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者在何方(下)

第六回 暴力与品格

《街头霸王》 · 矢野隆 · 1.2万 字

「我敢说,没有什么比二泡大吉岭茶更好的了。」

达德利边吸着茶香边说,带有他惯常满意而镇定的语调。

午后的一缕阳光照亮了他的凉亭,凉亭周围是一丛丛盛开的各色玫瑰。他在亭里喝着好茶,感到一阵清新的春风拂过他的脸。达德利知道这是一件奢华至极的事,玫瑰只是锦上添花。

「再来一杯么,少主?」

达德利默默地向他的男管家点头。男管家一头精心打理的白发,手上拿着一只银质茶壶,熟练地倒着茶。他是个忠诚的人,从达德利父亲那代起就是家里的固定成员。即使在时局艰难,达德利不得不背负巨额贷款、弥补父亲生意上的损失时,管家仍然信任达德利,同意无偿工作。之后,达德利的重量级拳击事业蒸蒸日上,帮他还清了每笔贷款,并积累了更多的财富时,也没有人比他更高兴了。「忠诚」简直可以作为管家的中间名。

「谢谢你,高奇先生。」

这位忠诚的管家上了年纪,戴着一副圆眼镜——这是达德利第一次赢得拳击比赛时买给他的礼物。

从那天起,已经过了十多年了。

达德利现在是拳击界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甚至在街头格斗圈里也出了名,这是因为他参加了许多无限制的格斗比赛。但即使在没有规则的比赛中,达德利也拒绝脱掉他的拳击手套。他戴着手套的拳头就足以成为武器。

他的对手不仅会用拳头攻击他,还有踢击、摔投、擒抱等。不过,他的拳头总是能赢得胜利。

拳击对达德利来说,简直是一种宗教信仰。

他认为,历史上没有任何一种格斗风格在探索打击技巧方面比拳击做得更多,而且拳击的灵活性也完全可以确保只用拳头攻击,就能应对格斗中的任何情况。他清楚自己不需要诉诸于其他格斗家喜欢的各类武技,就可以在任何一场比赛中击败对手。正是这种自信让达德利离开了职业拳击圈子,投身于街头格斗。

早在短暂的经济挫折之前,达德利出生在一个英国贵族家庭,所以他相信尊严在任何时候都是至关重要的。

无论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多么贫困,他总还能依靠尊严。达德利的一举一动总是在追求尊严,他认为这是男男女女们都值得追求的品质,与个人的地位无关。达德利是碰巧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所以从小就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但他也遇到过很多家境较差的人,他们都很注重维护自己的尊严。

这种思路常使人联想起一个人:隆……

任何与街头格斗界稍有关系的人都知道这名日本格斗家的名字。他是一个追求强大的坚忍之人,并赢得了许多年轻格斗家的尊重和钦佩。

达德利对隆的成长一无所知,但通过后者在世界范围内寻找强大的格斗家对战,以及由此产生的生活方式,他显然体现了「穷而有志气」的概念。尽管他的生活方式很简陋,但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尊严。他的尊严来自于驱使他的强大意志,比大多数贵族的都更耀眼。

在与隆交拳之后,达德利对隆只有好感和亲近感。

拳击手输了那场格斗。这是他街头格斗生涯的第一个污点。甚至加上他作为拳击手的记录,隆也是达德利输过的唯一一个人。

然而……他对那次失败既不生气也不后悔。

拜森开始向达德利冲去,就像一头疯牛冲向了斗牛士。后者看得很清楚,他慢慢地伸开双手,蹲到半高,左肩向前伸,迫使右肩向后拉,手臂自然地扭转。他的双拳略低于下巴,没有握紧,摆出正统的拳击战姿。

拜森迅速地点着头,频繁得足以使达德利心烦意乱。

「我请你不要小看我。」达德利冷淡地回答,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目的地,「即使是现在,我也已经为你从背后进攻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别以为这样的低级战术就能打败我。」

「假如这是一场街头格斗,那你早就死了。」

「哼~……」

蓝方拳击手握紧右拳,测试手套的阻力,同时盯着拜森。后者报以一个可憎的微笑,额头上的血管犹如扭绞的蛇。

拜森又一次拍击自己的拳头,把头歪向一边。他的脖子响起了呱嗒呱嗒的声音。

达德利可不愿步他父亲的后尘。他很久以前就决定要同命运抗争,从那以后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高奇先生消失在一簇玫瑰花丛后面。

「你要问多少次?我对听不懂话的人没有耐心。」

拳击手自嘲地哼了一声,拿起一只瓷茶杯,上面画着一朵雅致的粉红色玫瑰。

「那么我很乐意再问一遍。你真的打倒了我的老管家吗?」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那个粗俗的声音开始向凉亭靠近。达德利听不出高奇先生那个矜持威严的声音,不过管家这会儿肯定已经到了争吵的现场。

「只要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还剩下三分之一的茶……

只有在这种斗争中,才能找到真正的尊严。

达德利感觉到拜森在跟着他,但他还是一路朝宅邸走去。

有一个声音明显比其他人更喧闹。这声音很刺耳,而且在毫无尊严地谩骂别人。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定处于这场冲突的中心,而他对达德利来说是一个陌生人。

刺耳的话音刚落,拜森就走上了天蓝色的垫子,他的鞋子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使对那些无力反击的人,你也不会留情吗?」

「终于找到你了。」那人说着,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微笑。宅邸里的工作人员都缩在他的脚下。

拜森扬起右嘴角冷笑起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显示出他那不体面的本性。

这是一种已经不再使用的轻型拳套。六盎司拳套的拳击杀伤力很大,因为其中的填充物相对较少,而且重量更轻,所以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它们就被禁止在所有正式比赛中使用。

那声音更近了。从环绕着凉亭的玫瑰花丛另一边,达德利听到一声凶猛的咆哮,接着是他的雇员们的尖叫声。

「你懂得很快。不错。」

「你是说你打了一位显然不擅长格斗的老先生吗?」

他从不屈服于逆境,对生死攸关的激烈战斗也不陌生。每当命运抬起丑陋的头挡住他的去路时,他都会不顾一切地反击。

那个男人卷曲的头发被剪短了,剃出一系列棱角分明的尖头,散在他的头上。他完全没有眉毛,一双眼睛黄闪闪的,让人想起装饰在巴黎圣母院屋顶上的邪恶滴水兽。

「人们对这个拜森寄予厚望,但他始终都无法完全摆脱街头斗殴。他会用头撞、咬、踢……那些肮脏的动作让他的对手伤痕累累,无法恢复,所以他最终离开了拳击界。你和那个愚蠢的家伙一模一样。」

一个人越粗鲁,他生气的阈值就越低,也就越容易咆哮。达德利明白这个人就是那种人。

考虑到隆压倒性的能力,这并不奇怪。隆的水平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上,达德利在比赛还没开始时,就意识到他要输了。

达德利的茶杯基本上还是满的,所以他继续默默地啜饮着,

「啊?」

「这么说,你真是个地道的拳击手,嗯?」

这算是达德利父亲给他上的一课。最终打败他父亲的不是生意上的失误、也不是贷款。当生意变得不好,以前的合伙人都抛弃了他时,他就陷入了绝望。他把悲伤用酒精来掩盖,逃避现实,欺骗自己说「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把一切错误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逃避了命运。

「哼……」

「你不想知道我们俩谁更强大吗?」

「那么,我们到底打不打?我需要一个答案。见鬼,即使你敢拒绝我,我还是会把你揍得屁滚尿流的。」

拜森的笑声很刺耳,达德利的额头上逐渐冒出了细密的血管。然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拒绝承认内心的愤怒。

「拜森……」达德利说着,拿起他的杯子。

达德利的拳套是十盎司的——和拳击场上的职业选手使用的一样重。他绝不会屈尊到跟对手的轻薄手套比肩的地步,不管他对付的是怎样的格斗风格,都会像一个拳击手一样,用十盎司的拳套来还击。这是自尊的问题,而自尊本身就归于他最为看重的尊严。

「你真的要带着锣、裁判和其他类似的东西来格斗吗?」

这是一种正面的躲藏式打法——用于贴身近距离缠斗的特殊战姿,很受短击类拳手喜爱。

「这里没人敲锣。我们该怎么做呢?」

那人啐了一口唾沫。达德利仍然坐在凉亭里,低头看着他。

甚至在他把父亲的负债转化为资产,挣回家族资产还家财万贯后,他的性情也从未改变。

戴蓝拳套的一方很激动,当他的对手碰巧在红角戴着红色拳套时,他就更激动了。尽管达德利现在很富裕、也很成功,但他一直自认为是挑战者。

打败达德利父亲的正是命运。他在最伟大、最值得战胜的敌人面前畏缩了。

「跟我打吧。」他盯着达德利说。

拜森的拳击鞋在寂静的拳击台上吱吱作响。他踮着脚尖跳来跳去,急切地想要开始,导致他的薄底旧鞋发出抗议的声音。

这对六盎司重的手套与他极为粗壮的手臂一比,显得更小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理由为细节而大惊小怪。本来就不是什么卫冕赛,因此不需要承认存在什么隐含的层级体系。

后面传来拜森舔嘴唇的声音。达德利继续走着。

茶的甜味和玫瑰的芳香在他的体内漾开,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欣悦感。现在就算一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我的高奇先生在哪儿?」

高奇先生的大耳朵抽搐了一下,拿着茶杯的达德利注意到了。他皱起眉头,向右边看了一眼,寻找着是什么扰乱了他忠诚的管家。

不过……

一眼看上去,是六盎司的拳套。

「没错。」

「那个四眼老头?」那人咕哝着弯下腰,这个姿势他背部隆起的肌肉简直能包住他的头。

达德利在他建在豪宅一角的练习场里与对手面对面。他戴着蓝色拳击手套,穿着一件有纽扣的衬衫,上面有浆过的褶边和卷起的袖子,还系着一个领结。黄色条纹的绿色休闲裤由背带支撑着,背带勾在与裤子颜色相似的腰带上,鞋子则选择了教堂牌的「领事」开普托牛津鞋。

「我是这么说的。」

达德利已经严令他的职员们远离。没有雇主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在这层楼上走动。

还剩一口茶……

「很好……」他轻轻地站起身,但他那锐利的目光从未离开拜森,「如果你允许的话,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

「是的,我记得有个美国重量级选手叫这个名字。」

当拜森越过拳台的中心标记时,达德利开始微微上下弹跳,脚轻轻地踩着垫子向前走。他的肩膀也随着拜森移动的节奏耸动着。

「只需要轻轻推一下,就能让那个老家伙睡个午觉。」那人脸上带着高兴的表情说。他双拳一拍,薄薄的手套发出干巴巴的劈啪声。

一、二、三。

「那我希望这不仅仅是虚张声势。」

「只要你不是想逃跑就行。」

「我指的是我可敬的管家。你发出噪音时他跑过去看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背心,外面是一件白色的运动衬衫,袖子从肩膀处被撕掉了。两个肩膀都有一个篮球那么大,延伸出一对肌肉发达得出奇的拳头。不过,最吸引达德利的目光的,还是那人手上戴着的拳击手套。

他把命运看作一头野兽,如果一个人想要成功,就必须让这头野兽屈服。「生活」也是一座战场,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都是永远的挑战者。

在庄园广阔的花园边上,似乎有一群人在吵闹。前后有四五个声音,达德利都认识。

管家端着茶壶,鞠了个45度角的躬。然后保持着完美的姿势,急忙跑向骚乱的源头。

「很高兴你知道我的名字。」

虽然他站在拳击台上,虽然他的对手是一个拳击手,但这肯定是一场街头格斗,所以他选择了他的街头装束,而不是通常的拳击短裤。

「请允许我去调查一下,少主。」

「给我闭嘴。就像我告诉你的,是我做的。」

达德利的拳套是蓝色的,拜森的则是红色的。他们各自身后的杆子及对角,也与各自的手套颜色相匹配。

有那么一会儿,达德利还以为高奇先生会把茶壶带到现场去,但没有——他决不会做这么土气的事。他更可能会先把茶壶带进屋去。

喊声越来越大。

在卫冕赛中,通常由卫冕冠军占据红角,而挑战者占据蓝角。按照这样推算,拜森是这里的冠军,达德利是挑战者。

「是的,就是我。」

达德利由衷地相信这一点,正因为如此,戴着蓝色拳套站在蓝角里,才会使他兴奋起来。

这就是达德利的街头格斗风格。即使在格斗时,他也必须保持自己作为英国绅士的尊严。

「这就是为什么你把我的花园弄得一团糟,打跑了我的职员,连我的一个老朋友都不尊重吗?」

达德利喝干了他的茶杯,优雅地把它放在茶托上,然后冷冷地盯着拜森。

他们也没有观众。

一个敢于挑战命运的人——这就是达德利对自己的看法。

这个不知名的闯入者在靠近时殴打了宅邸的工作人员。

「任何试图阻止我的人都会遭到报应,不管你派上多少人。」

红方拳击手低着头向前走,双拳靠在脸的两侧。他并不偏向任何一边,而且在达德利看来,他的双肩都与对手保持齐平。

拜森边说边拍击着由于过度使用而有些磨破的深红拳套。

一扇白玫瑰篱笆从外面飞了进来,在精致的白与绿之间形成了一个黑洞。那一头站着一个壮汉。

是园艺师主管和宅邸的保安团队在大喊大叫。

「你愿意跟我来吗?」达德利走过拜森身边,却没有对着他说。

一个人只有停止反抗命运,才意味着真正的失败。

达德利问这个问题时,仍然坐在他的白色椅子上。而不速之客瞪大了右眼回答了他。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令人讨厌的一个人。

「随后我想你会把你胜利的消息散播出去吧?」

他父亲在一次生意中几乎倾家荡产,毁掉了这个家族的名声,后来是达德利用自己的双拳把它重建了起来。

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达德利走下凉亭的楼梯时,努力克制着想立时立刻把对方的鼻子打烂的冲动。

他数着对手的步数。

来了。

达德利的左拳从肩头猛地一挥,迅速刺出轻拳,宛如一根断掉的鞭子。

一记左刺拳。

这是拳击中最基本的动作。

达德利把自己的节奏和拜森的节奏同步起来,向红方拳击手的额头上直接打了一拳。一声干巴巴的「砰」声响起,达德利感觉到自己戴着手套的拳头受到了一种令人满意的反作用力。

那头疯牛停止了冲锋,就像计划的那样。

第二拳,然后第三拳。

一连串快速的连续刺拳。

但是,如果达德利的拳头够得着,那么他对手的拳头也同样够得着。

拜森仍然面朝前方,用拳头保护着鼻子以下的脸。他并不只是忍受着一连串的攻击。他是在等待。

「咕哈!」

一声丑怪的怒吼。红方拳击手把自己的拳头插进了这一连串的猛击中,但达德利没有看漏这一拍。

「咝~。」

达德利抿着嘴,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微微向后弯腰。

角柱就在他身后,他无处可逃。

所以他只是闪躲。

闪躲是另一种基本的拳击技巧,拳击手通过上下或左右摇晃其躯干来躲避拳击。

达德利就这样弯着腰,用自己的右拳回击了这次凶猛的勾拳。

一记马力十足的直拳。

拜森的右脚重重地踩在垫子上。

拜森的躯干向后飞去,他的双腿再也无法对抗冲击,倒在了垫子上。这一击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在倒地时,脚跟朝上,头部朝下,在拳台上又滑出了一米。

像是要阻止达德利逼近般,拜森拍了拍垫子,撑起了躯干。他被打伤的脸盯着天花板,张嘴吐出些血沫。然后,他左右摇晃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把右手放在脖子上,前后扭动着脑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哇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拳头上传来了反馈。

这个计划在达德利的脑中定了下来。

侧面的一击使拜森喘不过气来,达德利的左拳趁机打在他的另一侧。

拜森冲了过来。

他的左眼眼角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拜森被达德利的速度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出了一个右勾拳。

与此同时,拜森的拳头掠过达德利的眼睛。

又一步。

不会错的。可为什么……?

他以自己的脸部为诱饵,先诱出拜森一记右直拳,然后挥出一记左勾拳,绕过对手伸出的肘部,以45度角从下方打进对手的下颚。这将足以撼动拜森的大脑,以一次快速击倒结束所有的想法和流血。

那只有一个解释了——他的拇指。

然而,反击就是要利用对手的冲力。

「这破事真是够了……」

可那一拳没打到啊?达德利清楚地看到拜森的拳头飞过。

这场比赛属于达德利,等拜森醒来,他就知道自己的极限了。

拜森毕竟也只是人类。完成第二下重击之后,达德利收回左手,准备第三次攻。而他的对手所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似乎在说:「来打我!」

他仍然保持着正统的姿势,左肩几乎要擦到拜森的前胸。

拳击规则自然是禁止了单指攻击,但这是一场街头格斗,没有什么规则。

重击命中。

拜森上前一步,但继续听着。

传统的拳击手套将大拇指与其他四个手指分开,这意味着大拇指可以自由动作。

这是一场街头格斗,所以红方拳击手不愿站起来可能会被认为是认输了,但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当然可以』,你是说你同意我的请求?」

从拜森的角度看来,这意味着蓝方拳击手的脸部完全没有防御。

拳击手就必须永远是拳击手,特别是在街头格斗没有规则的情况下。只有在他们把拳套放在一边,开始踢击和抓投时,他们才不再是拳击手。

这无疑是痛苦的呻吟。而达德利的拳头已经在收回了。

两人相隔一纸之薄。

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纸袋在两名格斗家之间的狭小空间里爆炸了。

是血。

然而……

拜森的肩膀开始动了,但还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着。

拜森毫无疑问是右撇子,所以毋庸置疑,他的目标应该是一记右直拳打向达德利没有防备的脸。

这是达力所见过的最夸张、最明显的一记右勾拳。拜森一定是头脑发昏了,才会做出如此明显的攻击动作。在职业赛场上,这样的一拳是永远不会命中目标的。

「短勾拳!(→↘↓↙←脚)」

在真正的拳击赛中,裁判会开始倒数,但现在唯一的见证人就是这两名格斗家。

「你不打算快点站起来吗?」达德利倚着蓝角问道。拜森依旧四肢张开躺在原地。

这一次,达德利完全注意着要小心大拇指攻击,所以完美地闪了过去。

「这是一场格斗,而不是数个十就能决定胜负的弱鸡比赛。」

没有比利用双方的冲力来一次打击更出其不意的了。

「现在死吧!」那头冲过来的公牛猛地把右臂往后拉到耳侧,又迈出一大步。

不用拜森澄清,这已经足够清楚了。两位拳手的内心深处都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了……」达德利回答着,沉下身摆出了战姿,「那么我要做的就是毫无保留地取胜。」

「放马过来吧……」达德利看着冲过来的拜森,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就来吧……」

达德利会诱出直拳,晃身躲闪,接着就开始反击。

当一个人的身体受到左右两方面的打击时,会不可避免地反射性向前屈身。这与逻辑或理性反应无关。

达德利已经摆好了战姿。

「要是我碰巧赢了这场比赛,你就再也别戴拳击手套了。」

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一旦他被放倒在垫子上,他就会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

「哼。」

那头疯牛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而达德利依然弯着腰,忽然意识到后背碰到了角柱。

也就是说,拜森的这一攻击本身并没有错。

他们之间拉开了距离。

有的傻瓜就需要用双拳来教训。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达德利问,他的眼角还在流血。

这一拳打在拜森像滴水兽似的脸上,冲击直透他的后脑勺。假如这是一颗子弹,他的脸中间就会开一个洞,可是达德利的拳头只能发出贯穿的冲击。打完这一拳,他就迅速把手缩回了下巴旁边。

这是一个关乎尊严的问题。

笑声终于停止了,拜森的脸上忽然咧嘴摆出了大大的、粗俗的微笑。

「随你怎么想。」

红方拳击手说完就一踢垫子,迅速地缩小了间距。

所以他打出了一记夸张的勾拳。他很清楚达德利是可以躲开的。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他伸出大拇指戳向了达德利的眼睛。

「咔咔咔……」

狂乱的挥击让拜森无力防守,于是蓝色拳套狠狠打在他的身侧。

直拳飞来了。

「当然可以。但我绝对不会输的。」

后退、闪避……这就是计划。

「你要能站起来,为什么不站呢?」

听起来他像是在抽泣。

站在达德利面前的这个人戴着那副拳套,走上了拳击台,所以他也是个拳击手。任何违背拳击基本原则的行为都是不能容忍的。

这个人完全没有原则。他为了自己的快乐滥用拳击技巧,伤害无辜的人,还像一个罪犯一样毫不犹豫地闯入别人的私产。达德利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戴着那副拳套。

单是他身体的冲力就足以击倒业余的对手,所以他一记直拳的力量可能令人难以置信。

拜森退到拳台中央,两只拳头都举到脸颊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达德利。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光芒,仿佛是一只野兽注视着他的猎物。

到目前为止,只有达德利的拳头打到了对方……

他在闪躲后立即挺直身子,并利用这股势头打出了一记右上勾拳。

「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了,伙计。」拜森笑出眼泪回答道。他本来就像是粗鲁的化身,但现在声音里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达德利心里纳闷,他的对手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第一次简短的交拳,已经表明达德利才是更强的拳手。拜森忍受不了猛烈的刺击风暴,只挥出了一记勾拳,达德利巧妙地躲开了,还用直拳反击在了他的前额上。这股强大的力量把红方拳击手击退了。

蓝方拳击手张开双腿,身体沉得更低,躯干向对角倾斜,侧身一溜肩。红色的拳套掠过了他的脸。

到头来,这个对手只不过是一头疯牛,一个只有小聪明的拳手,他的直接攻击表明他的技术面并不广。

「嗯?」

这一认识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疼痛,逐渐蔓延到整个眼睑。

达德利的技术足以压倒并打败他。

在他将右臂向后拉的时候,他的左臂更快地向前刺去。

在所有的武技中,一个人就是在进攻时最容易受到痛击。当胜利似乎近在咫尺时,很少还有人会专注于防守,而将本该用于防守的拳头拿来攻击,也会暴露出更多的身体部位。

「我要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嘲笑的达德利尖叫道。

旋转能量从脚趾到膝盖、从臀部到肩膀、从手臂到手腕,给了这记直拳足够的力量。

「咕呃。」

「最可笑的是,你把我打倒后,就回到你的角落里去了。」

世界上所有的技巧和锻炼都不能完全掩盖一个人的本能。当对手出现不设防的要害时,攻击那里的冲动几乎是压倒性的。即使这是一个明显的策略,这种冲动仍然存在。

而拜森的拳套只有六盎司,材料越薄,拇指越容易伸出。

达德利跨出一步,立刻缩小了间距。

达德利平静地等着。

拜森终于站了起来,这就够了。不说倒数十,已经过去了两三分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了。只要拜森还能战斗,那么拳赛就会继续。

其他任何原因都无法解释这种伤害。

「你是有些厉害,但是……看来你并不擅长解读我的动作。」拜森咕哝道。

「什么事这么好笑?」

即使是躲藏式的战姿,拳击手在移动和攻击时也是有倾向性的。通过观察哪只脚承重更大,并注意重心的细微变化,就可以在出拳之前就判断出哪只手是优势手。

这是不可原谅的。

一次完美的击倒。

十多秒钟过去了,拜森仍然一动不动。即使以达德利这样的力量和技巧,也不敢相信这点伤害就足够打败他的对手。拜森现在肯定还清醒着,那他为什么不肯动作呢?

达德利漫不经心地放低左臂,悬在前面。这是放下了防卫,是一次挑衅。

喉咙的声音越来越大,随着拜森的声音又恢复了粗哑,达德利意识到他的对手不是在哭,而是在窃笑。

「嗯?」

当达德利想弯下腰时,他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

脚趾头隐隐作痛。

他立刻向下瞥了一眼。

一只旧拳击鞋踩在他自己的脚上。拜森把他定在了原地。

「这是犯规!」达德利在内心喊道,但他没有发出抱怨,因为这当然不是拳击比赛。

他动弹不得,可怕的直拳就要来了。

防御……

达德利刹那间把两只拳头举到下巴上,打起精神准备挨下这一击。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右耳深处爆炸了,然后是左耳。他的头被一副红色拳套夹住,拜森微笑着说着什么。达德利的耳朵被捂住了,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努力地想挣脱,但突然间一切都变黑了。达德利眼冒着金星。

他的前额一阵剧痛,接着一股冲击轰鸣着贯穿他的全身。

是一个头槌。

这又是一个他无权抗议的违规行为。

拳套从达德利的耳朵上拿开了,但感觉耳洞依然被什么东西塞着,简直就像空气本身在压着它们一样。

拜森张开双臂,夸张地耸了耸肩。红方拳击手那可恨的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乐得双肩猛颤不已。

星星还在达德利眼前飞舞,他还感觉自己的耳朵仿佛被塑料膜盖住了。

他费了很大劲才摆出了战姿。

得意地看着达德利处于无力状态的拜森不再耸肩,摆好自己的战姿,一记右直拳打来。

直接命中。

但很明显,拜森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了。

有趣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想「这拳打得不错」,好像这是别人的问题一样。

所以红衣拳师根本没料到会有这记上勾拳反击。

红方拳击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拎了起来。

那只抓住达德利的右手继续把他举到空中,而拜森的左手在慢慢地往回缩。

「那我来了。」

拥有尊严,就是拥有足够崇高的意志,与现实本身的力量作斗争。

「你到这儿来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连达德利自己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达德利的肚子又挨了一下,他的视线又晃了起来。

达德利知道,只要他自由的那只脚在拜森头上狠狠地来一脚,就能把他再次踩晕。那样等他清醒过来,就别无选择,只能宣告彻底失败。

「自从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比赛,我就讨厌你了。你怎么说……?」

应该是一记上勾拳接了两记勾拳——一、二。

「简直像是拳击对你来说还不够似的。你还要去乱搞街头格斗。」

「让我们光明正大地继续这场战斗,好吗?」

这一拳的冲击力从达德利的鼻子直穿到他的后脑勺。

无意识的反应……

「我们要不要用拳头说话?」

达德利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觉得左脸挨了一下。

他试图用无力的胳膊撑起来。

好不容易才有了力气,他的腿再次辜负了他。

所有训练的成果……

就在拜森集中力气站起的时候,达德利把左脚放回了垫子上。

拜森的左拳已经尽可能往后拉,而现在它划开空气,直接飞向达德利毫无防备的脸。

对下巴的打击即使轻微也非常有效,因为震击对手的头部所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实际打击造成的伤害。从这个意义上说,达德利下意识地使出的上勾拳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它并没有多大的力量,但这个简单而自然的动作震颤了拜森的大脑。

两人都笑了。

现在自信的是拜森。达德利快不行了,只要再往他脸上打一拳,就能了结他。

在这一刻,两个拳手都气息奄奄。

这种表面的胜利会让达德利失去所有尊严。他等于是选择了像他父亲那样生活。

他要死了……

躲藏式的战姿。

突然,他晃动的视线转向了天花板。一击把他的头顶了回去。

他的一记右勾拳超越了逻辑和思维打出。鉴于他处于悬空的状态,这一拳只有肩部以下的力量,没有任何腰臀的扭力。

蓝方拳击手不敢肯定。

拜森的鼻子擦过达德利的右脸颊。他的右耳还在工作,所以意味着是左耳的鼓膜破裂了。

「这正是我想听的。」

无与伦比的高奇先生微笑着。

他赢了吗?

不知道他转了多少圈。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背靠在蓝角的杆子上,偶然摆出了坐下的姿势。

他往下看去,看到拜森的左拳深深扎进了他的肚子,有效地托起了他的身体,使其免于倒地。

「更可笑的是,在你之前做了那些蠢事之后,你最后还是回到了那里。」

他的右脚仍然被压着,所以达德利将力量集中到了那只自由的左脚,慢慢抬了起来。达德利弯着膝盖,将这只皮鞋——被拜森踩过的地方仍然沾满了污垢——悬在对手抽搐的脸上。

被一只红色拳套盖住了。

甚至达德利先前的失误,也是在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胜利画面的那一刻发生的。

「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家伙把该死的头抬得那么高,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却看不起我们其他人。看着你,我就想把你打得遍体鳞伤。」

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达德利感到他的头被往后拉起,拉到和拜森面对面的位置。

这是他永远都做不到的一件事。

「我猜你和我永远不会再面对面了。」拜森微笑着回答道。

达德利好不容易跪坐起来,抬头一看,发现拜森又一次摊开四肢,随便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迅疾的一跺就足够了。

但这不是之前那种疯狂、嗜血的微笑。这句话泛着同情、甚至是认同。不管是什么原因,拜森脸上对达德利的憎恨消失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达德利的脚从脚踝以下忽然不见了。

两人都转身向拳击台外望去,发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很好。」

两个格斗家再度面对着面。

没有痛苦,达德利已经超脱了这种尘世的感知。

他两膝撞在垫子上,开始往地上瘫倒下去。

拜森的叫声听起来很低沉,这时达德利才意识到他一定有一个耳膜破了。要是两只耳朵都聋了,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所以既然听到低沉的声音,就意味着他只有一边的听力丧失了。

他必须得站起来……

对生活的执着……

「你——你这混蛋……」

突然,锣响了……

自然的本能……

踩倒在地上的对手的头是达德利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即使这样的举动为他赢得了比赛,也会同时毁掉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颤抖的身体需要一些支持,才能撑得起来,他背靠在杆子上顶住。一只膝盖呈直角弯曲。达德利几乎快站起来了。

然后是右脸。

他不是发过誓绝不像他父亲那样吗?

任何一场拳赛中,最危险的时刻就是自认为胜利在望的时候。

达德利受伤的左耳根本没有听到那沉闷的嘎吱声。他的身体颤抖着,拎着他脑袋的手也松开了,把他摔在垫子上。

拜森的大脑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所以他抽搐着身体,没有力气起身。

那只戴着蓝色拳套的拳头像一只展翅飞翔的小鸟一样,在空中轻缓地升了起来,然后扎进了拜森坚实的下巴。

不过……

他做不到。

没有一丝狡诈,双方都朝对方的脸打出一记平实的直拳。

但是达德利的身体并没有完成下落。

「富家小男孩认为世界上都是小狗和彩虹,所以他需要好好揍一顿……不,对你来说揍一顿都不够。」病态的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死吧。」

达德利也保持着自己的战姿。

「啧……」一声苦涩的砸嘴。

「我最恨你这种人。」那低沉的声音传来。

当鼓膜破裂时,耳朵的半规管会脱落,导致平衡能力和听力的丧失。达德利坐在蓝角上,仍旧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绕着他转。他的视线晃动着,让冲过来的拜森看起来像个马戏演员一样在打转。

他颤抖着向拜森迈出了一步。

拜森是红方,他永远是蓝色的挑战者。就是这双蓝色拳套点燃了他内心的火焰。

又一次重击腹部。

他很可能昏过去的时候,都完全没反应过来是被什么打了。

达德利现在站起来了,不过他双腿的关节都在颤抖,就好像脱臼了一样。他还能站立真是个奇迹。

红方拳击手的嘴角上冒出了一点白色的泡沫,他举起颤抖的拳头想保护自己的下巴。

这意味着达德利获得的胜利,但他仍然没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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