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极致之神技
《街头霸王》 · 矢野隆 · 1.1万 字
一根胖乎乎的食指用心地涂着「隈取」脸谱。
首先沿着深深的眉纹,然后覆盖整片眼皮。再各延伸出两条线到两侧脸颊上。最后、在嘴角顿下一对小点,并拉长皱眉的弧线。
粗得像画笔的眉毛下,一双犹如达摩不倒翁般的眼睛在镜子里怒视着自己。瞳仁中充满了怒意,足以吓到看见的人。
他突出的颧骨使他那张严肃的脸看起来像石像一样,头顶上还扎着一个庄严的银杏叶状发髻。
他是个相扑手「力士」。
「很好……」
上完妆后,他满意地说。低沉而厚重的声音震动了寂静的房间。
这是埃德蒙·本田。
毫无疑问,一个力士叫这样的名字很可笑。
原本用西方的「埃德蒙」作为相扑手的艺名就是不可想象的,更不用说加上歌舞伎传统艺术的夸张妆容了。
在标准的兜裆布外面,他腰部以下裹了一件浴衣,上身赤裸着。裸露的肚子、胳膊和腿都堆叠着数层厚厚的脂肪。
但他可并不软弱。
尽管本田的腰围很大,但他的身体很结实,这一点一眼就能看出来。看到他可能会让人联想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巍然屹立着,与汹涌的河水作斗争。
顶髻、兜裆布、浴衣和歌舞伎式的妆容……
本田简直是刻板印象的集合。外国人在想象「日本人」时可能会想到的那种人。
「你还好吗?」一个人在本田身后用英语说。镜子里的映像显示他金发碧眼、肌肉发达。他那深绿色背心都盖不住的凹凸身材似乎在说:「瞧瞧这个。」
他脖颈的银链子上挂着圆形的金属片——用来识别战死人员的认军牌。
本田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人。
这间不到10平方米的简陋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是灰浆,墙壁漆成白色。冰冷的地板上只放着一对毫无特色可言的塑料沙发。
他身后开着的那扇门也没有开窗。
本田轻轻摇了摇头,清除了脑中的杂念。
「动啊,本田。」古烈嘲讽道,「互相瞪眼可算不上什么表演。」
他转过身,张开手掌挥了一下,但没有爽快的打击感。只有空气。
他会把双臂向后拉开,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摆动,撕裂两侧的空气,并将其向前推进。当他的双拳在面前交叉时,就会结束迅猛的摆动,并释放出强大的音波。这一招有一个显著的优势,就是能够击中一定距离之外的对手。
一股热气从本田的臀部顺着脊背窜到后颈上。
那是谁雕刻的?莫丹吗?或者是……
他被摔在了地上。
长时间的僵持无助于取胜。
这是古烈的标志性招式之一。
「刚才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这一次就是真格的了。」
两人都是美国空军的士兵,被分配到驻佛罗里达州哈尔伯特机场的第1特种作战联队(或简称SOW1)。
「噢,这家伙应该能设法站住整整五分钟的。」
两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淡淡微笑。
「本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一场非官方的、不被承认的格斗,是由古烈的追随者们组织的。正是这些热情的支持者邀请本田来到基地,并清离了跑道上这片区域的人员,为两名格斗家创造了可以全力以赴战斗的空间。
本田和古烈都说着各自的母语。他们的谈话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掌握了对方的语言,所以即使没有费力翻译,这两个人也能交谈并相互理解。
但现在他的目标是杀戮……?
声音从门外面传来,另一个人影出现了。这个人是黑人,体格和他朋友一样魁梧。
他们现在站在了SOW1基地的一条跑道上,还聚集着许多士兵准备观看他们的格斗。
他的目光似乎在问:「这家伙真的没事吗?」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柏油路,热气扭曲了地上的光影。跑道表面热得可以烧烤,不过闷热的天气也没有令观众们却步。他们屏息凝神地站在那里,等待比赛开始。
「我们普通士兵可没多少机会看到少校格斗。要是这场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可就太糟糕了。」史蒂文边说边叹了口气。
「今天到底有什么不同?」
就像老鹰从高处盯着猎物一样,古烈锐利的目光刺向了本田。
当然,这些都没有得到授权。
「我很好。」本田用日语回答。
他刚听到古烈的声音,就有一股蓝色的气流向他冲来。
本田不一会就恢复了知觉,他立刻站起来恢复了战姿。
「不,是我。」
古烈不见了。
他右膝弯曲成90度角,身体压得很低,左膝几乎都要碰到柏油路面了。这个姿势可以认为是蹲下。古烈粗犷的下巴靠近他弯曲的右膝,并举起两侧的拳头保护。
「我听说少校是整个空军里最好的近战专家。他的肉搏战太疯狂了。要我说,他会把这个日本小丑撕成碎片的。」
他径直向门口走去,但在他们中间停了下来。本田没有转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张开他那张大嘴说道:「我很好。事情不会像你们想的那样,因为我会赢。」
本田被撞得头晕目眩,疼痛像闪电一样掠过他的全身。
「你觉得这家伙真的认识少校吗?」史蒂文打破了沉默。
然而……
古烈已经缩近了距离,但怎么办呢?
自然,这场比赛也没有规则,将一直持续到一方倒下为止。
现在,这些热血的美国士兵聚集在一起,就像街头小混混一样,希望能看到一场街头格斗。
对手已进入了进攻态势。
「我们是在比赛吹牛和虚张声势么,你能不能像个男子汉一样对待我?」本田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怒目而视。
本田采取了行动。
那个黑人好奇地盯着本田,从头到脚扫视了他几次,然后转向那个叫史蒂文的白人。
「我们上一次是谁赢了?你还记得吗?」
史蒂文在耸肩的同时,眉毛也随着挑了挑。两人开始用快速的英语交谈。
凭着野兽般的本能,他搜寻着古烈。
他又一动不动地蹲着,冲着本田的方向皱着眉头。
随后他看到的是倒立着观赛的士兵。
观众们感到了他们少校的不祥气氛,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本田想起了那座著名的雕塑:男人用拳头托着下巴的形象。
本田感到背上有暖意,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
「这次我要杀了你。」
古烈就在后面,但远不是能够着的距离……
音速手刀……
古烈通常不那种会将杀戮带入格斗的人。他虽然是一名军人,但他绝不会做出任何玷污一对一格斗尊严的事。
「祝你好运!」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说。
「过了多少年了,古烈?」
「不确定。但我们知道这个相扑手是被选中与他对抗的。」
「啊。」
他穿着迷彩裤、高筒靴和绿色背心,是个不折不扣的军士。他凸起的肩膀和背部肌肉使他看起来很敦实,一侧肩膀上有星条旗的纹身——这是他爱国主义的明确表达。
「嘿,相扑手。你还好吧?」那人扬起眉毛又问。
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没有时间思考。
这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一长串格斗中的一场而已。
这令人不安的话语从古烈的嘴角溜了出来。
黑人男子转向本田,举起双拳,摆出拳击的姿势。
「是我。」
相扑手的身体腾空而起,天地突然以惊人的速度互换了位置。
片刻地放松警惕就意味着败局。一旦露出空隙,音速手刀就会把他的防御撕成碎片。
人本质上是动物,所以即使在笨拙的谈话没有用的时候,他们也能够彼此交心。
他们还是以拳相交的朋友,就算不擅交流,也可以通过灵魂的碰撞来表情达意。
疼痛减轻了,本田松开了双臂。
「呃~。」
况且也不需要规则,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纯粹的格斗。
「我们开始吧。」古烈嘟囔着。
他们瞥了本田一眼,继续着不太礼貌的谈话。
「嘿耶!」
胳膊松开了,可他的后背却着火一般。沥青烘烤着它……
「今天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我。」
「本田。」古烈说着,举起两只拳头靠近下巴。他身体前倾,背部微微弯曲。当他面对对手时,几乎把整个体重都压在脚趾上。
忽然,一股血从他的左鼻孔流出。他没有去擦,也没有移开盯着古烈的视线。
本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这口气,走向那两个人的方向。
「音速手刀!」
这是古烈的战姿。
但目前来看,这个男人最令人难忘的地方是他的发型,就像你把画笔竖起来,用一把剪刀从笔毛中间剪断一样。他完全没有眉毛,在他平静自律的眼睛上方,就是一片无毛的额头。
本田兴奋得几乎都要发抖了。
古烈的臀部开始下坠。
他觉得没有必要用外国人的语言说话。他是日本人。但如果另一个人用他的语言说话,那么本田也会相应对他。这不是固执,就是本田的风格。感情比语言更重要,如果交流还是失败了,那就可以用拳头来完成任务——或者对于本田来说,是用手掌。
在古烈说话时,本田也对他怒目而视着摆出战姿。后者慢慢地放低屁股半蹲,双脚左右扒开很宽的距离,以支持他胖大的身躯。他的双掌作出相扑的准备动作,几乎要碰到前方的地面。
本田立刻后悔自己露出了破绽。
不管是在日本的浴场,美国的码头,还是泰国的寺庙,他们的格斗都是这样。
那人还深深地鞠了几躬。在美国没有鞠躬的习俗,他一定认为这在日本文化中象征着尊重。
美国军人轻松的语气和他严肃的表情并不协调。
对于本田来说,现在想要躲避向他袭来的音速手刀已经太晚了。旋风就像一对互相咬着对方尾巴的蛇(或者许多日本家徽上的勾玉标记),在空气中挖出一片真空。圆形风刃以音速般疯狂旋转着飞向本田,假如躲避没用,那就只有另一个选择了。本田把肌肉发达、布满脂肪的双臂交叉在面前。两条蛇盘绕在本田树干般的手臂上,令他十分痛苦。他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被撕裂了,可只能等着真空刃散去。
刹那间,古烈从僵住的本田视野中消失了。
随后,他一动不动。
本田对这一前景喜悦不已。他周游世界,传播相扑的荣耀……正是这个梦想在十多年前驱使着本田离开了日本。
是一双胳膊。
「我实在没有时间坐下来记录这些琐事。」古烈用一种生硬、冷酷的声音回答。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呐喊,跳离了地面。
从那时起,他在一系列艰难的格斗中遇到了许多兄弟姐妹。每次格斗都让他看到了朋友们新的一面,使他更加了解他们。这场格斗自然也是为了帮格斗家们促进了解。
「好久不见了,本田。」
「史蒂文!」
可只有人群……
他听得懂他们的全部谈话,并一针见血地用英语给出了略带讥讽的回答。本田无视于士兵们睁大的眼睛,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本田的庞大身形在空中翱翔,像一枚导弹似的飞向古烈进行头槌攻击。
是超级头槌……这一招是他自己命名的。
「音速……」
古烈的吼声意味着音速手刀即将来临,正如本田所预测的那样。
如果他能预见到这次攻击,那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他光凭意志力就能抵挡冲击和疼痛。
正如预测的那样,音速手刀打在了本田的顶髻上。他感到疼痛的那一刻,他的动能减慢了,在半空中停止了前进。
本田落到地上。
两名格斗家之间仍有一点距离,然而……跨一大步就足够用手掌击中古烈了。
所以本田把右脚往前伸。
在释放了之前那次音速手刀之后,古烈已经又蹲了下来,本田从军士的眼睛里看到了寒光一闪。
相扑手的前进,正如古烈所希望的那样。本田的这一步,是古烈计划的一部分,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他的对手走到这个位置。
他的右腿飞了起来,脚如刀刃般撕裂空气,在热雾中划出一道涟漪般的完美弧线。
是空翻脚刀。
古烈的另一个标志性招式。
本田忍不住笑了,因为现在是古烈走进了他的陷阱。
跨出一步的右脚只是诱饵,军士不可思议地上当了。
在空翻脚刀落下时,古烈在空中处于无防备状态。
他一落下,本田就赢定了。
本田集中起所有的力量,张开手掌打去。
「别这么急!」
古烈从视野中消失了。本田发现他的身体仿佛自己有了思想,跃向了空中。
本田沉下他的身躯等待着。
本田把屁股放得更低,开始在肚脐和腹股沟之间的丹田聚气。在相扑赛场上,如果不积累大量的丹田之气,就贸然向对手发起进攻,是不可能获胜的。
连喘口气都没有时间。
于是本田放松他的肩膀,贴近放低的双拳。哪怕向前走半步,他也可能会被消灭。
本田交叉起双臂防守,古烈有力的攻击撞在他的上臂。
即使古烈抬起头跪趴在地上,手掌仍然压在他脸上。
他看到那个有美国国旗纹身的肩膀抽搐了一下,精心修剪的金发微微地晃动。古烈把双手撑在沥青跑道上,站起身来。
相扑手落地了。
本田意识到,刚才成功击倒这名军士,实际上是他自战斗开始以来第一次打中。
古烈还飞在空中。
从这个意义上说,古烈的技巧背后有着更多的努力。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相扑是最强的。
他可没法这么悠闲地站起身。
「啊——。」
不过,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呢?
由于难以判明对方的的动作,本田只能等待。即使是现在,古烈那锐利的目光也让人联想起一条蛇恶狠狠地盯着一只青蛙。
他不是躲过去了吗?
相扑是至高无上的。
这既视感……
相扑就是真理。
攻敌于不备是格斗的基本要领之一。超越不可能取得胜利更是真正战斗的核心。
古烈突然爆发的速度与他冷漠的语气并不协调。
任何一个半调子格斗家都会被切成碎片,即使是本田肌肉发达的身体,现在也伤痕累累,仔细检查会发现一系列细小的伤口。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正是因为保护他的独特盔甲——肌肉和脂肪的结合。
所以他不能输。
然而……
这一跳很轻,他只是稍稍离开地面。
是因为沥青吗?或者是古烈的头骨?
本田认为,没有其他的格斗技可以宣称优于相扑。
不……
古烈回过头瞥了一眼。
不可能。
埃德蒙·本田自己的声音。
本田感觉到了脚下沥青的热度,但他的手掌依然压向对手的脸。
直接命中。
「来吧,快起来。」
他的目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击倒敌人,但一旦被谁抓住这一趋势,就很容易躲过这两重攻击。
本田的脊柱如有一阵微弱的电流流过,他的肌肉开始收缩与舒张。
力量涌入了他仍然麻木的手掌。
古烈在下面进行着第二次扫腿,简直毫无防备。此时要反击是不可能的。
观众的喊声忽然传进了本田耳中。他们原本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胖小丑能把古烈打倒。
「哈……」
那里,还有他的脚在半空中留下的痕迹。
力士的身体肌肉发达,同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脂肪作为盔甲,在保护自己免受对手打击方面具有独特的优势。
本田感觉像做梦一样,直到他意识到实际发生了什么。古烈刚一落地,就立即挥出了第二记空翻脚刀。
没有时间思考,只有行动。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盯着倒在地上的古烈。
本田的手掌狠拍在古烈粗大的颧骨上,冲击波从脸颊、鼻子、眼睑、嘴唇荡起,瞬间扭曲了古烈的整张脸。
古烈突然转身背对着相扑手。
古烈的右肘弯了过来,向后旋转划破空气,然后伸直手臂露出了拳头。是回旋反手拳(→重拳)。
「嘿耶。」
他移动时夹紧双臂靠住身体。拒绝改变上身的战姿,只有腰部以下是放松的。
「哈~……」
古烈的左腿在本田的鞋底和下面的沥青之间的缝隙划过。
太顺滑了,几乎无法判断他的两只脚会怎么移动。古烈的动作是如此地灵巧,可以突然间向任何方向窜去,任何人都不会感到惊讶。
因为感觉到颈背会撞在地上,本田把他的大腿抬起,膝盖靠近了脸,整个下半身蜷起来,强行翻转了身体,四肢叉开像个大字形一般着了地。
这场格斗也是其中的一步……
本田的身体第二次被掀离地面,猛烈地向后倒去。
当然了。
当然,本田越出名,他的装扮就越有效。
古烈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本田就像预料的那样,感觉手掌击中了对方。
在进行扫腿时,古烈总喜欢交替一次。即使第一下被防住了,第二下也能达成目标。
本田开始落下。不过,这次并不是直跳,而是朝古烈跳去。
古烈之前说过这句话,这并不是谎言。只是他作为战士的自豪让他没有了结倒在地上的本田。作为一名军士,他很乐意下手,但古烈今天是个格斗家。只要他的对手还有力气站立,他们的战斗就会继续下去。因为勇士之间的战斗会一直持续到其中一人的意志彻底崩溃。
他的腿快速地向前移动——左,右,左——几乎就像是滑过地面。这并不是美国格斗家常见的那种拳击步法,而是受过某种军事训练,能够迅速而安静地前进的证明。
在他飞起的身体倒在炙热的沥青上之前,本田就是这么想的。本田超过130公斤的体型加大了坠落造成的伤害,这样的坠落可能是致命的。
相扑比赛在一个神圣的擂台上进行,是经由数百年发展起来的一项壮观的比赛。力士的武技包括张开手掌拍击、足踝扫击,以及各种钝击技巧。
古烈抬起头来,咂了咂舌头。
他的胜利看起来越是不可思议,就越是令人惊奇。等他最终击败古烈时,观看比赛的人就会明白相扑的伟大。
会不会中了空翻脚刀?
因为他相信相扑是所有武术中最强大的。
古烈的左腿刚才扫过的地方,右腿也划出同样的弧线掠过地面。
本田感到手上传来一种沉闷的震颤。
我要杀了你……
他等待着……
不……这是真的。
本田喝了一声,推出张开的手掌。
古烈穿着背心的上半身受力开始向后弯曲。他的右腿从脚踝处弯曲蜷起,似乎无法忍受本田手掌施加的压力。接着,他的左腿也跪了下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对古烈说。
相扑手终于站起来了。
完美……
「现在真是这种时候吗?」内心传来了一个声音。
某种比本能更深刻的东西帮助他洞悉了古烈的下一步行动。本田心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这样的东西,那么格斗家在激烈的恶战中做出的直觉判断肯定也算其中之一。
他放低臀部,垂下双手,摆出冲锋的姿势。从他浴衣上面鼓出的大肚子开始,到胸部和脸颊上有一对红线,两边各一道。这是空翻脚刀留下的伤疤。
西方人往往不善于区分东亚人,但他们必定能认出这个化妆戴顶髻的胖子是埃德蒙·本田——他踏上世界的舞台,将相扑运动传播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呼啊——!」
要来了。
本田真正感受到的是一种剧痛,仿佛他的整个身体被一把巨大的带刃物体纵向切成两半。
古烈把拳头举到下巴两侧:「那就开始第二回合吧。」
这就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看来你也不准备就此结束,本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无情。
本田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感到刺痛和麻木,即使是灼热的沥青也只是感到温暖宜人。他现在只想趴着,根本站不起来。
隈取妆、浴衣,甚至夸张的顶髻都是他不断试错、传播相扑荣耀的结果。
古烈的这招踢腿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本田憋着气又跳了起来。
本田那涂着红颜料的嘴角露出一丝轻松的微笑,但后面的一副白牙紧咬着,简直要被压裂了。
攻击的目标将是本田的脸。但是怎样的攻击呢?
本田的意志还完好无损,古烈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等待着。
本田向下的掌击在引力的作用下加速。
都是为了相扑。
「哈,哈……」
前者慢慢站起身来,后者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所有奇装异服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废话……
相扑手移开了手掌,垂下双臂,等着古烈站起来。
他就是为将相扑运动推向世界离开日本的力士。
又一次推掌。然后是双掌齐出。
空击继续着。
本田一边推掌,一边慢慢向古烈靠近。在伸出手掌的同时,他的脚底感到了地面的灼热。
古烈颤抖着抬起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血迹斑斑的脸上,眼睛闪着寒光。
「该死……」古烈叹了口气,喃喃地说。
是的……
正如本田对古烈的习惯了如指掌一样,古烈也很清楚本田目前的动向。
手掌在缓慢前进间拍打着空气。古烈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用尽力气试图摆出防御架势。
太迟了。
本田靠得很近,他已经做好了铺垫。
「哈!」
他全身的每一分力气都投入到这一次推掌中。这下是真正要击中古烈的。
但不仅仅是一下。不是。
这次连击甚至都没有三四下那么仁慈。左右交替的进攻,比拳击场上的组合拳还要凶猛。
这次袭击没有给古烈喘息或恢复状态的机会。他举起防御的手臂很容易被拍开,他只是笔直地站着,即将受到一连串无情的打击。
「不!」
「该死,胖子!」
人群失去了理智。
很好。越震惊越好。
「你们觉得我的相扑……」
「嘿——耶!」这是他内心深处的战吼。
在接连的握手和签名请求中,本田都没有时间擦去他的隈取妆。不知不觉间,被派来接他离开的直升机已经到了。
古烈的头撞到了沥青上。
力士是密切联系着日本神明的格斗家。事实上,一旦相扑选手达到横纲级别,他就会被称为活着的神。横纲所佩戴的腰带也类似于神社的「注连绳」。
是隆……
中断了记忆之旅后,本田看到了古烈的真空龙卷风向他的喉咙袭卷而来。
他的右腿像一把小刀一样朝本田的肚子挥去。不,不是小刀,这一踢就像日本武士刀一样锋利。
尽管这次活动组织得很好,但其实他们的格斗并没有得到古烈上级的批准。如果本田不尽快离开基地,他很可能会被监禁,而古烈和其他士兵则会受到某种惩罚。戴着头盔和太阳镜的飞行员走到古烈跟前索要签名,并提议最好马上出发。
这是日本神道教祈祷时的传统动作。这一行为被认为是神圣的,因为它表达了对神的尊重和感恩。
这时候细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古烈的身体被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这个姿势持续了一小会,随后两名格斗家都倒在地上。
很明显,古烈一定是找到了防御反击的时机。
踢完后,军士开始用他的左臂像锤子一样砸向本田的顶髻。
这种完美的抓取方式已经不适用了。因为这不是相扑,而是一场街头格斗……
本田紧紧地抱住他的对手,开始向后弯腰。传统的背摔在相扑比赛中作为终结技有点太暴力了,但这可是一场街头格斗。
两名格斗家又靠近了。
热血从他鼻孔涌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人的形象突然出现在本田的脑海里。他戴着红色的发带,穿着袖子破洞的道服。他总在寻求强者,同时也展现出自己的力量。他总能看到未来,眼中永无阴霾。
没时间问问题了。
从腋下入手擒抱对手很难保证胜利。至少在没有规则的战斗中是很难的。头槌也是公平竞技的一部分。
不需要防御。他可以承受这一击并继续战斗。在这里退缩只会导致失败。
要是本田不松开手,就会有危险。他放开了手,推了古烈的胸膛一把。军士踉跄了几步,又往前冲来。
蛇形的静脉从古烈血迹斑斑的额头上凸起。
本田脸上露出了笑容。
然而……
本田借此机会略微恢复了战姿。没有时间担心他的鼻血,但战姿是很重要的。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钝击,他感到了切裂般的疼痛。
观众们也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本田不闪也不避,而是走上前去。这只会让他在更近的距离受到更深的伤害,但即使知道这一点也无法阻止他。
只要本田继续抓着,就会遭受更多。本田的左手开始从腰带上滑下,一连串的头槌还在继续,直到古烈的左脚回到地上。
本田收紧了他的双臂,古烈的右腿膝盖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肩膀。
毫无疑问。
「我不会退缩。」
他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小。
很明显,这个军士正在积蓄力量。能量从腹部流向臀部和脚趾,从肚脐流向上半身。
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要坚持压制。
美国人对强者往往有一种直白的尊重。所以通过击败古烈,本田得到了他们的尊敬。
「尽管来吧。」
不过本田并没有放弃。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因为他真的相信相扑的力量。
古烈举起双拳准备攻击,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可动摇的杀气。
因为这就是日本的相扑神技。
当本田抬起头时,他看到古烈已经翻着白眼,失去了知觉。
士兵的人墙分开了,古烈平静地抱着手从中间走了过来。
本田搞砸了,但此时后悔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他的对手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次攻击:一脚快速踢向本田的右大腿。
困惑的本田意识到面前是古烈的头,而它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撞来。
本田好不容易控制了战斗的进程,但古烈不知怎么地又夺回了主动权。
相扑手顶着那一脚的冲击,向古烈冲去。就在他抓住对手的时候,一只军靴砸在他的下巴上。然而,这一脚的弧线直接被切断了。古烈的势头停止了,因为他被抓住跳不起来了。
他内心深处知道这次攻击可能会杀死古烈,但他并没有天真到让这种想法变成犹豫。
古烈的方下巴翕动着,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他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闪现出锐利的光芒。
「龙卷风」,或者龙卷旋风脚,是隆的招式之一,这就是为什么尽管情况紧急,本田却仍然感到怀念。
他不能在这里失败。
古烈蹲了下来。
「飓风!!」
本田没有迟疑。他没有那种奢侈。
是「击掌合十」….
龙卷风……
这一击击中了本田头盖骨最厚的地方——前额,并发出厚重的撞击声。
本田抬起了士兵,直到他的左脚也离开了地面。由于腰被紧紧抓住,古烈的背部被迫弯曲。
这是相扑的核心。
古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不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但仍然勇敢地站着,为这一举动而感到振奋。
本田伸手抓住古烈的腰带,而古烈将手臂搭在本田的肩膀上。
本田的话音被突然打在脸上的一击打断了。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或者是什么招式。
本田大幅张开了手臂。他面对古烈,放低屁股,伸开双臂、双手和十指,犹如进入赛场亮相的横纲。
他们最好在看。
当古烈的拳头伸至身后时,一团团的空气已经在热雾中旋转。
古烈的拳头释放出一圈充满能量的空刃向本田飞来。这次的规模是之前的几倍,类似于一场小型龙卷风。
相扑手微微抬起头来,迎接古烈的拳头。
又一次撞伤了他的鼻子。
空翻脚刀……
在远处,带着淤痕的古烈若有所思地看着这群士兵。
手掌的乱舞停止了,而古烈仍站在他面前。
他的鼻子被顶碎了。
本田把他麻木、刺痛的双手分开。
「我不能输给你。」
音速手刀要来了。
和本田相似的另一位日本格斗家。
本田不顾大腿上的剧痛,向前挤去。
「所以你这就要走了?」
随着力量的激增,古烈跳了起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为最后的致命一击做准备。
本田绝不会退缩。
两人距离很近,几乎可以碰在一起,所以在这个范围内直接命中不会有好结果。
「照顾好自己。」一个年轻、热情的士兵一边说,一边用力握住本田的手。相扑手接受了握手,并有些尴尬点了点头。
本田额头上挨了一拳,把古烈的勾手佯攻变成像没开刃的小刀一样无用。
本田将双臂高举过头顶,向下摆动,目的是用张开的手掌粉碎龙卷风。
疏忽可能意味着死亡。
是相扑鲭折。在相扑赛场上,本田使出这一招就相当于赢得了比赛。
两只手臂疾速掠过古烈厚实的胸膛两侧,从薄雾中带出一把透明的镰刀。
即使是现在,隆是否还在某处,为追求强大而战斗?
是音速手刀。
在面对对手最猛烈的攻击并幸存下来之后取得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
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本田的手掌间。这感觉不太像声音,更像是物理冲击波。
古烈边像草丛中的蛇一样无声逼近,边尽可能地张开双臂。
这是最低限度的防御,但依旧是防御。
古烈撩起膝盖,试图拉出一些空档。但本田用双臂搂住了士兵,压住了他穿着迷彩裤、膝盖处弯曲的右腿。
本田通过将他的灵魂注入击掌合十的动作,在这一刻与神明相通。显然,摧毁这人造龙卷风需要超人般的身体。
本田的心思都集中在旁观的士兵身上,他们都感到了敬畏。
如果本田想要赶上隆,就必须不断赢得自己的战斗。
不知何故,本田知道这次攻击与之前的完全不同。
两名格斗家都意识到这将是最后的决胜,而古烈只剩一种战技值得选择。
本田突然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古烈的左眼紧闭着、右眼瞪得大大的,很难确切地看出他想表达什么情绪。
「音速……」古烈喊着。
正是在这种距离,相扑的优势才能真正发挥出来。
这军士是何时瞄准他的?
又是「鲭折」的姿态。
完美适合投掷……
「看来别无选择。」本田严肃地回答。
「即使你不会在这里被抓,我也不能保证直升机着陆后他们就不会逮捕你。」
「到时候我会处理的。」
「这次我是输了,但是……」
古烈松开双臂。那只带有国旗纹身的手臂慢慢地伸向本田,轻轻张开明显属于格斗家的粗壮右手。他的脸上露出了与空军少校不相称的友好笑容。
「期待我们的下一次战斗。」
「我也是。」
力士的大手握住了军士的手。他们的上臂都是肌肉虬结。
「下次我不会输的。」
「我倒觉得到时胜利的还会是我。」
「出去后小心点。」
「嗯。」
两人相视一笑,分享着彼此的认可。
本田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战的。
他对古烈有了更多的了解,而古烈也对本田有了更多的了解。
以后的许多场格斗只会让他们更加强大,基于他们所选择的道路,他们可能会再次相遇。
本田要做的事情很清楚:继续向前。
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要坚持下去。
「我得走了。」
本田松开了古烈的手,默默地向直升机走去。
「下次见……」本田说,不过他的朋友已经离开很远了。
相扑手低下目光,看着不断缩小的基地,并发现了古烈——现在他只是一个小点,也是飞机跑道上唯一剩下的一个。
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慢慢地关上了飞机门。螺旋桨发出刺耳的嗡嗡声,飞机载着本田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