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再會與覺醒

它的存在感越來越強。

隨着時間的流逝，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殺意之波動……

他上次感覺到它是多久之前了？他想是在和他弟弟戰鬥的時候。

他弟弟可能以爲他死了。看起來確實是這樣。

他幾乎爲自己現在還活着而感到羞愧。他還有什麼資格活下去？

那存在幾乎要逼近他了。

是熟悉的氣場。

他的弟子。

「隆……」

剛拳閉着眼睛說出了這個名字。月光從破屋頂上照了進來，灑在他的眼皮上，一層白色的薄霧遮住了他習慣了黑暗的視線。

滿月。是最適合夜間格鬥的時候。

「呼~……」

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高聳於兩側的兩尊天王雕像怒視着他，它們的形象似乎充滿了力量。

剛拳現在所在的這座被毀壞的佛寺裏，已經沒有一個僧侶了。他盤腿坐着，雙手擺出了大日如來的冥想圈：兩隻手掌朝上，右手在左手上，兩隻拇指的指尖剛好相觸。

這是禪宗打坐的姿勢。

但剛拳並不是佛教的門徒。雖然他所穿的黑色長袍披在一邊肩膀上，就像僧侶的袈裟一樣，但這並不是什麼聖服。

也就是說，他認爲佛教中有很多東西可以學。

人爲什麼要活着？

人天生就有「百八煩惱」，根據他們的業力，會經歷無數的痛苦。可以說，佛教關注的重點之一就是切斷這些煩惱、克服自己的業力。

剛拳躲過了每一擊。

「死吧——！」

「如果說你們倆有一個會迷失，那我想那個人一定是你。」

因爲師父的教導不應該代表弟子的全部能力。隆和肯註定要離開剛拳的道場，形成自己的武技。他們離開時會了解基本的戰姿，但僅此而已。

「在尋找的是你，隆。不是我。」

「你終於還是來了。」

不過，道路越崇高，災難性墜落的危險就越大。強烈的光明會帶來更深的黑暗，因爲沒有人可以真正到達二分法的一個極點。

因此他喜歡佛教。

火花聲停止了。

剛拳伸開雙腿半蹲着，舉起雙臂，就像守護着大殿的天王雕像一樣。

「大家都以爲你已經死了。」

剛拳背後的木門已經腐爛了，它突然被猛地撞開，再也合不上了。雖然他感到身後有一股邪氣逼近，但他沒有轉頭，只是等待着那股邪氣現身。

剛波動拳逼近了。

「呃——。」

隆並沒有在聽。

光明和黑暗都存在於每個男男女女的心中，如果一邊變得更強，另一邊也會隨之增強。

剛拳的聲音裏充滿了對隆的深情，但這些話未能傳達給他心愛的弟子。

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吼聲。

而隆則不同。「何謂強大？」這個問題使他煎熬。

這招「剛波動拳」要比他們普通的波動拳高出一個檔次。

「我的『師父』……？」那個聲音問道。

剛拳沒有回答，繼續感知着氣場。

「我只是坐在廟裏等着，在你和肯每天訓練的地方。來這裏找的是你。」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伸向胸口圓形的凹陷。

一個藍色的閃電球向隆飛去。雖然剛拳是單手發射的，但卻和隆及肯雙手發出的一樣強大。

嚴格來說，剛拳已經死了。他的心跳停止了。

他將氣集中到他張開的左手掌上，手掌伸到面前，開始發出火花般的聲音。

所以殺意之波動現在能腐蝕他，是完全合理的。

到了近身範圍，隆準備釋放升龍拳。

是「天魔空刃腳」……

剛拳的格鬥流派和啓發了他的殺戮技巧，就是主宰萬物之兩極的另一種反映。

一拳都沒有擊中，因爲隆的嗜血慾望暴露得太明顯了。他對下一招的集中力使得他的動作太容易被解讀。剛拳宛如有先見之明一般，優雅地閃避了接二連三的進攻。

毫無疑問，這是殺意之波動——一種可怕的嗜血慾望，強度不亞於豪鬼。

左直拳接上右勾拳。隨後右腿前踢，繼而左腿旋身後踢。

「可悲……」

大師抬眼追蹤着隆。爲了躲避剛波動拳，隆跳得很高，差點撞穿了已經搖搖欲墜的屋頂。他充血的眼睛帶着殺意瞄向剛拳。

在不斷追求力量的過程中，他會一直尋找其他強大的格鬥家。隨着答案越來越深地滲入他的內心，隆會將這一終極真理內化。這個求真之人是他的弟子，很令剛拳自豪。

「你-你是剛拳嗎？」

當蹲着的隆開始伸直膝蓋時，剛拳將「氣」運入了丹田。

這一招並未放出來。

肯有一種天生的聰穎。他從來不是那種或沉悶、或沉迷的人，會以開放的心態尋求廣泛的知識。

當豪鬼覺醒了殺意之波動並完善了他的殺戮技巧時，剛拳冒着生命危險去阻止他的弟弟。他們激烈的戰鬥差點就擊潰了豪鬼，但最終失敗的卻是哥哥。

一團煙塵在他眼前升起，隆就落在剛拳所預測的地方，分毫不差。

豪鬼把剛拳帶走了，他們不知道師父的命運。

「是誰幹的？」

剛拳一直相信着這一點。直到有關隆的流言傳到他耳中……

「波動拳！」

最後，他出現了。

他們學會了他教的每一種武技，但並不是他所知的每一種。出於作爲格鬥家的驕傲和對弟子的愛，剛拳爲自己保留了一些招式。

「我們應該用拳頭來說話。儘管來吧，隆。」剛拳對他的徒弟說。隆仍然摸着自己的胸口，毫不退縮。

「你變成了多麼可怕的樣子啊。」剛拳苦惱地說，震驚於他的弟子可怕的轉變。

灰濛濛的煙塵剛被月光照亮，就被這惡魔衝散了。

聲音的源頭帶着氣場踏進了廟裏。在沉重的腳步下，破廟已經開裂的地板發出了呻吟聲。

隆緊咬牙齒流出口水，狂怒地瞪着剛拳。幾乎認不出他是個人類了，更像是一頭野獸。

「閉-閉上你的嘴……」

大師的手像一塊巨大的岩石從上面壓下來，握住了對準他下巴的拳頭。剛拳的所有重量都壓了上去，阻止了隆的升空。

隆的道服破舊不堪，露出胸口的一個凹坑，凹坑隨着他的心跳同步跳動。他的拳套已經被對手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衆多裂痕和破損間露出了鬆散的線頭。他黑色的頭髮豎了起來，用髮帶託着，髮帶下面是一雙泛着紅光的眼睛。從他緊閉的口中還探出一對鋒利的、野獸般的尖牙。

「咄——！」

「嗯~。」

剛拳從古代的暗殺拳中發展出了自己的格鬥風格。他把殺人的技藝變成了一種通過戰鬥來取得相互尊重的手段。

生與死、罪孽與救贖、啓迪與世俗的慾望、陰與陽。

「喝~！哇啊~！」

就在那時，他從隆的生活中消失了。他認爲已經教給他的兩個弟子他們所需知道的一切。磨練技巧、繼續向前就靠他們了。

在追求完善自我的過程中，隆的感知變得扭曲，內心的邪惡也開始萌芽。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下，只需輕輕一推，他就會轉向另一邊。

「你真的是剛拳嗎？」隆皺着眉頭問道。剛拳仍舊擺着戰姿，無言地點了點頭。

「你想這樣找到自己的風格嗎？」

剛拳的這個徒弟在對力量的執着追求中，失去了所有的自我意識。

剛拳冷靜地分析了隆的路徑，並移開了剛好的距離來躲閃。只需要後退兩步——這就是他令人難以置信的判斷力。大師看着他的弟子下落，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隆揪住自己的胸口，開始痛苦地扭動。

隆是對的。

已經準備好了。

煙從深陷的傷口裏冒了出來，在他肌肉發達的手臂下發出紅光。它猛烈地跳動着，彷彿隨時都可能泵出一股血流。

「呃-呃~……」

然而，任何戰鬥的根本目標都是傷害對方。假如有一個不慎，一場戰鬥就可能會以死亡告終。

隆沒有回答剛拳的問題，反而反問了他一個問題。大師不禁爲他弟子的無禮而嘆息。

剛拳已經知道了答案。

「誰在那兒？」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

爲了喚醒隆的嗜血慾望，那惡魔刺入了他的胸膛，讓隆嚐到了自己的殺意之波動。

幾個月過去後，他才恢復知覺，他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被陌生人照顧着。剛拳不知道自己是被河水沖走了，還是被一羣動物帶來的，但他發現自己已經遠離了當時的戰場。

「你來了……」

本就是用來殺人的暗殺拳技巧在戰鬥中非常有效，倘若還其本來面貌，就將使一般的對手完全陷入無助。

剛拳深吸了一口氣，他腰上的草繩嘎吱作響，彷彿在抗議。

自從聽說隆在世界各地犯下暴行後，剛拳就決定在這裏等待他的弟子。

不出意外的話，對手很可能會死。這讓剛拳無法接受，因爲他認爲交拳可以有助於相互理解。

隆的四連擊。

「爲-爲什麼……？爲什麼是現在……你是來，找我的嗎……？」隆喃喃地說。他仍然按着自己抽動的胸膛。他血紅的眼睛邊上有水滴滑落，不知是汗還是淚水。

可他的弟子已經變成了嗜血的惡魔，並沒有就此止步。

豪鬼。

萬物都在兩個極端之間保持着平衡，而人類也不例外，必須忍受各種各樣的困難和痛苦。

殺意之波動帶着嘶嘶聲從那人的體內湧出。

「回答我，你是誰？」

他當然會回他們三個曾經一起訓練過的寺廟……

隆仰頭躍向天空，從剛拳的視線中消失了。

隆，還有肯。

在右腿踢出的同時，隆落下的速度比重力作用本身要快很多。

這是他自己的戰姿，與他教隆和肯的戰姿不同。

「太久沒見了，隆。」剛拳邊轉過身，邊對着他的弟子說。

這是一種覺醒殺意之波動的人才會的武技。這一腳的力量足以穿透半調子的防守或反擊，讓對手捱上一記腳刀。

這些殺戮技巧能不能有辦法保對手活下來？在剛拳的心中，這個問題類似於佛教所提出的問題，即一個人是否能夠克服其固有的業力和煩惱。

「我只能做一件事來減輕你的痛苦。」

剛拳碩大的身軀從地上站了起來，但仍然沒有轉身。

剛拳現在控制了隆的重心，讓他的弟子以半伸展的姿勢固定不動。

「你已經忘了自己的師父了嗎？」

狂野的光球衝向了隆。

「你這個傻瓜……你以爲這招是誰教你的？」

然而，隆的羞愧只會加劇殺意波動，迫使氣息從他體內湧出。爲了清除空氣中令人窒息的瘴氣，剛拳張開鼻孔長呼了一口。

「你到底要找什麼，隆？」

「放開我。」

剛拳沒有理會這個苦惱的請求，繼續說下去。

「我問你要找什麼！你能聽到我說話嗎，隆？如果你心中還有一絲光明，那麼我知道你能聽到！所以回答我！你究竟在找什麼？」

沒有人會完全被黑暗所支配。在隆心中一定還有光明。即使是可怕的豪鬼，也無法除去自己所有的良知。

這是因爲萬物都受到兩極力量的支配，徹底消滅其中之一是不可能的。

他的話一定已經傳達到了隆的心中。

剛拳對此很有把握。

彷彿是爲了證實這種懷疑般，隆充滿狂怒的眼睛微微顫抖起來。

他的眼皮微微一顫，然後臉龐扭曲的口中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回想一下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情景！你是怎麼對我說的？你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這段記憶在剛拳的腦海中清晰可見。隆雖然當時仍是青少年，但眼中已經顯示出超越他實際年齡的成熟。

「我想要比任何人都強大。」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呼喊。

那時候，剛拳不知道是什麼驅使這個年輕人產生了這樣的願望。在和平的現代，這種武力算不上重要。在當代日本，只要付出最小的努力，任何人都可以過上普通的生活。那麼爲什麼這個男孩想要這等力量呢？

變得強大……

這個想法吞噬了隆。

儘管如此，剛拳認爲至少他的本心沒有改變。

「我-我想要……」

在他們互相毆打和怒視的同時，他也在懇求着隆。

他的視力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我還沒完呢。」

他一定能醒來，他會睜開眼睛看到真正強大的本質。剛拳仍然對他抱有信心。

剛拳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擺出了自己的戰姿。

隆沒有回應師父慈祥的聲音。他的身體突然劇烈痙攣，然後他的臉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抬了起來。他那雙鮮紅的眼睛盯着剛拳，目光冰冷，咬牙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隆無聲地抽搐着落向地板，着地後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目前唯一掌控着他的情緒就是憤怒。

「那麼，讓我們盡情戰鬥吧。」

「你太軟弱了。」

他徒弟站在那裏，長長地呻吟了一聲，但剛拳滑過了地板，又來到了近身範圍。

終於自由的隆直飛起來，伸出右腿開始旋轉。

剛拳滿意地點點頭。他的左拳已經揮向了隆。

這種對自己身體的虐待應該會導致相當大的疼痛和疲勞，所以一定是殺意之波動在某種程度上使他精力充沛，並麻痹了他的神經末梢。

這種武技允許使用者在戰場上移動的同時，隱藏精神和身體的存在。

「別擔心，隆。我會把你從噩夢中喚醒的。」

大師下定了決心。

同樣作爲一名格鬥家，剛拳深知這一點。大師知道，在他最純粹、最真誠的時候，他的話才最有可能打動隆的心。因此必須在攻擊的間隙懇求。

閃電凝聚於他的拳頭，接着光球飛向隆，撞在他身上。

「咄——！」隆尖叫着，自己也打出一拳還擊。這是一記右勾拳，就像拳擊手一樣。

他知道反擊的機會就要來了。

被殺意之波動附身者的攻擊，比普通人要強大數倍，而剛拳的身體就被如此強大的龍捲襲擊了。即使是大師堅實的防禦也無法抵擋所有的傷害。

同隆的對戰讓他想起了多年前出現在他家門口的這個男孩。在眼前的黑衣惡魔身上，剛拳看到的是一個意志堅定的年輕人，總是能在失敗後重新站起來。

目視跟蹤是不可能的，所以剛拳試着感知隆的氣。儘管他們倆剛剛貼得很近，但現在感覺很遙遠。隆肯定會再次縮小距離之後，纔再度現身。

他不假思索地一記右直拳直衝隆的鼻子而去。

同時，剛拳從上半身開始旋轉起來。

「準備再試一次嗎？」剛拳揚起眉毛，歪着頭問道。隆擺出了戰姿以示回答。

黑暗波動繼續不受控制地從隆的體內逸出。再猛烈的打擊也無法用來平息狂風暴雨。

這可能是他額上有一個切口，血流進了他的眼睛，但他不能確定。不管是什麼原因，血跡擋住了剛拳的視線。

但兩人都沒有倒下。各自都只看着面前的對手。他們在這一時刻似乎超越了時間本身，唯一的聲音就只有拳頭擊打肉體的聲音。

剛拳鬆開了手。

不過，就連剛拳也達到了極限。雖然他很強壯，但他的頭部遭到多次重擊，這可不是什麼輕描淡寫的小傷。

「呃~。」

他的弟子再次陷入了沉默，不過他們的拳頭還在繼續揮舞。

「……」

第四次。

起伏的黑暗波動與剛波動拳的光混合起來，形成了黑色和藍色的斑駁。

隆試圖想站起來，但卻只是從脣間噴出一股鮮血。

是的，他的臉扭曲了，腫得快認不出來了，還滴着鮮血，但儘管身上受了很多傷，但沒有跡象表明他感到了疼痛，也看不出快要昏倒的樣子。

殺意之波動使隆的感覺遲鈍到這種程度嗎？剛拳從來沒有被這股邪惡的力量引誘過，他也不能確定。但從隆身上可以明顯看出，他本來就令人印象深刻的堅韌被放大了十倍，這一定是殺意之波動的傑作。

剛拳落在地上，開始把氣集中在丹田之中。

他手掌從下往上，瞄準對方的胸腹部。隆剛站起身，手掌就扎進了他的肚子，剛拳的氣穿入隆的身體，透出他的背部。隆開始向後倒飛出去，而他的師父踢地追趕。

「是啊！我就知道你有這個本事。再退縮，你就永遠都別想勝過我了！」

「喝啊。」

空氣變得模糊，一個輪廓映入了眼簾，這個輪廓正好就在大師的身旁。

最後一腳帶着粉碎天空的力量命中，隆騰空而起，終於從連擊中解脫出來。

剛拳主動出擊。

「還沒有完，對嗎？」

不過，剛拳還是不能拋棄他。

「嗯~。」

是「阿修羅閃空」。

「閉嘴。」

剛拳很清楚，後撤對躲避猛攻毫無幫助。

隆的聲音顫抖着，他的情緒陷入了狂亂。

實際上，他並不享受這場戰鬥，只是這讓他想起了過去的好時光。

它也消除了一切對殺戮的不情願。每次打擊都不會有任何的猶豫，這意味着捱打者將受到的傷害會比原本要大得多。與此同時，這種攻擊也會對攻擊者自己拳頭的骨骼和肌肉造成一定的損害。

剛拳猛撲過去，但擊了個空，隆已經消失了。

隆不慌不忙地發起了另一次攻擊，兩拳再次同時命中目標。

另一方面，隆卻完全不像他的師父那樣疲憊不堪。

隆掙扎着從喉嚨裏擠出話來。

他不禁會對剛拳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告誡他感到惱火。隆想大聲抱怨師父不理解他，但控制他身體的力量讓他無法發聲。畢竟殺意之波動並不是光靠批評就能消除這麼簡單。

即使迷失在黑暗中，他爲格鬥而活的那部分也永遠不會消失。在捲入格鬥時，隆會盡可能地忠於自己。

這是他從未教過弟子的武技。事實上，直到他們分離後，他才完善了這一招。與顯著向前衝的龍捲旋風腳不同，變招「剛螺旋」會以更強的旋轉力，將對手從一定角度向上推。這樣的一招真的無處可逃。

他師父放鬆了戰姿，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看來你所獲得的力量並不能把我嚇倒。注意，我自己可沒有接受異端的殺意之波動，但你仍然無法打敗我、一個普通的人類。所以問問你自己……殺意之波動對你有什麼好處？」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只需要弄清楚如何去做。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是我，剛拳！你的師父！你現在正和你以爲已經死了的師父戰鬥！」

似乎是對這種嘲諷的回應，他的下一拳來得更猛了一些。

他看得出來，隆還在滿腔怒火，因爲每一波狂怒都會伴隨着一波黑色的瘴氣從他體內噴出來。

「哈。」

兩人都踢地朝對方衝去，瞬間就近了身。

「現在站起來。我準備要打敗你無數次。在你意識到殺意之波動有多沒用之前，我不會倒下的。」

剛拳捋了捋他的長鬍子。

「沒錯！記住你對我說的話。」

「因爲這不是我第一次與殺意之波動使用者戰鬥。」

剛拳的左手抓住了對方再次變得清晰起來的道服。他弟子的臉因震驚而扭曲。

「龍捲旋風腳！」

「我會向你證明，我同你面對過的任何對手都不一樣。」

「龍捲剛螺旋。」

「哇啊~。」

「我想要變得強大……」

隆的喉音簡直像是野獸發出來的一樣。他站起來，繼續瞪着剛拳。

真正重要的是隆的心。

「現在看看你自己。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你現在滿意了嗎？」

剛拳決心要接近隆的心，所以即使他的臉頰內側被牙齒磨破，嘴裏含着血，他也要繼續說話。

「很好。」

剛拳的言辭可能永遠無法傳達給一個被殺意之波動控制的人，但他們的打鬥可能會奏效，因爲隆是一個天生的格鬥家。

他繃緊雙腿，把隆甩了出去。後者頭先着地，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閉-閉嘴……」隆的聲音帶着一絲憤怒。

踢腿停止了，隆落到了地上。

在最重的一擊之後，他感到右肩麻木了。要是這樣繼續下去，他的右臂就會無法使用。

只要他自己沒有全心全意地拒絕殺意之波動，那麼一頓痛打也不能喚醒他，即使他被打到瀕死也不行。是隆自己允許了殺意之波動，所以就必須由他來把它趕走。

第三次。

第一腳重擊在隆臉上，把他踢離了地面。他師父的踢腿變成了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一下又是一下。

右拳，左拳，再右拳，快速的飛拳讓格鬥雙方都無暇應對。

剛拳的挑釁是出於對他弟子的愛。然而，隆並沒有領會這種心意，他只從表面上理解了這是侮辱，牙關咬得更緊了。被嗜血的慾望所控制、缺乏人性的隆，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人。

就是這一刻……

「這不是我記憶中的力量！盡全力來打我吧，隆！」臉已經腫起來的剛拳吼道。隆自己的臉也抽搐了一下。

隆顫抖着，但不是出於懷疑或猶豫。

「嗷~。」

剛拳只能等到這風暴減弱，所以他忍耐着，準備在必要時犧牲右臂。

「現在沒時間去想這些瑣碎的事情……」

龍捲旋風腳之後的旋轉會令施放者往前衝向敵人，所以試圖後退只會正中攻擊者的下懷。捱打的一方最終將無處可逃。

兩拳同時命中，這意味着徒弟的動作比師父稍快一點。

隆的拳套就是顯著的證據。磨損的接縫表明，這種材料也無法承受他輸出的怪力。

就在剛拳低聲責備自己時，最猛烈的一擊擊中了他的右臉頰。它的力量扯開了他的皮膚，發出一聲沉悶的撕裂聲，湧出一股鮮血。

大師不由得踉蹌後退了幾步，但他的弟子可不是一個會讓獵物溜走的人。

是波動拳的姿勢……

「咄——。」

隆雙手向後拉，抓住熟悉的空氣球。然而這一次，出現的光球是紫色的。隨着它的增大，它看起來也吸收了隆身上冒出的、殺意之波動的氣霧，這給了它一種邪惡的氣場。

剛拳看到這個不祥的波動，簡直說不出話來，這根本不像他所熟悉的武技。

這次攻擊可能會很嚴重、甚至致命。

一個聲音在他體內尖叫着要他行動，所以剛拳立刻模仿了隆的波動拳姿勢。儘管他用一隻手也能完成這個動作，但這次他用了兩隻手。

轉瞬之間，周圍空氣中的「氣」在剛拳的雙手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藍色球體。微小的閃電在球體周圍此起彼伏。

隆血紅的眼睛也閃了一下。

「滅波動拳！」

他雙手猛地伸出，紫色的暗能量球飛了出來。

剛拳沒有再浪費時間。

「電刃波動拳！」

藍色閃電球也離開了他的手。

一聲雷鳴般的巨響，彷彿大殿裏有一顆炸彈爆炸了。

剎那間，剛拳只能看到一片白色。他知道兩個光球碰撞在一起炸裂開來。

但即使是剛拳，也沒有準備好面對如此巨大的衝擊波。白色褪去，大師的視線慢慢恢復。

是夜空……

現在，月光顯得明亮多了，因爲這座破廟的屋頂已經被波動拳的猛烈衝擊炸開了。

通往真正強大的道路沒有真正的終點，急於去尋找難以捉摸的答案只會導致道路走偏。

可是，他師父已經筋疲力盡了，只能等待死亡的擁抱。

他們之前的交流爲他贏得了一點時間。剛拳的四肢又恢復了知覺，所以他撐着牆站了起來。

剛拳的輕語被當成了耳邊風。

雙方爭奪着控制權，並在最後一刻使他短暫地擺脫了控制。

只要再捱上一兩下狠拳……他的身體就會崩潰。

剛拳微笑着點點頭。

眼前一閃……

衝擊切斷了隆向上的勢頭，使他的雙腳落回了地面。

剛拳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隆身上。他不只是盯着看，而是觀察着他心愛的徒弟，甚至於每一綹頭髮。

當他弟弟用瞬獄殺攻擊他時，他被打昏了。但這一次並非如此。

「這最後一擊會終結你。」

這堅實的一擊命中了，大師感到自己就像一條龍向空中飛去。

然後，隆就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這已經比上次有進步了。

一段遙遠的記憶浮現出來。

「哈~……」

突然的嚎叫。

對，他再次恢復了戰姿。

升龍拳是一種破綻滿滿的武技，所以剛拳只有在確保命中時纔會使用它。

他弟弟的聲音，彷彿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

「別了，我的弟弟。」

拳頭擦過了剛拳的鼻子，他用自己的右拳還擊，一拳打在往上升起的隆肚子上。

他不知怎地熬了過來。

這一衝擊讓他徒弟的身體僵直了。

剛拳還清醒着，就代表了他的徒弟還有一線希望恢復理智。

然而，還是他弟子的攻擊快了一丁點。

「你沒有這個本事！」

殺意之波動像之前一樣，覆蓋了隆的全身。

寂靜籠罩着這座破廟。剛拳只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是和他弟弟的生死較量……

雖然剛纔並沒有如此扭曲，但現在隆擺出天王般的戰姿，怒視着剛拳的方向。

剛拳的拳頭在道別的同時揮下，但豪鬼已經消失了。

這就是他們會猶疑、會迷失方向的原因。

他們理應如此，因爲他們天生軟弱。

重力阻止了剛拳的上升，開始把他拉回地面。他的腳着地了，但他太累了，再也支撐不住自己。大師笨拙地滑過地板，直到撞到牆上才停了下來。他背靠着牆，抬起單膝，癱倒在地。

「你還想繼續嗎？」隆保持着自己的戰姿，靜靜地走向他的師父。

確實有着不同……

這是最後的、苦澀的請求。

「剛-剛拳……」

他的腰仍舊靠在牆上，身體前傾，略微蹲下，雙臂張開，擺出天王般的姿勢。

他還沒有完全接受體內的殺意之波動，所以他不能用「瞬獄殺」這樣的終極技巧來了結這場戰鬥。

這就是隆年輕時的寫照。他一心一意地追求力量，這促使他日復一日地和他的朋友肯一起訓練。他不屈不撓的意志推動着他不斷前進。

隆鬆開了剛拳的喉嚨，大師隨重力下落。但他的弟子不會讓他這麼輕易倒下。一個快速後旋踢踢向剛拳的胸口，使他在地板上翻滾，直到背部撞在牆上。

然而……剛拳麻木的身體拒絕服從他。

「不…我們還沒完呢。」

剛拳又飛出一拳，這次打在了隆失去防備的下巴上。

他知道自己不剩幾次反擊機會了。

「不要害怕你自己的人性。」

是「真升龍拳」。

他仍然清醒着。

但隨着時間的流逝，他成熟了。人不可能永遠是個孩子。

黑暗……

在他漫長的成年時期，隆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一點一點地，他純粹的意志開始改變。這種扭曲非常微小，沒有被發現。

「看清你作爲人的弱點，隆！」

隆抓着胸前的傷口，搖搖晃晃地向前走。

「殺意之波動的終極技巧，瞬獄殺……」隆在剛拳的頭頂說道。

月亮在天上明亮地照耀着。

「你迷失了，隆。這不是你應有的樣子。」

「呃~！」

這一次，大師的視野變暗了。

「咄——！」

「不管是不是嚎叫，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這一次，你就真的死定了。」

隆深呼出一口氣，將氣積聚于丹田。

他的弟子向前邁了一大步。

人會變，也會遺忘。

接受自己的弱點，同時繼續向前……

剛拳放低姿態，一隻拳頭收至腰間。

不過，這與實力的高下無關，而是隆質樸的表現。

「看清你內在的弱點，但還要繼續不斷向前！這纔是真正的強大！」

爲升龍拳做準備。

兩人現在已經在彼此的攻擊範圍內了。

隆已經恢復了戰姿，就站在視線剛回歸正常的剛拳面前。

隆大概是在聲稱自己優於豪鬼，但剛拳在他的話裏發現了不同的含義。

「很可惜，剛拳。」頭頂傳來了隆的聲音。

弟弟只以灼人的怒視來回應哥哥的話。

「這可能是你第二次與殺意之波動的使用者戰鬥，但對你來說不幸的是，我和豪鬼不同。」

「這裏唯一的弱者就是你。你的話不過是一隻狗捱打時的嚎叫。」

豪鬼蜷縮在剛拳的腳下。

來不及反應了。

剛拳鼓起勇氣，就在隆開始騰起的時候貼身而上。

「胡說八道。」

「滅殺……」

所謂強大，就是在接受這些事實的同時，依然努力成爲比前一天更優秀的自己。

一場正義與邪惡的戰鬥，正在隆的內心激烈地進行着。

如果說有人能理解這一點，那隆也能。

大師全身的肌肉動彈不得，只能聽着。

他的身體受到了一連串簡直無休無止的痛擊。他知道自己被擊中了，但他不知道來自哪兒，也不知道是怎麼被擊中的。連擊讓他喘不過氣來，從頭到腳都遭到了蹂躪。

關於他們較量的記憶到此就結束了。而剛拳現在的感覺幾乎是一樣的。

惡魔的手掐住了剛拳的脖子。

當隆開始奔跑時，剛拳蹲下身子，氣沉丹田。

在蒼白柔和的光線下，隆的力氣終於耗盡了，他發現自己無助地浮在空中。

「我已經對你那些可悲的說教失去了耐心。」

在大殿的另一邊，隆也飛到了頂點，然後以臉着地，落在地板上。他現在一動不動地躺着。

那是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但在那緊皺的眉頭之間，卻有一絲微光。這算不上是善意的表現，但卻是隆心中抱有某種感情的證據，它深深地刻印在了他惡魔般的臉上。

突然，一連串的襲擊停止了。剛拳不再被無情的攻擊所困，他向前倒下了。

隆面朝下、四肢張開，足以讓人誤以爲他已經死了，但包裹他全身的「氣」看來並非如此。

突然，隆的手抓住了剛拳的脖子。

「哼~。」

「一瞬千擊。」

「嗚啊啊~......」

還有對全身的痛打。

面對無法動彈的隆，剛拳猛然舉起了收在腰間的拳頭。

剛拳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量，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的弟子走近。

他蹲了下來，手仍然放在胸前。

他身體周圍的氣開始旋轉，旋風的中心就是他胸口的凹坑，它似乎正在吸收着黑暗波動。

隆的內心掙扎在加劇，他的人性拼命地壓制着他那可怕的力量。

剛拳無話可說，默默地看着他的弟子扭動着身軀。

「我-我是隆……」他似乎不是對任何人說的，「閉嘴……」

掙扎仍在繼續。

黑霧已經退到傷口周圍的小範圍內。

「只差一點了，隆……」剛拳喃喃自語道。

「我選擇我自己的路！」

說着，隆張開雙臂，頭往後仰。

他胸前凹陷的坑突然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接着又平了下去。腫脹的血管消失了，他的皮膚變得白淨起來，彷彿一直都是這樣。

剛拳可以感覺到，隆的身體已經擺脫了殺意之波動。

淚水從大師的眼中湧出。他驚訝地發現，在他這個年紀，他仍舊會這樣哭泣，但他並沒有阻止順着臉頰流下的溫暖。

隆終於從黑暗的禁錮中解放出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就像一隻斷了線的牽線木偶，在找到自己的重心站直之前，世界依然是一片模糊。

他茫然地盯着坐在地上的剛拳。

「你變得強大了，隆。」

「師-師父……」

剛拳看着淚水流下他心愛弟子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