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某母亲的自述
《夏风》 · 愚者T · 2213 字
窗外的天空早已染上深深的墨色。寂静的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标牌在闪烁着幽暗的绿光。
南望月巡查完了最后一间病房,这是她在十几年医护生涯里养成的习惯。
不管到多晚也不能松懈,
不能放弃病人,
不能不巡查病房。
但她这次并没有离开这间病房。
南望月脱下了她的白大褂,坐在病床的一旁,抚摸着床上女孩儿的侧脸,那是一张和自己相仿的脸,水嫩的脸颊上充满着只有孩子对母亲才有的那种安详。孩子睡得很香。虽然病房没有开灯,但她看得清那张小嘴在微微的张着,也知道这是这个孩子已经睡着的证明,同时也看得清身边的另一张病床已经空的十分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明明那么可爱的孩子,结果留下的就只有一张这个吗?」
她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的展开了折好的纸:
「患者茉莉,死亡时间,4月21日,2:17。死因:心脏衰竭。」
南望月默默说着纸上的第一行字。
此时,窗外一声尖锐的猫叫抢走了她的视线,一双发光的眼睛在窗台上注视着病床上的女孩,随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在确认女孩没有被惊醒后,她才收回了刚放在女孩头上的手。那只手苍白却有力。可能在刚才,她还握着手术刀或别的什么东西吧。然而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握着,她却感知得到手中有种冰冷的温度。她确信那并不是手术刀和其他器械的冰冷,而是人体死亡一段时间后散发的温度。
猫离开了,茉莉也离开了,他们都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就算是自己亲口说,女孩儿或许也不会相信今天凌晨有一只猫来看了他一眼吧,就像她肯定不会相信约好了要一起过生日的茉莉已经没有了下一次生日一样。
至此,南望月不敢再往下想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也一样,没留下过什么东西。
尽管不喜欢思考这种问题,但此刻也不得不想了,因为她仿佛已经遇见了今天起床后拉着他的衣袖问她『茉莉姐姐去哪儿了?』的女孩的样子。
而到了那时,自己又该怎么回应她呢?
那时的她肯定会很期待我的回答吧,她肯定会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自己,露出像小狗一样的表情。
而到了那时,自己又该拿什么表情面对她呢?
「不能再想了…………」
至于有些我无法避而不见的后果我也就强迫自己接受了。
我们热恋过一段时间,那时的我是真的感到舒适,我们共同成长,聊天,最后步入婚姻殿堂。而他却像你所见过的茉莉一样不辞而别。
我的父母在去世时告诉我:我要自觉,要听话,要坚持从苦难中提升自己,要爱学习。
◆
给我最爱的女儿——南望晓
不过不要灰心,因为人真的是一种爱遗忘的动物,在有了感情之后,就变得更容易也更容易改变。如果不做点什么记录,记忆真的就如潮水般退散,甚至连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食物都会忘却。
翻遍我的记忆我也找不出什么有意义的故事或者箴言,你的母亲我就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到了现在。
我从不感觉自己很像别人口中的伟大,我仍然觉得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但我却也发现,原来成为父母这样的普通人也需要拼尽全力啊。而我也很抱歉,到头来,我还是让你留下了遗憾,没能让你左手牵爸爸,右手牵妈妈。
接受分道扬镳,接受世事无常,接受生命离开。
这个孩子就是你,小晓。
从床头柜里拿出了笔和纸,并打开了隐藏在面前墙壁里的壁灯。
我会一直存在,并在天上看着你的。希望你可以生活在快乐里,可以继续走在自己的热爱里,会孤独,会失落,真的没什么关系。因为你肯定会和你的重要之人再次相遇。
而这次,你又要留下另一个遗憾了。
一直在医院工作的我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夜晚各种哭声就是伴我入睡的安眠曲,所以我不相信祈祷,因为它换来不了任何东西。并逐渐延伸到了一切我认为没有意义的东西都不关心。
最后,女儿,你激动着说的那个出现在你窗边的小男孩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听你再讲一遍啊………………………
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留下吧,留下一些东西,留下一些不是钱,不是工作,不是精神或执着的东西,从现在开始,留下珍贵的我的回忆。
而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至今。
他们语重心长却从来没有告诉我要快乐,他们无比坚信未来的我只需要找一个可以安稳依靠的老公就好,从此在家相夫教子。并自大的想要将这种名为『幸福』的生活强加给我。
不要妄图去抓回我,也不要妄图去抓回过去的时间。因为失去的一切都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而寻回失去的本身也其实就是一种失去。
但生活也正因此而简单,我们就是在一次次无怨无悔的转身里学会默默的珍惜聚散离合。
所以不要问那些突然离开的人,而是去和一直陪在身边的人说声谢谢吧。这一切都是成长路上必经之处,就像苦日子终会有一天结束一样,你也会在某一天,无端的想起一个人想起那时你的感情。他或许让你对明天有所期待,也可能她却从未出现在你的明天里。不过不重要了,至少你还有机会去迎来明天,去见这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和最美的人。
仅管我再坚强也还是哭了,哭的很丑也很大声。那一刻我终于无法再强迫自己接受了。甚至拿着手术刀对着自己,而就是这一次我知道了自己是多么脆弱。
接受面对无法改变的无力感,并为此改变自己身上一切不完美的地方。我曾一度被认为是冷酷的机器,毫无开心和痛苦。直到我遇见了你的父亲。
但我却知道了你的存在。小晓,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关键的决定不是选择医生,也不是和你父亲结婚,而是在那个下着雨的夜晚我在病房里做出的决定——「我要这个孩子」
昏黄的灯光温柔的洒下一条光带,正正的照在展开的纸中第一行的黑字上。和她刚刚默默念的一字不差。
女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但我并不后悔,或者说无所谓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