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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家人、他人與滑梯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 村田天 · 1.5萬 字

做了校內廣播的隔天早上,久留裏因爲要先去熱舞社晨練,趁着我沒注意的時候就趕緊上學去了。

由於昨天是在放學後才做出那個全校廣播,雖然也有很多人沒有當場聽到久留裏廣播的那些話,但還留在學校的人似乎漸漸把這個話題給傳開了。

沒有血緣關係──這種事情並不是多麼罕見。然而久留裏特地對着全校廣播這件事情,再加上她平常超乎常人的兄控舉動,讓臆測又引來更多臆測,演變成莫名其妙的故事在校內傳了開來。

久留裏好像被叫去學生輔導室,好好地說教了一番。但她本人似乎聽到打呵欠,完全不當一回事。

教室裏跟平常一樣嘈雜。在這當中,總覺得時不時就有人看着我說悄悄話。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偶爾就是會在對話中聽見入鹿兄妹怎樣,校內廣播什麼的關鍵字。

但是呢,我個人是這樣想的。

大家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快應付不完了,只會想着自己而已。耳聞昨天久留裏的行動跟我們兄妹之間的關係,即使一時覺得稀奇,但在內心深處應該一點都不在意纔是。認爲大家會因此吵嚷起來也太自以爲是。所以現在感受到湊熱鬧般的視線全都是錯覺……應該啦。

「會長。」

我刻意不去思考。只要不去思考,隨着時間流逝,靜靜地等待事情平息下來就好。

「會長、會長。」

「嗯?七尾啊。」

「要不要找個地方喫午餐呢?我看大家都一直在竊竊私語。」

「……謝謝。」

看樣子不是我的錯覺。假如從他人客觀的立場看來也是這樣,可見相當驚人。

我拿着便當跟七尾一起進到空教室,接着打開便當盒。

「我想做一首校慶用的……新的曲子。」

「這樣啊……可以自己作曲真的很厲害耶。」

「不,會作曲的人多的是……我覺得像會長這樣毫無遲疑地扛下職責,而且每天都過得品行方正又認真比較厲害。」

「這是兩碼子事吧。」

「真要說起來確實是兩碼子事,但在能力及適性方面相去無幾。」

「妳不用去社團練習嗎?」

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七尾這樣乾的態度。

我們在鞋櫃換上自己的鞋子。外頭的雨似乎愈下愈大了。

當然就現實來說人常會說出並非出自真心的話,或是將真正的想法藏在話語的背後,毋寧說這種狀況還比較多,因此這也正是難處所在,但唯獨久留裏沒必要去深思她所說的話背後會不會還藏有什麼真意。

久留裏賭氣地快步走出我撐着的傘。

「我知道。所以妳纔會不惜說到那種地步,也想挑撥我跟渡瀨之間的關係吧?」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在雨聲中響起兩人的腳步聲。

「那個──……你應該有聽到我昨天說是戀愛方面的喜歡吧?」

「我當然沒帶啊。所以纔來找你嘛。」

「哇啊,我要先回家啦!好、好快!而且表情好可怕!」

「咦……唔、嗯?」

「昨天放學後你妹妹的那個校內廣播嗎?我留下來去社團練習,而且人剛好在走廊上所以有聽到喔。」

「對,關於這件事我有話要跟妳說。」

畢竟我們是相處了這麼多年的家人,久留裏內心所想的事情我大致上都想像得到,不過七尾說得沒錯,我也該跟她本人好好聊一下這件事吧。

「膽子有夠大……」

「……謝謝你。」

久留裏對着全校說出我們家人間的祕密,多少讓我受到一些打擊。

「所以說,妳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我看還是別說了。」

「我也很重視家人。而且在這部分確實也有太過頭的一面。但如果因爲自己人任性的獨佔欲進而妨礙到交友關係……那反而會給家人帶來不幸。」

只見久留裏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好像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話說回來……久留裏爲什麼要向全校說出那件事呢?」

七尾咬了一口拿在手上的炒麪麪包,咀嚼之後吞嚥下去纔開口說:

「什麼利用……這次跟平常那種耍任性不一樣!我是真的喜歡小光……」

「小光~!我們一起回家吧。」

「咿──!救命啊──!」

我猛烈地提升速度。隨着雙腳的步伐「啪唰啪唰」地濺起水花。

「我就是希望大家知道這件事纔會講啊。」

「你才無法溝通!」

「因爲我喜歡小光啊!但渡瀨學姐不管『妹妹』說什麼都聽不進去的樣子嘛。」

「等等!妳會淋溼喔!」

「是怎樣的家系圖呢?只有妹妹是收養的之類的?」

「久留裏,既然活在世上我當然也會跟家人以外的人說話,有時也會跟女生交朋友。這不是隨便就暴露家人間的祕密也不惜要妨礙的事吧。」

「沒有……這妳不必擔心。妳纔是,跟同學之間的關係之類的……沒問題嗎?」

七尾說得沒錯。無論再怎麼想像也不會明白一個人的心境。明確說出口的話,以及對方明確告訴自己的纔是一切。

「謝謝,我時不時就會受到你的救贖。」

**

「那件事……是真的。」

我跟久留裏就這樣快速地衝回家。

「咦~可愛到我這個程度,平常就算什麼都沒做也很受人注目,更何況如果我討厭高調就不會染金髮啦。」

「爲什麼?」

「是沒錯……」

「你妹妹是之前就知道了嗎?」

「纔不是『這點小事』呢。因爲我……!」

「等一下!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麼事?」

「七尾……你有聽到嗎?」

「久留裏……妳的傘呢?」

「就算再怎麼喜歡家人……妳知不知道一般來說不會做到那種地步?」

久留裏嘿嘿地傻笑兩聲。

我跟久留裏撐着同一把傘一起走出校門。

「怎麼會不在乎!健康最重要!」

「小光根本不在乎我有沒有感冒吧!」

媽媽連忙跑進走廊深處。

「我不喜歡局外人只憑着臆測就說三道四。比起聽我說出想像中推測的意圖,你直接去問她本人才正確。」

久留裏這麼說完就加快腳步,我也連忙追了上去。

「真是的,你們等一下喔。我去拿毛巾過來,不可以直接進來喔。」

「哼!淋溼又怎樣!」

「我纔不要跟小光撐同一把傘!」

「謊、謊言?我纔沒有說謊!我真的喜歡小光……」

「因爲久留裏逃走不撐傘……」

七尾嘆了一口氣說:

「喔喔,爸媽再婚時你們年紀都還很小所以不記得啊……該怎麼說呢……想必你爸媽也很難找到說出真相的時機呢。」

「不,她最近才知道。比我晚一點得知。」

「沒錯。」

她從小就是這樣。久留裏總是對想活在常識範圍內的我耍任性,希望我能超乎常軌。不久前說「想進去賓館看看」之類,還有「想一起洗澡」都是如此。總是會像這樣透過實際感受到我接受她超乎常軌的任性纔會平復下來。

「所以妳果然是在跟渡瀨爭鋒啊……爲了這點小事就去向全校廣播……還說了那種事情嗎?」

「嗯,我有聽到。久留裏,妳最近一直說壓力很大吧。妳從小隻要累積壓力就會對我耍任性,並因爲我順從妳的任性而緩解。」

「七尾,你能理解她的想法嗎?」

「嗯,好啊~」

話題就這麼結束了。也沒什麼好再講下去。沒錯,這件事就此結束纔是對的。就算我跟久留裏沒有血緣關係,那又怎樣?

「……妳真的很難溝通耶!」

我將便當裏的肉丸子送進嘴裏,緩緩嚼了嚼再吞下去。

「是嗎?」

「不行!要是感冒了該怎麼辦!」

「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會盡可能聽妳說。不希望妳不惜說出戀愛情感那種謊言,也要把其他人牽扯進來。」

「咦?小光有因爲那件事被人找碴嗎?」

「……唉,算了。」

「歡迎回來~咦?小光明明有帶傘,爲什麼兩個人都全身溼透了呢?」

「……會對我說這種話的也只有會長而已吧。」

「不,你絕對不知道吧?壓根兒就沒有傳達到你心裏對吧?」

「當然是!因爲我喜歡小光啊。」

「是啊,像我這種人……通常都是沒朋友的人爲了不要落單纔會想跟我友好相處,幾乎沒有除此之外的目的,畢竟我是個僅僅無害,個性陰沉又安靜,存在感極爲薄弱的人。」

「不,好像是在我們懂事之前,爸媽分別帶着我們再婚……我是在今年春天得知的。」

一打開玄關,正好在那邊的媽媽前來迎接。她一看到全身溼透還氣喘吁吁的我們,不禁傻眼地張着嘴巴。

「所以說我知道啊。」

「七尾。」

「不,在校慶上發表風格獨特歌曲的你十分耀眼。而且想法也很成熟……我覺得你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再多抱持一點自信吧。」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2 第五章 家人、他人與滑梯插圖(1)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 2 · 第五章 家人、他人與滑梯 · 第1張插圖

「……咦?那當然是……」

「給我過來撐傘──────!」

「妳看。都是妳害得我們被人說三道四。」

乍看之下個性沉靜的七尾實在很我行我素,有時也會做出與衆不同的行動。像現在也是跟一般人會做出的反應不一樣。但這樣一點異常,卻讓我覺得相當可靠。

「竟然還利用直到最近才得知的家人間血緣上的祕密……真的是做得太過火了。」

「不準逃啊,久留裏──!過來跟我一起撐傘……」

兩人一起朝着校舍的出入口走去時,就覺得路過的人似乎在對我們竊竊私語。

明明知道這件事,直到現在都沒有提及啊。七尾這樣我行我素的個性總是帶給我救贖。但是正因爲七尾是這樣的人,我才更想跟他說。

「……這樣啊。」

「今天下雨,所以體育館就被棒球社搶走了。」

「……都是小光害的!你完全沒在聽我講話!」

「我有聽啊。」

「你就是沒有想要理解,所以纔會產生認知上的差異啊!在自己心裏得出結論,而且全都朝着那個方向去想,根本無法溝通啊!」

我們用媽媽拿來的毛巾擦乾淋溼的頭髮跟制服。久留裏冷哼一聲就這麼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小久好像很氣耶……」

媽媽雖然這麼說,其實我也很生氣。

我跟久留裏不一樣,有着和平常人一樣的羞恥心跟道德心,但總是要爲了讓久留裏紓壓而破壞自己的原則。即使如此,既然久留裏能因此感到滿足,我也都儘可能回應她的要求。不過這次竟利用爸媽隱瞞至今的家人間的祕密耍任性還隨便揭露出來,真的太超過了。

當我懷着無法接受的心情倒上牀鋪之後,久留裏「砰」地打開我的房門。

「小光!」

「哇啊!至少敲門好嗎!」

「反正小光平常在做需要人敲門的事情時都會上鎖!」

「是沒錯啦……不對,我還是會嚇一跳,妳不要突然開門!」

久留裏說着「好啦」點了點頭。雖然還有點賭氣,但剛回家時那樣憤慨的心情似乎已經平復下來了。

「……妳是來道歉的嗎?」

「我纔不道歉呢!我是來宣示要打破笨蛋小光那扭曲的認知,還有頑固的死腦筋!」

「不管怎麼想家庭觀念過度扭曲的人都是妳吧。太沒常識了。」

「是小光的常識太過頑固又不知變通!那樣纔是跟沒常識一樣好嗎!說到頭來,小光平常也只是裝作有常識的人而已吧!」

「咕!竟然直搗我那麼介意的事……久留裏!妳知不知道有些話不能講啊!」

「家人之間不需要那種客套話也不用說謊吧!」

「再怎麼親近的關係也要講求禮貌!妳以爲家人就不用當作一個獨立的人看待嗎!」

媽媽一句話就反駁回來。

「原來如此。」

「也是呢……爸爸,謝謝你。」

這麼快就理解來龍去脈真是幫了大忙。

「這樣啊……」

那天放學後正拿着校慶的海報來到走廊。一開始張貼的海報內容出現不得了的失誤,於是在請人修改之後又連忙重貼一次。在準備校慶的同時還要處理畢業旅行的事情,再加上我們班上剛好很多人都還要參與社團或委員會等活動,總之在各種機緣之下今年人手不足的狀況可說是特別嚴重。

「嗯,所以希望妳能站在身爲朋友的客觀立場大致上說一下。」

久留裏也是忙着參加熱舞社的練習,當我比較晚回家時她都已經累得先睡了。實在很難湊出一個可以跟她好好談談的時間。早上我們都是趕着出門,時間也配合不上。

對我來說,常識的指標永遠都是爸爸。

「咦?會長……你是她哥哥吧?」

會對這樣的我拋出無法應對的問題的人,無論何時都是久留裏。

「我就是喜歡小光嘛!」

**

爸爸的話讓我覺得相當踏實。

「這樣啊……那我總之會想辦法……」

爸爸的這番話才讓我意識到這點。自從得知久留裏知道這件事之後,我只覺得她的反應比想像中還更平淡。但與家人沒有血緣關係這種事,不可能沒帶給她任何一點衝擊。久留裏想必受到比我所想的更大的打擊。

在那之後過了三十秒左右,爸媽才一起猛然站起身來。

「小久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那種話只對我說就算了。儘管她把渡瀨捲進來的行爲很不可取,不過這本來就是爲了對抗渡瀨才做出的發言,所以即使無法原諒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們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在這個問題還得不到解方的時候,爲了準備校慶跟畢業旅行的雜務異常地增加,我也漸漸忙到昏天暗地。

媽媽一臉茫然地嘆了一大口氣,然後就這樣開門走了出去。她似乎因爲久留裏的舉動而大受打擊。

「光、光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以爲她就這麼離開,沒想到又再次打開一道縫隙,並用低沉的聲音說:「我馬上……就給你好看……」完全是壞人會講的話。

「我正要去社團練習。」

「沒辦法處理吧,對手可是那個小久喔。」

「啊,對耶!我對他沒有興趣所以完全不懂!原來如此,是這種狀況啊!」

「不……我現在有點迷失方向……美波,在妳看來久留裏是個怎樣的人?」

「久留裏說不定是覺得如此一來跟你就不再是兄妹……不再是家人了。所以只要作爲異性跟你結婚……就可以用不同於血緣的關係跟你成爲家人……所以纔會說出那種話吧。」

「沒有……但看就知道她心情很不平靜。」

久留裏難道就沒有想過這種事情就算是玩笑話,也有可能會傷害到爸媽嗎?

「對啊。不久前她一直說壓力超大,午餐的食量也相當驚人,但是……最近的狀況又變得跟那時不太一樣……明明沒有特別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她的眼神跟表情之類的……總覺得有股說不上來的詭譎……舉例來說感覺就像……」

到底是怎樣?豈止道歉,她甚至沒有要反省的意思,而且還來跟我吵架。

而且,我認爲她跟我一樣重視家人。

「也是呢……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知道了啊……久留裏一開始應該也是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吧。」

「狀況我們都懂了!」

久留裏的雙手擺出三指輕輕撐着地板的姿勢抬起頭來,字句清晰地說:

久留裏氣到渾身顫抖,說着:「可惡,給我等着瞧!」就「砰」地關上房門了。

就這方面來說我也有一樣的見解。

「這……大概吧。」

「不、不是,那只是久留裏自說自話而已……即使沒有血緣關係,我還是把她當作最重要的家人,是我的妹妹。不過前陣子久留裏跟我班上的女生起了衝突,她自從那時候就開始說出這種話。」

「啊,會長。辛苦你了。」

但無論如何,那都不是可以拿來耍任性的事情。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來,這次都是久留裏不對吧。我只是基於常識並針對這件事情對她說教而已。我應該沒有做錯任何事。

即使如此,就連她時不時會對我說出來的任性話,就算有點過火,卻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也不會逼我做出身爲一個人逾矩的事情,何況從結果看來她也不曾無視過我的想法。

我也很想解決這件事,但不管怎麼講就是一直都話不投機。

「怎麼了嗎,小久?這麼鄭重其事的樣子~」

「是誰開口求婚的呢?」

「不要同時說出壞話跟表現好感好嗎!給我選一個講!」

我這次可說是難得對久留裏感到火大,但跟爸爸談過之後多少可以接受了,於是回到房間就倒在牀上。沒問題。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讓脾氣衝動的久留裏引發的問題鎮靜下來。這次雖然覺得她有點過火,如果說到頭來原因出在家人之間血緣關係的祕密,那也算是能夠理解。只要跟平常一樣好好談一談,讓她冷靜下來就好了。

我一直在追求正確的事情,也希望自己的行爲舉止都合乎規矩。所以纔會總是依循倫理及規範給出符合常規的答案。

所以當我遇到困難時,總是會詢問爸爸的看法並請他做出判斷。我跟爸爸之間即便沒有血緣關係,但我覺得正因爲如此纔會像他,而且一直以來都深信遇到正經的局面時,爸爸的想法總是很有常識,也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覺得「因爲沒有血緣關係所以要結婚」什麼的,並不是可以隨便說出口的話。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我們還是兄妹。爸媽也都是懷着這樣的心態養育我們成長。

我一直以爲她這次只是平常耍任性的延伸而已,果然還是不太對勁。我們本來就不太會吵架,即使如此在少數幾次的爭執當中,儘管會因爲一些其他理由而鬧脾氣,久留裏也從來沒有變成狙擊手過。她想必很鑽牛角尖吧。這點我也有察覺。

「狙擊手。」

「啊,但是……我覺得她最近還滿喜歡我的喔。」

後來,我重點式地說明整件事情的狀況之後,爸媽便面面相覷地重重點了點頭。

「對。那就像是……解決掉三個人之後,不願面對自己染滿鮮血的雙手,並接着前去執行下一項任務的狙擊手的表情。」

「嗯──……這確實是……」

美波話說至此就有點語塞,並仰望天花板稍微思索了一下話語之後說:

「原因就出在會長身上吧。真希望你可以想辦法解決。」

不用她說那麼多次我也知道她是個標準的兄控,事到如今聽她這樣講也不會發現新的事實。即使如此,就這點來說卻又覺得跟單純只是在敷衍我不太一樣。久留裏自己也懷着沒能對我澈底傾訴出來的情感,並摸索着該怎麼說。正因爲有察覺到這一點,纔會在短時間內一再想找她談談,但終究還是沒有交集。

「單純只是因爲對久留裏來說,除了會長……除了哥哥以外,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所以看起來纔會覺得她一視同仁!」

「然後啊,因爲我對小光抱持異性間的戀愛情感,所以決定跟他結婚!」

畢竟久留裏雖然是那樣的個性,當自己有錯的時候還是會坦率地承認並道歉。

**

然而明明只是跟平常一樣對她說教,感覺卻起不了任何作用。不管我說多少次她都不肯退讓。豈止如此,她還不知爲何竟然覺得更生氣。這讓我產生彼此明明都說了真心話卻完全無法溝通,一種莫名話不投機的感受。

這次久留裏的惡行是隻爲了跟渡瀨較勁,就透過全校廣播揭露家人間的祕密。硬要說因爲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懷着戀愛情愫之類的話,試圖阻礙我跟渡瀨之間的友情。

即使偶爾在走廊之類的地方碰面,與總是很急的久留裏之間總是談不攏。

久留裏的行事作風本來就很荒唐,也有顧前不顧後的一面。

當然無論再怎麼忙碌我們都是一家人,在家裏當然會碰到面,但當四葉在場時也沒辦法談那件事。

「呃,你們先別這樣一口氣問……總之久留裏好像只是覺得好玩就去申請戶籍謄本,然後就發現了這件事。」

「如果真的是這樣……應該只要讓她放心就好了吧?」

「爸爸、媽媽,可以借點時間嗎?」

「是有點……妳有聽她說了什麼嗎?」

「我纔要這樣講好嗎!這個死腦筋!我就是喜歡小光而且要跟你結婚啦!垃圾老哥!」

爸媽的動作一個愣住一個僵住。

「……接下指令的狙擊手一樣的表情呢。」

不管我說什麼久留裏都只會一直講「所以我就說是因爲喜歡小光啊」這類的話,完全談不下去。

「爸爸,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即使如此,不知爲何這次在我心裏卻有股莫名的疙瘩。

「嗯?」

「我看過戶籍謄本了。」

「啊,對。久留裏她……被叫去教職員室了,所以說會晚點過來……但不說這個……會長,你跟久留裏吵架了對吧?」

即使一般常識很難套用在她身上,久留裏也有自己一套正義及倫理觀念,就算她受到再大的打擊……不,那她應該更不會不經大腦地傷害家人才對。我懷着這樣的心境,而這也讓我感到難以釋懷。

我一口氣把喝下去的牛奶全噴了出來。

儘管無法釋懷,但內心某處還是覺得久留裏應該會折服。

「但是,當我們愈來愈要好之後……就覺得或許有點不太一樣。」

「這樣啊,加油。久留裏沒跟妳一起去嗎?」

我正在廚房的中島後面喝牛奶,隔了一點距離看着他們說話。

說完她就不管僵在原地的爸媽,不知爲何一臉正氣凜然的樣子對我比出大拇指,隨後就走出客廳。接着傳來「砰」的一道關門聲,我好一陣子就這樣默默地擦着大面積噴在廚房中島上的牛奶。

「她說要結婚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久留裏呢,不會因爲在校內的金字塔階級或是外表去看一個人,非常一視同仁!應該說,她看起來像是絲毫不在意的樣子……一開始我單純覺得是她的爲人特別好,真的很厲害……」

目送媽媽離開之後,我拉回視線。爸爸就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他看起來則是比我想像中還更冷靜。

見到她從未露出的認真表情,媽媽拿起遙控器暫停畫面。

回頭一看,穿着運動服的七尾美波就站在眼前。

「我覺得有些事情正因爲是自己人反而會搞不懂,像妳也是,應該沒有那麼澈底瞭解七尾吧?」

「唉……小久……」

「所以說我知道啊!」

晚餐過後,四葉因爲想睡了便早早就寢。爸媽兩人坐在沙發上,看着串流平臺上的搞笑影片。這時久留裏走了進來,像要擋住他們視線一樣在前方姿勢端正地跪坐下來。

但她說得沒錯,久留裏就是不會聽身邊的人說了什麼。

「這倒是呢……久留裏交朋友總是很廣泛但是都不會太深交,像妳這麼要好的確實很罕見。」

「對、對吧!好耶好耶……得到會長的保證了……」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2 第五章 家人、他人與滑梯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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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波的臉頰紅了起來,感覺有點興奮地這麼說。

「久留裏在面對大多事情時都既隨便又不在乎。就算有人約她,也是『有空就會去』的感覺。但她不會那樣回應我!可以去的時候就會去,不行的時候也會說明原因……每當這種時候……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愛。」

如此說道的美波感動地握緊拳頭,渾身顫抖。

久留裏果然對於自己覺得重要的人很誠實。就算覺得她做得太過火,也應該有着她自己一番理由纔是。得去找出讓她變成那樣的原因纔行。

明明有說上話,感覺答案也近在眼前,我卻完全不懂。這種費解的情形讓我煩躁不已。

**

因爲學校活動的雜務而忙碌的生活更是日漸加劇。

「那就照前幾天分配的那樣,接下來只剩炒麪的準備……」

「入鹿同學,這是在講畢業旅行的事喔。」

「對耶,抱歉。那要再稍微審視一下點名的機制……」

「啊,會長,找到你了。這是剛纔說的那個。」

當我跟渡瀨講話講到一半時,班上同學就拿了採買清單過來。我接過之後就回應對方一句:「我今天就去買。」

「入鹿同學……你會不會連瑣碎的雜事都接太多了?」

「畢竟人手不足。既然是任誰都能做的雜事,由我來處理比較有效率。」

「再怎麼樣也不必由還有很多其他工作要處理的你來做吧……啊,是久留裏。」

「嗯?她怎麼了嗎?」

聽渡瀨這麼說,我朝着那個方向看去,只見穿着運動服的久留裏懷裏抱着一堆應該是表演服裝的布在走廊上狂奔。因爲熱舞社要上臺表演的關係,她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真有精神啊……」

正當我們這麼說着,又有一個班上的同學過來。

回過神來,我人在嘈雜不已的教室裏面。

「會長,老師說等一下請你去一趟教職員室……」

當她回去工作室之後,我茫然地留在原地好一陣子。

明明就還有等着我該去做的事情,卻忙到感覺腦子一片空白。

然而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地過去,我不禁湧上一股危機感。要是就這樣隨波逐流,說不定到了最後疏遠的關係就會變得理所當然。家人之間自然而然就會開始分崩離析了。我甚至萌生這樣的預感。

「她最近在熱舞社的練習好像很辛苦的樣子,所以還在學校喔。」

時間的流逝是無法反抗的緩慢變化。

我……

「今天先讓我回家吧。」

「咦……」

更何況還是在那樣的狀況下。那番話起初就只是她在反嗆渡瀨而已。我深知久留裏的個性跟她會採取的行動。所以那是不可能的。不只是像爸爸這樣很有常識的人,就連渡瀨也是這麼想。

「那我的心意傳達出去了嗎?」

「儘管聽了很多次,妳這次真得太過火了,我也無法理解。」

「所以我纔會說:『那真的有辦法處理嗎﹖』我覺得啊,就算是爸媽也不能產生想操控一個人的情感的念頭喔。」

不只是久留裏,我最近跟所有家人都很疏遠。如果學校、社團活動或是工作一時忙碌起來,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這種狀況應該在各個家庭都還算常見。

「入鹿同學?你突然間是怎麼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咦?你累了嗎?不像平常那樣大喊要我放手嗎?」

「我會解決的。久留裏常會說些任性的話,想借此吸引我的注意。這種事也常發生吧?我之前跟爸爸談過,他說久留裏想必也是受到很大的打擊,所以只要想辦法跟她好好談談,讓她安心就好……」

無論如何都要談談,如果有所出入那就要多說一點去探究纔行

我想像了要是時間就這麼流逝過去,不禁就打了一道冷顫。

「把什麼事當真?」

「小光?你說想辦法是……?有辦法解決嗎?」

我也總是循着一般常識思考,所以這樣想應該不會錯。

「但是小光有小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會要求你一定要這麼做。畢竟這是無關法律、倫理或規範的事情,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希望你可以先思考一下自己想怎麼做,而且實際上是怎麼想的,再率直地去面對她吧。」

我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我會想辦法解決。」

我在忙碌與焦急到莫名其妙的狀態下,試圖朝着儘管對自己來說是最重要,卻又被我擺到最後,而且還是最花時間的事情伸出手。

我就這麼待在原地發呆了一陣子,再次回過頭時那裏早就不見人影,甚至覺得剛纔跟久留裏的一連串對話就宛如一場白日夢般。

**

回過神來時,我只是仰望天花板,專注地盯着上頭的污漬。

「你回來啦。小光,今天難得這麼早呢。」

「……直到不久前都還是作爲親兄妹一起生活,卻在得知彼此沒有血緣關係之後突然變成戀愛情感的喜歡,要人相信這種話纔是強人所難吧?」

明明每一件事情都不復雜,但繁瑣的事情一個個累積起來,都讓我漸漸感到虛脫了。最近常會在學校裏留到很晚,那麼晚回到家也趕不上晚餐時間,所以都是自己一個人喫飯。雖然不至於完全沒跟家人碰到面,卻連好好與人對話的氣力及時間都沒有。

在日復一日的生活當中,就算自己以爲什麼都沒有改變,其實每一天都有肉眼看不出來的細微變化。在這每一秒當中即使什麼都看不到,當那累積成一天、幾星期、幾個月之後,就算什麼也沒做,世界都會確實地漸漸產生改變。那樣的變化並非突然就在眼前改變形狀的東西,但回過神來就會發現原形幾乎早已不復存在。

大概是比自己所想的還要疲累吧。

然而媽媽的這番話卻沒能替我的想法推上一把。

「幹嘛?」

我站起身來拿掉頭上的鬼怪頭部,交給手藝社的人。

爸爸說了一如我想法的見解,媽媽卻說出相反的意見。我愈來愈不知道該怎麼想纔好。

沒想到她還在學校……最近我都一定會比久留裏還要晚,因此沒能掌握她回家的時間。總之將媽媽替我倒的茶一口氣喝完之後,她感覺有些顧慮地問:

「天啊,小光真的很死腦筋耶……」

「咦……」

「小光。」

說完,貼在背後的久留裏忽然間就離去了。

「好,我馬上過去。」

好忙。

我嚇了一跳,並沒有要否定她的意思。

我拋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教室。

得跟久留裏聊聊,不能就此放任家人間的誤會。

抬頭一看,只見媽媽的表情比我想像中還要認真。

在我快步走着的時候,忽然間在走廊中間停下腳步。

一直想找時間跟久留裏談談彼此分歧的想法卻不斷往後延宕,要是就這麼放任下去,說不定就會習慣這種話不投機的狀態。彼此都放棄互相協調,一味地往自己肚子裏吞的狀況就會變得理所當然,說不定在不知不覺間就會忘記彼此是因爲哪件事情而不相投合。

真的有夠忙。

「久留裏呢……?」

「這、這樣啊……」

一旦聽她語帶一點正經地這麼問,我就搞不太懂自己有沒有在生氣了。

「像那樣特地來跟我們講,我覺得就是小久在表達她是認真的意思。只因爲她平常愛胡鬧就不由分說地否定一切還是不太好。若不認真面對,那她也太可憐了。」

就只是徒增了無能爲力的焦躁感。

我再次衝出家門。外頭的雨愈下愈大。既然她還在學校,就要儘早過去逮住她。我用至今未曾發揮過的速度狂奔。即使啪唰啪唰地踩過積水導致泥濘都噴濺上來,弄髒腳邊也顧不了那麼多。

「咦?是喔?」

背後傳來溫暖的觸感,久留裏在不知不覺間緊緊抱了上來。

「……放手。」

「……怎樣?」

「我回來了!久留裏在哪裏!」

我一回到家並打開玄關的門,就剛好遇上從工作室出來的媽媽。

「那、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就是小久的……」

「你絕對不要忘囉。」

「會長,我還沒調整完耶!」

這時甚至踩到一片溼滑的葉子而跌倒,整個人從正面摔倒。臉上都噴滿了泥水。

然而當我抬起頭來,卻看到媽媽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

「會長,岡山老師在找你喔~」

「……也不盡然。」

「……我覺得就算是小久,也不會因爲開玩笑就說出那種話。」

沒錯。就跟平常一樣,我得想辦法解決纔行。就是爲此才先回家。

所有事情都只做到一半。

懷着焦急的心情走出校舍時,只見大顆雨滴從天而降,便連忙加快走向車站的腳步。

得逮住久留裏,好好跟她談談纔行。

「你還在生氣嗎?」

「咦?我反而想問……媽媽竟然覺得她那件事是認真的嗎?那只是她在宣告既然沒有血緣關係,只要我跟她結婚就又能『成爲家人』而已吧?」

一進到餐廳,媽媽就幫我倒了一杯茶。

「……媽媽不會覺得傷腦筋嗎?」

「小光!」

久留裏。

「小久都說了對你是抱持戀愛情感的喜歡吧?」

媽媽感覺有點傷腦筋地這麼說。

久留裏感覺出乎意料地說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有沒有在生氣。只是無法釋懷。

「那件事等到放假時再說吧……」

自從久留裏做了那種校內廣播之後,我更不想被人目睹這種狀況,但我累到覺得要甩開她都很麻煩。

頭上戴着假扮成鬼的試作品,手藝社的人正在我的頭頂上做調整。眼前有個用黏土做的東西壞掉了,我爲了修補正單手拿着封箱膠帶緊盯着它看,並同時說服因爲畢業旅行分房而吵起來的兩個學生。一旁的渡瀨正拿着一張紙來跟我討論學生會要在校慶推出的菜單。

那一開始就不要問啊……

「……咦,所以說你完全沒有把小久說的話當真嗎?」

「……我會這樣說,也是因爲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如果真的是親兄妹,就算有一人單戀對方我也會盡全力阻止。畢竟我也不想看你們的未來走得那麼辛苦。」

在我手中大幅彎曲的傘也壞了。

我在那之後去了教職員室,然後離開學校去採買,回來又往返了教室跟教職員室。後來到學生會辦公室露臉,確認了進度之後向老師報告,接着再次朝着教室前進。由於每一件大多都是很快就能完成的瑣碎事情,因此我覺得自己一直在走來走去。

「……不要。我正在充電。」

等到時間流逝,表面上或許會恢復原本的關係。然而那個時候出現的代溝就會依然留着不復契合,進而讓家庭產生變質。當肉眼看不到的變質堆積起來的時候,在深刻的部分已經變得疏遠,有所察覺時早已回不去原本的樣貌。

現在是怎樣?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撿起壞掉的傘併發出大聲吼叫之後,就這樣直接跑向公車站。

搭上公車,再轉搭電車,再次抵達學校時雨已經停了。

這時正好在校門口看到準備要回家的七尾美波。

「久留裏剛纔先回去了喔。」

「嗯嘎!」

美波感覺有點傻眼地說:

「你的臉上……都是泥濘耶……請問是跟水窪進行了什麼對決嗎?」

「不,這是……這樣啊,她回去了啊……」

「你只要打電話跟她確認人在哪裏就好了吧……」

她說得對。這陣子手機裏全塞滿了事務上的聯絡,所以我連看都沒看。

一拿出來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剛纔跌倒時撞壞了,只見黑色的熒幕上出現裂痕,而且也沒電了。

我就這麼轉身再次搭上回家的電車。

才下定決心要跟她談談,結果就這麼不順利。而且今天又蹺掉學校活動的工作以至於明天想必會更忙……我還浪費了往返家裏與學校之間的時間。

內心漸漸充滿無能爲力的焦躁與疲憊,還有徒勞無功及挫敗的感覺。

當我從離家最近的車站轉搭公車並下車時,就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小光!」

「久……久留裏!」

「我確實有想過可能是因爲這樣……而且應該也有一點影響。」

久留裏看着我點了點頭。

「尤其像是小光這樣的個性……畢竟那是不太正常的狀況嘛。」

雖然有壓抑着自己不要變成那樣,但我沒有一次因爲久留裏的自由奔放跟沒有常識的特質而感到可恨不已。

如此說道的久留裏緊緊握住我的手。

「既然如此,難道不是誤會或是產生錯覺之類的心情嗎?」

「嗯!我也有喔。可以先說嗎?」

因爲沒有血緣關係就突然產生了戀愛情感這種事情,就算以常理看來難以置信,但也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久留裏以她自己的情感爲指標,坦率地活着。既然久留裏是這樣想的,無論那是多麼難以理解的事情,也就是那樣。

「再說了,這種事情在現實生活中也很常見啊,像是從今天開始就是男女朋友之類的,從今天開始就是前夫跟前妻、從今天開始又變回朋友關係等等。只要化作言語說出來就會變這樣,而且即使沒辦法立刻改觀,只要成爲他人共處的期間比當兄妹的年數還要長的時候,說不定有些事情也會跟着改變吧?」

所以我認知中的常識、常理之類的本來就全都無法套用在她身上。

「但是……」

「當我們得知其實沒有血緣關係的時間,比當兄妹的期間還要長了……到時候又會怎麼想呢?」

「我對小光的這種喜歡……當然一直以來是對於哥哥的喜歡……但在不久之前,我覺得跟那又有點不太一樣……」

「小光也來這邊嘛。」

久留裏露出好戰的表情揚起一抹笑。

「不知道耶。畢竟一開始是兄妹的想法根深蒂固……」

無論久留裏的這份心意是爲了重新牽繫起家人的關係,還是除此之外的理由都一樣。

「真的很喜歡你。」

「……怎麼想都辦不到。」

「不管是媽媽還是爸爸,應該都覺得有點打擊吧?我也是知道會這樣才說的喔。就算是我,既然明知爸爸媽媽可能會受傷,就不會不假思索地隨便說出那種話。」

「……嗯。」

即使如此,無論如何對我來說久留裏都是妹妹。是自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一直以來都很珍惜的家人。不會變成進一步的關係,也不會變成陌生人。然而這對我而言,是比任何事情都還重要的羈絆。

「所以不是因爲就算不是親兄妹也想留住家人這層關係……纔會說出結婚那種話嗎?」

沒有常識、自由奔放、不受到任何侷限,過得隨心所欲。

我靜靜地睜大雙眼。

由於事出突然,我也不禁抖了一下。

那是存在於超越道理之處的,我的倫理感情。不能對擁有血緣關係的人懷抱戀愛情感。總是以常識爲指標生活至今的我,多年以來都是理所當然地這麼度過。總覺得這樣的感覺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會顛覆。難道那是經過好幾年的時間就會改變的東西嗎?

久留裏睜大雙眼,語氣認真地這麼說。

「嗯。」

我一度試想了跟最近才和渡瀨聊過,關於時間的話題有點重複的這一點。認知並不會在轉瞬間改變。但某個東西改變之後,又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被她這樣胡亂搔了幾下,垂下來的瀏海就擋住我的視線。這時久留裏伸出纖細的手指撩起我凌亂的瀏海。

「我們以前還能一起溜滑梯的……小光長得太大隻了……現在絕對沒辦法呢!」

「……也是呢。真的很抱歉。」

「太棒啦~見到你了~!你在找我對吧?我聽媽媽跟美波說了……想說你的手機好像沒電,就在這裏堵你了!」

「…………」

「舉例來說,七尾學長某天突然變成女生好了。」

我在滑梯的頂端仰望天空。

當然我也覺得她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傢伙,其實也總是並存着對膽小的我來說太過耀眼,就像替自己體現出自由一樣痛快的感覺。

「好啊,不管有多少話我都會聽妳說。」

「嗯,我有話要跟妳說。」

「但是啊~我一開始當然也有這樣懷疑過,並認真想了很多。說不定是我自己誤會了,也有可能是青春期常見的那種……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情緒……但最後還是得出並非如此的結論。」

「久留裏,妳……應該有因爲跟我沒有血緣關係而受到打擊吧?」

「久留裏……妳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

「一開始當然會感到困惑,也會覺得像是另一個陌生人,但那樣的狀態經過五年、十年之後反而就會變成常態吧。也會漸漸忘記他原本的模樣。」

這時出現在我眼前的久留裏,表情比想像中的還要認真,看起來甚至還像是有點想哭,很拚命的樣子。

「真的……不一樣嗎?」

久留裏沉默了一陣子並朝我看來。她先是思考了一下才開口:

「……誰知道呢?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嗯?」

我走下滑梯,站到久留裏的正前方。

我爬上滑梯並在一旁蹲下之後,久留裏的臉就湊近過來「咿嘻嘻」地笑了。

我們走進了小時候就常來的一座離家很近的公園。久留裏爬上以前經常玩的滑梯頂端,對着我招手。

久留裏做了一個伸展之後看向滑梯,發現確實被雨淋溼之後就走下樓梯。

接下來過了好一陣子,我跟久留裏都保持沉默。

「……嗯,基本上跟我預想的一樣。」

久留裏率直地注視着我的雙眼,明確地說:

我還想說和她當了這麼多年的兄妹應該很瞭解她,但其實只是自以爲了解久留裏平常的習性及行爲模式而已,其實錯失了她的本質。

「我覺得小光一定會變。」

「嗯?」

那正是久留裏。我心裏湧上彷彿睽違幾十年總算重逢的欣喜。

「…………」

「我們兄妹間的羈絆纔沒有脆弱到這樣就會被摧毀吧?」

「當然啦,自從懂事的十幾年來都是親妹妹嘛,就算突然要你把我當異性看待,小光也辦不到吧。」

「但基本上生活就跟至今一樣喔。只有認知上會改變而已。」

「小光,你是想把我像這樣想了很多,最後覺得應該就是如此的重要情感,當作是一種錯覺敷衍過去嗎……?」

久留裏的手嬌小又白皙,而且她的手現在正微微顫抖着。

「我喜歡小光。」

「我從今天開始不當小光的妹妹了!」

「但是,我還是沒辦法把妳當作異性看待。」

「我們從現在這個瞬間開始,就是感情很要好的他人!請你基於這個原則跟我相處!」

「那我們先繞去公園再回家吧。」

「那、那當然。」

「咦?」

這個詞聽起來多麼遙遠啊。看到我露出的寂寞眼神,久留裏連忙補充:

「…………」

「我覺得應該不完全跟你是哥哥無關……不如說,正因爲有着一直以來都像那樣共度的時間才更覺得喜歡……總之就是將那些全都包含在內的一種更廣大的情感。」

如此說道的她輕拍了一下我的臂膀。

久留裏總是非常坦率。

如此說道的她搔弄地摸着我的頭。

「但是啊,你已經知道了吧。知道我們不是親兄妹……知道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但要是過個五年、十年會怎樣呢?」

他人。

我爲什麼會懷疑至今呢?

久留裏就這麼氣勢洶洶地緊緊抱上來。唯獨今天我沒有甩開她,反而抱了回去。

「好擠。」

看了她的表情,這才坦然地感受到久留裏確實是認真的。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2 第五章 家人、他人與滑梯插圖(3)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 2 · 第五章 家人、他人與滑梯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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