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魔女不受項圈束縛》 · 夢見夕利 · 3898 字
羅格跟在薇拉朵娜身後走進了病房。病房裏只有一張病牀。窗簾一直緊閉着,擋住了自然光。羅格走到牀邊,低頭看着那名少女。
是戴着『項圈』的少女。
「睡得可真香」
確實,少女已經睡了整整一天。除了胸膛前的『挫傷』之外,沒有更顯眼的傷處,或許也是因爲這是魔女的肉體。
「這樣看……她可能很少被允許休息呢。而且,可能有人爲了發泄積怨而對她施予了暴力。」
「真是過分的一羣傢伙,太讓人喫驚了。」
「局長知道他們私藏魔女的事嗎?」
羅格用刻意裝出來的腔調問道。
「怎麼可能。」薇拉朵娜搖了搖頭。
「不過可以想象得到吧?斬首部隊說到底也是人類,輕易就會死掉,也不像工具那樣能隨意替換。所以,要是碰巧弄到了好用的魔女,想着不上報德拉肯尼亞家而是自己獨佔,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啦。」
兩大貴族的力量平衡關係——在這裏也展現出來了啊。
薇拉朵娜繼續說道,
「大概是想在某個時刻想當作王牌來用吧,不過……他們忘了底下人的怨恨呢。也可以說是在主從關係上太過得意忘形的結果吧。」
「……局長你也會在意現場的情況啊。」
羅格說着,想起了被調到第六分署時的事。薇拉朵娜撅起嘴,
「當然會在意,要是被部下反叛了會很麻煩的。」
「……說到底還是爲了自己啊。」
「你在說什麼……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薇拉朵娜一邊說着,一邊戳了戳少女的臉頰。臉頰的肉被按得凹陷下去,少女發出了「唔唔」般像是呻吟般的聲音。
「……她現在還在睡,要是發生了什麼我可不管。」
「你是個卑劣的傢伙,從以前就是。我就知道你不會輕易死掉。」
「用蒸汽幫你去一下污漬吧?」
凱薩琳這麼說着,從左側座位探過身來,觸碰了羅格的左臂。從手肘開始,手指緩緩向下移動。
手指滑過沾着咖啡漬的左袖,凱薩琳僅用一隻手就靈巧地解開了袖口的紐扣。動作流暢,彷彿知道那裏有什麼東西一樣。
發件人的名字是〈人偶鬼〉,真是個徹頭徹尾愛胡鬧的傢伙。是懶得隱藏身份嗎?而且"玩"又是什麼意思?
白色的少女自言自語。實際上,這個世界主人的記憶已經被她翻了個遍,沒什麼可看的了。
「你想要庇護米澤莉婭的心情,我也非常理解。畢竟在瀕死的險境中,你們一起進行了搜查活動。如果我是你的立場,也會想救她的。但是呢,搜查官——」
斬首部隊的那個女人受到精神干涉一事,少女一眼就看穿了。即使如此她仍應戰,並鎖定了玩弄自己內在的人。精神干涉是技藝、素質更優者可以覆蓋先前施加的術式,但施加在斬首部隊女人身上的術式相當了得。連白色的少女也覺得棘手。在少女度過的一千二百年中,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雖然那並非全部理由,但少女還是決定對斬首部隊的女人置之不理。
「……你從一開始就發覺了嗎?那傢伙還活着的事。」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
(糟了……)
「等那孩子醒了,我想再向她道歉一次。」
野獸並未理睬她。
聲音傳來。
穿過等候室,來到外面的停車場。剛坐進車裏,終端就震動起來。
看着沾上褐色污漬的袖子,凱薩琳問,
「真受信賴呀。那你也一點沒變呢。一旦決定就絕不回頭。你是什麼時候和斬首部隊接觸的?真可憐呀。『她』直到最後,都以爲自己是在憑自身的意志而行動的呢。」
「那麼,在時間到來之前做點什麼呢……」
翡翠色的眼眸映照着羅格。
「呃……是的。」
「是的。」
羅格的呼吸停止了。
凱薩琳微微傾身。
她強忍住一個呵欠。這時,本應已被揮散的黑暗再次籠罩了天空。世界的時間從白晝更改爲黑夜。少女饒有興味地挑起一邊眉毛。
羅格喝了一口杯中的飲料,放回杯架。這時,凱薩琳開口了,
羅格正想說什麼,凱薩琳眯起了翡翠色的眼眸。然後豎起食指抵在脣前,「噓——」,
「你就這麼不想讓米澤莉婭被抓到嗎?」
白色的少女說道,語氣中並無不悅。進行這種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覈對,不過是少女的趣味罷了,說白了就是多此一舉。
消息這麼寫着。
應該沒有被她察覺的跡象纔對。羅格的記憶裏絕對沒有。凱薩琳至今爲止從未提過一句關於〈時間操作〉可能會導致米澤莉婭復活的事。在開短會時,這個話題也從未被提起過。
「那孩子還在睡嗎?」
「難得你來了,招待你一下吧。」白色的少女說,「想要什麼?什麼都有哦。水果撻還是馬卡龍?」
「所以纔要戳呀。」
「什麼——?! 」
黑色的項圈隔着她的手套被輕輕撫摸。
白色的少女浮現出笑容。
『夢』的世界,基本上是以潛入對象的記憶爲基礎構築的。在這個世界裏,白色的少女就是神。沒有任何事物能撼動她。
「嗯。」
「但是搜查官,直到現在也不肯告訴我。」
「只要不是太過分,我不會在意的。」
「嗯。之後局長好像會負責陪她。」羅格回答。
「你看過《乘舟之女》了嗎?」
羅格想從杯架裏拿起杯子,手被不小心方向盤碰到了。裏面的東西都濺了出來,沾到了左手腕與襯衫的袖子上,自己不由得「啊」了一聲。
「你不打算向我坦白呢。」
「……」
離開病房後,羅格走向等候室。靠牆的單人沙發上,坐着一位修女。無需出聲招呼,對方就察覺到他,抬起了頭。
「我們來慶祝一下吧!」
野獸口中發出嘶啞的聲音。
「我就覺得你會來,畢竟你特意通知我『找到了』嘛。哎呀,不過你還真是敏銳地發現了我還活着呢。」
『今晚去找你玩喔』
她露出如同羅格曾見過的那般豔麗的微笑,將自己的手指,在羅格的手背上輕快地彈動着打拍子,顯得很開心。
臉靠近的瞬間,羅格的左手被她包裹住了。纖細的手指一根根依次疊起,將羅格的左手完全固定住,動彈不得。
野獸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睥睨着少女。
羅格本想寫篇長文反駁回去,但還是作罷。對這種傢伙,越是搭理,就越得寸進尺。羅格收起終端,說道,
「什麼事?」
看到羅格的表情,薇拉朵娜勸道,「羅格也試試看嘛?軟乎乎的哦?」羅格聳了聳肩,沒回應上司的話。
對於〈聖女〉的秒答,羅格目瞪口呆。
「……你不是和她交過手嗎?而且說到底——」
「不會說的。」
「是那麼重要的事嗎?」羅格苦笑道。
「不吭聲呀?」
當然,羅格把『魔劍』作爲證據甩了出來,但對方依然拒不承認。既然如此,身爲平民的羅格也只能放棄。事件已經解決,正逐步脫離他的掌控——這趨勢已無法阻止。
「本部就在附近哦。」
「呃,自己主動說有點不好意思……」
「現在,我纔是你的搭檔哦。」
看她一副慌亂的樣子,凱薩琳移開了視線。
白色的少女誇張地擺了擺手。
在放牧着馬匹的平原上,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少女穿過雲層,飛向摩天大樓的頂端。穿過被灰色影子填滿的辦公室,在飛越了約一百層後,落到了地面。
左臂的〈項圈〉——最終,他對誰也沒說。至少,在自己還認爲是那個魔女救了自己期間裏都不會說出去的吧。
少女的處置權被全權交給了第六分署。雖然不能說是凱薩琳的願望完全實現了,但過程順利得實在是讓人感到奇怪。甚至不需要薇拉朵娜出面,利古頓家就主動把少女推給了這邊。追問理由,也只得到一句聽起來簡直是胡言亂語的回應,「本家運用魔女的事實在過去一千年間從未存在過。」
爲了犒勞這次參與的成員們,也應該這麼做,還得叫上莉可。之後還要找好場地纔行。特別是芙瑪芙,之前光讓她幹雜活了。還得問問第六分署裏還剩下什麼食材。

凱薩琳站起身,說道,
「啊,不!沒什麼!」
「再一次?」
她只問了這一句。
◇
「嗯,我現在也還是很討厭米澤莉婭。光是想到要讓那個噩夢再來一次,就令人毛骨悚然。」
「好久不見呢。過得還好嗎?」
「不用,沒關係。」
難不成?
「……雖然不太明白,但隨你便吧。」
每當手臂在黑暗中揮動,黑暗便隨之消散,廣闊的景色浮現於眼前。
「……」
凱薩琳像是稍微思考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車頂,然後豎起食指,笑眯眯地說,
那匹狼站了起來,變換着形態。生着利爪的前肢變成了人類的肢體,黑色的皮毛化作同色的衣服和頭髮,琥珀色的眼瞳銳利,鼻樑高挺。在殘留着肉食野獸特徵的同時,化作了少女的姿態。即使變化完全結束,那份野獸的印象也揮之不去。給人一種會將在森林中迷路的人類撕碎吞噬的印象。
視線無法從魔女身上移開。
「我一直在等待,等你主動向我坦白。」
〈聖女〉點了點頭。是〈時間操作〉……不,是〈項圈〉讓她察覺的嗎?不清楚。不明白〈聖女〉在想什麼,羅格咬着乾澀的嘴脣,明明自己已經很小心謹慎了,被發覺時卻毫無頭緒。
一股心臟凍結般的冰冷觸感蔓延至全身。
「接下來怎麼辦?有想去的地方的話可以順路去。」
道路的前方,站着一匹狼。
疑問在腦中不斷湧現。明明有充分的理由報復米澤莉婭,爲什麼不這麼做呢?
「確實。嗯,是該慶祝一下。」羅格點了點頭。
爲了迎接〈幽騎士〉吉賽爾,在她醒後要進行面談,薇拉朵娜應該很合適吧,她比羅格能說會道多了。
羅格搖了搖頭。
「搜查官。有件事想對你說。」
「那,那我就說了哦?」
「……那,你要怎麼做?要把那傢伙還活着的事告訴別人嗎?」
羅格轉向她,凱薩琳困擾似的皺起了眉頭。
白色的少女在黑暗中墜落。
果然是這樣啊,白色的少女心想。
這頭野獸還沒有放棄。
「早就見到了。不過嘛,以復活爲前提可不行呢。好像非得好好死掉才能進行對話。要去『那邊』只能走正規途徑哦。」
「是嗎。」
野獸的琥珀色眼瞳開始閃閃發光。白色少女敏銳的感覺捕捉到了野獸的殺意。
「『那邊』由我去,敢妨礙我就殺了你。」
「那可真想見識一下呢。」
白色的少女啪地彈響了手指。
天空的黑暗消散了。同時,野獸的身體開始崩解。野獸沒有顯露出一絲動搖。想必是知道在這個場所,少女更佔優勢吧。野獸——黑髮的少女只是默然凝視着這邊。
——直至其化爲最後一片碎片。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