孤独的恐怖,正一步一步压迫著我。
「在……这种深夜时候?从T大徒步回来?」
大厅充满了异样的臭味。与从隔邻勾坂家传来的恶臭相同,像腐败沼泽的瘴气的刺鼻味道。风是从那边的庭院吹进来。窗廉被吹起,庭院的窗户大开。安全锁旁边的玻璃被开了一个洞。那并非切割造成,而是像用了什么化学品溶蚀了玻璃而成的可疑的洞。有什么人从那个洞开了锁,把窗户推开。
——难道,这孩子真的读得懂我的病历,不,是完全理解它?
沙耶逐张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书刊,以熟练的手法分门别类。
比起发出惨叫、想爬起身的洋佑更快,无数触手缠住了他的手脚,夺去他的自由。
现在,是凌晨五时。差不多可以看到黎明曙光。沙耶是在我回来前外出的,算起来已经接近半日了。我连浅睡一下都无法办到,一直只是烦闷的随时间流逝。为了散心便继续在其他房间涂油漆,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不,我没事……我总算是成年人,这样不会有问题,但沙耶你还是——」
虽然看来孩子气,沙耶对性的渴求不亚於成人——不,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为过。这样纤细的身体到底从哪里涌出如此的热情,体力也像无穷无尽般。尽情贪求著我,爱恋著身负缺陷的我,如斯诱惑著我。
「今天已经很累吧……睡觉了吗?」
「博美,不可以那样说。」
「也许博美说得没错。他那样子真的有点过份。说不定是患了什么精神病之类。」
「这样也好……至少那股气味,无论如何也希望他能处理一下。」
……原来如此。是因为我家外观不好看,影响到你家美观而觉得困扰吗。真是庸俗的想法。我皮笑肉不笑地回礼,迅速把门关上。从我进入玄关直至关门期间,我察觉到铃见的视线一直盯著我的背影。
看著逃跑似般回家的青年,铃见洋佑不满地叹气。那种态度算什么?与人交谈时像看什么污秽东西似的,由始至终眼神游移不定,十分厌恶般……
「对不起哦。原本想早点回来的,但因为调查的关系导至时间不够。」
露出小恶魔般的笑靥,沙耶将我推倒在床上,之後我被如往常一样被甜蜜浓厚的触感夺去自由。
就在那时,脚被捉住了。
沙耶放下带回来的东西,数量惊人的文件塌下,覆盖了整个地板。抱著喜欢的抱枕躺下,她很疲惫般挤出「唔呜呜」的声音,大大伸了个懒腰。
「……也不是不愿意,不过因为这对沙耶你未成熟的身体影响很大。怀孕对母体的负担是相当沉重的。」
勾坂家的长子,从前就是给人感觉这么恶劣的男子吗?不,不是这样。他双亲还健在时,只是个有点内向,感觉纤细的普通青年而已。因为不习惯独立生活,所以精神紧张吧。这样下去会导致精神病的……还是已经患上了?
「怎么了?洋佑。面有难色的。」
「唔~郁纪原来在担心这个……」
「干什么——当然是调查啦。在家中仔细的研究。」
但家中也不像有被搜掠过。还是,察觉到洋佑来了,正躲在什么地方——右手还握著调色刀,没有留意就这样拿著下楼。洋佑麻木地盯著调色刀思考,继续握著画具也没有什么用。取而代之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玻璃制相当厚重的东西。作为无锋的武器,这的确够大够重。连墙角都不放过走近察看,平时像身体一部份般的家,这时看来彷如未知异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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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哈哈,没问题啊~」
「人类的医生、吧。」
是我太疲倦的关系吧。我不太明白沙耶说话的脉络。
被认真、要求回答的眼神凝望著,我不得已只好回应。
下午二时,对铃见洋佑来说是最感充实的时光。送妻子和女儿出门後,开始打扫家居及把衣服洗好,用过午餐,之後就是绘画的时间。
即使从隔邻传来日益严重的恶臭,作为邻居的铃见家依然尽量忍耐,绝少提及此事。
「……!……!!」
虽然不是什么人气画家,开个人展览结果可能会是赤字,但锺情於绘画的同时,还有著插画设计的兼职,收入可说是不愁三餐。加上在杂志社工作的妻子的收入,供房屋的贷款及缴付女儿学费後还足以过上小康生活。惬意而悠然自得,这正是洋佑的理想生活。
伴随著令人发麻、无法想像的声音,冰冷而柔软的触感慢慢将洋佑淹没。
「难道他把生鲜垃圾就这样丢弃在後院?」
真想到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只和沙耶两人一起生活。
「隔壁的,是郁纪哥哥?」
「喂、喂……」
「——那是?」
「……」
看到步上楼梯的沙耶,抱著一大叠有小指长度般厚的书刊文件时,我哑口无言。
喉头痉挛得连声音都挤不出来。怪物在陷入疯狂的洋佑耳边,以呕心的声音耳语。
之後无数细长的触手从洋佑双耳及鼻孔钻进脑部。
被那恐怖触感迫至崩溃前,洋佑便失去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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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拨时间出来,实在非常感谢。」
边客气地点头致意,耕司讶於那个女医生的年轻。那浅施脂粉的容颜实在看不出超过三十岁。这么年轻就已成为最尖端的脑外科医生,定必是十分优秀的人物吧。
「没关系。对我而言身为学生的你们愿来拜访,我也相当高兴。」
与第一眼看来有点冷漠,及稍嫌傲慢的美貌相反,她温和地笑著回答。
「初次见面。我是勾坂郁纪的主诊医生丹保。」
「我是郁纪的朋友户尾耕司。她是津久叶瑶。」
被耕司介绍的瑶,有点拘紧地连忙低头致意。
一定不成吧——抱著这样的觉悟,耕司与瑶走访了T大附属医院,要求与郁纪的主诊医生会面,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可以进到诊疗室与之见面。
「你们想询问有关勾坂先生的事,但其实这方面我也一样。」
「呀……」
「他昨天没来覆诊。在电话录音中留了言亦无回覆。」
昨天……郁纪到那间诡异住宅搜查的日子。耕司脸上不其然蒙上一层阴影。连关乎自身的覆诊都置之不理,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在学校的情况怎样?」
「怎样……简直可用不知所谓来形容。」
注意到身边的瑶震了一下,耕司後悔没注意用词。
「与以前相比,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们都百思不得其解……为此我们今天想向医生你请教。」
「……你们也是医科生对吧?」
「……」
「那种东西,可以让我们看吗?」
微微抖动的怪物倒在地上,洋佑以全身之力捣下去。不停的、不停的……经过数次,怪物的呻吟与颤动渐渐变弱。当怪物再无动作後,洋佑调整一下急促的呼吸,从尸体把骨棒拔出来。
耕司无计可施。之後除了信任这位年轻女医生外就别无他法。虽然不甘心,但身为友人的他所能做的事极为有限。
疯狂的欲望慢慢将洋佑支配。
像被既湿暖又冰冷的蛞蝓轮番在皮肤上滑过般地痕痒。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
「他的病历,要不要看看?」
我怎么会被带来这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嗯。明白了。」
洋佑在饭厅捕获摔倒了的怪兽。他骑在异形小小的躯体上,全力以尖棒刺下。不停地戳刺,直至蠕动的丑陋肉体连形状都难分辨为止,疯狂的屠杀才暂时落幕。
丹保别有用心向耕司询问,他首先想到的是,跟踪郁纪而发现的那个怪异之家。
丹保的冷漠回应,足以令耕司难以再纠缠下去。但是关於这个名为奥涯的人,是解决郁纪剧变之谜的唯一线索。
洋佑尽力忍受脚下如黏膜般触感的地板,在蠢动的房间中寻找出口。但是外面的走廊、隔邻的房间,到处都是由血与腐肉与脓汁所构成。没有能逃出去的地方。
「你好。大叔。」
与洋佑画室一般大小的房间中,陈放著以带肉的骨块搭成的画架,上面承托了一幅染满血的画布。彷如恶质的恶作剧般,里面与他原本画室的布置毫无异致。
洋佑走近不明所以地兴奋雀跃的少女,伸手触碰她那把及腰的美丽长发。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哪——在这世界中——只有你一个啦。」
「呀呀……十分……可爱啊……」
怪物的嘶叫声,渐渐迫近走廊。洋佑屏息静气,在房间入口的死角处背靠墙壁埋伏。心脏跳动的声音响得可以传进耳中。如果这个声音被捕捉到,今次可能真的会被吃掉。拚死忍耐著抖震的呜咽声,然後,洋佑身处的小房间的门被慢慢推开……
「真的?那么实验成功了啦!」
令全身毛管竖起来的叫鸣声使洋佑陷入战栗。是那家伙。那只怪物又回来了……
从混沌之中,洋佑慢慢回复意识。
「啊……」
「啊……看来不在家呢。是去买东西了吧?」
「小姐,要和大叔玩吗?」
墙壁、天花板都被那东西覆盖。在大厅袭击洋佑,并进入他头脑中的「那东西」——
「咦?没错。」
「但是,不知道犯人是对勾坂先生的状况感兴趣,还是想将他的治疗记录抹除——无论如何都只能认为是与他有关的人干的。」
手足并用慌乱站起来,却失去平衡再次跌倒。那时,地板的细毛再次缠住他碰地的部位。
「——洋佑?」
「我回来了。」
丹保满怀苦衷般欲言又止,之後深深地叹息。
「那是……青海?」
到底这里是什么地方……
被少女的声音呼唤,洋佑回过头来。在邻居勾坂家前,站著一个肌肤雪白、穿著连身裙的少女。在这个污秽的世界中,她的存在显得特别耀眼美丽。
「……爸爸?」
开门声传入洋佑耳中。楼下……玄关?这次又会是什么?
「——真的吗?」
「之後的部份就不能告诉你们了。总之与勾坂先生并无任何关系。」
「不知道是相识还是什么关系,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大概是医学界人士吧,叫奥涯的……」看到丹保的脸色骤变,耕司没再说下去。「……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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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恐怖感,轻易将他的理性击碎。
耕司脑海掠过不祥的想像。难道偷走病历的,是郁纪本人吗——
「呜哇、哇、哇哇……」
小小的呜叫声使洋佑回过头来。还有一只,比刚才那只小得多的异形从楼梯那边探头过来。
「医生,勾坂郁纪——可能已经牵涉到刑事案件。」
面对受到打击而陷入呆滞的瑶,耕司完全无地自容。
「在大叔眼中,我看来如何?」
丹保的表情亦越发严肃、锁紧眉头。
丹保医生看了一会惊讶地反问的耕司。
「不幸事故?到底是什么?」
「呜呀呀呀呀呀!」
「死吧!死吧!死吧!」
「有人去探访他後失踪。但是,郁纪当然极力否认这件事。」
是吗,还有吗——
怪物惨叫。下一击刺中了它身体中心,从另一方穿出。那团放出恶臭的肉块扭动著,屈曲身体。异形正在痛苦。
「呜……晚饭,还没好吗~?」
「那个叫奥涯的人物,是现在郁纪所关心的焦点。他是什么人,郁纪何以要找他,如果得悉这些事也许会找到真相也说不定。拜托了医生,告诉我吧!在这间病院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不久屋内只剩下洋佑急促的呼吸声。杀死了两只怪物……但是恶梦般的世界一点都没有复原的徵兆。摇摇晃晃,洋佑从玄关走到屋外。
天空、街道,全都是疯狂的。歪曲的轮廓。呕心的颜色。恶臭混浊的空气。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恶梦永无终结。这时洋佑最後的理性亦终告粉碎。
拒绝相信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是……从房间配置看来与洋佑习惯而亲切的家一样。洋佑半疯狂地在恶梦歪曲的家里蹒跚而行。
我……到底……怎样了……?
「但是,请静待一段时间。我会进行各种调查。因为我也很清楚现在已是刻不容缓。」
「对不起,津久叶……我实在开不了口……」
号哭的洋佑狂性大发,把四周的物品逐件砸烂。骨画架倒下散碎。碎片刺伤了洋佑的拳头。彻骨的痛——但是没能从恶梦中醒过来。如果这不是恶梦,那会是什么?
「爸爸,我回来了。肚子好饿啊~」
「畜生……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下定决心,耕司将一切和盘托出。这番话令丹保大感诧异,旁边的瑶也深深的绉眉。
「怎么回事?」
「你知道勾坂先生在何时、如何认识那个男人?」
「有想看的人呢。那家伙在医院擅自取走了病历,」她叹了一口气。「昨天晚上,有人潜进了医院,从保管库把勾坂先生的病历偷走。」
洋佑双手紧握骨棒不停狂刺。怪物发出泡沫般的声音痉挛。像想得到救援地,抖震的触手伸向天空。
「互相交换手机号码吧。如果出现什么状况亦可马上联络。你们如果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也请立即告诉我。」
「洋佑?在吗?」
「看来与你们无关,我稍为感到安心了。」
「——那么拜托了。」
理解到这点的洋佑,身体的热血燃烧起来。赢了。现在我能干掉这家伙。如果在被怪物制伏前击杀掉它,也许自己就不会落入这个恐怖的世界。
「这、这不是当然的吗!」
窥视丹保医生的表情,她以深沉冷静的面容承受耕司的目光。由她的神色耕司就可察觉到丹保亦抱著同样的疑问。
「呜啊啊啊啊!」
「啊——」
「噫!」
伴随著啪嗒啪嗒潮湿的脚步声,某些东西正走上楼梯。洋佑六神无主,慌乱地以抖震的手在地上摸索——拿起刚才被他打破的画架碎块。折断了的骨块尖端颇为锋利。用它拚尽全力攻击的话,也许可以当作护身的武器。
把盖在身上的东西拨开时,他从躺著的地方摔了下来。是——床吧?细长纤毛轻扬的肉球,把洋佑的手指一根一根缠住。那触感完全彷如触摸黏膜般。
很冷,不——很热。
「咿呀呀呀呀呀呀!」
狂暴的虐杀,为洋佑带来快感与力量。这次要更仔细品味屠杀的乐趣了。小小的,看来比刚才那只还弱。洋佑燃起躁狂的笑容,手握尖棒接近第二只猎物。小怪物发出高亢的悲鸣冲下楼。会让你逃吗……洋佑在自己的咆哮声中追捕猎物。如果杀光这些家伙,或许恶梦会结束也说不定。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杀意就迅速膨胀起来。
「不,我也很想知道。医生,那个叫奥涯的,到底是什么人?」
「……请你原谅。那是因为……基於个人想法不能告诉你。」
「爸爸!停手啊!爸爸!」
「……大叔?」从洋佑混浊的视线中,可以感到某些不稳的东西,少女稍感惊讶,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
「——好吧。反正有心调查也不是什么难以查到的事。奥涯雅彦是我们大学的教授。因为多方面的不幸,大半年前被革职。」
看到耕司与瑶面面相觑,丹保再次仔细盯著他们,不久她很疲倦地苦笑摇摇头。
「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勾坂先生所认识,而且有可能会干这种事的人物?」
狂乱的蛮力用尽後,洋佑蹲在地上啜泣,向从来不信的神祈求。
「医生——」
混杂著恐怖的怒号,洋佑攻击开门的东西。进来的是浑身浓稠黏液与脓汁的异形。在全身被怯弱支配而僵硬前,洋佑挥下尖棒。
在这片刻间,丹保医生的眼神闪烁不定,最後她缓缓摇头。
「是没关系……不过要玩什么?」
「那么,就玩会令大叔我高兴的事,什么都玩啊。」
洋佑喜形於色地号叫,一手把少女的连身裙扯裂。
「呀!」
少女美丽的容颜被惊愕与恐怖冻结,那个表情更加煽动了洋佑的施虐心。刚才干掉了两只怪物的破坏欲,又再被注入新的燃料。
「不错的表情啊,小姐……再多露点可爱样子给大叔看看?」
「不、不要!」
受惊的少女哭著逃向勾坂家的玄关。洋佑涌起狩猎般的兴奋,从後追赶。
「不要!别过来!」
即使少女拚命逃跑,但还是比不上成人的脚力。
逃至厨房,洋佑从後轻易地捉住她。疯狂的中年男子将被紧抱而动弹不得的少女压倒在地上。
「放、放开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小姐你太可爱了。」
以大人的腕力轻松压制住少女纤细手腕的反抗,洋佑压在少女身上,把仍缠在她身上的布扯走。
「不要!别这样!停手啊!」
少女的叫声越发激起洋佑的兽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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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平日一样,街道的景物依旧刺激著我的神经。但是今天却没有平日那般嫌恶。大概是已经逐渐习惯了吧,而且今天,在奥涯宅的连日调查,终於有了成果。
那个信封是由抽屉旁边掉进缝隙的。把书桌的抽屉全部拉出来後,才能在里面的凹位拿到。信封里面有三张风景照。虽然对现在的我不是能认知的景物,不过应是某栋建筑物的外观吧。照片的背面有一行以钢笔写下的地址。
长野县M村、櫔木县S町、还有静冈县H町。无论哪个都是没听过的城镇名,应该是相当偏僻的地方。照片角落的日期已经是十年以上。
为何而拍、有什么意义,我虽然不了解,但给沙耶看看可能会有什么头绪也说不定。总之,这是沙耶还在那里时她未发现的线索。知道我找到这些东西的话,她会有什么表情呢?沙耶——想早点见到你。一想到她正在等我回
走到门前马上发觉大门又没关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踏进玄关,听到从厨房传来沙耶的啜泣声,寒意立即渗透全身。不、不只是沙耶的声。还有什么湿润黏稠的呻吟声在——
「那到底……怎样办到的?」
「沙耶——」
沙耶悄然点了点头,我微笑著摇摇头:「不是那样。那只是开始而已。」
「好好休息吧。郁纪。」
思考如何回答,我拚命想才挤出这一句来,沙耶平静下来,以沉稳的话气开始解说。
那时的沙耶,是我世界的全部。
发出惨叫的怪物离开沙耶。刚才这一击令它丧失视觉,伸过来的触手想把我推开般拚死挥动。我仍满腔杀意,捉住那家伙的触手,二刀、三刀,用菜刀不停刺向那团蠢动肉块。利刃轻易刺穿那家伙,体液像间歇喷泉般喷出溅到我脸上。每次挥动菜刀,听到异形的惨叫声,都令我的感情,那名为愤怒的感情更为炽热。
在忘我的吼叫中把那团肉块斩碎,即使异形已经再无动静,我仍机械地继续砍杀。然後方察觉尸体感觉不到痛苦,马上後悔刚才直接了当的杀了它。不久,神智回复正常後,才发觉自己正用手上的菜刀把异形的骨头剁得吱吱作响。怪物已经不在。刚才那家伙的残骸,正散落了一地。丢掉菜刀,刺耳的声音消散後,沙耶的哭泣声传到我的耳中。
沙耶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与刚才沾湿我胸口的泪水相比,这泪水更温暖更使人心醉。
来,便觉得回家的路长得离奇。
「哪,沙耶,我……」
不能原谅!无论砍杀它多少次都不能原谅!
现在,世界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歧
花了一段时间来理解沙耶所说,那些话要如何接受,即使有再多时间来细想亦会感到迷惑。
「在这之前,郁纪,有件事要先确定。那是你所期望的事。」
话未说完,沙耶再次在我怀中抽抽搭搭地哭泣。抱著流泪的沙耶,我的思想逐渐麻痹。沙耶——这个少女,到底是什么?我回答不出来。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我,现在有一件事倒可以明确回答。那就是沙耶弄错了的……她从根本地方就误会了的,唯一的事实。
沙耶反覆呜咽著含糊不清的泪声。我只能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但是,这个人……完全一点都不温柔。只想虐待、侵犯沙耶……」
「不是那样单纯的。我与沙耶相会,之後两个人一起相处的时间——那些日子每一天每一天累积起来,才会形成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明白吗?」
——选择「想取回」
温柔地在我耳边细语的沙耶声音,听起来彷佛从什么遥远地方传来。
想取回…………………………………………到第一百十一页
我,也是沙耶她世界的全部。
那时沙耶的表情,像悲哀,又像安心下来,两种感情混杂、不可思议的微笑。看到那个笑容,我开始觉得不安。
我——
沙耶细语中所埋藏著的孤独及悲哀,使我的心揪成一团。
「嗯,我明白了——刚才,好不容易明白了。」沙耶破涕为笑。那是被泪水所沾湿的笑容。「沙耶只有郁纪一个。这世上不会再有别的郁纪。」
我没有回答,除了更用力抱紧她外我什么也办不到。沙耶没有理由会遇上这种事的。一切——包括自己都不可原谅。保护不了沙耶。没在她身边。如果我在的话也许阻止得了啊……
「……?」
「……郁纪……救我……」
毫无头绪。沙耶到底说什么?
分
难道由於我轻率的一句话,就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沙耶?
连脱鞋也嫌太慢。我有著不祥预感马上冲入家中。
「刚才我也说过,对我来说,能以只有我才可做到的方法来干涉生物身体。调较人类脑部的方法,在这次中亦验证过了。所以——「沙耶顿了一下,深呼吸後,继续说下去:」现在,我能把郁纪你的脑部变回正常状态。」
108
不知为何沙耶以手指轻按我的嘴唇,阻止我说下去。
「好了,郁纪。不用再说了。」
「沙耶完全没有错。这不是沙耶的责任。」
对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未对她说。
「我、窜改了这个人的脑部。」以哭肿的眼睛,沙耶看著飞散的尸块:「将这个人的脑袋,调较至与郁纪相同的状态……可以看到郁纪所感受的世界的状态。」
「不用担心了。下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结束。」
那是到现时为止,我已经从自己的未来中,完全剔除的希望。
已经不需要了…………………………………到第一百二十一页
「……什么?」
「……对我来说,可以做到这种事。把其他生物的身体重组、调整……那是我一出生就具备的能力……」
「你做了……什么?」
「——等等。」
为何到现时为止都没有说?说出来不是理所当所的事吗?我想,因为那是,一旦出口就不可违背的承诺。
此时,我在与沙耶的共处中,深切感到与她的羁绊。刚才沙耶也是一样吧。我再次紧紧抱住著她,然後两唇重合。沙耶亦抱著我的头,唾液与舌头相互热情地交络,确实地结合。
在我怀中的沙耶听到我说的话後,剧烈的抖震起来。
「不、不是这样。是我做的……」
不知道要怎样说才好,我紧抱缩在角落的沙耶。掠过一瞬间的惊怯,当她察觉是我後,哇的一声哭出来反抱著我。
怪物在我家里。沙耶倒在地上被它侵犯。以泪眼凝望著我,她微弱地呼叫。
「这样吗……唔、果然是这样呢。当然的嘛。」
「那是因为想其他人,都像郁纪般,温柔地对我。」
「我所……期望的?」
不知为何——说不出来。思考逐渐钝化。沙耶的吻的触感不仅留在唇上,更令人全身沉醉,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不成啊。
这混蛋——把沙耶——把我的沙耶——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所以郁纪,告诉我。你想过回以前的生活吗?那次事故失去的东西,你想取回来吗?」
「……嗯。」
「从那一天开始直至现在,因为有沙耶陪伴著我,所以我才会变成温柔待你、重视你的勾坂郁纪。沙耶一直误解了,很不安痛苦吧?」
沙耶点头,以认真的目光直视著我。
「郁纪……」
「我会对沙耶温柔,是因为我遇上了意外、抱有缺陷……你是这样想的?」
沙耶像为了阻止我说下去,而再次吻上来,比刚才更热情、以舌头向我索求。那股甜蜜的触感,在令我陶醉的同时,那重要的一句话——刚才被沙耶阻止而未能说出来的重要的一句话,不知何时才能再说出来,形成焦虑煎熬著我。
「那当然,如果可以取回的话,我想还是会取回的。」
「郁纪……郁纪……好恐怖……好恐怖啊……」
在昏睡前,有件不得不告诉你的事啊——哪怕只是一句也好——在徒然的思考中,我堕入深不见底的漆黑中。
未有细想我就冲口而出。对我来说本应没有其他答案。早就已经放弃考虑这件事。的确在数个月之前,我会毫不犹疑地回答。但现在的我怎么了?我所期望、可以回复正常这事,会为我和沙耶带来什么、有何含意——一想到那样,突然连自己的本意如何也开始弄不清楚。沙耶对我这个冲口而出的答案,会认为很窝囊吧。
「只要把对那个大叔所做的事逆转过来,对郁纪施行一遍就可以了。十分——简单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
黑暗的怒火一瞬间将我吞噬。在强烈怒意冲击下令我有少许目眩。沉醉於沙耶身体的怪物,总算回头望我。冷静得连自己也吃惊,我俐落的在厨房桌子上拿起切肉菜刀。然後沉默地,从那家伙的眼睛部位横削过去。
「沙耶——」
「沙耶,我对你——」
「因为生物太多样性了,各个部位要如何微调才好之类,不清楚了解掌握是不成的……郁纪的脑部出了什么问题,我调查过後已经了解了。因为想将其他人陷入与郁纪相同的状态,就找一个人当实验品试试调整看……」
沙耶说话中的含意,我不停在脑海中反刍、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