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th chapter:苦界
《怪物中毒》 · 三河ごーすと · 8.4萬 字

《瘋傳手機》引發的騷動,驚動了整個超管理型社會。事件落幕之後,過了約一個月──
這裏是有如臭泥般逐漸擴展的人獸特區──夏木原。寄生在大馬路旁的違章建築愈蓋愈多。一些建築物仍留有電力、瓦斯、自來水等維生設施,這些房屋的屋頂與陽臺上陸續疊建起許多骯髒的鐵皮屋。
在這裏住下的人獸們,都是已經無法回去《外面》的中毒者。
他們對怪物維生素徹底成癮、過度沉溺其中,導致自己失去了在社會上的身分與信用。
這些人失去了夢想、希望與工作,無依無靠,只能各自想辦法──大多是接近犯罪的方式──爭取每日的溫飽以及維生素,等待破滅的時刻到來。
現在,在他們所仰望的天空中,有一朵耀眼盛開的奇形怪狀之花。
那是位於人獸特區•夏木原──怪物維生素蔓延的官方貧民窟中心的支配者寶座。在那一棟外觀有如南洋島嶼上盛開的巨花魔芋的建築物裏面,有着巨大企業《Beast Tech》的重要中樞。
《七大部門》──執行部、警備部、監察部、法務部、技術部、人事部、財務部。
其他還有總務、營業、情報系統等部門存在,不過被視爲企業經營之核心的,是這七個部門。
BT總公司據說是這極東地區的經濟大國──秋津洲之國庫的重要稅收來源,其存在攸關整個國家經濟的三成。而總公司的七大部門雖然彼此合作,但也爲了佔得更高的地位而持續着激烈的競爭。
公司內部的政治生態複雜曲折。爲了奪得更高的地位,彼此互挖醜聞、設圈套,有時甚至不惜動用武力。這些上級國民的激戰日常,在那一天的黎明,面臨了一陣風波。
「竟然會緊急傳喚我過來……」
這裏是BT總公司執行部管理區,一個異常整潔的空間。
這裏的管理體制非常嚴謹,稍微高級一些的醫療設施都望塵莫及。每隔一個小時就會啓動自動清掃無人機來消毒殺菌,不讓任何外來的病原體入侵。它們活動的模樣,仿如在牆上與天花板上爬行的大羣海蟑螂。
但默默地工作的員工對這種日常視若無睹。
雖是這麼說,其實幾乎沒有員工會到公司上班。執行部的員工大部分都是採用完全遠距辦公的上班方式。他們在家裏工作,透過最先進的VR設備體驗與現實幾乎無異的辦公環境,透過電子科技《到公司上班》。
這空蕩蕩的走廊上,恐怕也擠滿了無形的員工。
名符其實的《幽靈》社員們──作爲七大部門之頂點的總公司執行部,彷彿古老的納骨塔或宗教設施般瀰漫着沉重的寂靜,異常冷清。
「真是個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妳真的《在這裏》吧?」
『當然,總務部長。我們隨時都在您的身旁──』
「咦,是嗎?那就奇怪了。」
「你知道《贗造嬰兒(Franken Babies)》的事吧?那是監察部委託給《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電子戰兵器,存在於近代的幻想種。聽說前幾天准許使用的時候,他趁機調查了總公司內的電子紀錄。」
在BT總公司內,總務部的立場很弱。公司內的大小事由執行部全權掌控,歸總務司掌的部分,則是出勤、備品、設施的管理與維護等事務,雖然重要但不起眼。
他下意識地說了出口。
世界上存在着所謂的幻想、怪異。在BT總公司的中樞成員之間,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雖然我有派人監視楢崎,不過負責人跟監察部長似乎都站在他那一邊……所以我花費了不少心力,才終於查出他所隱瞞的小事。」
這名年過五十,逐漸從巔峯期走下坡的管理職男人也一樣。
『執行長罹患了某種現代醫學也難以治療的疾病。』
「是啊。但是,那起爆炸的準備工作,有警備部在暗中行動的跡象,還留有下指令的人物的電子簽名。瀏覽限制爲七顆星──也就是說,只有部長級以上的職位才能瀏覽。」
在以前的時代,對企業高層主管外表的刻板印象,便是體態福氣──簡單來說就是肥胖的中高齡人。
就像是在做一場惡夢一樣,他從跨進辦公室一步之後就全身僵直,動彈不得。
心裏僅存的些微理智提出警告。
支配者的生活情景,就連七大部門的部長們都不曾看過,想必是奢華至極吧。雖說執行長一直過着養病的生活,但這裏面肯定是自己從未看過的──……
既然如此,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輪到我們部門承擔責任纔對。
在擴增的世界中,以遠距方式電子式辦公的社員所受的評價,與實際來公司上班相同。現實中看起來空蕩蕩的辦公室,在擴增的虛擬世界中卻充滿活力。
她身上穿的服裝非常樸素,簡直像是住院服。全身上下看起來沒有刻意打扮的部分,沒穿襪子的腳穿着拖鞋。光看她這副模樣,實在不像個大企業的執行長,怎麼看都像是醫院內的長期住院患者。
「什麼……!? 」
那裂痕看起來就像朝着大理石雕像用力揮下槌子造成的崩壞前兆。雖然她的膚質仍像一般女性一樣地細緻有彈性,表面卻佈滿裂痕,彷彿罪人的刺青。
跟在無人機的後方前進的總務部長視野中,映照着與多目的型無人機同樣座標位置的社員身影。
白皙的手腕、手指與後頸等露出的皮膚部分,表面都佈滿了細小的裂痕。
籠子裏面有正在蠕動的蛇與蜥蜴。跟人的手掌差不多大的蜘蛛正在啃食冷凍鼠肉,喫得吱吱作響。瓦斯爐正在燉煮一鍋奇妙的沸騰液體,不明動物的骨頭跟尾巴浮在表面上。
腰不自覺地顫抖。像是喝了太多咖啡的時候湧現的尿意,是來自恐懼。他的心裏充滿不明的恐懼。簡直就像是比肉食性猛獸、極近距離的食人鯊魚還要強大的,鮮明的某物。
(如果公司能夠更有策略地行動,一定能大幅提升業績──莫非是我的這份不滿被看透了?)
「……不、不會……!!」
因震驚而動彈不得的總務部長,這時身體才恢復活動,反射性地叫出一聲。
液體上灑滿紅色、藍色、綠色的藥草。不知是什麼樣的化學變化造成的,液體本身的色澤是水銀般的金屬色澤。液體發出的異常臭味,讓環境整潔的辦公室變得如惡夢般可怕,令人難以忍受。
他的外表符合現代菁英上班族的形象。勤於自我管理,即使是從事坐在辦公桌前的工作,平時也維持着運動的習慣。如此標準的管理職主管正走在執行部管理區內,臉上戴着小型的VR眼罩。
總公司的技術部正在研發的《幻想維生素》與《怪異維生素》流出外界的事件。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勉強擠出聲音回應、陪笑,總務部長非常欽佩自己。
總務部長雖然想說「沒這回事」,卻像是喉嚨被卡住了似地發不出聲音。
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只有一個。
「《肇逃人馬》──從本公司外流的幻想維生素讓少女沉迷,而引發的連續輾殺事件。犯人被逮捕之後,住院接受治療,卻連同住院的病房一起被捲入爆炸,被當成醫療恐怖攻擊處理了。」
對方溫和地道歉。她輕輕地撥開垂在脖子上的長髮。
「這上面的應該是你的簽名吧──莫非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取下頭戴裝置看看現實的景象,這個職場上只有許多有如蟲一般的無人機,積極活動、工作着。
「啊……!? 」
『請進,執行長已經在裏面等你了。』
「這、這樣啊……非常抱歉,我沒有準備任何探病的物品。」
「不,沒這──」
被投影於現實的虛構。
假如當初能在公司內部及早解決,那就不成問題。
喉頭上下鼓動。難以嚥下唾液,即使只是如此簡單的動作,也感覺沉重異常。
總務部──被排除於主流七大部門之外的部門,在公司內經常被邊緣化的無名英雄。雖然這個部門並不醒目,卻熟知公司內的局勢,對所有部門都有影響力。
「沒錯,這是不應該的。不過,稍微調查之後,我理解那是有必要的。」
(這東西的外表雖然像人……)
然而,以《肇逃人馬》造成的連續輾殺事件爲開端,情況不斷急遽地惡化。
站在鍋子前的人物,是個年齡不明的美女。看起來既像三十五、六歲,又像是二十幾歲。
對於他有失分寸的發言,正在爲他帶路的《幽靈社員》臉上浮現美麗的笑容,委婉地勸阻。雖然在虛擬實境中顯現的是實際外貌,不過人物形象可以經由化妝修飾,大概美化了三成。
「這不是嚴重的越權行爲嗎!? 那可是能夠竄改任何電子紀錄的工具,偏偏還對總公司使用!」
『執行長致力於控制自己的病情,在第一線工作,持續留下實績。她親自實踐了近代社會中最理想的工作方式。這也符合本公司的理念,請您理解。』
女人的聲音自怪鳥的面具下發出,雖然和氣,卻讓總務部長感到非常不快。
手指在液晶熒幕上滑動,熒幕顯現許多電子紀錄,熒幕發出的微光照耀她臉上的面具。
(竟然要我直接來到連七大部門的部長都很少上來的執行部管理區……到底是什麼事?)
例如看起來像是不明生物的肝臟,用玻璃瓶裝着,浸泡在某種混濁的汁液中,撲通撲通地脈動着,看起來活力十足。
最先感受到的,是不明的臭味。
(《瘋傳手機》事件實在是太嚴重了……如果只有警備部被究責,倒還能一笑置之。)
「……!? 」
「我是能夠體會最高經營負責人……執行長的想法。不過,身爲一個企業家,與員工和同事同喫一鍋飯是很重要的。從未在現實世界中見過面的同事,實在難以打從心底信賴啊。」
「是從十七世紀流傳至今的真貨。不過有經過改良就是了。」
「唉,真是頑固啊。就連這種無聊的牢騷、玩笑話都不肯應付。」
無人機不聲不響地滑向一旁。人物投影向部長恭敬地行禮。
「我戴這面具是爲了避免透過呼吸感染病菌,雖說只是個心理安慰就是了。我的病在現代幾乎所有人都有免疫──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戴着比較好。」
她頂着一頭烏黑亮麗的及腰長髮,臉上卻是──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儘量只在線上接觸別人。雖然我並不會因爲自己的外表而羞恥,但是這副模樣難免會讓人感到不快,不是嗎?即使被傳染的機率再怎麼低,也還是會害怕吧。」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也許可以單純地當作房間的主人喜歡下廚。
「……知道了。」
總務部長一臉無奈地笑着說道,並繼續跟着看似祕書的人物前進。
(這是有着決定性差異的《某種存在》……!!)
「廚房……?」
然而,在超管理型社會下,典型的形象卻與以前完全相反。這些高層主管的容貌因爲牙齒矯正與微整形而端正好看,藉由上健身房,體格鍛鍊得勻稱適中,特別訂製的高級西裝穿在身上,理所當然般合身。
(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房間呢?)
「……是。真是令人心痛的偶然。」
透過網路傳染的怪異引起的騷動,結果成了採取最後手段──令委託了街道管理業務的單位《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使出電子戰兵器的事態。這甚至對特區外造成影響的事件,至今仍未完全擺平,警備部與技術部至今仍在爲這件事的管理責任互相推諉。
對方兩指在液晶熒幕上張開。電子簽名的部分被擴大顯示。
『這部分請直接向執行長提出建議。我的權限無法判斷。』
「歡迎,總務部長──突然邀請你來,真是不好意思。你餓不餓?」
「瘟疫……醫生?」
房間內只孤伶伶地擺着一張辦公桌,桌上擺着工作用的筆記型電腦,自動打掃無人機則停在房間的角落。這間辦公室非常樸素,幾乎沒有任何裝飾。不過,這房間的一角有個過於格格不入的地方。
總務部長如此說服自己,這時候,在前方帶路的無人機停止前進。
有如鳥喙般的形狀,以釘子將舊皮革拼湊而成的怪異面具,眼睛部分是毫無生氣的鏡片。
挑釁的語氣是不安的信號。
「這樣執行長才能專心接受治療,從醫院內下指令即可。既然只靠遠距辦公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這個空間,大可以讓給其他有需要的部門吧。」
但是,沒有人在真正的意義上面對過這種存在。頂多只有接觸過其空虛的殘骸,或被徹底地分解、貶爲維生素之原料的粉末或膏狀物而已。
總務部長向現實與虛擬中的祕書簡單地低頭致意,然後走進執行長辦公室。
(……不對。)
「是這樣嗎?也罷,那是個人的自由。不過,既然用幻象就好的話,實體辦公室有存在的必要嗎?」
無語。無聲。甚至耳鳴的寂靜。
「……!!」
這氣味像是混合了煮熟的肉、類似中藥的生物類藥材、來自植物的青草味等氣味而成。其來源是──
「是總公司下令隱匿的!? 這是不可能的,至少我完全沒聽說!!」
總務部長的心境不平靜,一股近似恐懼的情緒讓他心神動盪。
好奇心躁動起來。實質上等於這個國家的最高掌權人──其專用的起居房間。
系統廚房──而且似乎是最先進的配置。說是餐廳廚房也不令人奇怪的大型瓦斯爐、業務用冰箱、各種廚具。全都是不熟家務的總務部長叫不出名稱的器具。
「用不着費心。反倒是我才該道歉,讓你感覺不快。」
女人伸出佈滿裂痕的手指,觸摸隨興地擺在廚房的平板電腦。
問題是那個廚房所在的角落周圍,雜亂無章地擺滿了許多奇形怪狀的《材料》。
在前方爲他帶路的是圓盤狀的多目的型無人機。外型酷似舊時代的掃地機器人,不過它不只是單純的吸塵器,也是代替透過VR設備遠距出勤的社員進行活動的『替身』。
那不是香氛產品的氣味。這氣味怪異得讓人直覺地想稱之爲『臭味』。
總務部長沒做任何虧心事,不可能有任何弊端。雖然他部門的權力遠不如七大部門,但在公司內也是個重要的角色,一直走在菁英路上的總務部長,不會容許自己去冒這種風險。
「……話說回來,還真是奇怪啊。」
(果然還是那件事嗎……《維生素》外流的事件。但是,那件失誤責任應該歸警備部纔對。照理說我不可能有重大到被直接叫來這裏的責任纔對。更何況這件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扯上關係。)
站在廚房的女人──BT總公司的最高經營負責人•執行長對總務部長說道。
(肯定是又要交代我無聊的小事了吧。跟往常一樣,由《魔女》提出的無理難題──)
「!!」
總務部長全身發抖,彷彿被宣判了死刑。
他雙眼死死地盯着對方遞過來的熒幕畫面。這透露出教養的筆跡,的確是自己的沒錯。
但是,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即使這附有活體認證的電子簽名沒有可以懷疑的餘地。
「我、我不知道……!!」
總務部長費勁地擠出聲音辯解,語調有如哀嚎。
「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是造假,是圈套,請相信我!!」
「嗯,我想也是。」
對方果斷得令人驚訝。
「你什麼都不知道、不記得。我相信你。看你平時的工作態度就知道,你能夠信賴。」
「謝、謝謝……您?」
被執行長表示信賴,總務部長即使心裏有些困惑,仍低頭道謝。
所以他沒看見執行長接下來的行動。
廚房擺滿了許多各式各樣的廚具。在並排的黑色矽膠材質的鍋鏟與湯杓之中,混有一個陌生物品。
執行長伸手捏起那外表有如黑色枯枝的短杖,有如在空中寫字般地揮舞。
『揭穿。』
「咳呸!」
總務部長的喉嚨深處發出肺部遭受擠壓的聲音。
短杖前端寫出的發光文字,那不明的東西,飛向正在彎腰呈九十度鞠躬的總務部長。文字觸碰到他的頭、腹部、胯下旁的大腿根部的瞬間,這三個部位爆炸似地膨脹起來。
皮膚如水球般腫脹起來,砰一聲地爆開。
童子一臉狐疑地將臉湊過去窺視其中一臺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先搶先贏,彼此爭奪。受我選中的惡徒,全都是貪婪成性的愚者。即使他們心存疑念、不相信我傳出的消息,也會被我埋在字裏行間的詛咒影響,陸續受到吸引,聚集到此地。」
「你能不能認真點!!詛咒再過不久就要反撲過來了!!」
在播下的種子萌芽之前。
『警告:冒充他人身分、發佈虛假內容等行爲可能觸法。』
訊息的內容過於隨便,讓童子以要把手機砸壞的氣勢吼道。
「這一個月來,咱們的《濁酒三十六》──也就是非法維生素,已經賣給了所有企圖稱霸這條街的惡徒們。其中光是名聲響亮的傢伙就將近百人。」
帶有安詳意味的話語落下,時代開始大幅動盪了起來。
要是楢崎沒有下令徹底調查電子紀錄,根本無從察覺。
就像從臀部被灌入氣體的青蛙一樣從內側爆裂,留下殘骸。
「現在豈是打掃的時候!!再不快走就麻煩了!」
「無自覺地受洗腦、支配。雖然高層人員都已經被施加了相當的抵抗措施,卻如此輕易地被破解,這表示對手是千年級的……而且還是藉由多次降臨現世,提升了位格的《東洋種》。」
『警告:不當使用公家SNS 信用分數0 公家SNS暫時凍結處分』
他粗暴地扯下擋灰塵用的頭巾,拋開手中的掃把。
佈滿裂縫的指尖沿着筆跡滑動,三尸蟲隨即跟着掙扎了起來。
黑衣人則保持一副飄忽不定的態度,點開了郵件中設定的連結。熒幕上顯示出來的是一張圖檔。
詛咒他人,自己也會遭受傷害。
躲在大腿根部的,則是體型似蠕蟲的牛頭異形──三者合稱《三尸》。
執行長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動作拿起平板電腦,撥打網路電話。呼叫聲響起,在電話接通之前,她最後喃喃自語。
『帳號遭凍結期間若需使用公共服務,請直接透過特別窗口。』
刺耳的合唱。被揭穿咒文揭露的祕密,遭咒文之光困住,放聲慘叫了起來。
「這樣一來,就有跡可尋了。也許這會是我最後的工作。」
「你真的沒錯。該怪的是──《蟲》。」
您知道上個月發生的《超高樓地下賭場》強盜事件嗎?
「啓動自動清掃機能。麻煩你幫我把這裏清理乾淨。」
「你沒有錯。」
每寫好一封信,就會有老鼠或烏鴉過來把信叼走,以異常迅敏的動作消失在街道的夜空之中──
今天竟然要將我掌握到的超機密情報,特別分享給我的尊貴常客!
上面映照出假面舞會街某處不爲人知的巷弄內,一個被塞進垃圾桶的包包,以及散落在周圍的幾疊鈔票。鈔票上沾有血跡,是不義之財。
黑衣人將一臺外觀老舊的轉盤撥號式黑電話擺到剛擦乾淨的櫃檯桌上。
「應該是很難吧。不過,那也是詛咒的一部分。」
她念出以流暢秀麗的筆跡記載的文字。據說是用來控制《三尸》的庚申信仰──大陸與秋津洲、幻想與幻想的結合。以平易近人的平假名寫在幻想身上的字樣,正是魔術性干涉的痕跡。
那是在遠古大陸流傳的信仰,據說會記錄人類的惡行並向天帝通報的幻想種。在生物學上不可能存在的幻想,被奇妙之光困住,浮起移動到執行長的手邊。
對於機械如此令人驚歎的表現,執行長看也不看,雙眼仔細地端詳着被困着的三種幻想。
「我透過電話號碼、SNS、帳號、住址、訊息應用程式加好友等方式,聯繫上了許多被稱爲《地痞流氓》的人們。」
*
「話雖這麼說,但我們好歹也叨擾這間房子好一陣子了。」
「現在哪是說這種風涼話的時候?那些夷狄的走狗……清潔工們很快就會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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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從這裏開始──
「那些傢伙能成什麼氣候?跟俗世的盜賊沒有兩樣,哪能打倒魔女的走狗?」
作道士打扮的小人全身沾滿腦漿。從內臟中被拖出來的是狛犬。
「《式神》被反彈回來了。看來是被《魔女》逮到了。」
「我瞧瞧。」
「請放心,時間還很充裕。應付的方法多得是,等着看結果就對了……」
「──《迴歸》。」
聽他裝傻似的說詞,童子氣得額頭浮起青筋。
然而,若是沉溺於怪物維生素的中毒者,那些沉迷於血腥、暴力、與金錢的人──就算是一根稻草也不會放過。
「購買了怪異維生素《死亡人偶》的人物所藏的一億圓,後來被我取走,重新藏在《等神街》的某處。照片中出現的建築物、招牌、甚至是天空──線索不勝枚舉,只要是熟悉這街道的人,光憑這張照片就能掌握到大致的位置。這樣一來,接着就會……」
他看到了黑衣人剛寄出去的電子郵件內容──看了之後,童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手指以細膩的動作操控智慧型手機,轉動電話的撥號轉盤,拿起筆寫信,陸續聯絡聚集在特區的惡徒們,約一百人的地痞流氓。
執行長唸咒,將短杖一揮。
同日,同一時刻,在人獸特區夏木原•假面舞會街的某處──
不同於一般的爆炸,沒有發出熱能與衝擊。
她的表情並沒有因疼痛而扭曲,只是望着傷口,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毛筆的筆跡與電子郵件的文章也被輸入了念。
想要詛咒別人,就該有自己也受人詛咒的心理準備。因果報應,是理所當然的警惕。
「但是,我這情報的內容本身是千真萬確的。」
被偷走的一億圓至今仍下落不明,但是……
「離開之前打掃乾淨也是應該的。這麼做也多少有些抹除蹤跡的效果。」
黑衣人俐落地解開固定袖子用的帶子,接着戴上一雙與他這身裝束有些格格不入的皮革手套,繼續說道:
某人如此說道,口氣顯得有些困擾。他一手拿着抹布仔細地擦着櫃檯的桌面,身穿黑色的和服,和服長袖用帶子綁起,有如舞臺表演的黑衣人般整張臉蒙面,看起來就像個身分不明的可疑角色扮演者。
指甲「喀」一聲地裂開,皮膚上的裂痕龜裂,滲出鮮血。
說着,他翻開一本大福帳。那是一種古色古香的和紙帳簿。其中都是以毛筆字記載的聯絡人名單。
嘰嘰嘰,嘰嘰嘰。
「青面金剛真言──唵 帝婆 藥叉 盤陀 盤陀 訶訶訶訶 娑婆訶。」
「……別傻了!!這些俗人再怎麼愚昧,也不可能相信這麼荒唐的消息的!!」
「對了,得打電話給楢崎纔行。雖說我知道他會一直隱瞞,就是不希望我這麼做──」
『您好!來自街上的維生素小販,要將賺錢的好康消息分享給你!
『遵命。』
與魔術無關的近代睿智結晶──清掃用無人機透過聲控理所當然似地啓動,開始收拾被棄置在地板上的遺體。不出幾分鐘的時間就清理得一乾二淨,就連一絲血跡與肉片都不留。
「──今世的陰陽大法《惡徒蠱毒》便準備好了。」
執行長反彈的詛咒、新的詛咒降臨的幾個小時之前。
『國民登記編號XXXXXX 京東都立赤根原高中2─A 霞見零士』
「難怪在技術部跟警備部那邊什麼都查不到。沒想到竟然是以總務部長作爲《式神》。」
「──真想見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兒》一面啊。」
另一個人說道。那人身穿指貫絝褲與水乾裝束,看起來就像是侍奉在古代貴族身邊的少年童僕,他的聲音聽起來卻非常地蒼老、沙啞,格外地刺耳。
接着是全新的智慧型手機、平板電腦、桌上型電腦,明信片、信、甚至還有以前被稱爲「BB.Call」的呼叫器。桌上擺滿了他所持有的新舊聯絡名單與各種通訊機器。
只會發揮微弱的暗示效果,一般人不會受其影響,只會將之當成無聊的詐騙訊息,不屑一顧。
說到這裏,黑衣人「啪」一聲地將擰乾的抹布拉直,仔細地摺疊。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一處大樓與大樓之間的夾縫處,座落着一間不起眼的老舊鐵皮屋,裏面是一間隱密的酒吧。
這也是當然的,就連總務部長本人都沒察覺自己的背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睡着之後,幻想──三尸會甦醒,操控他的身體來指示進行各種隱匿工作。在他的指示下,完全不知情的諜報課出動,實行了他的指令。

四散的血跡與零碎的糞便發出惡臭,遺骸之中除了碎肉之外,還混有某種發光物體。
「不過,這下子讓我抓到尾巴了。因爲東洋跟西洋都存在反彈《詛咒》的術式。」
那是一張用智慧型手機隨手拍攝的照片,但照片本身很清晰。
滲血的裂痕如紅色樹枝般延伸,通過手指布及手腕。一些細碎的皮膚碎片掉落在地上,發出堅硬的聲響,沉入血泊之中。
──剛買的智慧型手機,收到了如此無情的訊息。
「爲什麼?我只是每天在SNS上扮演實際上不存在的妹妹發佈貼文而已啊……!? 」
「這種話不該說得一副這麼不解的樣子吧。」
有着黑白兩色頭髮的少年,其頭髮末稍與皮膚散發着微量揮發的薄煙,顯示出這名少年的異常之處。這名曾經被人說『一副會被有錢的OL包養』的美少年──霞見零士,被一名錶情充滿無奈的少女吐槽。
位於假面舞會街夏木原,《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辦公室。放學後不久的傍晚時分,在這裏上班的兩個員工……零士與賴山月帶着兩個女高中生,來到了環境雜亂的辦公室內。
「我、我可還沒被凍結喔!? 雖說貼文的查看次數只有3就是了……」
「也就是隻有我、霞見同學跟命同學吧。完全只有自己人看到,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另一個少年頂着一頭褪色的金髮,外表看起來像個小混混,名叫賴山月。
由於他身材壯碩,第一次見到他難免會感到壓力,不過他的神情溫柔和善,散發類似藏起獠牙的大型犬特有的討喜魅力。
推着朋友坐着的輪椅來到他身旁的,是一個身穿制服、氣質清純的美少女──柿葉螢。她皮膚白皙、頭髮烏黑亮麗,像個傳統的大家閨秀,不過她的美貌帶有些許溫情,宛如冬去春來的時節在煦煦陽光下逐漸融化的樹冰。接着她又說道:
「第一次貼文的內容就是『紅豆甜湯』未免太可怕了。而且那明明就是罐頭綜合水果酒。」
「那是什麼意思?在等人吐槽嗎?而且實在太莫名其妙了,會被人家敬而遠之喔。」
螢指出少年的問題之後,坐在輪椅上的女孩也跟着說道。她身上穿着的是跟螢一樣的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制服。
她的相貌精悍,一頭短髮的造型雖然有些獨特,卻很適合她。氣勢十足又直爽的說話方式,完美顯現出她好強的性格,散發出的氣質宛如不輕易接近人類的貓。
她曾經是卓越的高中生運動員,現在則是事件調查的委託人──賣豆紀命。
《肇逃人馬》事件的兇手──池田舞是她過去社團的學妹。她爲此事件感到十分憤怒,以自己的財產爲代價,委託《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調查案件。在那之後,經常以委託人的身分進出這間公司。
身爲這間公司員工的零士與月──分別是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吸血鬼》與《人狼》。沒有人權的他們,爲了取得參與人類社會的權利,成爲了效忠公司的員工作爲代價,目前正在爲了完成命的委託活動中。
柿葉螢則是《調藥魔女》。她擁有特殊能力,能憑直覺與味覺用市售的飲料調配出帶有奇特效果的特製維生素。
她原本的工作是在風化區當JK兔女郎,後來卻因爲過去的事件而失去了工作,在那之後以個人的立場接受命的委託,協助調查這起事件。
表面上,這四人只是同校的同學,不過在這個夏木原,他們其實是追查假面舞會街黑暗面的夥伴。
「柿葉,別假裝安慰實則補刀啊。妳說的話最傷人……!」
「入帳通知……?等一下,這金額、是真的!? 」
「把綜合水果酒倒進杯裝酒的空杯不能算是甜點,只能算是窮人飯……」
「有一羣地痞流氓在巷子裏爲了地盤之類的問題,發生了好幾次爭執,聽說有人在那裏看到了外型特別奇妙的人獸。」
「現在街上的混混跟地痞流氓都知道了,那些危險的東西……怪異維生素跟幻想維生素那一類《稀有產品》真實存在這件事,經常有人惹是生非。」
「是這樣沒錯。這一個月來,我讓你們處理《瘋傳手機》事件的善後,也搜索過嫌犯的根據地,不過卻沒什麼收穫,對吧?」
那個人物將危險無比的維生素賣給當時渴望復仇的學妹,使她淪爲怪物,最終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而且至今爲止發生的事件,都是變身爲異形怪物的人們造成的,引發了許許多多的悲劇。
「調查幻想維生素外流事件、加害者被炸死的事件真相,以及追查幕後黑手的身分並進行該有的處置,是妳對本公司的委託。然而妳匯給我們公司的訂金一億圓,我們必須全數退還。」
確認瞭如此事實,賣豆紀命像是要昏倒般臉色鐵青,如此說道。
管理的內容包括維持治安、處理屍體、調查事件、甚至是處理垃圾。公司所屬的員工不只『特別』的他們,也包括臨時派遣人員與計時人員,還有BT總公司派來的人,人數雖然不少,但目前人力還是不夠。
「因爲本公司自己的因素,現在我們無法完成妳的委託了。因此,我們將妳之前支付的訂金全額退費,過程中發生的相關經費與匯款手續費等,也全由本公司負擔。畢竟計較那些錢就太難看了。」
尤其日前,怪異《死亡人偶》在地下賭場強盜殺人,後來又與同夥發生內訌而殺死了他們。
「跟事件調查無關的活動,也不能讓不是社員的柿葉參加。我們很缺人手。」
「意思是要毀約嗎!? 怎麼可以這樣單方面地擅作主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被質疑未成年飲酒而收到警告、哭着拿手機來找我們求助的可是你耶。話說回來,別再撿杯裝酒的空杯回來當杯子用了,去買一個正常的杯子啦。」
「有謠言說,將怪物維生素與十瓶市售感冒糖漿混合,然後一口氣喝光會特別過癮。那個人好像是聽信謠言,並且真的照做了。最後他被以強姦自動販賣機的嫌疑強制收容了。」
「我也向社會的壓力屈服,現在正在禁菸啊。短短半個世紀之前,幾乎全天下的男人隨時隨地都在吞雲吐霧,如今卻變成這樣,世界真是愈來愈拘束了。」
說着,社長比手畫腳地強調自己有多麼困擾,其他人則爆發出不滿的情緒。
「我會拔下你的鬍子喔。不,我現在就要動手。借你剛纔說過的,『是真的』。」
「目擊者也都是一些因爲嗑藥或喝酒而神智不清的傢伙……目前實在無法判斷他們的證詞到底是幻覺還是事實。不過,這無疑是一個線索,所以我們原本打算今晚就去調查。」
命還沒啓動呈休眠狀態的畫面,就收到了訊息。
九位數的金額──一億。
「這個可疑中年男終於發瘋了嗎……!」
「這種職權壓迫行爲怎麼就不會收到警告?」
「自由都已經死了,文化自然也會被殺死,不是理所當然的?」
「我就是覺得很浪費嘛……這種杯子很耐用、很好用,而且是免費的。」
「看來要給動物用SNS還是太早了。身爲管理者的我也會跟着被追究責任,麻煩你們好自爲之。具體來說,我將會狠狠地扣你們下個月的薪水。」
在近代社會,任誰都擁有智慧型手機與相機。然而,在科學之眼看不到的巷弄內發生的事,自然不會留下能成爲證據的照片或影片,因此關於這個情報仍有很多曖昧不明、不確定之處。
「……調查有進展了嗎?」
「有可能,但還沒證實。」
「我哪知道?總之,這種棘手的案件,每晚都發生好幾起……一直到最近這幾天才總算和緩了一些。」
「還有謠言說,市售的怪物維生素之中混有比例極少的《稀有產品》。於是聽信謠言的白癡到處拆開街上的自動販賣機,甚至是販賣僞造爲稀有產品的罐子。」
祕書說出殺氣騰騰的結論。她的外表像個稚氣的孩童,卻穿着筆挺的套裝。與外表吊兒郎當的大學教授一般的楢崎站在一起,看起來好像盛氣凌人的女兒與她的父親。
「真的嗎……我都已經洗過、消毒過了,還是不行嗎?沒想到現實社會比想像中的還要嚴苛啊……」
「我只不過是扮演小學生即時評論動畫而已,竟然連這種小事都不被允許,這個國家的自由死了……!」
這個外表像混混的少年在學校的下課時間哭喪着一張臉將手機遞給命,害得命被周遭同學們以疑惑的眼光看待。爲了這件事,命非常不高興。
「癡呆、人渣、霸道社長!……這樣我們可要罷工囉!!」
零士煩惱地抱頭嘀咕,螢則一臉無奈地對他說道。
「因爲我聽說甜點是最受歡迎的話題啊!女生不是都喜歡這種貼文嗎!? 」
命以造成她肢體障礙的事故的保險金兩億爲報酬,委託《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追查事件背後的真相。
「你們兩個最近經常全身是傷呢。果然還是要加班嗎?」
站在他的身旁、手持平板電腦的是他的祕書──鬼燈音留。楢崎從堆滿雜物與古董的桌子上翻出一根琥珀色的煙管,沒有點火,只是拿在手上把玩着。他對滿臉不滿的員工們繼續說道:
「……到底是經歷的什麼樣的人生,纔會看到那樣的幻覺?真是莫名其妙。」
說到底,零士與月都是半斤八兩。
就連身爲當事者的命也一下子無法反應過來,當場僵住。
上次的事件中,怪異引發的災害非常嚴重,甚至足以顛覆國家、讓世界滅亡。作爲解決了《瘋傳手機》事件的報酬,零士與月各獲得了一臺二手的智慧型手機,被賦予了臨時的國民登記編號,但是──
「其中有一個印度象男超級麻煩的。他說什麼『七彩獨角獸在向我搖尾巴────!』,把性器官塞進自動販賣機的零錢出口。體重超過兩公噸本身就是暴力了。」
「那該不會是……!」
在買到智慧型手機並申請到SNS帳號之後的第一個週末。
除了祕書音留之外,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社長•楢崎身上。他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突如其來的消息,就連實際動身調查的零士與月都感到困惑。
「那是以前的時代太糟糕了。抽菸又臭又讓人困擾。」
「就是啊。不過如果是透過社長或音留小姐的門路而來的消息,我們的確是無從得知啦。」
「一般來說,從垃圾堆裏面撿來的東西不叫作『免費』。不管洗再多次,垃圾就是垃圾。」
「我以爲社長找妳們兩個來是爲了說明這件事。結果竟然不是嗎?社長。」
「……啥!? 」
「妳話說得這麼直接,我覺得有點受傷呢。這次有令人高興的消息,還有令人遺憾的消息。」
賴山月揉着因爲沒睡飽而腫脹的眼皮,繼續補充說明。
「無機物也適用強姦罪嗎?」
在資訊的流通被有意地阻斷的假面舞會街內,手機等裝置收得到訊號的地方相當有限。
「沒錯。先從好消息開始說起吧──炸死了池田舞同學一家人的犯人查清楚了。」
「所以,到底有什麼事?找我來是爲了演這出無聊的相聲給我看嗎?」
「沒那麼嚴重啦,命。再怎麼噁心也有活下去的權利啊。」
「是。」
雖然假面舞會街內的訊號傳輸被阻隔,不過仍有一些例外的地方。此處《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大樓與外部之間有纜線直接相連,能使用流暢迅速的網路。
「我感覺這種行爲說不定會被控訴某種罪名。」
祕書音留的手指在自己拿着的平板電腦上滑動,進行某些操作。
「是啊,一直工作到深夜。回到家後上牀睡覺的時間大多都是凌晨三、四點。」
「我切身體會到文化被殺死的瞬間了啊。抽菸也是很深奧的,不同品牌之間的香氣差異、不同種類煙管造成的差異,還有雪茄、捲紙等等……」
「什麼……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
「接着是非常遺憾的消息。音留,麻煩了。」
想起實際遭遇過的種種案例,零士表情苦澀,顯得相當厭煩。
聽了這樣低級無比的黃色話題,兩個女高中生甚至沒有臉紅。也許是因爲她們已經習慣面對異常狀況了。
「很遺憾,是真的。抱歉。」
命激動得探出上半身。零士滿臉不屑地咒罵。月想不到可用的詞彙。螢以指尖做出捏鬍子的動作。
「說起來,也有一些奇怪的傳聞對吧?」
零士立即將自己帳號的個人資料改成實際上不存在的小學女生,換頭像之後開動畫觀賞的實況轉播。SNS的營運單位指出其中的矛盾,將之判斷爲惡質的假冒行爲,凍結其帳號作爲處分。
「這種自由的確該死。沒死的話我也要親手殺死。」
雖然她的外表看起來像個年幼的女孩,但她其實是《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資訊技術負責人。而她的真正身分,其實是能連結各種資訊的電子戰怪物。在之前的事件中,她大顯身手翻轉了局勢,使之起死回生。
一場扭曲的復仇──她的學妹將她無法再跑步的責任轉嫁於當事者以外的人,奪走了好幾條人命。那個少女被零士逮捕之後,卻在醫院內連同家人被炸死了。這起爆炸事件被當成恐怖攻擊,真相被隱藏於黑暗之中。現在他們正在重新調查這起事件背後的真相,雖有進展,但仍沒有多大的收穫。
楢崎順着兩個員工的問題,十分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還以爲這樣就能加入併成爲上級國民的一分子了……」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底層國民纔對。信用分數是0,可是很嚴重的。」
零士與月有些哀怨地回答命的疑問。
由楢崎擔任社長、零士與月所屬的這間公司──《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受BT總公司委託,進行夏木原周遭的官方貧民窟、通稱假面舞會街的營運管理。
月眼眶泛淚,帶有稚氣的表情,與他不良少年般的外表格格不入。
相較之下,月只是收到了警告而已,還算好一點,不過在超管理型社會下,兩人的違規行爲都算是闖了大禍。
「我怎麼沒聽說?」
緊接着《瘋傳手機》又在SNS上引發了怪異感染事件,當時街上發生的暴動留下的影響十分深遠,表面上乍看暴動已經停息,但這個街道仍瀰漫着動盪不安的氣氛。
聞言,命頓時漲紅了臉。爲了替學妹報仇,她不惜投入大筆資金,只爲了追查事件的幕後黑手。
*
她懷着決心支付的委託訂金,原封不動地回到了她的帳戶。
「我們現在還年輕,而且本來就過慣了夜間型生活,但是隻睡三小時就要去上學還是喫不消啊,真的……」
最後月只是收到警告而已,並沒有被扣減信用分數或停用帳號。
「……因爲實在發生了太多麻煩。」
「這樣的社會絕對是錯的……」
他跟他的搭檔零士都十分失敗,不止不習慣使用SNS,甚至犯了許多就連現在的幼稚園兒童都不會犯下的失誤。
在一旁有氣無力地插嘴的男人,是《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社長──楢崎。
事出突然,命仍無法理解,拿出了口袋裏的手機。
就在兩人如此交談的時候,賣豆紀命──其中一腳動不了的前運動員,現在是等同幹着非法勾當的黑心企業的委託人,眼神兇狠地瞪着一直不提正事的員工們。
被年輕人們齊聲撻伐,楢崎臉上也難免浮現尷尬的表情。
「我也不願意啊。事件本身還是會繼續追查,但不再是爲了外部單位的委託,會改爲由BT總公司執行部直接下達指示的形式。」
「……也就是說,我們的報酬也沒了嗎?」
「應該還是會有獎金之類的可領吧。雖說大約只有兩個月薪水的份就是了。」
「好、好少……這樣別說鮪魚,根本只能喫魚肉香腸吧……」
月感到失望地垂下肩膀。他身旁的命則激憤地瞪着楢崎──
「到底是怎麼回事?」
若對方的答案讓她不滿意,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她的眼神透露如此情緒,繼續逼問楢崎。
「你是在對總公司保密的情況下接受我的委託,之前不是這樣說的嗎?爲什麼事到如今,你頭上的總公司又跳出來插手管了?總公司的執行部就那麼偉大嗎?」
「真要說的話,的確是非常偉大沒錯。執行部是七大部門之首,也是本公司的最高經營負責人……執行長的直屬部門。對於只不過算是旗下子公司的我們來說,他們的地位的確是高高在上。」
肇逃人馬──池田舞被炸死的事件,後來發現背後可能有掌權者指示隱匿事件的跡象。
「這麼建議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而這種事情的調查,那兩隻動物自然無法勝任吧?所以,因爲上次剛好有不錯的機會,我嘗試做了一些調查。」
「上次……你除了在這裏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之外,還有做別的事嗎!? 」
「別擺出真的那麼震驚的表情啊。別看我這樣,身爲社長該做的工作,基本上我都還算有完成。言歸正傳,上次的事件中,本公司引以爲傲的戰略兵器──音留被獲准暫時解除限制了對吧?」
聽到楢崎這麼說,最先有反應的是同爲公司員工的賴山月與霞見零士。
「音留小姐的限制……是那個什麼嬰兒的嗎?」
「《贗造嬰兒(Franken Babies)》──總公司監察部的備品,最新的幻想種,是吧?」
「對。」
音留回答得簡短又若無其事。
那外表酷似少女、不被認同擁有身爲人類的權利的非人怪物說道。
少女仰頭嘆息。好長好長的一口嘆氣,像拖着長長尾巴的彗星。
「抱歉,這我們實在是愛莫能助。」
「這與派遣我來的監察部意向一致,所以我進行了入侵,檢查了各種資料,包括個人的電子信箱、內部文件、甚至是隻有主管級成員才能瀏覽的機密資料夾。當然,這不只有違公司內的規範,更是違法行爲。」
「什麼!? 」
命直覺楢崎並沒有說謊。
不過從他把玩手中煙管的力道,看得出來他心中無處宣泄的憤怒。即使他爲了掩飾真心,而裝出一臉奸笑的表情,還是難免透露出心裏的焦躁──只要這些都不是在演戲,都讓人感受到真實感。
「音留小姐有多少個兄弟姐妹呢!? 我少說也有數百人喔。雖然都已經死了。」
「吵死了,別把人當成心情不好的寵物……所以呢!? 」
她先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哎,真要說的話,我也算是被造出來的……是類似試管嬰兒之類的嗎?」
她深深地坐在輪椅上,空虛感超越了不可理喻的憤怒,身體因此顫抖了起來。
讓失去了一切的她行動的意義、理由、目的。爲了再次出發、令人生重新來過,她要讓這起事件水落石出,做個了斷。如今,她卻連這個目標都失去了。
「我們公司的祕書音留,是本公司的監察部派來監視我的備品。爲了應付緊急狀況,我被默認能在某個程度內利用她的能力,而且我自認能透過我在監察部內的人脈瞞天過海。但是……」
「……那是怎樣。」
「吼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不是由你們出面嗎?」
「你們只是在工作而已,對你們發火也沒有任何意義吧。假如大吵大鬧就能解決事情的話,我當然樂意像只猴子一樣地大叫。不過既然沒意義的話,吵也沒用吧。」
命現在的心情,就好像被父母拋下的孩子。腳下的地板崩毀,隨時都會墜落。
零士一臉無奈地說道。爲了將話題導回正軌,他輕輕拍手兩聲。
「結束了。」
「但是,被操控的被害者就連自己闖了什麼禍都不知道就要被處死,這樣不合理吧?應該要讓他好好理解自己做了什麼事,加以償還纔對啊!不要隨隨便便地把人殺掉就當作沒事了去逃避啊!!」
「我又、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嗎……!」
「真是令人不敢恭維。這等於是去自己的老家當小偷吧?」
「這並非沒必要的措施。」
「我們兩個之所以能夠在人類社會中生活,是因爲有公司爲我們擔保身分、承擔我們的監護責任。即使能獲得鉅額的收入,一旦公司決定不再支援,我們就完蛋了。連活都活不下去。」
命如此咆哮,吼出她打從心底認爲正確的事。
「真的嗎?下次介紹給我們認識嘛,至少讓我去打聲招呼。」
「還是沒有收穫嗎?」
楢崎將沒點火的古董煙管拿在手中把玩,說明道:
即使被棄於不顧,命也沒有落淚,她哭不出來。
命的態度乍看平靜,然而──
這些都是正常的反應,是人類處理情緒所需的程序,暫時性的混亂。但是,命卻不一樣,既不哭、不吵,也不鬧,只是保持着安靜的態度。
「……都結束了嗎?」
即使朋友們覺得該對她說些什麼,但實在想不到對於纔剛失去希望的人該說什麼,只能偷瞄着彼此,小聲地交頭接耳。
「……也就是所謂的超級駭客嗎?很厲害呢。」
命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問向零士與月,然而,兩人只是滿面歉疚地搖了搖頭。
「他應該是被操控了。不過操控他的不是電波,也不是來自宇宙。」
「就算看到不認識大叔的屍體,我也不會高興。我沒有那種癖好。」
「什麼嘛,哪有這樣的。那、我……!」
「我知道你們發現處境相似的人很興奮,但還是言歸正傳吧。要不然再這樣下去命就要失控暴衝了。」
「正好相反。全都水落石出了。反倒是知道得太多了。」
「很難受……姑且還是確認一下,這件事我就算抗議也沒用吧?」
「我不是人類,跟你們兩個一樣。不過,我無心追求人類的生活、也不堅持要活得像個人──大概是因爲我是仿造的人類,只是贗品的關係吧?我也不是很明白。」
「這樣啊……不過,事件的調查本身還是會繼續進行吧,要是有了結果,可以告訴我嗎?」
「……命,妳還好嗎?」
語畢,楢崎打一個響指,祕書音留不發一語,動手操作手上的平板電腦。
「專業方面的知識我就不說明了,總之,在之後應該會從被操控的總務部長身上發現魔術性的痕跡,到時候藉由《反彈式神》,預計能掌握跟犯人的行蹤有關的重大線索。上頭很可能在幾個小時之後就會下令出動。警備部爲了保住自己的威信,搞不好會派出行刑部隊之類的吧。」
她雙眼佈滿血絲,明顯地不耐煩。
「到時候只能在這條街上過着像罪犯一樣的生活,不然就是逃到深山之類的,過自給自足的野人生活……對不起,真的很抱歉,但那樣太難過了。雖然我真的很想幫妳,但我不能背叛總公司。」
命撥開螢制止的手,繼續兇狠地追問道:
「我的委託被中止了,所以把訂金退還給我──是這麼一回事嗎?」
零士會這樣問,是因爲若遭受到打擊,一般人會表現出來的反應大多是大哭、大叫或大鬧。
「纔不是,真是容易引人誤會的說法……我當時要求音留做的,是讓她去調查總公司內的電子紀錄中的機密部分。既然BT總公司隱匿了《肇逃人馬》事件,那麼某處一定還留有下指令的人留下的電子紀錄。不過,那當然無法輕易找到。」
即使不再參與競技活動,她的本質仍然不變,能承受與他人相爭的壓力。只要她自己認爲有道理、能做出了斷的話,她不怕承受別人的怨恨。
楢崎信任這點,就在他接着要進行策劃,在保密的狀態下自行逮住總務部長的時候──
熒幕上接連顯示出許多電子文件,每一張都大大地標註了《社內機密》或《極機密》等字樣。這些檔案都設有保護,無法竄改,在現在的電子資訊社會中能說是不動如山的鐵證。
整起事件的根源,是技術部內的幻想維生素與怪異維生素之外流。而楢崎之所以能掌握其來龍去脈,也是因爲監察部內的協助者透露消息給他。兩者利害關係一致,各取所需,才能一直合作下去。
「命同學,冷靜下來,乖、乖……不妙呢,現在手邊可沒有狗罐頭或骨頭玩具之類的東西……」
這成了事件的原因,帶來了重大的損害。BT總公司的警備部將被追究重大的責任,以企業內部政治的角度來說,警備部爲了補救重大失敗,需要儘快立下功績。
「在日前《瘋傳手機》事件中,爲了收拾狀況,我被獲准解除功能限制。當時那邊那個大叔利用這個機會,讓我去做的事情,就是造成毀約的原因。」
「我們的同類。之前的目擊證詞提到的《穿和服的人物》所佈下的局──應該可以這麼判斷。神祕幻想在現實中真的存在,引發不可能發生的奇蹟──這個光景妳也親眼看過好幾次了吧?」
「沒錯。關於總務部長的處刑,妳有沒有什麼要求?作爲顧客服務的一環,若妳需要證據的話我會提供的。不過,我想應該僅限於圖檔或影片,而且會被設定爲無法轉發的檔案格式。」
「如果發生了警備部無法應付的事,也許就會輪到我們出面。所以,今晚就先待機。由於這起事件的調查由總公司接手,我們就無法完成妳的委託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楢崎沒有要安慰她的意思。
「怎麼?那可是害死了妳學妹的仇人,妳不希望他受到嚴刑峻罰,或被判死刑之類的嗎?」
若要說是誰在背後操控他──
「大叔逼迫幼女,不管怎麼聽都是性犯罪吧。他對妳做了什麼?」
「與其說是沒用,應該說,因爲這是執行長的意思。我們也不願意,我已經在儘可能保密的前提下暗中行事了,但是在還沒完全拉攏監察部之前,就被先發制人了。」
「※是物理上的砍頭喔。我們的公司就是這樣的組織。」(編注:日文中「開除」引申自「砍頭」,爲同一詞語。)
音留的話讓賴山月心生奇妙的共感,彷彿像是在面對同一起事件的被害人一樣,他忽地露出了笑容。
「真要說的話,是可能的。不分古今中外,從以美貌迷惑人心的傾國美女到野外出沒的妖怪,各種魑魅魍魎迷惑人心的故事層出不窮。不過,問題在於──」
「……啊~……老實說,並不是不要緊。我真的很火大。不過──」
「下令進行隱匿工作的人物,是總務部長。然而,根據當天公司內的監視器紀錄畫面、他的專屬祕書的證詞,以及他專用的裝置與平板電腦的運作紀錄等等,他本人對此事竟是完全不知情。他在沒有自覺的狀態下,直接對別的部門──BT總公司警備部的諜報課下指令,還不經過警備部部長的同意,讓他們去實施那起醫院爆炸恐攻,甚至支付了報酬給實行犯案的護理師。」
無比空虛的反應。無法處理清楚的情緒只能收在心底深處,懸在半空中。
面無表情的高冷容貌一臉排斥地扭曲起來。雖然這樣的形容的確比較容易理解,但這個稱呼太土了。
然而,眼前黑心企業所屬的男人對少女這番率直的話語,只是馬耳東風地左耳進、右耳出。
被操控的總務部長在暗中下了密令,使得總公司內的機密外泄。
所謂的處置,竟然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嚴苛百倍,命錯愕地張大了嘴巴。
「難道說他是被來自宇宙的電波操控了大腦嗎!? 別胡說八道了!!」
於是《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被阻止繼續行動,造成的結果就是──
能夠干涉任何機器的最強電子戰兵器,其基礎不是人工智慧,而是天然頭腦。
「別這樣稱呼我……很土。」
雖然不知道他是單純爲了錢,還是有其他的目的──
「……你是說像是透過網路用詛咒攻擊的傢伙、只穿一條內褲的念力扭轉男、還有會用頭髮綁人的日本人偶之類的吧。我是有聽說過沒錯,但是,真的能夠像這樣操控別人的心智嗎?」
因爲車禍,命的右腳再也無法動彈,她失去了投注畢生心力追逐的目標,田徑選手的夢想。
「我之前有聽說小不點祕書是幻想種。這跟事件有什麼關係?」
「我的異能等於是資訊化社會的核彈頭。我能夠與游泳羣體活體腦──也就是兄弟姐妹們的腦同步,從所有透過無線網絡連結的機器抽出情報,也能加以竄改。」
源源湧出的鬥爭心──命不久之前還活在分秒必爭的世界。
「肅清……是降職或開除之類的嗎?」
「所以,我真的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知道現在我還能怎麼做,不知道啊────」
音留接收了楢崎的指示,另外──
說到這裏,楢崎抬起目光,有些怨恨地瞄了站在身旁的祕書音留一眼,嘟起那充滿熟男魅力的嘴脣。
「這企業未免也太黑暗了吧!? 那個總務部長什麼的雖然做錯了事,但他也是被操控的吧?一般來說公司不是應該要以他無責任能力之類的爲由,設法袒護他纔對嗎?」
命不屑地說道。她臉上的表情,沒有喜悅也沒有痛快。
「這沒問題。不過妳……不要緊嗎?」
「假如那傢伙是爲了自己的金錢或地位幹下這種事,我當然會那樣大喊!就算要我親手按下處刑按鈕也在所不惜,無論他的家屬怎麼恨我,我也絕不退縮!」
「這對話在一旁聽了只會覺得莫名其妙……」
「BT總公司的執行部有權限瀏覽監察部的通聯紀錄。於是我的調查結果都被執行長知道,所有的紀錄都被沒收了。執行長恐怕最快在今晚就會對經營層展開肅清吧。實行的相關人員應該也會遭受某種處分。畢竟他們雖說是被假的命令所騙,但所做的事卻是爆炸恐攻,實在不是小事。」
「畢竟我們那時候已經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既然收了妳的錢,該冒險的時候還是不能猶豫。只是……」
「我的比較少,而且沒死,都在我們公司大樓的地下室活得好好的,一直在游泳。」
說到這裏,楢崎臉色一沉。命追問道:
「我姑且問問,你們兩個想怎麼做?若你們願意以個人的立場幫我,事成之後我會給你們同樣金額的報酬。」
就連沒在企業工作過的女高中生都知道,這是非比尋常的異常狀況。
(……該如何是好?什麼都行,得讓她打起精神來!)
(就算妳這樣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喫飯?是不是隻要喫飯就行了?我只要有東西喫就能振作起來。)
(是、是不是喫甜食比較好!? 我們帶她去大喫特喫之類的……不對,但是沒有錢。)
螢、零士、月壓低嗓門這麼討論著。但還是討論不出具體的結果,也沒有足夠的錢付諸實行。
眼睜睜地看着朋友傷心,自己卻無能爲力,讓他們感到十分焦慮。就在這個時候──
「話說回來,本公司的兩位員工啊。如同我剛纔說過的,你們今晚要先待命。」
「什麼啊,社長?既然警備部會去抓犯人,我們就沒必要出動了吧?」
「不不不,他們肯定逮不到人的。雖然警備部還算能幹,不過犯人可是能夠把這街道搞得這麼亂的傢伙,光是派當過警官或軍人的人獸武裝部隊過來,當然不可能奈何得了犯人。」
一般的軍事力無法應付有神祕之力的幻想存在。藉由維生素的效果獲得古老之力的《幻想種》,或是能任意操控都市傳說級的特異能力並與怪物無異的《怪異》,都不是他們對付得了的對手。
「即使如此警備部還是要出動部隊,純粹只是爲了保住面子。不用想也知道,到最後他們不是打輸犯人就是被反過來擺一道,也就是說,遲早都會輪到你們出面。今晚肯定要大打出手……你們最好先有心理準備。」
說完,楢崎的手探入套裝的口袋。
他從一個古色古香的真皮材質票匣中,取出一張外觀看起來有種高級感的餐券,輕輕地搖擺。
「你們先護送兩位小姐離開假面舞會街。既然沒了委託,她們兩位也沒理由留在這裏了。你們順便一起去喫頓飯吧。」
「有得喫當然是很好,但是有時間讓我們喫飯嗎?」
「離總務部長被傳喚、式神被反彈爲止,應該還有兩、三個小時的空檔。關於中止委託這件事,我也感到過意不去,雖說這樣不能算是補償,不過還是讓我表達一點心意吧。」
是喔……兩個員工悶悶不樂地應聲。
楢崎將餐券塞到月的手中。那張小小的紙片上面,印着某個店家的標章。
那是位於夏木原車站前,在《外面》世界的最高級地段擁有一整棟大樓的高級肉料理餐廳的標章。
「這是《肉之來世》四樓的免費餐券。餐廳供應燒烤壽喜燒涮涮鍋燉牛肉和龍蝦……在這條街活動的富人們都會帶着保鏢去那裏享受美食,是很高級的餐廳喔。」
「咦!? 真的嗎!? ……那豈不是貴得嚇死人!? 」
「那真是太過分了。雖說要求對方請客也很不入流,不過那樣對你們來說也很難受吧。」
「等等,你們先冷靜。真是難以理解,喫一頓飯怎麼可能值那麼多錢……!? 」
不只是月,就連零士──平時儘管只是在形式上,也會以敬語跟楢崎說話──也忍不住如此挑釁。
在被隔離的官方貧民窟內,還有一處被鋼鐵屏障圍起來的封閉地區──
「──先飽餐一頓再說吧。用喫來宣泄不好的心情吧。霞見同學他們最後一定會抓到事件的幕後黑手。即使妳的那個仇人死掉,但罪魁禍首還在。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
「即使如此,也該好好地喫一頓。世上大部分的麻煩事,基本上只要喫得飽飽的、暖和起來、好好地睡一覺,都能迎刃而解。雖然對現在的妳來說要辦到其中任何一項都不容易,但總之──」
「我無法要求妳打起精神來,不過……是燒烤喔,跟我們一起去喫吧?」
「……沒想到在這個爛透的街道之中,竟然還有這種不臭的地方。」
少女說道,握着輪椅的把手推行前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戒菸。」
在假面舞會街夏木原,《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附近,跨越田神川的來世橋的另一頭。
因爲,我又要失去一個重要的人了──」
「那就是工作。雖然到處都缺人缺工,但是服用維生素的人獸幾乎全都是身分不明的人。」
「以前我常聽店裏的同事說,求職的時候經常被要求做色色的事,或者是會被不當地扣薪之類的。不過,我們那個過世的老闆並沒有那樣對待我們就是了。」
「跟以前時代的※章魚房間勞動類似的情形呢……現在要是在《外面》,發生這種事肯定會馬上被逮捕。」(編注:日本明治時期開始的社會現象,指勞工在嚴苛的環境下工作,並遭受非人道的管理,難以脫逃,主要以北海道地區爲大宗。)
「上次暴動發生的時候,闖到這裏的人獸全都被射殺了。因爲這裏是BT總公司精心規劃的富人專用的遊樂場。光是進出就要花費不少功夫。」
「我想也是。最惡質的是巧妙地誘導店裏的小姐賭博,讓她們輸光自己的薪水。一旦陷入賭博的惡性循環,不管有多少錢都不夠,只能愈陷愈深,直到身敗名裂。」
「是嗎?我妹妹也經常露出那樣的表情喔。大多都是我有錯的時候。」
「接待……會有人請你們喫好料的嗎?」
柿葉螢回過頭來,稍微閉起眼睛,對楢崎吐出舌頭,盡力展現敵意,然後門「砰」一聲地關上了。
她是《調藥魔女》──柿葉螢。擁有特異的能力,能以市售的怪物維生素爲原料,結合隨意添加的材料與變身動物原型的觸媒,用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方式造出可用的維生素。螢彎下身子,向輪椅上的人搭話。
不過,接下來的回話讓人有些錯愕。
「……笨蛋。」
「真是難以置信。原來我一直誤會社長了。我還以爲社長是個愛炫富卻超吝嗇的可疑中年大叔,沒想到他的度量竟然大到會給我們這種寶物……」
螢自己之前也曾在假面舞會街做過服務業,回想起當時喫過的苦,對這個話題也能感同身受。
換下制服之後,她跟之前在街上走動時一樣地換上了變裝用的緊身連身裙裝。她這副模樣與這個以泡沫時代爲主題的街景實在是搭調到不能再搭調的地步,就連在路上走動的富豪名媛們都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
「你們的社員證可以進來這裏,這種時候就意外地便利呢。」
「不,這套運動服是某個有錢大叔的。他因爲喝醉而吐髒了這套服裝,因爲嫌髒就脫下來丟掉了。我想說洗乾淨的話還能賣錢,就撿回來了。放心,那可是好好洗過了!」
一行人換好衣服,有必要的人服用維生素之後一起來到這裏,在門口提示《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名義的身分證件。
兩人的腳步聲遠去,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接連發出兩個細小的聲響。
「沒能完成承接的委託,實在是屈辱。我們拿不到報酬這點,就先不想了,但是這樣實在不像是平常的你呢……執行長真的這麼可怕嗎?」
「怎麼樣?希望能讓妳稍微散散心。」
兩人的套裝並非高級品,而是紳士服量販店的現成商品,還是兩套有特價的那一種。即使如此,霞見零士還是穿得筆挺好看。雖然他象徵性地戴上口罩遮住臉,但黑白兩色的頭髮仍然沒變。
「原來你們兩個也有這種服裝啊。意外地適合呢。」
「但是,大多數的店家都會在面試的時候要求面試者告知僱主真實身分,而且是必要條件。」
「洗衣服的人可是我。之後回收店說會以一千圓左右收購。」
螢滿懷希望地摸着餐券喃喃自語,轉頭向坐在輪椅上的朋友開口。
「那麼社長,我們就承蒙你的好意,先出去喫頓飯。有事的話──」
命有氣無力地罵道。完全凍僵的心讓她哭不出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不過──
「……應該很貴吧。拿去金券店變賣的話應該有十萬圓……不只,應該更多。」
「……你們是不是被回收店唬了?如果是在外面的二手店,這套運動服的售價應該多個一百倍吧。」
「我們社長很吝嗇,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的工作是在他跟高官交談的時候,裝出一臉可怕的表情站在他的背後。如果只是喝酒也就算了,去高級中式餐廳跟燒烤店的時候可是差點就當場餓死了喔。」
「那裏可是高級餐廳,在最熱鬧的大馬路上。若是《來世》周圍一帶,即使是在這條街內,手機也收得到訊號。只要不離開信號範圍都無所謂,你們就去養精蓄銳一番吧。」
長達數十分鐘的入場審覈手續終於結束,一行人來到這街區的角落處──
螢站起來,強行握住輪椅的把手。
「這套運動服很貴吧?爲什麼這樣的東西會丟在置物櫃裏?」
*
「……喫到飽的用餐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吧,你們打算待多久啊?」
她堅持不肯服用怪物維生素,爲了避免她的身分曝光,四個人才會一起喬裝,看起來好像一羣正在玩角色扮演的人。
一臉厭煩地這麼說的,是用獸毛與鼓脹的肌肉把襯衫撐得緊繃的人獸。
命低着頭,螢沒有察覺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只推着輪椅移動,發出嘰嘎嘰嘎的聲響。正要出去辦公室的時候──
街道乾淨整潔。不同於真正的泡沫時期,路邊不會有醉鬼的嘔吐物或隨手丟棄的菸蒂。街上充斥着花俏刺眼的低俗霓虹燈光。各種《外面》世界的高級品牌與名店的招牌緊密地聚集在這裏,五光十色。
「我不是怕,而是悲傷啊。
楢崎乾脆地准許他們自由行動。在即將走出門口時,兩名窮員工開口說:
昏暗的辦公室內,香菸的火光如鬼火一般浮現,映照出楢崎的面容。剛纔在員工們面前,他一直保持平時玩世不恭的表情,現在卻如斷了線的傀儡一般有氣無力。
「我沒有食慾。老實說,現在不管喫什麼肯定都只像是在喫土吧。」
兩個少年分別這樣說明道。他們已經換下了制服,身上穿的是一般男性上班族穿的西裝。
「真失禮,我的成績比妳好喔。」
「瞭解。快走吧,可不能讓小螢她們自己行動呢!」
「……你這樣說,我反而會很在意啊。別隱瞞了,告訴我吧。」
「因爲工作因素,我們有時候會來這裏──不過基本上只需要穿清掃用的連身工作服就夠了。」
她全身佈滿綿密蓬鬆的純白獸毛,頭上有一對長耳朵。雙腿線條修長優美,是名符其實的JK兔女郎。
「畢竟衣服的來歷是這個地方,收購價格被砍低,從某個角度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真要比的話,我們的處境已經算不錯了。」
「竟然不說話。月,走吧。」
她纔不是那個意思──在場的所有人都在心裏如此吐槽。
然而,楢崎沒有應聲。
命的表情顯得非常排斥。這也難怪,把死者的衣服剝走,這種事可不是聽了會覺得舒服的話題。
得知月手中的這張紙片價值不斐,螢與零士圍着他驚呼了起來。
「那我就說了。這些東西大多都是遺物。我們在工作現場收拾遺體的時候,會帶走沒人認領的衣物或物品,善加利用。不然丟掉也是可惜。」
「通稱《京東泡沫區》。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還沒出生的很久之前,這個國家的經濟民生還很富足的時代。這個區域在某種程度內重現了當時的文化景象,算是一種類似主題樂園的地方……聽說是這樣。」
「雖然我知道是無可奈何,但這次真的很遜喔,社長。」
零士與月則從這喫剩的狀態的遺體身上帶走還能用的東西,當作公司的備品或者是變賣掉。
「那是喬裝用的。至於來歷,還是別問最好。」
「不過我們就算可以來這裏也沒用啊。」
「有時候我們會被高官之類的叫來這裏,像是陪社長進行接待工作之類的。那種場合纔會穿這種衣服。」
那裏有一道戒備森嚴得像是軍事境界線的門,許多武裝過後的人獸聚集在這裏。
惡徒專挑愚者下手,以這種無底沼澤般的手段剝削。這種事情,在街上比比皆是──
至於另一個人──頂着一頭黃色頭髮、外表看起來像不良少年的賴山月,現在的模樣則是判若兩人。
「謝謝你的免費餐券。不過,我還是討厭你。」
「邊緣人就是這樣,不懂拿捏正常的距離感啦,笨蛋,笨蛋……!」
遺體身上的值錢物品──包括錢包的內容物、戒指、項鍊等等,大多都會馬上就被人偷走。
先是火柴摩擦的聲響。接着是煙管內的菸草燒焦的聲響。煙霧嫋嫋升起。
坐在輪椅上的少女賣豆紀命也換下了制服,身上穿着的是高級品牌的運動服。
「偶爾會由音留小姐透過《外面》的拍賣網站賣掉。這也是工作的一環。」
「那喫完以後可以去《外面》的KTV或家庭餐廳續攤。要不然也能去袋鼠哥的男公關具樂部。總之,妳今晚休想獨處。」
想在假面舞會街定居下來的人很多,但是要在這裏生活,首先會面臨一個大問題。
在只有祕書音留一個人聽到的話語之後,沉默便封閉了整個辦公室。
「順帶一提,那是發給股東的貴賓優惠券,不限人數與餐點內容,可以無限喫喝。只要能在一個小時的用餐時間內喫完,把店內所有種類的肉料理都點過一遍也不成問題。」
「……她那樣應該是在生氣吧?雖然超級可愛。」
「不戒了。大叔被年輕的孩子責備,可是真的會很沮喪的喔?」
所謂的武裝,可不是皮革外套或釘子球棒等充滿DIY感的湊數裝備,而是擁有卓越防彈性與防割性的防彈衣、電磁警棍與電擊槍,能強烈感受到與《外面》世界的聯繫。
月是原始的《人狼》──與透過市售維生素變身而成的平凡犬科人獸不同,全身散發獨特的野性氣質。粗壯的骨架與肌肉,以及巨大得從口中探出的厚實獠牙,都是純粹野狼血統的證明。
月滿不在乎地說明,零士也接着他的話補充。命聽了之後,臉色更難看了。
這裏二十四小時都有帶槍的高大警衛監視人員進出。包圍整個假面舞會街的是簡陋粗糙的路障,是以被突破爲前提而存在的。但是,《京東泡沫區》周圍的戒備程度完全不同。
「這次的所作所爲讓我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沒想到這麼快就大幅提升了,雖然很不願意……是肉耶,而且是超高級的肉。會是什麼樣的滋味呢?我有點無法想像。」
那究竟是真心話,還是謊話?
「你別用妹妹當標準衡量所有的女生啦,那樣太隨便了。話說她們兩個還沒服用維生素耶。」
「真的假的!!簡直是實現願望的魔法神燈嘛!? 」
零士與月如此交談,一起走向門口。
「也就是說,這是死人的衣服……」
「……」
「聽說是因爲這樣,有些女人即使知道容易惹麻煩上身也不想在店裏工作,而是自己在路上接客。」
「因爲找不到正經的老闆是吧。真的是……墮落到極點啊。」
命嘆氣,冷冷地環視華美繽紛的街景。
看到眼前這片璀璨的街景,她卻覺得一切都讓她意興闌珊。
(我知道他們都是在關心我,我也很高興,但是……)
好友的關懷,讓命感到沉重。
追根究底,命打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在做傻事。花大錢委託可疑的清潔業者做近乎私刑的勾當──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荒唐到極點。
爲什麼當初會做這種事?爲什麼會想做這種事?
仔細想想,原因一定是──
「命同學,妳怎麼了?表情看起來好像快哭出來了。」
「肚子痛嗎?這裏的超商是可以借廁所的,要先去一趟嗎?」
「這裏的廁所可是乾淨得完全不像是這街道會有的喔。溫水洗淨馬桶竟然是好的,很值得看一眼。」
看命僵住不動,朋友們紛紛探頭過來陸續說道。簡直就像父母在鬨鬧彆扭的孩子似的。
看他們這樣,命忽然想到──
(……啊啊,這樣啊。)
之所以不惜砸下重金進行委託的理由,不只是爲了告慰已死的朋友、完成復仇讓自己做個了斷──
(我不想跟這些傢伙分開啊──)
爲了彌補喪失的部分,心裏不由自主地渴求新的替代品。
命期待他們不會用令人惱火的同情眼光或瞧不起人的眼光看待自己,可以正常地來往,就跟自己的腿壞掉之前一樣。
明知沒必要這麼做,明知眼前這些傢伙不需要用錢攀關係,卻還是因爲害怕被背叛而逃避,用錢當擋箭牌掩飾自己的真心。
「過氣的,傲嬌。」
「……請、請問,球……對不起,是不是打到妳了?」
老實說,命這麼做只是心血來潮。她只是不想在現在這種難看的臉色下,跟朋友一起喫飯罷了。
「常有人這麼以爲,不過原則上維生素的使用並沒有年齡限制。只是一般來說不會有父母帶小孩子來這種地方。」
「嗚……!」
那很明顯地是防禦反應──看得出來他們很害怕。於是命放鬆表情,對他們溫柔地露出微笑。
關於這點,信用分數爲最低等級、連無業遊民都不如的零士與月也許不用擔心,不過……
──咚、砰砰砰。
被擅自取消的委託。讓朋友爲自己費心。自己是多麼地無能爲力,硬是給朋友們帶來了困擾。
今天來這街區的時候也是一樣。
那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在零士與月剛轉學來的那一天,她與同學們閒聊時聽說的傳聞。
「那裏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不存在任何抑制力,真的很糟糕。霸凌、暴力、殺人,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大人什麼都不管,就是連監獄都不如的垃圾場,也從來不會正經地上課。」
晚一步落地的螢有些錯愕地喃喃,月接着答道。在與廢墟無異的建築物之間,有着這樣一個特別開闊的空間。一處表面有裂痕的牆面上設置了籃球用的籃框。
「很不好。所以要在被看到之前趕快下去,月。」
命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只會墮落。
「這樣好嗎?柿葉。雖說我很感激妳代替我說明。」
爲了逼問自己之前一直以金錢搪塞過去的情感而生的焦慮──強迫自己面對後,她感到愧疚。
也就是沒有人權的存在──幾乎被視爲動物。
真是無藥可救的濫好人。好心得一點都不像在這座癲狂之街討生活的人。這麼好的朋友,命覺得自己甚至沒資格擁有。
零士與月被賦予的唯一身分──《特殊永續人獸(特認)》。身爲幻想種後裔的他們,與人獸之間性交生下的天生人獸,在社會上被劃分爲同一個類別。
「不。雖說那種情況確實存在,不過那種事即使是在這條街上,也是見不得人的惡行。他們是──」
「那種地方表面上叫作《學校》,但人們通常都稱之爲《監獄》。那是教育機構,會賦予未登錄兒童身爲特殊永續人獸(特認)的認證。但是實際上……總之就是個糟糕的地方。」
聽見這爭取時間的提議後──
「啊?……也是,做了那種事的話,有孩子也不奇怪,可是,咦……!? 」
他似乎比另外兩個孩子──小松鼠與小貓還要年長,體型稍微高大一些。也許是因爲這樣,他挺身擋在另外兩個孩子面前。
說到這裏,零士又猶豫了一下子,看着那些身穿破舊衣服的孩子們,他像是決定放棄隱瞞般說道。
(就算是這樣,他們也不會要求我絕對要服用維生素。)
說完,零士的嘴巴發出「咻────……」像是噴霧輕輕噴出的聲響。
命不由得瞪大眼睛,眼光來回看着手中的球與眼前那些畏縮的孩童們。
「……聽你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我也有聽過這種傳聞。」
「所以,我想做點好事,讓自己的心情變得好過一點,只是這樣而已。你們明白嗎?所以,我不要求你們報恩,但我要你們感謝我。因爲這樣會讓我好過一點。」
這也是爲了整理自己的情緒──爲什麼自己會想這麼做?爲什麼會覺得自己該這麼做?然後,她有了答案。
「什麼!? 這麼說的話,他們跟你們兩個一樣嗎……!? 」
「少囉唆,別莫名吐槽得這麼精準啊,這些臭小鬼!拿去!」
「啊啊~~!!你幹嘛啦!球只有一顆耶────!!」
小豬怯生生地問道。
「……咦!? 什麼,是誰!? 」
真要說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生下來的孩子跟一般人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未登錄兒童》卻沒有這種機會。他們真的無法使用任何社會服務,被當作不存在的人類。雖說姑且還是有專用的學校可上就是了。」
(不行,不能只是對我溫柔。)
他讓黑色的口罩稍微浮起,露出形狀端正的嘴巴後──從他口中吐出的白霧有如干冰般佈滿四人的腳下,使他們輕飄飄地浮起。
「那種打從生下來之後從未受過任何管教的小人獸,根本就是猛獸。只知道到處偷搶,還動不動就起殺意,一般的路邊混混根本不是對手。就是有那麼危險。」
(明明是我意氣用事,造成了他們的困擾。)
「還我們?……咦?爲什麼?我們、沒有錢……!」
不收學費,只要想去,什麼東西都能進去就讀。不是『什麼人都能』,而是『什麼東西都能』──
白霧彷彿一道飛機雲隆起,如同無形的起重機般快速越過屏障的頂點,連用來防止攀牆入侵的鐵網都超過,讓一行人看見了屏障另一頭的景色。
「服用了怪物維生素之後,會呈現興奮狀態。當然也會有性衝動……在色色的事這種方面也會興奮。」
「……球?」
「沒有打到,別擔心。這顆球是你們的吧?我只是拿來還給你們而已。」
就在命鑽牛角尖、自顧自地往壞處想的時候,一顆髒兮兮的球掉到她的面前。
「妳明白就好,省去了我說明的功夫。總之,在人獸化的狀態下普通地做色色的事也不易懷孕,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所以……一旦懷孕之後,會怎麼樣呢?」
命一瞬間閉起眼睛,試着用言詞表達自己的行動。
「喂,我說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色色的話題?你不會要跟我說那些孩子是爲了色情目的被誘拐來的吧?」
「其實是還挺少見的。聽說外國也有這樣的地方,但這裏可是《假面舞會街》。」
霞見零士──《霧之怪物(布羅肯)》,幻想之末裔。而這也是他被分類爲特殊永續人獸(特認)的理由。作爲真身不明的氣體生物的本領,他能讓自己的肉體霧化,並自在地操控,任意變化爲各種形狀。
「我有些另眼相看了。沒想到在這個無可救藥的街道內,竟然有人會正常地運動。」
即使失去了能夠發揮能力的領域,即使失去了能夠發揮的能力,命也不希望自己習慣被人縱容,習慣依賴別人的好意──
「在人獸化的狀態下交配,着牀率其實很低……呃,這該怎麼說明呢?該以雄蕊跟雌蕊來說明嗎?還是該用送子鳥跟高麗菜的比喻來說明?」
籃球滾來之後,厚重的屏障另一側傳來了幾道聲音。
着地之後,最先看到的是三個表情又驚又懼的孩童。
除非墮胎,不然胎兒都會如普通的懷孕狀態一樣成長。
「總比讓男生講好吧。我姑且也有聽過世的老闆說過。」
「不太一樣。我跟月的身分有受到保障,在企業的監護下能夠擁有人權。」
「你們知道些什麼吧,是有必要隱瞞的事嗎?」
「咿……!」
三道高亢的小孩子嗓音。
「是喔……可是,他們看起來實在不像你說的那麼可怕。」
「話說回來……小孩子可以服用維生素嗎?我一直以爲這是十八歲以下禁止使用的東西。」
原本爲了避免身分曝光,在假面舞會街內走動都要服用怪物維生素變身成人獸,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光是換下制服、深戴帽子遮住顏面等輕微的變裝,仍然隨時會有身分曝光的風險吧。
「這是籃球場……?」
「因爲我很不爽,心情很煩悶。這個世界太不講理,讓我很惱怒。」
「哎呀,真是便利。不過,要是被警衛看到是不是不太好啊!? 」
「太老實了,有點可怕……比我們,還像動物……」
「道歉就免了,快去撿回來!馬上!」
「他們應該是所謂的《未登錄兒童》。變成人獸的父母所生下的孩子。」
即使不打算賣身,要在這條街從事賣笑行業,也該先知道這些事。
身爲這街道的居民,零士與月知道這些孩子的來歷。
人狼將命連同她所坐的輪椅輕而易舉地一肩扛起,宛如舉起一個小包裹般地輕鬆。然後他從雲上一躍而下,降落在屏障另一側的路上。
「用不着從那麼基本的事開始說明。我又不是小學生。」
命坐在輪椅上指着球說道。
「對、對不起啦,對不起,三毛!我手一滑,不小心就……!」
拿着球的命轉眼瞄了人獸孩子們一眼,孩子們立即害怕地依偎在一起。
三個孩子看起來家境都不是很好,身上都穿著有補丁的破舊衣服──三人都服用了怪物維生素而變成了人獸,分別是小豬、小松鼠與小貓。三人站在巷子裏角落的一處廣場上。
月說道,顯得有些懷念,也不免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那是一顆籃球,似乎是從眼前隔離用屏障的另一頭被拋過來的。
屏障的另一頭傳來了孩童的叫喊聲。
零士支支吾吾地說道,一副很爲難的樣子──命皺起眉頭,繼續追問。
但是,在所有的居民都變成人獸並拋棄了人權的這條街,一般來說不會有人做這種事。
「……大姐姐,超級不坦率。」
「可以去撿那個嗎?雖然喫飯的時間可能會晚一點,不過我想把那個還給他們。」
「畢竟屏障上的燈夠明亮。懂得利用這個,稱得上是一點生活小智慧呢。」
四人乘着雲之階梯越過屏障之後降落,白雲隨即消散。月將扛在肩上的輪椅小心翼翼地放下。察覺兩人的態度不太對勁,命追問道:
「生下來的嬰兒,身體特徵會深受父母在人獸化時的性質影響。也就是說,他們天生就是人獸……生來就是這副模樣,不需要服用維生素。」
「我不收錢,也不是爲了賣你們人情,當然也不會用這顆球要脅你們爲我做任何事。我不會做這些無聊的要求。只是……」
「……畢竟是有些低級的話題,不適合由男生主動向女生提起。」
因爲他們知道命失去學妹的過往,知道服用維生素會讓她受到傷害,所以他們默默地承擔起風險,而且不向她強調自己的付出與人情。
在海外的貧民窟,從事運動是脫離貧窮的有效手段之一。有才能的孩子們爲了一舉逆轉貧困的人生,而投注畢生的心力從事足球或棒球等運動。
「要再通過閘門的話,會花很多時間喔?」
對於必須以獎學金學生的身分享有學費減免才能上學的螢來說,要是身分曝光,可能會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要是被抓到她在這種地方夜遊,不只會失去獎學金學生的身分,甚至還可能被學校開除、失去住所。
「那──就速戰速決吧。月,輪椅就交給你了。」
「你們不用害怕喔。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看起來超級可疑的,叫你們別怕纔是強人所難吧。」
「知道!」
說完,命拋出手中的籃球。小豬連忙跑過來,抓住了球,像是要確認球的彈性似地緊緊抱住。
然後,三個孩子一起笑起來。
「「「謝謝妳,大姐姐!」」」
「很好,不客氣。我現在心情暢快多啦!」
將煩惱的心情做個了斷之後,命一下子振作了起來,回頭說道:
「好了,我們去喫飯吧。先去盡情地大啖燒烤,然後再來想以後的事吧。」
「……當然沒問題。不過妳還是老樣子,真的很堅強呢,命。」
零士無奈地說道,臉上浮現的微笑卻有些溫暖。另外兩個人的反應也差不多。
「命擅長讓自己的心情好轉,我覺得這樣很好,一定能活得很堅強。」
「是啊。其實我跟零士都意外地是放不下牽掛的類型。」
「我還是要說,我並不是完全沒事喔?只是不喜歡一直沮喪個沒完沒了而已。」
如此直爽的性格,甚至直爽到這種程度反而很罕見。
雖然還沒找出答案,但命感覺找回了原本的自己,露出了笑容。就在這個時候──
「那樣是很好啦。」
「可以跟我們談談嗎?《同類》們。」
──突然有人開口說話。
*
「……!? 」
聽到聲音的剎那,零士與月採取了行動。
人狼鼓動喉頭,發出「吼嚕嚕嚕嚕嚕」的低吼聲,一舉抱起螢的細腰,將命連同輪椅扛在肩上,並用自己的身體護着她們──
「……竟然沒感覺到存在,看來非常熟練啊。」
「乳房下垂,搖擺時是會痛的。」
「那妳能從那裏投進籃框嗎?我們都還沒成功過!」
他是沒有不定形的氣體生物──霧之怪物(布羅肯),能夠讓身體在固態與氣態之間任意變化。對他而言,那些位置都與手邊無異。他透過氣體極爲敏銳的觸覺探索黑暗中的巷弄內,探測到了異物的存在。
蝙蝠女爽朗地笑着說道。她的話語兼具開朗與憂鬱──光明與黑暗並存。
「啊?」
「所以我們才住在這裏。我們團體的收留設施就在旁邊。這裏則是我們擅自設置的運動場。」
「幹嘛突然這麼問?」
「我要聽。雖然不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不過現在逃跑也挺令人不爽的。」
「真是個好心的女孩,支開了孩子們,避免讓他們聽到這無趣的話題。」
不過,實際上這裏的環境整潔到孩子們能在這裏遊玩的地步,表示平常有人定期來這裏清掃。
接着,錦蛇男咻咻地吐出舌頭說道:
「所以呢?兩位志工大哥大姐找我們有什麼事?」
「小姐,爲什麼妳不服用維生素呢?」
「個人資訊是祕密,這不是這裏的禮節嗎?別追究我的事。話說回來,你這樣算是在笑嗎?」
咻嚕嚕嚕嚕──那是舌頭抖動發出的聲響。
「只有讓別人擦過自己屁股的人,才能理解這種可悲的感覺。妳說是吧?」
「所以錦蛇男、蝙蝠女找我們有什麼事?我可不記得有招惹過你們。」
「那就好。話說回來,小姐啊,雖然妳的態度像個太妹,不過穿着打扮看起來很高級……我本來以爲妳是來這裏觀光的富家千金……不過看來是另有隱情吧。」
蛇男走近坐輪椅的少女,被他稱爲同類的命。
「他們沒有說謊,這不是說謊的氣味,真的……該怎麼說呢?這氣味是在擔心吧。蛇的氣味很難辨別,不過蝙蝠勉強算是哺乳類,所以我的判斷應該可信。」
「咦?真的嗎!? 」
「『左手只是輔助』──我曾聽說過這種訣竅,一定能投進的,或許吧。」
「沒錯,因爲看到了這樣溫馨的光景啊。那麼──」
形狀獨特的長耳朵莫名地討喜。那個品種應該是──
「纔沒有。到底是性生活有多亂纔會這樣亂生啊……」
「……扭來扭去的人,跟……很性感的人!? 」
之所以看得出她是女性,是因爲她身上穿着運動風格的短褲與胸罩,而且她擁有外形特殊的胸部。那個部位有如下垂的兩顆小香瓜,外表佈滿短毛,格外地引人注目。
人狼輕輕地按了按自己的黑鼻子,眉頭緊皺。
「這我剛纔聽說了。是所謂的《監獄》嗎?」
「若妳不想聽他們說話,我可以馬上帶着妳越過屏障回去──月。」
「嗯。」
倒吊在空中的蝙蝠女也展開了飛膜,「呼」一聲地降落,發出好像在拍打布料似的聲音。
「就算是這街道的居民,也沒有那麼放蕩。不過,會被誤解也是沒辦法的吧。」
對方無奈地說道,在說話間舌頭持續舔動,發出咻咻聲響。
體型與人一樣大的毒蛇,探出狀似箭頭的獨特頭部,揚起嘴角笑着。
籠罩着薄霧的巷子裏,吹起一陣微風。缺損的月亮之光照耀進來。好不容易看清楚微弱的光源照耀下浮現的身影,那些異形讓命感到不習慣,忍不住大叫。
原本缺乏表情的蛇臉,五官竟明顯地動了起來,浮現的表情特別有人味,甚至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叫我《蝙蝠女》就行了。謝謝妳把球還來,這位有錢的小姑娘。」
零士說道,嘴巴、袖口、頭髮等部位隨着咻咻聲響,逐漸揮發爲極細的飛沫並擴散,乘着被棄置的垃圾桶內的食物腐敗發出的瘴氣上升,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是喔。是《外面》的團體經營的設施,比那裏像樣多了。妳看這些孩子都很乖巧對吧?」
「不過對於帶着《稀有貨色》當保鏢的大小姐來說,也許這樣的禮貌是多餘的吧。」
被月保護着的螢表情複雜地回應道。那個擁有與她同樣形狀耳朵的蝙蝠女,有着討人喜歡的相貌。
「這樣嗎?但是妳這樣坐輪椅行動很不方便吧……如果我說話冒犯了妳,那我道歉。我們本來也是這樣的。無法靠自己活動,甚至連喫喝跟排泄都無法自理。」
貼在大樓的牆面上的──是一條穿着衣服的蛇。粗圓的軀體上生有嬰兒般短小的手腳,黃色的眼珠表面有一層眼瞼般的膜,像是在眨眼般反覆開闔。
如果是因爲收了錢而成立的僱主與護衛之間的關係,那反而簡單明瞭。
佈滿全身的鱗片呈現的冰冷美感,幾乎與真正的爬蟲類動物無異──是感覺不出體溫的變溫動物。體溫完全融入周圍的氣溫之中,只要藏身於黑暗之中,幾乎能完全隱藏自己的存在,可說是寂靜的殺手。
「不用你多管閒事。我不喜歡,就這樣。」
由於話題的內容太沉重,零士輕輕地向前跨出一步。
「……是這樣的嗎……?」
聽蝙蝠女稱讚了螢,命挺起胸膛,引以爲傲,好像自己也被稱讚了似的。
「因爲這一帶有屏障包圍,附近也有警衛,所以治安相對之下比較好。」
「我們只是來道謝的。我們是這些孩子的監護人。」
但是,他們坦率的說話方式跟開心地玩球的模樣,與《外面》的一般孩子沒有兩樣。
「妳的形容方式真是獨特……」
「似乎是這樣呢。不過,即使沒有惡意、沒有撒謊,也不見得就一定不會對妳動歪腦筋。如果是正常的護衛,一定會馬上阻止妳跟他們繼續交談,保障妳的安全,不過──我們是朋友。」
「真是麻煩的男人耶,你們兩個。」
錦蛇男抬起頭,對命這麼說明道。
「聽說曾經有人研發出劃時代的新藥,但由於患者的人數實在太少,沒有利益可言,所以無法生產。明明患的是治得好的病,卻只能一直被棄置在醫院內。這樣的一男一女,自然而然地就會湊成一對吧?」
「別要求我附和,那隻會讓我困擾。這麼說來,莫非你們……!? 」
零士的頭稍微向後轉,向搭檔開口。
聯繫他們的,不是主從關係,也不是保鏢與僱主的關係,而是純粹憑好感牽起的寬鬆羈絆。正因爲如此──
「我們是志工。收留這些孩子們的設施所屬的志工。」
「不穿衣服,只穿內衣,這樣有意義嗎……?」
「如果我說要你幫我,你就會幫我嗎?」
「可以讓我跟你們一起玩球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會運球的喔。」
「《蝙蝠女》……看來妳抽到了不錯的人獸種類啊。」
「沒錯。因爲──我希望早點跟大家一起去喫好喫的燒烤。」
《稀有貨色》──這是最近纔開始在街上流行的俗稱。
「啊?……錦蛇跟蝙蝠之間怎麼可能會生下豬跟松鼠?……是外遇嗎?」
「這樣啊。那麼──」
如果是護衛,零士不需要聽他們繼續談這種無聊的話題,馬上帶着命越過屏障就沒事了。但是,現在雙方的僱用關係已經解除,那麼做的話,就是在剝奪命本身的選擇。
命的回答簡短而堅定。
隨着一陣聲響,蛇從牆上爬了下來。
「她是很好的朋友。我要是男的,早就開始追她了。」
「我跟她是在醫院裏相遇的。我們是患了同一種病的患者。在這個國家是唯二的患者,原本的命運是一直躺在病牀上受人照料,等待生命隨着歲月流逝、死去。即使相愛,甚至連結合也辦不到。」
「我們都有病在身。是先天性的疾病,全身麻痺、動彈不得。那是很罕見的疾病,全世界只有幾個人得過。」
零士由衷感到不解,不由得歪起了頭。
在他身旁倒吊着的女人,剛纔被命形容爲「很性感」,而這樣的形容並沒錯。因爲──
看他這樣笨拙地掩飾害羞,命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倒是。他們懂得確實地道謝,而且很老實。」
「──我不能保護妳。因爲那會傷害到妳的尊嚴。所以,妳自己決定吧。」
體表的黑色網眼狀斑紋,就有如刺青一般。彎繞扭曲且仍留有一點人類模樣的身體正搖擺着。
「我是《錦蛇男》。」
看命這樣大搖大擺地在稀有貨色的陪同下走在路上──錦蛇男判斷她可能是重要人物,接着說道:
這種巷弄內相對較寬闊的空間,要是置之不理,沒過多久就會堆滿垃圾。
「竟然被傳聞中的《稀有貨色》稱讚,太榮幸了。」
蝙蝠女幾乎全裸,不過由於她全身佈滿短毛,所以完全沒有露出肌膚。
說起來,他們在完全管理社會的陰溝之底般的環境成長,明明應該是社會結構中最底層的孩子。
「我們對《同類》很感興趣。而且妳們對孩子們這麼好,我們也想道謝。」
「命,要繼續嗎?」
孩子們馬上把複雜的話題拋到腦後,開心地玩了起來。螢帶着球加入他們,回過頭來,向朋友使了個眼色。她這麼做,當然是爲了──
最近,幻想維生素與怪異維生素引發的異常事件頻繁發生。對於背後隱情一無所知的人獸們目擊異狀之後,在缺乏情報的狀況下也只能得出如此結論──認爲那必定是服用了特製維生素的超人……怪物(稀有貨色)。
聲音來自不可能的位置──垂直豎立着的廢墟的牆面上,即將斷裂的電線之下。
「這樣是非法佔據吧……不過,在這條街上計較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吧。」
「聽說這種蝙蝠叫作『日本兔蝙蝠』。很可愛呢,妳說是吧,兔小妹?」
「對我怎麼就沒有任何感想呢?我抽到的應該也還算不錯纔對。」
「……身爲真正的兔子,我心情有些複雜。不過,我認爲妳這種的也很可愛。」
螢站起來,走向一直錯愕地在一旁看着的孩子們。
蛇男流暢地吐槽,語氣顯得很無奈。從聲音來判斷,他應該才二十多歲──也就是說,仍是個年輕人。
「也不是沒有試過喔,但就是不行。一個硬不起來,另一個溼不起來,萬一真的進得去,也無法自己擺動腰。到這種地步,真的會懷疑自己到底爲什麼要活着呢。」
說完,他們咯咯地笑了起來──錦蛇與蝙蝠的對話,聽起來像是已經完全適應了自己不講理的境遇。
「……我對你們的性生活不感興趣,給我省略。」
「啊哈哈,那還真是抱歉。如果是在街上,這話題一般來說都能博君一笑的。」
錦蛇男害羞地笑着說道,與他親暱的蝙蝠女接着繼續說。
「剛纔說到哪了──啊,對了,是醫院。我們在醫院邂逅,並且結婚。但是,我們無法跟彼此牽手,就連天有多藍、風有多冷都無從體驗。」
「後來,我們得知了關於這條街的事,以及能夠把人變成動物的藥──怪物維生素的存在。我們想說反正這樣下去也只是等死,不如試試看。」
「幸好我們還是能使用網路。我們花錢委託那個叫Uber的,用走私的方式偷偷地取得了禁止攜出特區的那種維生素,瞞着醫院的醫師與護理師們偷偷地服用。」
兩人的語氣愈來愈興奮。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心情,兩人不約而同地向彼此伸出手。
錦蛇男嬰兒般短小的手摟住蝙蝠女的腰。
蝙蝠女異常細長的手,連同腋下與側腹之間的飛膜,深情地擁抱她的情人。
「……那真是太美好了。」
「我們終於能走路了。終於能說話了。還能自己上廁所,能夠……出去外面了!!」
兩人的喜悅爆發。對他們來說,那幸福無比的瞬間,無論回想幾次都不會褪色。
兩人對他們唯一的聽衆──命熱心地大聲說道。
「妳是生病嗎?還是隻是腳受傷?我看不出來。不過──」
「妳應該鼓起勇氣服用維生素看看。我們都是多虧有維生素,才能過普通的生活。」
「不再只是躺在牀上等死,我們找回了人生──所以,真的很推薦喔。」
這對笑咪咪地抱在一起的蛇與蝙蝠的夫妻──
應該是出自善意吧。
不爽,不爽,非常不爽。
「這可以靠神奇的能力設法解決的。你辦得到吧?」
「如果你們只是要提這件事,應該夠了吧。我們可以走了嗎?」
蝙蝠女以她那一根豎起的手指撫摸自己的腰際──平坦的腹部,臉上浮現有些討喜的笑容。
「喫肉!喫肉!好久沒喫肉了!」
對於絕大多數的人而言理所當然的,那份珍貴。
「就跟被你們稱爲《稀有貨色》的這傢伙一樣,我想要變得《普通》。這無關得失,無論損失再多,只要能自己走路,都比現在這樣好上一百倍……但是!」
(如果是在這條街裏,我……)
「同意。」
那樣不會留下紀錄,無法參加競賽,對她的將來一點幫助都沒有。
「那樣我會覺得自己輸了。那樣肯定比較輕鬆、比較划算,我能理解你們會想建議我那樣做,但是!!」
「就是這樣沒錯。也許妳會感到害怕,但是,那真的是好東西。」
造成她無法跑步的原因──是某個有錢人在假面舞會街喝醉後駕駛,而引起的車禍。因爲這樣,她的學妹被藥物迷惑,做出了一連串的惡行。另外,透過零士與月的說明,命也對怪異維生素中毒者的下場有一定程度的理解。這些都是足以讓她將怪物維生素拒於千里之外的理由。
原來我是這樣想的啊──她發現到這件事,甚至感覺有些新鮮。
蝙蝠的翅膀是手指變形而成的,能自由活動的是第一指,以人類的感官來說就是拇指。那樣的手指不適合用來抓取物品,頂多只能以摳抓的方式觸碰。
「畢竟在這條街上真的很難得看到坐輪椅的人。我們只是想告訴她,服用維生素會比較輕鬆。」
「與其沉溺於安逸,我寧願事後再後悔到死!!我就是愛硬撐啊,不行嗎!? 」
不過命突然想起他們剛纔在苦笑時一同道出的事實。
「不用你們雞婆。」
「聞得出來?你的鼻子真靈啊,狗小弟。」
(真的嗎?……真的那麼有效嗎?)
「除了住處之外,我們也想給孩子像樣的教育、人權,爲他購買戶籍。但是,要取得這些都需要錢、錢、錢!」
「等等……所以你們在街上生下的孩子,應該會是《未登錄》兒童吧?」
「是啊。只不過,還不知道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生下來。不知道生下來的會是蛋還是嬰兒呢。」
那樣肯定比較輕鬆。雖然僅限於在街道內,但是隻要服用魔劑,就能自在地走動、奔跑,盡情地揮霍金錢,與朋友玩樂度日。只要她想,那樣的生活必定是唾手可得。
口袋內的紙片,是社長提供的超高級燒烤餐廳的免費餐券──一個小時內無限享用,不限人數與餐點種類。
「現在我跟你們已經是認識的人了,而且你們也關心了我。即使多少有些企圖,但我反過來關心你們也沒什麼不行吧。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爲你們做什麼。」
兩人的眼皮睜開得大大的,其中一人的瞬膜反覆開闔,互看彼此一眼。
「我們有免費餐券。這不是我的錢,而是從黑心企業的老闆身上搜刮來的。要不要一起去喫?也可以帶孩子們一起去喔,我現在真的很想熱熱鬧鬧地狂歡一番。」
這是隻關乎自己的意氣用事與尊嚴問題。
「──妳的肚子裏有小孩呢。」
這對夫妻的話語裏隱藏的僞惡意圖,即使沒有犬科的鼻子,命自己也能識破。
「但是怎樣?」
他察覺空氣中隱約混有一點令人在意的氣味,進而辨別出那是荷爾蒙的差異造成的。
即使如此──
(我真的不想要一直過無法自己做任何事的生活……!!)
命不想習慣那樣的生活。
「話說回來──我們接下來要去餐廳喫燒烤。在屏障的另一頭。」
如果在外面擁有固定的生活基礎,這些花不了多少錢。但是,與遊民無異的他們──無法工作賺錢。
「……其實我是覺得妳可以讓自己再輕鬆一點啦。」
「也就是說,我們當志工是爲了自己,爲了自己的孩子。知道我們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妳失望了嗎?」
命抗拒怪物維生素的理由很複雜,無法一言以蔽之。
命無法精確地用言詞表達現在的心情,爲此感到有些焦慮,但仍試着表達想法。
「我們也差不多是那樣。雖說住處就在附近,但完全就是非法居住。」
「……也就是說,你們特地叫住我們,是爲了建議我服用維生素嗎?」
錦蛇男老實說道──不是在說謊。他仍纏着蝙蝠女,彼此取暖。
「……就是所謂的佔據者吧。指的就是不回去外面,在這條街上生活的傢伙們。」
「我的心裏還沒有做出了斷。如果在做出了斷之前就先選擇了輕鬆的路,我肯定會再也無法站起來。那表示我將不再是我。當然我明白,這種事或許是因人而異!!」
黃色的蛇眼猛然睜大,蝙蝠也張嘴露出獠牙。
(能夠再度奔跑……?)
「……謝了,小姐。不用擔心,錢的事我們能自己解決。」
「那些要花多少錢?」
沒錯,沒有任何需要感到慚愧的──
外貌奇特的錦蛇男與蝙蝠女,一對不可思議的夫妻。
「……有啊!!」
「沒問題。應該是我們纔不好意思,突然來跟你們說這些有的沒的。我們只是想說她的處境跟我們一樣。」
「……我們不能進去屏障內側喔。一旦被發現就會被馬上射殺。」
「那是一定的。所以嘛,這也算是我們在這裏當志工的理由之一。」
「但是,要是那麼做的話,我想我一定會墮落的。所以,我不要。」
然而,她也對自己的部分心聲視而不見。刻意忽略,不去思考。
錦蛇男沒有說話,只是用自己粗圓的身軀有如守護般纏繞自己心愛的妻子。
「我們在這條街得到了幸福。服用魔劑讓我們找回了人生。」
「看來是我們雞婆了呢。不過我還是覺得能夠放鬆的時候,輕鬆一點總是比較好就是了。」
「所以,我們認爲或許妳也可以辦得到,只是這樣想而已──小姐。」
「說謊。你們只是喜歡照顧小孩吧。」
「我們希望儘可能地爲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準備好一點的生長環境。收留那些孩子的設施,與《外面》的慈善團體有關聯,有一些門路可用,對於就學跟戶籍的取得等等都有幫助……」
「你們三個別多嘴……沒辦法啊,因爲我就是這樣。」
「真是歎爲觀止……妳真是個好強的女孩呢。」
因此在這樣的系統下,等於有確實給幫助她的人報酬。因此她可以抬頭挺胸地接受別人的幫助。
面對他們明顯的威嚇舉動,命卻不畏縮地面對。
聽了她的話之後──
「能走、能跑是多麼地重要、多麼地令人高興──」
總是不由得選擇愚蠢的道路。
「纔不會。雖然我有錢,但絕對不做任何類似贖身的勾當。」
命如此吶喊,也是在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
「咦?真的可以嗎!? 那、那麼……!」
在這個完全管理社會之下,存在着爲此而被設計出來的系統制度。命明白作爲身障者的自己,對其他健全的人來說簡直就像是搖錢樹。任何人只要過來稍微給她一點幫助,就能獲得公家針對支援行爲賦予的加分,令社會信用度提升,是相當誘人的回報。
這時候,月吸了吸鼻子。
「小孩!? ……那裏面有小寶寶嗎!? 」
命這麼說之後,往旁邊瞄了一眼。察覺她的意圖,零士無奈地搖了搖頭,摸索自己的口袋。
蛇與蝙蝠眨了眨眼。
那副模樣,乍看好像一條要勒死獵物的大蛇。但事實完全相反,他正在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妻子。
「幹嘛突然大叫?有什麼?」
生活中的所有事都需要別人的幫助,過着一直感謝着別人的日子。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爲了自己打算也是真的。只要能博得外界富人的同情,也許我們的孩子以後能享有更好的環境。在這裏生活總是要花不少錢。」
「是沒錯。我也覺得自己這種性格很糟糕,而且喫力不討好。」
安全的房屋,乾淨的水,像樣的飲食。
命深知自己的處境是多麼地優渥。生長於富足的家庭,分居中的父母給她花不完的金錢援助。生活起居有無人機二十四小時照料,一輩子註定不愁喫穿。
(但是,但是……)
四人之間的氣氛變得跟平常一樣,零士鬆了一口氣,然後總結話題。
說到最後,命的語氣中帶了些平靜。臉上不再焦慮,像是接受了自己的選擇。她似乎已經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神奇能力的擁有者──不用說,當然是指零士。命看向他確認道,零士隨即輕輕地嘆一口氣。
「不爽的事情!就算付錢、就算幫我的人能得到分數,我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事,就是不爽。」
聰明的人應該會看得更開,拋開這些不必要的堅持吧。
「不過,這樣的選擇很有命同學的風格。比只顧着煩惱還要好多了。」
「真是多管閒事……不過我不討厭。」
「妳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感覺我們締結了一番很好的緣分。」
在一旁保護着命的月與零士,與原本在陪孩子們玩的螢陸續說完,命如此回應他們。
命拒絕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然而──
「我無意否定你們的人生與選擇。不過……我想再掙扎看看。」
「只要你們整理好服裝儀容,並保證不惹麻煩的話,我就答應帶你們去……你們有像樣的衣服嗎?」
「──我們想說妳一定也能理解,所以纔過來跟妳搭話的。難道妳不想再次奔跑嗎?」
命豎起拇指指向零士。話鋒突然轉向自己,零士有些驚訝。
「告訴妳的話妳就會賞錢給我們嗎?小姐。」
「「……」」
錦蛇男與蝙蝠女先是驚訝,然後滿懷期待。兩人都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正當兩人要開口答應的時候,智慧型手機的鈴聲響起。
那是再平凡不過的手機震動聲、通知聲。在外面隨時隨地都聽得到的一般設定。不過,這樣的聲音卻是來自照理說與社會相距最遠的人物──錦蛇男披在身上的襯衫口袋內。
「……抱歉,我們有工作要處理了。」
錦蛇男以嬰兒般短小的手靈巧地取出手機,眼睛盯着佈滿裂痕的熒幕。
那手機看起來明顯就是偷來的,不然就是撿來的。在街上要得到還能夠通訊的智慧型手機,只能用偷的或搶的,無論如何都免不了虧心事,因此,怎麼樣也不值得冒着風險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在幾乎收不到訊號的封鎖區域內,帶着手機也只是累贅──只有少數地點例外,這裏正是其中之一。富人專用特區的外圍屏障附近收得到訊號。爲了接待富人,這裏擁有跟外面一樣的通訊環境。
「很謝謝妳的邀請,我們真的很高興。」
「我已經找人來接孩子們了,等一下設施裏的大媽就會過來,在那之前──」
「可以請你們幫忙看着這些孩子嗎?喫不到燒烤真的很遺憾,不過如果你們能幫這個忙,就算是回報我們的關心了。」
爬蟲類與哺乳類相繼說道。
一邊說着──兩人的眼光一邊直直盯着手機破裂的熒幕。他們的眼中反映着熒幕發出的微光。
兩人的態度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匆匆地將手機收起來。命見到他們的舉動,忍不住問道:
「真是突然呢。那件事比高級燒烤喫到飽還要重要嗎?」
「嗯,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攸關我們的孩子和未來。」
錦蛇男這麼回應,口氣透露出熱忱。蝙蝠女讓丈夫繼續纏在自己身上,一躍而起。
她跳躍的動作十分漂亮,踏着路旁的垃圾桶再度高高跳起。她發揮原本的動物所沒有的腳力,有如乒乓球般彈跳着躍上夜空,停在一盞已經壞掉不會亮的路燈上,展開飛膜。
「謝謝你們。有緣再見!」
「有緣的話,再見吧。」
命輕輕揮手,目送他們離去。
螢逞強地這樣說着,並揮手向孩子們道別。
但是,剛纔那個《錦蛇男》的體型卻與一般蛇型人獸相差甚遠。
「鳥還算好,但是蝙蝠就真的很難走路。蝙蝠的腳是用來鉤住某物讓身體倒掛在半空中的。」
過度攝取怪物維生素,可能會引發捕食其他人類等攻擊性的行動。
但是,剛纔那個《蝙蝠女》卻能跑。不僅如此,她還能攀牆,發揮超乎常人的跳躍力。
「你覺得那樣就好了嗎!? 那樣未免太無情了吧!」
「暫時停止服用維生素就好了。只要整整一個月不攝取,狀況馬上就會好轉。」
剛纔他們那麼讚頌的自由的喜悅,能自行走動、交談、飛翔、生活……這一切都將被剝奪。
零士悄悄地瞥了孩子們所在的方向一眼,看到螢正在運球,動作十分靈巧。
他們透過《走私》的方式暗中取得怪物維生素,一度成功逃出醫院,躲到這條街上。
要是停止攝取怪物維生素,就會因爲疾病復發而死。
唯有在那樣的大禍發生的時候,零士與月──《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纔會出面執行他們的職責。
「在他之前我沒看過別的蛇型人獸,難道那樣並不普通嗎?」
「手腳萎縮,身體的形態偏向真正的動物……就跟總公司的報告書完全一樣啊。」
「沒問題……不過我還是要聲明,我並不是什麼邊緣人。希望你們別誤會。」
月接着說道,儘管態度難以啓齒,但口氣帶着確信。
那些都是本因爲怪物維生素的藥效被抑制的人類要素,正要失控前的徵兆。
要是停止攝取怪物維生素,併爲了免於一死而去外面住院的話,便永遠無法再出來。
一定是因爲新的邂逅讓她轉換了心情。雖然對方拒絕了喫飯的邀請,但命感覺自己還是能在這令人討厭的世界中懷抱一點希望。她大大地伸個懶腰。
「就這樣?那不是很簡單──」
「!!」
*
要是持續攝取怪物維生素,最終將會因爲過度攝取而死。
在完全管理社會下,幾乎所有會造成過度興奮的藥物都受到了管制。只有怪物維生素是唯一被允許的逃避。
命不由自主地激動了起來。
零士的表情還是一樣冷淡。然而,命與他相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一起經歷過的事卻很多,因此稍微看得出他這樣的表情下所隱藏的情緒。他有時會對命露出這樣的神情。每當他露出這樣的神情,便是在猶豫該不該告訴命這條街不光彩的一面。
話還沒說完,命就察覺到了。
「她的狀況正好相反,長期過度攝取,導致魔劑的藥效不易發揮──於是身爲人類的要素特別明顯,身爲動物的要素則減少了。目前看起來兩者還維持均衡,只發揮出益處,但是……」
命第一次進入假面舞會街的時候,零士曾對她說明過怪物維生素的危險性。
「我們既不是醫師也不是志工,只是普通的清潔工──無法干預他們。這條街只有一條規則,那就是《自由》。甚至也包括尋死的自由。」
宣判死刑般地告知殘酷的事實,開口的人必定也充滿壓力。
「剛纔那個錦蛇男……四肢很短小,記得嗎?」
大量的咖啡因與糖分造成的刺激。隨之而來的匿名性與全能感。有不計其數的人沉迷於這種高亢感併成爲習慣,而攝取怪物維生素。
「就算是蛇型,只要是人獸,手腳還是會維持一定的大小。」
「命同學,妳冷靜一點……霞見同學,你的壞習慣又來了喔。你就只能用這種方式說話嗎?」
難得心情舒暢了起來,命感覺像是被潑了冷水,從輪椅上轉過頭來問道,望着在她背後握着輪椅把手的月,以及靜靜地在她身旁站着的零士。
「逃出醫療設施、擅自出院──有這種紀錄的患者,將會受到嚴格的監控。也就是說,他們將再也沒有機會攝取維生素──只能在醫院等待死亡。」
「……!」
看着那一對奇妙的夫妻拍着翅膀遠去──命突然覺得心情變得舒暢。
一旦對怪物維生素成癮──尤其是最受歡迎的《肉食性》,最後將淪爲渴求血肉的野獸,甚至襲擊人類。
「因爲他們自己肯定都明白。」
那對夫妻離開後,過了約十分鐘左右。
過度漲大的胸部、粗壯的腳、過人的肌力──
「好吧。但是……這是很不好的話題,不能讓小孩子聽到。」
少年如此低聲呢喃,仿如告知絕症的醫師。
「好厲害,兔兔姐姐,打得好好!」
看零士說得輕描淡寫,命激憤得咬緊牙關。
面對命的質問,零士一臉痛心地回答道。
「錦蛇男跟蝙蝠女那兩個人──來日不多了。」
在這條街上,這些都是常識,他們不可能一無所知。
那不協調的外貌甚至顯得有些驚悚,命有印象。
命一直強顏歡笑,把這個疑問藏在心裏──直到孩子們離開之後,才向零士提出這個疑問。
「等等,但是那兩個人……患了重病啊!? 」
「你有話想說嗎?那就說清楚,別瞞我。」
「那樣的話,我們會去抓住他們。到時候恐怕已經回天乏術,只能進行《處理》了。」
「也可以說是自取滅亡。老實說,我很不想提這件事,但是他們也可能會在疾病復發之前就失控。」
「假設剛纔那兩個人所描述的身世都是事實,那麼他們可能已經放棄治療好幾年了。在放棄治療的期間,病情應該還是會繼續發展纔對。不過我並不是醫師,詳情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如果只是爲了一夜的放縱,那還不成問題,但要是習慣性地使用長達數年,後果可是不堪設想。身體習慣藥效之後,藥效不易發揮,身爲動物的本能會過度增強,讓當事人受到影響。」
「一旦兩者無法維持平衡,就完蛋了。若身爲人類的要素繼續強化,她的病很可能會復發。」
「……尋死?你說他們要自殺嗎?」
「爲了治療過度攝取的症狀而停止服用怪物維生素的話,他們的病就會復發。即使不會立即喪命,要是不能在醫院接受完善的治療,最後還是會死吧。不過……」
那是兩人剛認識時的事。
現場沒有任何異狀與威脅,也不用擔心隔牆有耳。於是──
螢冷不防地介入兩人之間,拍了拍憤怒的命的肩膀,並瞪向零士。
但是,要成功第二次是不可能的。在完全管理社會下,要享用公家資源接受治療,必須要有身分驗證,而這兩人的個人情報恐怕已經被嚴重扣分了。
「嗯~……雖然被拒絕很可惜,不過就算了。畢竟也聽到罕見的話題了。」
「只會用威脅人的方式說話,是溝通障礙者的表現喔。你應該用更穩妥的方式說明纔對。」
「要治療嚴重的疾病,就只能出去這條街外面。但是,妳認爲外面的醫院會重蹈覆轍同樣的失誤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之前也告訴過妳吧,《魔劑》──怪物維生素有成癮性。」
察覺零士口氣中透露的迷惘與辛酸,命沮喪地垂下肩膀。
球飛向用扭曲的螺絲固定在廢墟外牆上的籃框,精準地進籃。孩子們隨即歡呼。這時候,有一個身材矮胖的大媽──母牛型的人獸接近過來。那應該就是夫婦剛纔聯絡上的、要來接孩子們回去設施的人吧。
而且還能抱着一個人獸──錦蛇男飛行,怎麼看都不正常。
命倒抽了一口氣──剛纔那兩人雖然說得輕鬆,但原本腐蝕着他們的身體的,被怪物維生素抑制的可怕疾病,可能會再次復發。
「人獸化後的手腳,也就是身爲人類的要素已經萎縮了──那是相當長期、相當頻繁地習慣性服用魔劑的人會有的特徵。恐怕已經持續了兩年……三年,也許更久。」
「……那不是無計可施了嗎?這樣到底還能怎麼辦啊……!」
「……你怎麼不告訴他們!? 」
「大姐姐再見!」
螢沒有回答,拋出手中的籃球。
「……我不懂還能用什麼方式說明。這對我來說太難了……」
「可是,那對夫妻看起來沒有那種傾向啊。你想太多了吧?」
「……!!」
「我自己也很驚訝。在學校上體育課的時候總是沒人傳球給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實力如何。」
「大姐姐,是邊緣人?」
「……可是公園裏的鴿子不是跑得挺快的嗎?」
「蛇型的人獸,手腳會維持人類的樣子,身體則像蛇一樣成圓柱狀,能自在地扭動,脖子與尾巴特別長。整體來說,體型比較接近能直立步行的蜥蜴。只能以脖子的長度來區分兩者。」
「蝙蝠──是在市售的怪物維生素中,很少見地擁有飛行能力的品種。她也是另類的稀有呢。」
「有空請再來陪我們玩喔,妳打球打得真好!」
他的蛇身粗得像森蚺,相較之下手腳卻細小得不自然。
「另外那個蝙蝠大姐感覺也差不多。因爲一般的蝙蝠是沒辦法奔跑的。」
「不管是過度攝取的危險性,還是佯裝不管病痛的問題,畢竟是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們不可能不清楚。」
在魔劑的影響完全消退之前,兩人將會變回動彈不得的活屍體。
「會飛的人獸,身體的所有力量都會用於飛行。人類大小的生物要在天上飛,需要非常多的肌力,因此肌肉大多會集中於胸部,手腳會變小,不易行走。」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
零士用手指在空中畫出他所知的蛇型人獸的體型輪廓。
設施的職員向一行人道謝好幾次之後,帶着孩子們離開。那間收留設施位在治安對較好的地段,還有《外面》的慈善團體資助,看得出來營運也相對比較像樣。這些年幼的生命幸運地能受其庇護。
「而且她靠自己就飛得起來,雖說還需要助跑就是了。看來程度應該不輕啊。男的也是。」
「你剛纔說他們來日不多,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是我說得太過火了。那麼,過度攝取有辦法治療嗎?」
「……會襲擊人類、甚至喫人吧?這我之前聽說過了。就是所謂的《食災事件》之類的吧?」
「方法不是沒有,只是可行性極低。」
從他的口氣不難明白,那大概是迫不得已時的方法──實際上幾乎不可能實現。
「這條街上也有醫師在。都是無照或是俗稱的庸醫,素質參差不齊。畢竟只要有可用的針線,即使是外行人也能將人獸斷裂的手腳縫起,隨便弄都能癒合。」
對於不會感染普通疾病、生命力極高的人獸而言,一定程度以內的損傷都能輕易痊癒。因此,若只是要爲打架受傷的人獸治療,這種程度的無照醫師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其中也有例外。」
神情複雜的月接着說道,指了指自己的背後──那隔離出來的屏障之中。
宛如黃金城的《京東泡沫區》。
「那裏面有富人專用的醫院,提供在外面不受認可的特別治療與外科手術之類的。只要有錢,那裏的醫院肯做任何事。提供他們直到維生素的影響消退之前的續命措施,那裏或許也辦得到吧。」
「那要多少錢?」
命的疑問與剛纔一樣,口氣卻嚴肅許多。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一個人至少需要五千萬,兩人就要一億以上。」
零士回答。他推算的依據是自己的醫療費用。
那是不適用於保險的非法醫療。他所服用的人類維生素的處方,是由BT集團旗下的醫療法人管道所提供。
醫療的支出都是直接從薪資之中扣除。每次看到都覺得厭煩。
「妳剛纔才說過,不會爲他們付錢。」
「……我的確是說過。」
「妳的確該這麼做。妳現在該做的,就是去喫肉喫到飽,跟柿葉去唱KTV,大玩一場,忘掉這些事。他們跟你非親非故,只是在路邊偶遇、稍微閒聊了一下子而已,根本就是陌生人,妳沒有理由幫助他們。」
「……我知道!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零士的話是對的。命的理智與思考也做出如此結論。
但是,她就是覺得掛心,總覺得心裏有某個地方難以釋懷。
月表情有些困惑,語帶保留地向螢確認。
在滿地都是用過保險套的荒淫之地,穿着筆挺套裝的零士等人與坐輪椅的命顯得格格不入,路上的流鶯與流氓人獸都懷疑地盯着他們看。
這樣的感情,真要用話語形容的話,就是──
『一個穿着奇怪和服的人過來搭話……』
月讓零士保護兩個女生,自己則上前一把抓住倒在地上的人獸,用力將其拉起。
在追查這一連串由怪異維生素引發的事件過程中,獲得了一些情報。
零士的詠唱聲、尖銳的哀嚎聲,與命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看來不辦完這件差事,我們就喫不到燒烤耶,零士?」
「像是打架之類的嗎?」
那個東西以吸盤狀的指尖附着在牆面即將脫落的損壞空調室外機上。那是一隻呲牙裂嘴的人獸,身穿黑色的連帽上衣,融入黑暗之中。人獸被打了下來,倒在地上打滾。
「沒有。從來沒聽說過。」
幽默討喜的頭部,光滑的身體。也就是說,這人獸的體型雖是人類,手腳卻是壁虎,頭部則是猛禽類──貓頭鷹。這奇形怪狀的人獸,外表難以用言語形容。
「以你的嗅覺,應該還來得及追蹤那對夫妻的氣味吧?不好意思,帶我去追他們!」
「妳應該沒有頭緒吧?」
「地下賭場被搶走的一億圓,聽說還沒找到。這消息從某處外泄,這陣子常有人爲了尋寶而在那一帶徘徊,經常引起糾紛。」
因此,即使是在假面舞會街,也無法買到能變身成鳥類的怪物維生素。只有在有限的狀況與立場下──也就是在BT總公司認可的設施受過訓練之後才能購買。
「難道說……又是那個《和服怪人》嗎!? 」
「壁虎倒還能理解。市售的《爬蟲類•兩棲類》的怪物維生素是有機會能變成壁虎的……但是……」
別說容貌,連年齡與性別都不明,只知道那個幕後黑手穿着和服──如今BT總公司終於逮到了與其有關的線索,預計即將在今晚展開奇襲。除了那個人物之外,零士與月想不到其他可能犯下這種事的人。
「當時我要是好好地跟她說,就能阻止那個傻瓜了!」
一看到對方的臉,人狼的表情立即轉爲困惑。
手腳看起來是細長的兩棲類,大概是壁虎之類的──有利於藏身,並能在垂直的牆面上任意移動。頭部佈滿豐厚的羽毛,突出的黃色大眼睛與橘色的鳥喙格外引人注目。
蟻本康夫──因爲服用了怪異維生素《擰抹布》而遭逮捕的地痞流氓,在證詞中如此說道。
從口罩下緩緩流出的黑霧,是零士持續揮發的人類性。他的身體化爲薄霧,充斥於狹窄的巷子裏,觸碰到隱身於廢墟牆上、肉眼無法看見的某物。
「我先說好,是妳要求我說出來的。」
「《等神街》……車站附近治安最差的區域。」
「我施展了逆黑衾。妳知道巖隱子嗎?一種有毒的海膽。」
*
「我是辦得到沒錯……可是,妳追上去要做什麼?」
月仰起頭,吸了吸鼻子,搜索氣味。零士放棄爭辯,嘆了一口氣,而螢說話的樣子就好像在管教小孩子一樣。
「鳥類……居然是貓頭鷹與壁虎混合而成的人獸?太荒唐了,這怎麼可能……!」
「……又是這裏?」
在車內『運動』的某人的汗水與體液的腥臭味漏出車外。淫靡而溼熱的夏夜街角。
但是,當時的命因爲害怕面對自己已經失去榮耀的事實,一直逃避着以前的人際關係。這是她的責任。
就在剛纔貼在牆上的人獸顯露出敵意的瞬間──
佈滿整個空間的黑霧立即硬化,化爲刀山槍陣般的大量黑刺貫穿敵人,然後紛紛虛幻地斷裂,粉碎消散。
「這是……弓?」
「兩者都有試做品,但是意外太多了。鳥的特色是能夠飛行,但要是沒受過訓練的話,馬上就會墜落。而且在這條街上,空中太多障礙物了,到處都是電線、垃圾跟晾在高空處的衣服。」
命轉身向後,挺起腰背,向握着輪椅手把的月開口。
嘰嘰嘰嘰啊啊啊匡匡鏘鏘啊啊啊啊……!
即使命大可以辯解說她沒想到對方會做出這種事,周遭大多數的人也都會贊成那不是她的錯,但是,命本身無法允許自己這樣逃避。
好不容易開朗起來的心情,現在卻再度充滿討厭的情緒,悶悶不樂。
「只是強盜的話,未免太兇惡了。露出你的廬山真面目吧……咦!? 」
「黑白霧法──逆黑衾。」
「很抱歉,就是這裏……我這可不是在性騷擾,他們真的在這裏!」
「這應該不完全是我們的錯。話說,我好像踩到了。我剛剛踩到了……!」
過去的景象在腦海中閃現。那是往昔的回憶。由痛苦化成的荊棘,仍深深地纏刺着命的心。
「是這樣嗎?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沒看過有地方販售過呢。」
池田舞──命的學妹,以復仇爲名義,奪走許多人命的連續殺人魔──《肇逃人馬》。
「鳥類與魚類的怪物維生素確實存在,但應該並沒有在市面上販售纔對。」
她曾經自行調配人類要素比例更高、能變身爲兔子人獸的特製維生素,提供給自己上班的酒店使用。不過,後來由於那間店的老闆過世,她便漸漸地沒再做過那樣的行爲。
「嗯……既然是出資人的要求,那就沒辦法了。這都是爲了燒烤。」
「話說回來,上次事件的案發現場也在附近吧?」
「沒錯。《死亡人偶》原本潛伏的廢棄大樓就在附近。」
到處都傳來男人與女人、雄性與雌性放蕩叫聲的街角。
輪椅實在不方便在這種到處都是垃圾的路面上前進,無法避開穢物與障礙物,但是又無法忽視。一行人沿着氣味傳來的方向前進,一路上忍不住哀嚎。
「我不知道,我還沒決定。但是,我想跟他們談談。因爲……!」
「我知道這招很厲害,但不應該突然刺傷什麼都沒做的人吧?」
「……嘻嘻嘻嘻嘻嘻……這是……專屬於我特別客制的狙擊手……!!」
螢雖然驚訝,仍不忘指正。零士指着倒在地上的物體說道。
說完,零士將那個物體一腳踢開──那是一把大型的十字弓,不只外表塗成了全黑色,還噴上了噴霧,消除了表面的光澤。
「這個招式是仿照了海膽棘刺的樣子。這種有突出物的針刺非常銳利,就算是工作鞋與皮革外套也能穿透。質地雖硬卻脆,刺入後會馬上折斷。重點在於能透過這種方式將碎片留在傷口之中,藉此阻撓敵人行動。要是亂動,針刺將會刺入內臟。」
「這是什麼?真是莫名其妙,這傢伙到底是什麼種類的!? 」
月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我們這樣看起來超級可疑的呢。不過這也難怪,穿着套裝來這種色情區,肯定很醒目吧。」
月正面面對她的懇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抓了抓從中午到現在都沒喫任何東西、空蕩蕩的胃。
而且鳥類容易骨折。因爲爲了獲得飛行能力,骨質密度必須降低到極端的地步。
「至於他是怎麼變成貓頭鷹的,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姑且還是確認一下……」
「我就是覺得火大……世間所謂明智的大道理跟無法阻止的悲劇,都讓我不爽。」
「什麼!? 輪子!我有時候會摸到輪椅的輪子耶!? 」
兩個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幾乎在同時想到這個結論,並推導出另一個可能性。
隨處亂停的廂型車,車窗內側蒙上白霧,車體上下搖晃,吱嘎作響。
「有這些原因,難怪不能販售。不過,這個人看起來兩者都不是呢。」
命真切地請求──眼神執着,表情拚命。
「你、你剛纔做了什麼!? 」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該、死……!!」
另外,爲了調製出變身爲特定動物的維生素,需要使用專用的觸媒──也就是該種動物的毛、鱗片、骨頭等身體的一部分。由於這種限制條件的存在,應該可以排除柿葉螢的嫌疑。
混合複數動物要素的人獸,原本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服用的是從總公司偷出的試做品,就有可能變成鳥類……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想到這裏,零士語帶威脅地質問道:
「等到對方採取行動的話,我們之中已經有人喪命了。妳自己看吧。」
「別害羞了,直說是爲了命同學就好了嘛。男孩子就是這樣,拉不下臉,真麻煩呢。」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出錢。但是,既然聽說剛剛纔跟我交談過的人可能會死……連同肚子裏的孩子一起死掉,我怎麼可能還神經大條到喫得下飯?所以,我要追上去,跟他們談談,這樣可以吧!? 」
「至於魚類,可是必須透過鰓呼吸。雖然構造上還是能用肺呼吸,但除了對污水有抵抗力的種類之外,都只能在除去了次氯酸鈣的乾淨水中活動。目前能變成魚類的維生素只提供業務用途,只有從事潛水員等職業的人才能購買。」
「咿咿咿咿咿咿!零士,你之後一定要記得洗鞋子喔!……小命,抱歉,我也不小心輾到了。」
零士頓時感到不寒而慄。這是有原因的。
(難道那個人從BT總公司偷出的不只是怪異維生素與幻想維生素,還有其他種類的維生素嗎?)
要是在她闖禍之前察覺,跟她好好地談一談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
「哇咦!? 」
那裏是存在在這條街上的無數平凡廢墟之一,但是先前在那裏的遭遇,對三個人來說仍記憶猶新。
「那是小孩子才說的話。無理取鬧也無濟於事。」
「柿葉,妳自己纔是最麻煩的女人,沒資格說我。」
盛裝打扮用的皮鞋與輪椅的輪子壓到了還未全乾的保險套的殘骸,黏在上面。
「差不多。來尋寶的大多是少數幾個人組成的團體……基本上都是三、四個人一組,在附近到處搜索。由於他們不是買春客,對娼妓來說就只會打擾做生意,於是娼妓的保鏢經常跟尋寶者起衝突;有時候發現疑似是寶物的垃圾,也會爲了爭奪而發展成流血衝突。總之,很多有的沒的麻煩事──」
「這跟槍一樣,在外面是受管制的物品,不能買賣、也不能持有。在這裏,與其說是完全不受禁止,應該說是無法可管。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然會有帶着這種武器的傢伙。」
調藥魔女──柿葉螢,能以市售的材料自行調配出怪物維生素的特異能力者。
「嗚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這我知道。所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好。」
螢指着夜空的一個角落問道,月則點頭。
「應該是那個方向,大概沒多遠……走吧!」
「我知道,但是心裏就是會覺得不爽。要是不知道這件事的話,我就會忘掉,一切都沒事,但是現在知道了,當然會放不下啊。無論之後要去喫燒烤還是喫甜食,心情也不會變好。」
月推動輪椅,四人再度奔向無法無天的街道。
命提出的疑問,就連在懂得內情的零士與月都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區域以某棟停止營業的愛情賓館廢墟爲中心,不知不覺間私娼們聚集在這裏接客。若要在正式經營的風俗店裏工作,必須提交在《外面》的個人資訊,而不願意那樣做的女性就會聚集到這裏,而男人們也爲了她們聚集而來,最後整個街區都成了賣春雜交派對的會場似的,宛如腐敗到頭的毒果實。
「喂。你這什麼專屬客制狙擊手的配方,是在哪裏弄到手的?」
「……嗚……!」
對方的身上仍插着針刺,他一腳踏住倒在地上的壁虎貓頭鷹男的腹部。
針刺的碎片被這一腳踩得更深,壁虎貓頭鷹男痛苦地大叫了起來。
「咿咿咿咿咿!!好痛好痛好痛!!住手、住手啊,內臟、內臟……!」
「再不趕快招的話,我就要處以動物彈跳牀之刑了。還會哼俏皮的歌給你聽。」
零士這麼說,做出以雙腳用力踩踏的動作──這幾乎算得上是刑求的威嚇十分有效。
「太、太兇殘了……!該死的清潔工,比傳聞中還要兇狠啊……真不該招惹的……!」
人獸哭着說道,痛苦呻吟。零士感到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剛纔那對夫妻也是……你似乎認得我們。我們的事已經成了傳聞了嗎?」
「那是當然的啊……?那麼引人注目地大顯身手,自然會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吧……!」
月無言地給男人搜身。從男人的口袋中搜出的錢包裏面,除了現金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物品。
然後,搜出了一張皺成一團、有如紙屑的傳單──人狼將傳單攤開來看。
「零士,你看這個。」
「……《街上的維生素小販》?」
那是一張銷售廣告傳單,名稱和藹可親,內容卻很嚇人。
手寫風格的自由字型充滿親切感,傳單上加上了許多圖案,從圖案的獨特畫風看起來,應該都是在開放著作權限制、隨處可見的……免費圖案素材網站『畫圖屋』取得的。而傳單上登載的宣傳文句也顯得親切可愛。
「『來調製只屬於你的怪物維生素吧!』……我看過這類的宣傳標語,兒童用的益智玩具、變身腰帶、玩具車或組合模型之類的常常會用。」
「柿葉,妳很清楚呢。」
「因爲在機構裏,每年孩子們的聖誕禮物都是這類的東西。不過,這種的就……」
「知道,包在我身上。」
「我不認爲暗殺部隊能打倒他。到時候我們肯定會被要求出動。」
「只要前往交易地點,就會看到有個穿和服的怪人在那……那傢伙蒙面,看不到臉,底細也完全不明。」
自己的朋友即將受到危害,所以這是正當防衛──也不能說沒有這樣的想法。
「所謂的黑幫啊,就是什麼都幹。只要是能賺錢的生意,什麼都敢做啦!!」
「你們這樣的垃圾消失的話,這條街應該會多少變得乾淨一些……也許吧。」
「……我說啊。」
即使人獸痛得大叫,零士仍然毫不留情──因爲他深知人獸擁有頑強的生命力,這點折磨是死不了的。
握着輪椅把手的螢說道。零士與月圍着昏倒在地的人獸,離她們有點距離。
「我知道,氣味濃烈得很啊……!」
對手是四個兇暴至極的人獸,各個都是腦袋瘋狂的壯漢。
一陣發瘋般的貓叫聲響起。
壁虎貓頭鷹男的舌頭從鳥喙中探出,神情有如酒醉般高亢,大叫了起來。
可靠的搭檔立即答應,月擋在護衛對象──命與螢的面前護着她們。
「這就是命同學的優點,有正常的溝通能力。」
那是在傳染病爆發之前,在太平盛世下發展出來的飲食文化殘渣。所謂的野味食材如今在《外面》已經被禁止,販售這類料理的店家如果沒有關門大吉,就是轉移陣地,到假面舞會街上繼續勉強地營業着。
他作爲幻想種的後裔出生,生在遭社會排除的家庭。他的父母無法容忍零士這個返祖的怪物,不只對他百般虐待,甚至試圖不由分說地一同赴死。最後他們帶着唯一對零士好的妹妹,一起離開了世界。
激動得嘴巴噴出泡沫、口齒不清的人獸《食人熊》濫用怪物維生素的後果,讓他身爲人類的心性完全被肉食動物的本能壓過,淪爲禽獸不如的害獸。
「就由我來對付你們,害獸們──該是打掃的時候了。」
街上的清潔工──人狼與真身不明的人物組成的搭檔。
那是自古以來用於鬥犬等活動的大型犬種──獒犬。體表佈滿短毛,雙耳下垂,鼻子扁平。即使擁有這樣的容貌,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可愛,反而讓人感覺醜惡,應該是因爲這個男人原本的神情就很兇惡。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更重要的是他身爲怪物被賦予的職責。爲了完成作爲人類社會一分子所擔負的使命。
「嗯。」
「纔不需要那種東西呢……又不是在做甜點。不過,因爲那玩意的味道很糟,喝的時候多加一些果汁或燒酒、雞尾酒用的糖漿之類的,會比較容易入口……」
不只能洗腦受到嚴密保護的BT總公司高層主管,而且穿着奇裝異服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卻沒留下什麼目擊證詞,好幾個月來都在暗中穿針引線。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那玩意好像有名稱,不過名稱長到不行,根本沒人那樣稱呼。大家都稱那個叫作《原液(濁酒)》。只有我們這些付得起大錢的特別客人才有資格購買!」
事態在短短數分鐘內急遽變化,讓坐在輪椅上的命難掩動搖的情緒。
那是跟在獒犬身旁的其中一隻貓科人獸,眼神明顯地《不正常》。那隻貓科人獸不停發出「呼嘻呼嘻呼呼呼」的怪聲,兩眼空洞無神,一邊舔着自己的手一邊以兩腳走路。那副模樣看起來就是嗑藥嗑過頭了。
「小螢說得真是毫不留情啊……不過,事實上是這樣沒錯啦。畢竟總公司的人們說穿了也只是上班族。」
「以常識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是,光是從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我們的對手是完全超乎常理的存在。」
「獎賞是《維生素小販》提供的整整兩公升的《原液(濁酒)》喔!? 拿去變賣的話肯定不只一億!!這麼誘人的報酬,當然要動手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JK兔女郎的那一對大耳朵抽動着。黑白色的少年全身纏繞着霧氣。人狼則嗅着風中的氣味。
擁有異於常人感官的三人緊張起來,只有坐在輪椅上的賣豆紀命感到困惑。
「等等,你們那種觸媒,是去哪裏買來的啊……!? 」
那是由鬣蜥與烏鴉混合而成的人獸──《僞恐龍》。
「於是我試着加入了壁虎的尾巴跟貓頭鷹的羽毛……結果沒有長出翅膀,還是不能飛,不過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很遠的地方,所以適合狙擊……!」
「聽起來,那什麼暗殺部隊的很弱吧?」
「這樣啊。也就是說,我們該做的,就是把你修理到讓你再也不敢動那種歪腦筋的地步對吧。」
標語的字面顯得親切可愛,內容卻危險得令人無法忽視。
這些從廢墟與廢墟的縫隙之間現身的四個人獸中,站在中間的高大男性似乎是帶頭的。他甩了甩頭,臉上鬆弛的皮膚跟着甩動,發出啪啪聲響,吼叫道:
「一定跟平常我們喫的魚肉香腸完全不同吧……嗚~快點把工作解決掉吧!」
暗殺小組絕對不弱。知情的零士與月也絕對不會輕視他們的實力。
要是能一直跟在身旁保護她們,就沒有問題。但是,不久之後兩人預計會被叫回去支援,無法避免,在這樣的狀態下,帶着沒有自保能力的朋友在滿是危險的區域到處走動,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平常是不會幹這種事的……不過你們不一樣。街上的清潔工,你們可是懸賞目標,拿下你們就有獎賞啊!」
第三隻人獸躲在獒犬與獅子的背後。那是一隻體型矮小的蜥蜴,卻擁有銳利的腳爪與黑色的翅膀,全身佈滿羽毛。外表看起來彷彿遠古時代即將進化爲鳥類的始祖鳥。
與其相關的照片與影像在暗網上流傳,並透過口耳相傳擴散。
「你、你們知道嗎?鳥、其實是由恐龍進化而成的喔……!? 」
少年們在這裏看遍了各種污穢的事物、醜陋的事物、邪惡的事物。即使是弱者與被害者,也不見得就是善良的一方。爲了讓這樣的地獄多少變得像樣一些,少年與搭檔兩個人一起奮鬥,不停地辛勤工作。
「咿咿咿……嗚呃……!」
「……沒想到妳這麼聽話,我有些驚訝。」
命答應得十分乾脆,讓零士忍不住如此說道。
「總公司的警備部所屬的諜報員,全都是受過訓練的專家。不只受過格鬥技與槍械的使用訓練,也受過在人獸化狀態下的戰鬥訓練。也就是說……」
「知道了,我先回去。」
「我大致上明白了。所以說,你嗑了那麼厲害的東西,想做的事卻只是隨機襲擊路人嗎?」
「這傢伙竟然先偷跑了,什麼狙擊手嘛。只會趴着狙擊的傢伙……垃圾。」
「動物本來是很有賺頭的好生意啦,直到社會監視系統遍及全國爲止。我們千里迢迢地從原生地透過走私引進──不過這些動物實在太會吵了,只好喂牠們喫安眠藥,一直關在籠子裏。你說是吧!? 」
「簡直就是真實的FPS遊戲嘛……用揍的、踢的、拿刀砍、暴力撕咬,這些都可以吧!? 」
新的人影──這次出現了四個人。
這時候──
除此之外,他身材壯碩,肌肉結實,頭上還有一對牛角,那是大型動物──和牛的特徵,就是肉會在超市與肉鋪以公克爲單位販售的牛。這個擁有和牛的強壯肌肉、嘴巴露出鬥犬獠牙的人獸──《猛男獒犬》繼續說道:
「那可不行。有錢人喫的肉的滋味,說什麼都要品嚐一次看看。」
「我們的人頭現在竟然成了懸賞的目標,而且非法維生素竟然已經在到處流傳了,這些都是原本不知道的消息。所以小命,抱歉了,妳跟小螢還是先回去比較好,繼續留在這裏太危險了。」
零士一腳使力,仔細地踩踏插在人獸肚子上的針刺,使其深入至肋骨。
「另外的來源就是居酒屋之類的。有很多怪胎饕客,就是喜歡什麼『野味』之類的?以前曾經風行過一陣子。專門服務這些想喫奇怪肉品的傢伙的餐飲業者,現在也都移居到了這街上……」
「……又來了新的變態。還花時間自我介紹,可真是有禮貌啊──月。」
倒在地上的人獸呻吟着招供。即使忍着痛苦也要說話,是因爲他相信在動嘴招供的時候不會被殺。
零士說道,但心裏還是有預感,接下來發生的事恐怕會跟老套的連續劇一樣。
對霞見零士而言,這條街是他唯一被允許以人類的身分生存的地方。
「不只擁有跟野生動物同等的體能,戰鬥技術也與職業軍人同等,使用的更是用於戰爭的真正武器。當然不可能會有多弱了……若是跟這個國家的軍隊相比,應該有比自衛隊跟警察厲害吧。」
「北海道土生土長的棕熊。這傢伙半年前迷上肉食動物維生素,一直嗑到現在,成了只要是肉什麼都喫、推崇食災的變態傢伙。尤其喜歡年輕女孩的肉!!」
咯哩咯哩,咯哩咯哩。
「咦?」
「……怎麼可能讓你們跑掉呢?獎品可是兩公升的《原液(濁酒)》喔?」
(一切都是爲了錢……不過,也不只是爲了這個。)
利爪、銳牙、尖角、拳頭、鐵蹄,四人以各種手段攻擊他,撕裂了他的身影。
「唔呵呵、嘻嘻、嘿嘿……真可愛,有母的耶,而且是年輕的!!真想馬上撲上去舔!!」
「昏過去了啊。要通知公司,叫他們派回收小組來把人抓回去……不,現在有時間這麼做嗎?」
「咦?什麼意思……咿咿咿咿咿咿!?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透過這樣的管道,便能取得可怕動物的肉片,作爲觸媒使用。
「……而且還有那對夫妻的事。也許妳可能無法接受,但是沒有比安全更重要的事……拜託了。」
那是以被關在籠子裏衰弱而死的獅子爲觸媒變身而成的人獸──《嗑藥獅》。
少年平靜地低聲說道,四個人獸蜂擁而上──
聽說只要能殺死他們,並帶回得手的證據,就能得到獎賞。那竟然是──
四人如此交談之後,突然間──
「……沒想到這個狂戰士莫名地懂事啊。」
「只要付錢,那傢伙就會提供原液(濁酒)。那玩意的色澤混濁得像水溝水,只要將觸媒加進去讓它溶化,就能調出自創的《魔劑》……!」
「等等,稍微等一下……我完全來不及理解狀況啊!? 」
他想像着女主角會拒絕回到安全的場所,接下來免不了要爭執好一下子的情節──
「燒烤還是下次再喫吧。你們要是沒有平安回來,我們就要自己去喫肉囉?」
月吼着問道。
無論是什麼樣的社會,總會有無法融入的人存在──其中當然有人生來就只適合成爲罪犯。這樣的人,最後都只能淪落到這條街──無法向上爬就只能等死,這裏是完全管理社會的陰溝之底。
螢半開玩笑地威脅道。看她的笑容就知道,那當然不是真心話。
人獸喃喃自語般低聲說道。他似乎是愈說愈興奮,一邊說一邊噴出口水。
「我還是很在意那對夫妻的事。但是,我也不能爲了這件事而讓你們承擔不必要的負擔,讓朋友陷入危險啊。這點小事我還是懂的。」
「剛纔你們那個血汗糊塗老闆不是說了嗎?今晚你們公司會派殺手去宰了那個穿和服的幕後黑手。而你們兩個先待機,等着之後再加入支援,對吧?」
「等等,只有這樣嗎?不需要其他材料嗎?例如糖果或咖啡奶精之類的。」
「是這樣沒錯。所以就算我們就這樣放着不管,總公司派出的暗殺部隊應該還是會去斬斷禍根。」
「女人!!母的!!軟軟的!!肉!!」
這樣的對手,當然不是符合常理(正規)的存在──很明顯地是幻想或是怪異(這一邊)。
*
「還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明明就叮嚀過他們別離開京東泡沫區的。」
「真該讓他們帶着行動基地臺。這樣就能直接聯繫。」
「那種東西又重又礙事啊。跟女孩子去喫飯,再怎麼樣也不能叫他們帶着衛星天線走路,就算是我也提不出這種要求。話雖如此,這下子真的傷腦筋了……看起來已經《快要開始》了啊。」
同一時刻,在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的社長室內。
楢崎一手託着腮,一手拿着固定電話的話筒,一臉麻煩的樣子嘟着嘴。
那轉盤撥號式的電話老舊得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古董。即使撥了電話號碼,對方卻沒有接聽。
「話說,音留啊,聽說影像已經來了嗎?讓我看看。」
「這裏。要看就自己看。」
「哇,真冷淡,叛逆期嗎?妳明明可以儘管對我撒嬌的,真令人心痛。」
楢崎跟面無表情的少女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湊向她的辦公桌,窺視她的桌上型電腦的熒幕。
熒幕上正在顯示的,是即時連線播放的影片。第一人稱視角的畫面,來自穿戴式鏡頭,拍攝到的影像透過BT總公司警備部的指揮所,傳送給幾個部門,《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也是其中之一。
「警備部竟然公開作戰行動的過程,看來他們這次真的很想要挽回顏面吧。」
「我不明白。什麼意思?」
「這次的事件,警備部完全被那個操控了總務部長的幕後黑手耍着玩,後知後覺。在《瘋傳手機》的事件中也沒派上用場,因此以警備部的立場來說,現在說什麼都要爭取功勞,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他們是很久以前的混混?好像很笨。」
「沒辦法,集團社會運作的理論與思維,從被稱爲鎌倉的時代至今都沒什麼變化。爲了爭奪主導權,都只能設法證明自己比較強、比較了不起。」
即使是規模成長到足以掌控國家的綜合大企業也不例外。
「警備部派出了《牙》──也就是所謂的暗殺部隊,被允許任意使用各種武器。」
「杜賓犬型人獸,還能盡情開槍,太不妙了吧?」
「以一般的標準來看,當然是很危險。所有人都服用特製的怪物維生素……咖啡因是雙倍,並添加多種藥物,大幅提升在戰鬥方面的能力。那是警備部手下的最強戰力,引以爲傲的《牙》。」
呱咕、嗝呱、呱嘔……
「……嗯、咕、呃……呃、啵喔喔喔喔喔喔喔!? 」
這即時轉播的影像聽不到無線通訊的內容。不過部隊看起來沒有說話,只以手勢溝通,迅速且流暢地前進,看得出來他們相當有秩序。影像中只聽得到軍靴靜靜地踩踏路面的低沉聲響。
說完,楢崎在辦公桌上翻找,取出了一張跟郵票差不多大小的紙片──不過,那不是植物做的紙,而是以更古老的製法將羊皮削薄、延展而成的羊皮紙。楢崎以手指捏起這張大小跟郵票差不多的紙片。
閃光。槍響。慘叫聲。畫面突然傾斜。穿戴式鏡頭似乎是被某物碰撞,噴飛出去了。
『哎呀哎呀,這還真是──……!』
「拜託了,一定要把這個送到你的主人手上。」
「霞見同學這一點真是不值得讚賞。他總是認爲自己受罪無所謂。」
他吞下去的血與肉突然揮發,固體變化爲氣體的瞬間,其體積爆發性地擴張,他就像喝了一肚子可樂之後,胃裏被塞入一顆曼陀珠似地──
『被奪走了一根手指。這樣一來就連結印也無法了……痛啊、痛啊。』
「咕耶耶耶耶耶耶!? 」
一個聲音說道,口氣聽起來像是在看好戲。
「對於像我們這樣的存在……尤其是那一類的鬼怪而言,動能根本沒有意義。說不定弓箭還比鉛彈有效。法則就是這樣。」
飛濺四散的骨肉煙消雲散,就連破損的遺骸也消失無蹤,讓站在其中的人獸不知所措。化爲煙霧消散的肉體在他的頭上再度凝聚成形,朦朧的月光映照出少年毫髮無傷的身影。
一支試管,在廢棄大樓內有裂痕的地板上滾動。用來固定軟木塞的封蠟已在事前被軍刀割開,裝在這裏面的某物有如蛞蝓般拖着尾巴爬出。
「很難說。也許的確可以把他們視爲不同類別的存在,不過……總之,情況比預期中的還要糟糕許多。而且那還是我認得的聲音呢。打扮成那樣,就以爲算是喬裝了嗎?真是的……!」
在詛咒敵對者時,若以對方身體的一部分作爲觸媒,詛咒將必定命中。
猛男獒犬大叫,僞恐龍哀嚎。
籠罩着四個人獸的煙霧形成尖銳的形狀並硬化。煙霧化爲長槍,分岔成許多道,成爲包圍他們的牢籠,從四面八方將其全身刺穿,不留隙縫地釘在地上。
嘎咕嘎咕滋喳啾嚕咕嘟──聲響不是來自聲音的震動,而是直接透過血肉、下巴與牙齒傳來。
也許他們多少有些虛張聲勢的意思,不過即使目睹悽慘的殺人現場,坐輪椅的少女、握着輪椅把手的兔女孩、以及看似是兩人的護衛的人狼,卻一副好像是在觀賞什麼運動賽事的模樣。
「呃、喂!? 怎麼……呃嘔嘔嘔!? 」
「黑白霧法──傷黑牢。」
「怎麼停下來了?」
然而,在外面的世界,神祕傳承大多已被遺忘,即使是真正的詛咒,能發揮的力量也是微乎其微。
咕啵咕啵咕咕咕啵咕啵啵啵啵啵啾啾咕啵啵……!
面無表情的祕書音留輕描淡寫地評論這副景象。與此同時,大蛙仍在廢墟內繼續前進,悄悄地爬向某處。那裏有一塊老舊的招牌,看起來是一間祕密基地風格的酒吧。酒吧的入口處,似乎設有別處所沒有的機關。
猛獸啃食筋骨的聲響格外地沉悶。
最先看到的,是老舊的吧檯桌。黑犬部隊一同湧入室內。穿戴式鏡頭拍到了一名身穿黑衣的人,臉部被面紗遮住,打扮得像舞臺上的黑子。一發現獵物,大蛙立即張開血盆大口,正要將那人影一口吞下──
信像是蝴蝶般輕飄飄地飛去,飛向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辦公室的某個房間內。
祕書音留抬起頭,錯愕地望向楢崎。對於她稚氣的疑問聲,楢崎沒有回答。
「現場需要緊急支援,狗狗部隊撐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全軍覆沒──追丟目標只是遲早的事,到時候能夠繼續追蹤的手段,就只剩下總公司爲了謹慎起見託付給我們的《保險手段》而已了。我們有必要馬上聯絡上零士他們,但電話還是打不通。」
但是,仍有例外存在。這條街──人人飲用魔女釀造的藥水化身爲非人的野獸、夜夜笙歌的這條街,無疑就是神祕的特異點。因爲這裏是古老之力復甦、成真的場所。
「出自西洋的神祕具現──也就是被稱爲《惡魔》的存在。」
「這同樣是擁有名稱的惡魔假想,既是附身用的軀殼,也是式神──噬食《三尸之蟲》的《大蛙》。妳就當作是將被反彈的詛咒直接轉化爲動物外型而成的存在吧。」
「以東洋的理論來說,那叫作《式神》。那是原本操控總務部長的《三尸》──由施術者創造出的幻想種,現在被變成了這樣。他們被西洋種的魔法師所困,法術被反彈之後,現在成了……」
瞬間,就像彈簧裝置啓動般猝不及防──
在久遠的古代滅絕的史上最大蛙類,以化石爲觸媒顯形。
這時候,穿戴式鏡頭拍到了一大羣黑犬人獸,以整齊有力的步伐跨入作戰車輛無法進入的假面舞會街巷弄內。他們熟練地握着近未來風格外表的小型手槍,身上穿着的防彈衣表面竟貼有神祕的符咒。
「!」
小指斷裂噴飛出去,黑衣人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他搖擺手的動作看起來卻一點都不痛。與此同時,大量的子彈朝着他射來。
「對手也知道式神被反彈了,即使逃跑也會被追蹤──畢竟那隻大蛙已經完全吸收了對方放出的《蟲》,以觸媒來說比指甲、頭髮更爲有效。」
「他們又不是真的狗,而是人獸。這樣也不行嗎?」
假想顯現──《暴食惡魔(惡魔角蛙)》。
頭蓋骨凹陷骨折、大腦挫傷、頸骨骨折,脖子扭曲、頭部凹陷,明顯地傷及了大腦。見少年倒在地上打滾,食人熊搶先撲了上去,以滴着口水的利牙一口咬下肩膀的肉。
「巴力西卜、別西卜、巴爾札布……擁有許多稱呼的《蒼蠅王》,原本爲神,後來卻被征服者貶爲惡魔的神級存在。這可不是可以輕易使役的存在。」
「哎呀,到此爲止吧。狗狗被凌虐的影像可不能播,不然會被愛狗人士嚴正抗議的。」
「這種時候就別耍任性了,乖乖聽話吧,零士。因爲緊急時刻已經到了……!」
大蛙的喉頭鼓動,好像泡沫般膨脹,發出聲響。牠挪動的腳步慎重而緩慢,盯上獵物步步逼近的動物,絲毫不敢大意地在不管怎麼看都只是普通廢墟的走廊上爬行前進。
「稀有貨色……怪物……幻想種……竟然瘋狂到這種地步!? 」
噗喳一聲地,軟骨碎裂,血肉飛濺。
這是所謂的感應魔術基礎。詛咒必然要付出代價,詛咒了別人就會被詛咒。施放出去的詛咒一旦被破解,就會帶着更強的力量反撲施術者本人。
那隻手上戴着黑色皮革半指手套,與他那一身日式裝扮格格不入,卻又有着奇妙的調和感。那一手緊緊握拳,將手背當作盾牌似地轉向大蛙。金色的五芒星刺繡閃爍光芒,大蛙隨即被無形的力量彈飛出去。
那是液體劇烈地沸騰的聲音。翻騰的黏液起泡般鼓脹,逐漸化身成異形。此時畫面有些搖晃,彷彿是在映照拍攝者心裏的動搖,不過,由於先進的防晃動影像修正技術,影像依然清晰。
在現代的私娼窟──《等神街》的巷弄內,一名少年正在被四隻人獸咬殺。
身材壯碩結實的獒犬。他服用的除了魔劑之外,還有添加了肌肉增強劑──類固醇的違法藥物,讓他得到了驚人的肌力,輕而易舉地拔起路邊的路標,直接劈在零士身上。
在楢崎說完的同時,鹽堆爆開。燒成焦炭的鹽漫天揚起,大蛙向前跳去,撞破門並撲進了屋內──
「那樣還是有點來不及。沒辦法,只好派出《使魔》了。」
「咦?」
在某間房間的角落,一個輪廓模糊的身影叼起那張小信──迅速地奔了出去。
少年──霞見零士神態自若,冷靜沉着,挺身擋在搭檔與兩個女性朋友的前方保護着他們的他,最先被猛男獒犬的兇器襲擊。
──……啪嚓!!
黑犬部隊舉着小型槍,跟隨在其後。看起來就像一隻大蛙將軍在率領一支黑犬軍隊,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樣的場面也許有些逗趣,但大蛙的外表實在是詭異得讓人笑不出來。
來不及上前去分一杯羹的嗑藥獅露出陶醉的神情,看着眼前血腥與暴力的景象,發出「喵~嗚」的叫聲。
沒有害怕,沒有膽怯,沒有畏縮。
這些犬型人獸的品種爲杜賓犬,是有着黑色短毛、作爲軍用犬而聞名的動物。服用維生素變身成這種人獸的士兵們進入某棟廢棄大樓後,立即從破裂的窗戶拋入了某個像是炸彈的物品。
他望向被少年保護着的另外三個人,以爲他們目睹少年的殘酷死狀必定會非常害怕,正打算享受他們恐懼與絕望的反應,以滿足自己的嗜虐心。然而,三人的反應卻讓他期待大大落空。
硝煙與射擊聲響,充斥在自穿戴式鏡頭傳來的影像畫面。楢崎事不關己地望着畫面中的槍林彈雨,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以手指戳了戳熒幕,口氣有些苦澀地對祕書宣告。
「這個法則本身就只是無聊的幻想,跟中小學生在筆記本上隨手寫的設定沒有兩樣。但是,一旦被傳承數十、數百年、跨越好幾個時代,幻想也就不再只是幻想了。」
「真是不求回報呢……女生們不滿你的表現喔,零士~還是多少反擊一下吧!」
*
身材矮小、頂着一顆烏鴉頭的鬣蜥──僞恐龍的兇器則是銳利的爪,與人的手指差不多長,有一點弧度,其硬度可比金屬刀刃,無情地削刮少年的背部。
畫面消失的前一瞬間,看到的是同樣地噴飛的狗的──
他的表情難得地緊繃,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他深深地嘆一口氣──
黑霧從他的喉嚨、鼻子、甚至是耳朵與淚腺等孔洞噴出,痛苦地掙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你跑一趟啊,平時缺乏運動,正好活動一下。」
「自古以來,爲魔女效命的奴僕不是烏鴉就是蟾蜍,這是不變的通則。藉由仿效古代的神祕、古典的做法,獲得其形體與力量。好了,對手會怎麼應付呢?這可不是能輕易反彈的東西。」
面貌兇惡的大蛙笨重地在滿是瓦礫碎片的地面上爬行,爬在大樓廢墟的走廊。
「雖然知道不要緊,但看起來還是很痛耶……」
眼睛緊盯着熒幕的楢崎手抖了一下。
「先用這一擊當問候!!」
翻騰冒泡的黏液逐漸形成跟一頭公牛差不多大的生物。
「看來執行長這次也是狠下心來了。《受肉體》精密的程度竟然能像這樣顯現在數位影像上。」
「可是他中了好幾發子彈。」
被彈飛出去的大蛙在地上翻滾幾圈,最後撞上了蓋滿灰塵的沙發並將其壓扁,然後一動也不動了。從大蛙身上灑出的不明汁液零星地噴濺在周遭。黑衣人的小指被炸飛,半指手套滲滿鮮血,輕輕地搖擺着。
鏗,匡啷匡啷匡啷……
「聽不太懂。但很噁心。醜得可愛。」
在不到零點一秒的短暫瞬間,身穿黑衣的人影朝着體型大得跟公牛一樣的大蛙舉起了右手。
『……射擊!!』
楢崎放出他準備好的小信,神情前所未有地焦躁。
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陶醉地大快朵頤的食人熊,突然發生了異狀。
「對手以手指爲代價切斷了式神。不過,那樣不行呢,打不死他的。」
「那是什麼?」
喀恰喀恰喀恰喀恰喀恰──黑犬部隊一語不發地將槍口對準黑衣人。
「有結界……這是相當簡陋的結界,看來對方很匆忙。」
清脆的聲音響起。裝設在防彈衣上的鏡頭自動拉近,對準焦點。
大蛙完全停頓,仔細一看,在傾斜的門旁,有一小撮堆成三角塔狀的鹽。每當大蛙緩緩靠近,鹽塔形狀尖銳的頂端便會燒焦,升起嫋嫋薄煙。
「啊!? 」
「在這裏,魔術成真、詛咒獲得形體,化爲實際存在的力量襲擊敵人──去吧!」
四人齊聲慘叫。
簡直就像伯勞鳥串在樹枝上的蟲子殘骸一樣,黑色的尖槍刺穿他們全身上下各處使,精準地避開動脈與內臟等致命要害,化爲堅硬的結晶留下。
「看來我們的情報雖然在街上流傳──但是並不詳細呢。」
「呃、嗚、啊……要、要死了……救、救護車……!」
「救護車?你都動真格來殺我們了,竟然還有臉要求這種事。你以爲你是什麼東西?」
猛男獒犬痛苦地呻吟,吐出的舌頭與狗尾巴無力地下垂,表情看起來已經完全投降了。
但是少年絕不大意,也不留情,將手伸向那窩囊的狗鼻,手指彈了一下。
「用原液調出的獨創魔劑,是嗎?如果對手是其他的一般人獸,在戰鬥上肯定很有利。只可惜我是例外。光憑沒有神祕之力的爪牙是無法傷害我的。」
「……哪有這樣的……根本是、犯規嘛……!!」
「我這樣的確是犯規、作弊、又耍詐,這點我沒有異議。但你們也是來這裏追求自由的吧?」
這無法無天的地區,是真正自由的世界。
「生存競爭沒有規則可言。真是太好了呢,這是你們最愛的自由,好好地享受吧。」
「唔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鬥犬男、食人熊、假恐龍、藥物成癮的獅子都痛苦地掙扎着。雖然大獲全勝,但少年並沒有耀武揚威,只是若無其事地望向自己的夥伴們。
「讓你們久等了,我處理完了。」
「我也很久沒看到你發威了……與其說你真的很強,應該說他們根本就不是對手。」
「跟這種外行人交手,可不能每次都花時間陷入苦戰。我們也有工作要做,很忙的。」
對於命的讚歎,零士滿不在乎地帶過。
這些嗑了獨創魔劑的人獸,基礎能力的確有提升。
與普通的人獸相比,力量應該強上五成左右,搭配能力的話,也許整體戰鬥能力還能高上約兩、三倍。不過,無論數值再怎麼高,起不了作用的話就根本不是對手。
那確實是值得冒生命危險去爭奪的金額吧。會被這一獲千金的機會吸引,也不是不能體會。即使如此,命還是覺得一個肚子裏懷着新生命的母親,與應該保護孩子的父親,實在不該做這種事。
「知道了。你不要緊嗎?」
這張維生素小販的傳單似乎是以影印機之類的機器列印出來的,手工感十足。
「怎、怎麼了!? ……到底是什麼情況……!? 」
「……我的確是很不爽。也許我該讓自己冷靜下來,謝謝妳。」
現在他好不容易有了戶籍,人權也暫時得到了認可,但也爲此付出了代價──爲了生活,他必須向強權屈服、搖尾乞憐。除了要忍受這種屈辱之外,還要忍受經濟拮据的窮困生活。這一切都是他必須承受的代價。
「這些傢伙讓我看不順眼。明明原本就是好端端的人類,卻爲所欲爲,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
「我們當然知道,妳不用再說啦,命。」
「在總公司的特別命令下來之前,應該還有一些時間。」
「現金一億……該不會是剛纔提到的那個地下賭場的錢!? 」
「……我聞到了。到處都有血腥味,到處都有人在爭執。」
此時,一陣溫風吹過。不熱也不冷的晚風。
零士的吼聲前所未有地激動,彎下腰來盯着自己的腳邊。
看起來就像是動畫作品中會登場的Q版動物角色。但是那莫名瀟灑的舉動卻讓人感到生厭。
「別顧左右而言他!給我放了小屁屁,社長,牠沒事吧!? 」
「一旦有很多人得知了這個消息,會發生什麼事?那個《街上的維生素小販》的客人──都是會特地購買非法維生素的傢伙,這樣的人們得知有機會大撈一筆,會怎麼做?」
「霞見同學,你先別激動……我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也許吧。嗯?」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那對夫妻現在也在這條街上的某處跟別的人獸廝殺。
「……也許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的目的?」
「在收到命令之前,我們要去阻止這場愚蠢的騷動。要是找到那對夫妻,也會阻止他們。這樣可以吧?」
他驚訝地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說不出話來。驚訝得感覺心臟都要停止了。接着──
說穿了,自己只是在拿這些傢伙出氣罷了──有了自覺之後,零士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熱燙。
「……」
社長──現在是一隻可愛的倉鼠──靈巧地聳聳肩,表現出一臉無奈的態度。
一行人放棄喫燒烤、離開京東泡沫區到現在,經過的時間還不到一個小時。
「沒有那種餘裕吧……雖然是因爲我,我不能這麼說就是了。」
『兩位特殊永續人獸(特認),請原諒我只能用這副模樣跟你們見面。外表是老鼠,內在卻是大人……其真實身分不是名偵探,而是你們敬愛的社長──楢崎喔。』
(即使如此,都是因爲我……)
圖中並沒有指出明確的位置。
「應該是。那股怪味的來源就是這個。傳單的背面有寫字……這是什麼?」
「……拜託了。當然,你們要以自己的安全爲優先。可是、可是……!」
「他們離開的時候,說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攸關自己和孩子的未來。」
命理解這一點,繼續說道:
『你們知道倉鼠的壽命有多長嗎?』
異常地表現出像人類的舉動。不是手的前腳捧着揉成一團的郵票大小的羊皮紙。
要說心情爲何會如此變化,不用想也知道──
人狼的鼻子抽動了幾下。他從滲血的傷口循着氣味搜索,注意到人獸身上的幾個口袋。
「這些傢伙的目標是你們,不過……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得聯絡公司,請那邊派人來帶走他們。柿葉,抱歉了,我們送妳們去車站,妳跟命先回去。」
「《小屁屁》!? ……是小屁屁嗎!? 怎麼會……社長,你幹了什麼好事!? 」
「她的肚子裏還有小寶寶啊!? 竟然還去跟別人廝殺……根本就是瘋了吧!? 」
「有不同的氣味。這是什麼?好臭……該說是腥臭味嗎?又很像是藥味。」
對戰鬥者來說,身旁有一個坐輪椅、無法自保的人,不可能會不成爲弱點。
然而眼前這些傢伙,一開始就擁有他再怎麼渴望也無法擁有的東西,卻毫不在乎地拋棄,淪爲傷害他人的害獸。
「嗯。爭奪鉅款或爲了懸賞襲擊之類的,老實說我纔不在乎。」
「別在意。年輕的男孩子……國中生或高中生會有這樣的情緒,也是很常見的事。」
「小寶寶是無辜的嘛──我們會盡力幫忙的。零士,可以吧?」
「我也這麼認爲。但是,現在妳該在意的不是別人的生死,而是自己的安危。」
「這麼說也是,今天我們的確沒打算來這裏,他們卻在這裏埋伏,的確是很奇怪。」
「互相搶奪、廝殺……這的確很有可能。我是不是該留其中一隻毫髮無傷地讓我們逼問纔對?」
既然如此,那個人先一步採取行動,找到了犯人藏起的贓款也不奇怪。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個人爲什麼要到處公開藏錢的地點?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動手搜索人獸的口袋之後──搜出了一些沾了血跡的零錢與小額紙鈔,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吸引了月的注意的,是跟口香糖的包裝紙塞在一起、皺成一團的《街上的維生素小販》的傳單。
「很有可能。」零士附和。襲擊地下賭場的犯人所服用的怪異維生素,也是那個穿和服的人給的。
霞見零士不是人類,他生來就是幻想種,是沒有人權、與動物無異的怪物。
他們的氣味也是直通《等神街》。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情況真的很不對勁啊。他們看起來像是在這裏埋伏,但你們會來到這裏只是偶然吧?要不是因爲我提出的任性要求,你們纔不會來這裏,不是嗎?」
「『此處有現金一億』……?」
「實際上也有可能不是我們猜想的那樣。而我們要保護新的生命──作爲人類。」
「這些傢伙一開始的目標是一億圓。被那筆錢吸引而來到這裏之後,先發現了身爲懸賞對象的你們兩個,所以過來襲擊……應該是這樣吧?」
他拿出智慧型手機確認目前的時間。在收不到訊號的地點,手機也不過是外型很潮的懷錶。
那是對霞見零士而言,跟搭檔與朋友們同樣重要──甚至更加珍愛非凡的,家人留下的寶物。
圖中註記的句子則是──
因爲工作所需,零士與月平時也常來《等神街》。不過──
「……這些線條的形狀很眼熟。應該是這一帶的路線圖。」
零士正要尋找聲音的來源時,眼光注意到自己的腳邊。
「我沒受傷。不可能受傷。」
去證明自己不是怪物,而是人類。
「我也不知道。不過,大致想像得到……這張傳單上,記載着某處藏着大錢的消息──」
「跟剛纔那隻貓頭鷹手上拿的,是一樣的傳單呢。這些傢伙也有在那間店買東西的樣子。」
『真是充滿人道主義的發言呢,非常了不起,不過不好意思,你該優先完成我這邊的工作。』
零士與月都夠世故,至少能看開到這個地步。他們不會把自己當英雄看待,不認爲自己能像電影或漫畫裏的濫好人主角一樣,拯救所有跟自己有接觸的人。
看起來零士贏得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實際上這場戰鬥也沒有會輸的要素。
「恐怕就是這樣。至於我們在追蹤的那對夫妻,錦蛇男跟蝙蝠女──」
「嗯……我也聽得到吼叫聲……人獸們正在廝殺。」
「柿葉,這話是什麼意思!妳懂什麼……!」
那一定是爲了那一億圓的鉅款。只要有這麼多錢,就能去富人專用的醫院,治好魔劑的成癮症狀。
「很怪吧?既然這樣,他們爲什麼會在這裏呢?即使以這街上的標準來說,他們也都是特別瘋狂的惡徒。我實在不認爲他們沒事會這樣到處閒晃。」
「妳是說哪裏奇怪,命?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
當零士如此主張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個討人厭的聲音。
只要是熟悉假面舞會街的人,都看得出來這些線條是《等神街》周遭的路線圖。
命說到一半,便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緊握着輪椅的扶手。人狼對着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社長?從哪裏……!? 」
「……我可不想被當作中二病患者,不過我剛纔的言行之中,也許有很接近中二病症狀的部分吧……?」
這隻小動物被飼養在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辦公室內,整天喫喫向日葵種子、玩玩轉輪。過世的妹妹留下的寵物,竟然會出現在骯髒的巷子裏,還用社長的聲音說話。
不寒而慄的感覺,讓賴山月那佈滿脖子的豐厚狼毛頓時鼓起。
零士語畢,柿葉螢搖了搖頭。
說不定他們來這裏只是爲了搶劫私娼,或者是施暴,不過──
「應該是。既然寫在維生素的傳單上,錢似乎是被那個穿和服的人帶走了。」
不知不覺間,原本瀰漫於等神街的淫穢氣味與流鶯們的嬌聲、呼喚娼妓的興奮聲音,全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從近處傳來的好幾道猛獸的威嚇遠吠,以及哀嚎聲。彷彿置身遙遠南方大陸的熱帶雨林之中。
「我知道,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雖然超級生氣,但我必須忍住纔行……!」
從零士的腳邊仰望一行人的,是一隻全身佈滿可愛的淺褐色體毛、屁股渾圓的齧齒類動物──倉鼠。
命顫抖了起來。螢靠過去安撫她,指着零士拿着的那張紙上的筆墨字跡,繼續說道:
零士沒有說話,默認了螢的疑問。
*
伸直的鬍鬚隨之搖擺,人狼的鼻子朝向空中嗅了幾下──
「怎麼了嗎?」
「不對,我指的不是身體,而是你的心情……你現在是不是很焦躁?」
剛纔打倒的人獸們被利刺釘在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體只能一顫一顫地痙攣着。他們幾乎全裸,不過其中有人還穿着短褲或外衣,那是他們僅存身爲人類的特徵。
像是直接在腦中響起似的獨特聲音。那是零士至今已經體驗過很多次的《魔法》──擁有人權的幻想種《魔法師》楢崎所擅長的特技,能直接將明確的話語傳遞到對方的心裏。
紙本身也不是什麼特別的紙,是普通的影印紙,背面是白色的。背面的空白部分,寫着一些現代很難得看到的用毛筆與墨水寫的字。其中,一個句子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螢拉了拉零士的袖子制止他,零士則轉過頭來對她吼道,與白兔那雙紅色的眼睛四目相交。
螢的表情顯得很僵硬,嘴脣緊張地動了起來,告知殘酷的真相。
「上次聽你介紹牠的時候,其實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倉鼠的壽命只有兩、三年啊。」
「……啊?」
「我還記得,上次你向我們介紹這孩子──小屁屁的時候,說牠是你現在……唯一還活着的家人。但是,其他的家人離你而去,是什麼時候的事?已經不只是三年前的事了吧?」
「妳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什麼都沒告訴妳,沒告訴妳纔對!!」
「我當然知道──因爲我們是朋友。」
無比率直的話語,現在卻如利刃般刺穿了零士的心臟。
「霞見同學會假扮成小學女生、喜歡女孩子愛喫的點心……雖然你有些奇怪,但你並不是會毫無理由做這些怪事的人,不是嗎?」
「那能算什麼根據?別追究我的事……!」
零士並無意隱瞞跟家人有關的事,只是說不出口而已。
因爲向別人炫耀自己的不幸,只是沒有意義的空虛行爲。零士不想做博取朋友同情這種無聊的事。因爲螢、命與月也都各有各的難處,面對自己的困境與不幸,度過着人生。
「……是從我剛就讀小學那一年開始的……」
自古傳承下來的幻想種血統,是玷污戶籍的烙印,永遠無法抹滅。
這一家人只被賦予最基本的社會保障,靠着區域治理單位提供的福利勉強地生活,宛如寄生蟲一般。承擔着如此標籤的父母生下零士,一年之後生下了他的妹妹。
在少子高齡化時代,政府不惜投入大筆的經費補助生育。父母思慮短淺,他們接連生下長子與長女,只是爲了領取補助金。對於兒女的養育則是敷衍了事,只要能應付監察的標準即可。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最喜歡哥哥了。』
妹妹的話語,有血緣關係的家人的溫暖話語,零士依然記得。
「那個時候,幻想種的血統覺醒了。當時我不知道家傳的控制法……也不知道黑白霧法。父母害怕我霧化的樣子被外面的人看到,導致我們家受到迫害。所以,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
然後,以誇大的動作向錯愕的零士鞠躬行禮──彷彿即將上臺表演的魔術師。
人狼接過追蹤用的信紙,臉上浮現頑強的笑容。這時候,另一個人忽然舉起了手。
「……我曾在全世界最有名的海賊漫畫中看過這種東西,你是不是抄襲人家?」
「也就是玻璃心吧。」
在街上,可用的聯絡、通訊手段相當有限。
與他交談的螢在不知不覺間握住了零士的手,直視他的雙眼。月似乎還不能理解狀況,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命也一樣。但零士明白,朋友們的沉默都是出於對他的關心。
『爲了保護本國殘存的幻想種,瀕臨滅絕種的純血個體。作爲他的生存理由,我必須讓這隻小小鼠繼續活下去。這隻小小鼠已經比自己原有的壽命多活了兩、三年……不,也許還更多。』
零士的父母再也無法承受下去。與怪物同居的生活讓他們身心具疲,最後精神發狂,打算帶着全家人一起死去──他們刺殺妹妹,在家裏潑滿汽油,一切都被燃燒殆盡。從那地獄之中生還的,只有──
「上面沒寫任何字……這要怎麼使用?」
裝着倉鼠的籠子,從因失火而破裂的窗戶掉了出去。
『這孩子現在是我的《使魔》,透過魔法變成了在精神上與我相連、擁有共通知覺,近似幻想種的存在……類似童話故事中跟隨魔女的黑貓、魔法師所飼養的貓頭鷹之類的。』
零士正要說出回憶的時候,被阻止了。
妹妹帶回來的倉鼠,轉動輪子的模樣非常可愛,讓零士深深着迷。
『我也不想被你那樣對待好嗎?除了共用壽命與感官的同步之外,我沒對這孩子動其他手腳。被你用臉頰磨蹭的時候,我感覺非常不爽快,所以纔會讓牠咬你。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
『這裏面含有敵人當初派來潛入BT總公司的式神的一部分。總公司將這交給我,就是爲了在暗殺部隊萬一失手之後,能作爲保險措施。這是我方目前僅存的追蹤手段。』
倉鼠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外表可愛,也因此更讓人惱火。不過,現在是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
「……原來都是你在搞鬼!!害我以爲自己被小屁屁討厭了,你以爲我爲此哭了幾次!? 」
內心深處依然感到心痛。
「……是在其他家人死去的不久之前。那是……」
「零士意外地會記仇啊──應該說,是很容易傷心呢……」
零士身體的霧化現象愈來愈顯著。妹妹擔心自己去上學的時候哥哥會寂寞,所以──
「但是很不巧地,在這裏的都是未成年人。爲了爭取更好的成績,不惜忽視規定──社長,你平常老是愛這樣碎念年輕人就是怎樣的,現在應該會幫我們吧?」
而命也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樣心痛、爲什麼會這麼地痛。
零士終於恢復鎮定,深深地呼一口氣。
『兩位,該幹活了。立即前往現場,一定要逮住幕後黑手。』
「你學得一點都不像耶。」
「但是,命選擇了贖罪。池田舞的父母也是。當時我沒有相信人類的善性與堅強,所以我打算殺死那傢伙,最後只讓她受了重傷。結果卻招致了醫院被炸的後果,造成了更多的悲劇。」
『其實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說這件事喔?不過看你現在交到了朋友,過得挺開心的,就想說應該沒關係吧。』
「少囉唆。月,接下來會有一點費工夫喔。這張信紙就交給你──你去追蹤犯人。但是不需要跟對方戰鬥,你只要盯着敵人,別讓他逃走,等我處理完這裏之後去跟你會合。」
周圍仍不停地持續傳來哀嚎、吼叫、以及激戰的聲響──爲了一億圓的鉅款而在《等神街》發生的混亂愈發劇烈。
「假如延長壽命的事是真的,那我不會對你怎樣。我生氣的是你騙了我,還在我疼愛小屁屁的時候讓牠咬我。這真的深深傷了我的心。」
對命而言,他們都是不去注意就只會擦肩而過的人們。但是,他們卻在與命錯身而過的時候,拖住命的心,在她的心裏留下深深的傷痛,然後輕易地離去。
讓生物活過原有的壽命,延續生命──實現這種奇蹟的方法,究竟是什麼?
『唔哇啊,這表情是真的在生氣,好可怕喔~你想對我做什麼?千萬別對我施暴喔。』
對這些懷着一輩子都償還不完的罪惡感,感受永遠揹負的十字架的沉重。
『差不多是這樣。奇蹟似地生還的寵物倉鼠……對失去了家人的零士來說,那是唯一繼續活着的理由。一旦失去牠,我想他恐怕真的會喪命。』
「所以……至少已經過了五年……!? 」
「只以燒烤打發她,那就太不公平了。我要完成顧客真正的心願……借用命說過的話來說,這樣才能算是一筆勾銷!……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命短促地哽咽着。螢伸出那有着肉球的兔掌,默默地拍撫命顫抖的背後。零士一邊望着她們──
這個動作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內在卻是個討人厭的大叔──這讓零士感到矛盾兩難,感覺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伸手捏起了那張小紙片。
只是偶然相遇,並交談了一下子──正在等着孩子出生的陌生夫妻。
「那傢伙──一花帶回了這孩子。她把零用錢存下來,說是自己想要養的。但是,其實不是那樣。那傢伙是爲了、一直被監禁着的我……!」
「等等,這樣說的話……難道我一直當成家人疼愛的,竟然是你嗎!? 」
「……嗚……嗚。所以、我都、這麼說了……!」
「不用說出細節也沒關係。你想說的話我願意聽,但不想說的話,就不用勉強自己。」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法律怎麼看待這件事並不是重點,這是要爲自己做個了斷。售後服務當然要做到萬全的地步,即使已經退費了,但命認爲我們的工作有一億圓的價值,並且打算付給我們。」
「妳說的一點都沒錯。妳明白就好,只要拋下他們,妳就能得救。這纔是大人應有的判斷。」
零士吼道,口氣透露出認真的怒氣,甚至混有敵意。
『什麼!? 零士,你想幹嘛?』
「我現在十六歲。那時候……應該是、十一歲……不,已經滿十二歲了……?」
「……那是無可奈何的。你根本沒有責任啊。」
「我要做個了斷。那一天的失誤……我是真的想要殺掉命的學妹,《肇逃人馬》。因爲我知道與其扛着一輩子也償還不完的罪過活着,那樣肯定輕鬆更多。」
『嗚哇,別這麼不信任我啊。就算是我也不至於做那種事情。我也是有人心的好嗎?』
「我絕對不能讓朋友遭遇危險!!」
「我只是爲了保險起見問問。所以社長,你……!」
『將虛構實現成真,是所有技術人員的夢想。放心,創意本身是沒有著作權的。』
「沒問題,搭檔……這樣纔對嘛,比起對大叔唯唯諾諾,這樣更讓我有幹勁!!」
「……除了你們之外,我認識的都是那樣的傢伙。舞那個輾人肇逃犯……還有那對錦蛇男跟蝙蝠女夫妻也是一樣。明明也沒多要好……」
「不不不不,社長,先等一下!我們這邊也是一片混亂啊!? 」
對零士而言,那是生活中所剩無幾的療愈──但是,幸福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
然後,他從螢的手中接過倉鼠,放進胸前的口袋。體型大小適中的倉鼠從口袋內探出頭來,這副模樣讓零士正要心軟,又想起來牠的內在是那個大叔,心情再度憂鬱了起來,神情憔悴。
「……那是當然的啊。我怎麼可能會爲了只不過稍微聊了一下子的人,不顧現在的情況……」
『因爲我們現在別無選擇呢。事態發生了重大的變化。現在能聯絡上你們的最快手段,就是透過這孩子讓你們進入我的術式射程範圍內了。請你們諒解。』
霞見零士知道,她不可能不爲他們感到心疼、難過。
「就只會給我添麻煩。我也沒有義務幫助他們。他們自己要變得不幸,隨他們去就好了!!」
雖然對命有些景仰,但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同社團的學妹。
零士照做,於是──擺在掌心的紙片,即使完全沒被觸碰,卻還是緩緩地挪動了起來,動作像是在往某個方向過去。
「偏偏挑這麼忙的時候……大可以等情況穩定一點的時候再說吧。」
「……牠真的平安無事嗎?應該不是拿別的倉鼠來冒充的吧?」
倉鼠說道,難得地表現出慌張的反應。零士眼光向下望着正在抖動的胸前口袋。
說完,倉鼠將手中那張跟郵票差不多大的羊皮紙片遞給零士。
他猛然回神──抬頭看了看圍着自己的三個人。
『BT總公司的暗殺部隊比預期中的還要早採取行動。他們找到了那個《幕後黑手》的根據地,上門突襲卻敗北了。現在敵人已經逃離了原本作爲據點藏身的大樓廢墟,於是總公司執行部緊急下令《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出動──』
差點被父母殺死,害得妹妹死去。造成這一切的自己,卻獨自一人苟活了下來。
被他如此質問的倉鼠依然一副可愛討喜的樣子,左右甩了甩圓滾滾的臉頰。
「我也是命同學的朋友,亦曾被她僱用過。況且只讓賴山同學一個人去追蹤的話,到時候要是聯絡不上怎麼辦?這街上也沒有電話可用吧。」
全身毛茸茸的倉鼠輕輕一躍,跳上了她的手掌。螢將倉鼠湊到零士的面前,接着問道:
「我明白了,社長。小屁屁的事我回去之後再跟你算帳,你最好別給我逃跑。」
「月、柿葉,別多嘴……抱歉,剛纔是我亂了分寸。另外──」
那是柿葉螢當時主張要贖罪的時候,命對她說過的原諒話語。
倉鼠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看零士氣憤地逼問牠,月連忙過去阻止。
「命,妳就直接回去,可以吧?」
『就跟妳所想的一樣喔,柿葉同學。』
倉鼠踩着短促的腳步在骯髒的路面上走了過來。螢蹲下來,向牠伸出手。
命雖然好強地這麼喊叫,淚水卻不由自主地流下。
倉鼠的表情認真,舉止看起來卻還是很逗趣。
即使傷心、痛苦,心意卻只化爲眼淚,命吶喊着。
零士失去了求生的動力,勉強恢復成人型之後,被收容在醫院內,差點就要雲消霧散的時候──
帶着小小的生命──《小屁屁》來看他的,不是別人,正是社長•楢崎。
『這是人造生命的探究──也就是人造人研究過程中的副產物。它能夠探測到某種幻想種所散發的氣息、體味等看不見的痕跡,並且受其吸引而去。就是這樣的機制。』
『就是沒辦法纔會抱着把這個祕密告訴你們的覺悟,派這孩子來找你們的啊。雖然少一個戰力是很讓人不放心,不過零士你就讓月先護送女生們離開,自己先去現場,把幕後黑手速速打倒吧。我現在馬上告訴你地點。』
「既然這樣,我也要幫忙。能做個了斷的確是好事,這樣心情纔會舒暢。」
倉鼠在少女的手掌上直直站了起來。
倉鼠站在柿葉螢的手掌上,如此說明來意。
『放在手掌上看看。』
這名爲賣豆紀命的少女性格好強、態度粗暴、嘴巴又壞──但是,其實是個重情重義的人,而且十分善良,甚至原諒了犯下殺人重罪的學妹,還一度想陪她一起死。
正因爲理解金錢的價值與重要性──
「這是什麼?挺噁心的……像蟲一樣。」
那一年,零士原本應該要就讀小學六年級。
「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喪命啊!你那邊不能想想辦法嗎!? 」
「這可不是小學生在選班長,不用每次說話都要舉手。柿葉,妳回去吧。」
「在這裏的大家,各有各的家庭因素。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倉鼠。小屁屁……這孩子成爲你的家人,是幾年前的事?」
這個男人,也同樣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那是他他體驗過的切身之痛。
「零、零士,別激動啊!雖然社長的確是人渣,但這身體還是你的寶貝倉鼠的啊!? 」
最可靠的聯絡方式還是用腳奔跑移動,以話語直接傳達消息──
「我應該至少能勝任傳令的角色纔對。所以,讓我幫忙吧。這是爲了我的朋友,以及我自己。」
「……不行!這太危險了!你們怎麼可以爲了我冒這種險……!」
「這不只是爲了妳。柿葉說的對……這是爲了朋友,爲了讓自己做個了斷。不是爲了彌補過去這樣消極的心意,而是爲了跟妳──」
一起迎向未來、明日。
「爲了跟妳繼續當朋友,我們要行動──只要命(妳)還需要怪物(我們)。」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們都是笨蛋!具體來說,你們到底打算幹什麼啊!!」
「簡單地結束一切。幕後黑手刻意放出跟一億圓有關的消息──也許只是爲了擺脫追蹤的誘餌。讓我方爲了鎮壓爭奪戰而分散兵力,藉此減少自己的壓力。」
其實楢崎與BT總公司的判斷並沒錯。敵人挑起的鉅款爭奪戰,只會讓害獸死去,置之不理也無所謂。
他們根本沒有義務幫助那些傢伙。徹底忽視他們,只全力追捕幕後黑手一個人,也是一個解答──
「但是,這些大道理我纔不管。月與螢追蹤幕後黑手的時候,由我去鎮壓那些傢伙。抱歉了,社長,麻煩你去聯絡總公司的警備部,讓他們在我完成鎮壓之後過來保護命,並帶走我所制伏的傢伙們。」
總公司的警備部實在無力對抗幻想與怪異。
不過,如果只是要保護坐輪椅的少女並逮捕害獸,戰力已經非常足夠。
『……你是說真的嗎?一般人獸的攻擊的確是傷不了你,只要你認真起來也能做超廣範圍的攻擊。區區害獸絕對打不倒你,這我是不擔心,不過……』
問題在於行使巨大的能力之後必須付出的代價。
『以規模來看,你勢必要用上《白法》,也就是讓自己的身體化爲氣體並擴散、變質。但是,使用這類的招式將會大幅耗損你的人類性。在那種狀態下,你還有把握打倒幕後黑手嗎?』
「我是你僱的員工。我說我辦得到,你就讓我去做吧。」
零士說道,雙眼並沒有看向自己的胸前口袋。
因爲他不想看到可愛的家人被可恨的大叔操控的模樣。
「而且社長你不也對命有所虧欠嗎?明明承接了委託,最後卻單方面地中止。其實你也認爲這不是請喫一頓燒烤就能扯平的,不是嗎?」
這筆大錢不巧地被複數集團同時發現。這些失去理智的怪物,當然沒有懂得均分的判斷能力,當場就動手爭奪了起來,相互殘殺。就在三方你爭我奪、僵持不下的時候,蒼蠅男伺機從旁搶走了裝着錢的包包。
然而,知道這一點的人與不知道的人,能運用的方式將會有很大的落差。
「瞭解。我會解放《白法》。」
因爲東洋與西洋、宗教、文化、語言等因素的影響而達成多元進化,在近代也被稱爲《神祕家》。
手腳如嬰兒般短小的他,身體纏在被街角的陰影籠罩的路燈上,藏身於黑暗之中,伺機而動。
『爲了阻止從前全世界爆發的傳染病,BT總公司的執行長解明瞭某個神祕並公諸於世,那就是怪物維生素。如今,不只是秋津洲的所有國民,甚至是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類都知道其存在。』
「哈哈……抱歉、我、失手、了……不行、了……!」
社長楢崎在得知了關於《原液》的事之後,以跟平常一樣的迷人嗓音滔滔不絕地說明了起來。
*
『──個人私自調配的《非法維生素》非常危險。隨意拼湊而來的獸性將不由分說地破壞人類的理性,使其淪爲禽獸。簡單來說,就是癮性異常地強烈。』
「好、好噁心……!我、我、我最怕蟲了!!」
「啊噗噗噗噗噗噗噗!嗚噗噗噗噗噗噗!!」
《魔法師》是最古老的幻想種,幾乎與人類的起源同時出現。
「唰嚕嚕嚕嚕嚕嚕嚕!!唰嚕嚕嚕嚕嚕嚕嚕!!」
爭奪戰在多處發生,人獸們爲了爭奪被藏起來的一億圓而自相殘殺。
蹄腳因而一滑,跌倒在地,造成如貨車翻覆一般的大慘狀。重達數百公斤、甚至將近一噸的巨大軀體乘着猛烈衝刺的力道倒下所造成的衝擊,將周遭的人獸壓成碎肉,就連纏在他身上的錦蛇男也受到了波及。
於是,他在最佳的時機順利阻礙了鹿角駱駝,轉眼之間纏住了其上半身,尖長的毒牙刺穿頸部厚實的肌肉,蛇毒經過動脈一口氣抵達大腦,體格龐大的獵物轉眼間便痛苦地掙扎了起來。
兩種完全相反的情緒──一是搶到鉅款的喜悅,一則是失去伴侶的絕望與心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只有那個,目前仍是由《她》親手調配的東西。即使稀釋爲數百萬倍也一樣能生效,因此不會有供不應求之虞……不過,現在先把這個放一邊。』
「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錢────!!」
『嗑了一次就會成癮,而且還會帶來異常的副作用……心性狂暴化、失去社會性、衝動性地過度進食或者是想喫不正常的東西……幾乎確定會失控,逃不過淪爲瘋狂食人魔的下場吧……!』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這是在鬧什麼!? 」
『不知道嗎?這也難怪,畢竟是不公開的企業機密,一般來說不可能會知道的。簡單來說,就是將執行部提供的銀色液體……《基劑(Elixir)》加純水稀釋,並且依肉食、草食、爬蟲類的分類加入動物的基因樣本,也就是動物身體的一部分,使其溶於其中。』
「老公!!老公!!沒死的話就快逃啊!!快點、過來這邊!!」
伴隨少女的吶喊,怪物──解開了枷鎖。
光是被這倒下的巨大肉塊壓到,就足以遭受致命傷。仍留有人類特徵的嘴巴吐出鮮血,喉頭猛地鼓脹,有如吞下了蛋的蛇──他吐出了原本吞入體內深處的某物,發出聲響。
經過這一下拉扯──波士頓包的拉鍊發出清脆的聲響被扯開,撒出了更多的高額紙鈔,引來人獸們一擁而上。鹿角駱駝倒在路面上,吐出舌頭,昏死過去,而錦蛇男則被壓在他的身下。
解明魔法,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世界的法則被解明之後,淪爲世界《常識》的東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啊啊啊!!」
『……你要搬出這件事來說,我就無言以對了。唉,好吧。這樣一來就互不相欠囉。』
「還沒聽過被鍬形蟲從外面搖車的車震喔喔喔喔喔喔!? 」
「唰──────!!」
同理,怪物維生素──魔劑的調配也是被解明的法則之一。
變成這副德性之後,後悔也來不及──當事人已經連後悔的智能都沒有了。
彷彿在說話的聲響,其實是從下巴長出的腳摩擦發出的聲音。
*
而沒有神祕家血統的人類,即使以同樣的方式揮舞魔杖,也不會發生任何效果。
『你知道BT總公司製造部的怪物維生素工廠的製作過程嗎?』
那是由鋸鍬形蟲與日本猴結合而成的怪物。服用者當初的目的是爲了獲得猴子的靈敏與甲蟲的力氣和堅硬甲殼,因而將這兩種動物調成原創的維生素。沒想到在服用之後,卻產生了副作用──智能降至連昆蟲都不如的程度。
「我要挽回那一天的失敗。命,可以吧?」
昆蟲男壓在輛黑色外漆的廂型車上,憑着本能搖擺腰部,似乎是把這輛車誤認爲母鍬形蟲了。車內劇烈搖晃,車窗碎裂四散,框體扭曲。可憐的買春客與妓女,無論怎麼慘叫也無法制止。
變化爲鉤爪的手正勾着一個波士頓包,拉鍊在反覆震動之下逐漸開啓,導致波士頓包的內容物撒出,紛紛落在大街小巷,吸引許多怪物撲過去搶奪。
在等神街的巷弄內,嗑藥成性的人們仍然在互相啃噬,爭奪戰愈發激烈。
現在由BT總公司製造部所屬工廠日夜不停地製造、在市面上販售的《魔劑》,其基底是──
穿着衣服的銀蒼蠅正在到處飛來飛去。也許是因爲攝取的量不上不下,大得荒唐的複眼之下還保留着人類的下巴。穿破骯髒的外套背部探出的蒼蠅翅膀以超高速震動,使他能快速地在空中飛行。
街上的維生素小販──也就是穿和服的幕後黑手,刻意在街上到處散佈《原液》。
身體被壓扁了一半,即使大蛇的腰圍粗壯得相當於成年人的雙臂環抱,仍然無法承受大型草食獸的身體質量。
原本被埋在垃圾堆中的波士頓包,裏面滿滿地塞着大量的高額紙鈔──現金一億圓。
紙鈔從空中灑落,鉅款從天而降。地上的人獸們爲了爭奪從天上灑下的鈔票而相互推擠、搶奪、毆打。其中外表格外引人注目的兩個人獸盯上了在空中到處飛來飛去的蒼蠅男,拚命地要設法將他從空中扯下。
他眼中的目標只有蒼蠅男手中垂着的那個波士頓包,窮追不捨,根本不在意途中踩死了幾個人。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是我的!!我的!!去死!!別搶!!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生鏽的車體搖擺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但那並非男女交合的動作造成的搖晃,而是來自骯髒的車窗之外。
他朝空中伸長脖子,嘴巴噴出口水。身長超過兩公尺的巨大草食人獸──鹿角駱駝。
『說穿了,就是用於這個世界的《暗碼》。程式設計師在建構系統時,一定會留下所謂的後門、捷徑、祕密指令、祕技,類似這樣的東西。只要揮魔杖、唸咒語,世界就會接受指令,讓妄想般的幻想實現成真……這是隻在我們的血統中傳承的特異能力。』
『坦白說,只要將觸媒溶於基劑(Elixir)之中,就能當成怪物維生素來使用。但是,除了使用固定的配方之外,外行人如果不顧分量等各種要素,隨手調配的話,可以說就無法進行任何調整。』
正在營業的賣春廂型車內,一個外表平凡的豬男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還來不及穿上褲子。穿着暴露的母狗女在車內打滾,剛脫下的胸罩掉在地上。
即使社長口氣消極,但他還是明確地同意了。決定了行動方針之後──
頭上長出的一對蝦夷鹿角雄壯而巨大,背上有駝峯,體型非常獨特。他以龐大的身軀撞開聚集的羣衆,引發骨肉碎裂的聲響,猛力地衝撞前進。
「嗚!? 」
名爲《怪物維生素》的解明魔法,也是被解明之後人人皆可運用的法則。
正當體型龐大的人獸看起來就要構到包包的那一瞬間──一條肉繩從傾斜的路燈上伸了下來。
另一人則是體型龐大笨重的草食獸,那樣的體型在戰鬥時十分有利。
而這也是目前市面上沒有販賣昆蟲類維生素的最大原因。服用之後形成的外骨架與膨脹成多節狀的神經節,在功用上也被稱爲副腦。然而這些構造卻會壓迫人類的大腦──導致智能嚴重降低,只能憑反射行動。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那、那是什麼……!? 幻想種嗎!? 怎麼會有那種傢伙!? 」
『嫌我廢話太多了嗎?好啦好啦,真是急性子耶。那我就直接說重點──』
同樣可怕的怪物──目前在《等神街》上約有一百隻。
『因爲他們沒有連結世界的帳號、沒有資格,所以他們的指令不會被受理──這樣說明比較容易理解吧。不過,這樣的法則,其實也有漏洞可鑽──那就是解明魔法。被解明的謎題的答案。』
其本質──所謂的祕藏魔法,究竟是什麼?
其中一人的頭部爲鱷魚,體表有稀疏的羽毛覆蓋,身上穿着的皮革外套幾乎要被撐破了。膝蓋以下的褲子部分已經被擠破,露出粗壯的鴕鳥腳──鴕鳥鱷魚。
這地獄般悽慘的結論,無人得以知曉。
在外面的世界幾乎絕跡的某個文化──野味,也就是打獵料理,其中鴕鳥肉與鱷魚肉就是常見的食材,在這個假面舞會街內,也被當成食用肉在市面上買賣。
「嘎啊!? 」
『除了添加咖啡因、糖水、氣泡等調味工程之外,維生素小販所採用的製作過程是一樣的──但是,調配怪物維生素可是一種奇蹟。非幻想種的凡人要怎麼辦到?這個部分說起來是有一點專業的領域,在於祕藏魔法與解明魔法的差異。』
裝滿鈔票的包包被拉扯的衝擊,使在空中飛行的蒼蠅男減速,一道黑影趁機來襲。《蝙蝠女》從廢墟的牆上飛撲過來,用跟手一樣靈巧的腳搶走了一億圓。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被那樣巨大的身軀壓着肯定受了重傷,也許已經回天乏術了。明知如此──
「真是自說自話……!」
『祕藏魔法被研究透徹,最終被解明。在以前的時代,傳染病造成的死亡被視爲來自魔術的詛咒,雷聲被視爲龍之咆哮,風暴則被視爲祈禱所引發的神怒。然而,後來這些全都被名爲科學的新法則所解明,如今成了人人都能運用的不變法則──也就是解明魔法。』
夜晚,髒亂的街道,瀰漫着污濁的空氣,垃圾腐敗發出的瘴氣充斥在人獸特區之內。
「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錢!我的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臂極粗,姿勢前傾,拳頭着地的走路姿勢──所謂的「指關節行走」,是類人猿特有的行走方式。但是,其全身表面卻佈滿黑色的甲殼。突出的巨大下巴間,探出形狀與人類形狀相同的舌頭,不安分地在空中不斷地舔動。
「就這麼辦吧。就做給他看!!零士──給我收拾他們!!」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錦蛇男乾笑着,發揮蛇類的強韌生命力。
命焦慮地搔抓自己的頭髮,就像一隻心情不好的貓。然後──
『因爲知道,因此任何人都能製作。但是,怪物維生素的原液──也就是基劑(Elixir)的製法,卻仍然屬於祕藏魔法的領域。當時還來不及解明這個,但是爲了阻止全人類的滅亡,有必要迅速地大量生產。』
蛇鼓動喉頭髮出聲響。那是比傳說中的森蚺還要巨大的蛇人《錦蛇男》。
楢崎的語氣頓時轉爲陰鬱沉重。
「我、愛、妳、跟孩子──保重。」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們要在一起纔行!!不要……!!」
「唰嚕嚕嚕嚕嚕嚕嚕!!」
倒在地上的錦蛇男呻吟着。在空中飛行的蝙蝠女貼近地面飛來,試圖將他救起。
然而,敏銳的人獸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在蝙蝠女降低高度的瞬間,擁有鴕鳥腳的鱷魚男算準時機飛撲過去,張開血盆大口,正要將她連同一億圓狠狠地咬下的時候──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唰噗!? 」
突如其來的一聲雷響,來自在極近距離下發生的爆炸。
錦蛇男的身體爆發性地膨脹,骨架也跟着變形。他全身宛如氣球般鼓脹,肌肉倏地緊縮,開始重組。因爲他剛纔弄破了藏在喉嚨深處的容器,消化器官吸收了其內容物──已經完成調配的《非法維生素》。
「我、的、寶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呼喚着還沒取名的親生骨肉,被壓扁了一半的身體開始再生。
身體變成了四腳爬行的野獸──那是過度攝取維生素導致人類要素被排擠的後果。頭部是猿猴,面容仍留有一點人類的樣子;四肢像是毛流雜亂的野貓;軀體則是白鼻心,一種在街頭大量繁殖的外來種;另外還有蛇的尾巴。
他所服用的維生素,加入了許多能在街上的路邊攤、黑市、珍奇食材料理店等處取得的觸媒──過量攝取會導致心神失控,只能一直狂暴地肆虐,直到死去爲止,無疑是一種自爆配方。
目睹他這副模樣的人獸之中,勉強仍留有一點理智的人喊道:
「不會吧,這是幻想種……鵺!? 」
「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吱吱!啾咕啾咕啾咕吱嗶!!」
這隻稱得上是和風合成獸的怪物發出小鳥般的鳴叫聲,大大地跳起,撲向鴕鳥鱷魚。
狀似野貓的腳爪抓住鴕鳥鱷魚的尾巴,猛力地拉扯。即將咬到蝙蝠女的鴕鳥鱷魚被猛力向後拉扯,還來不及回頭就被重重地砸在一旁的牆上。
在空中無法維持姿勢的蝙蝠女失速、下墜。她不顧裝錢的包包,只護着自己的下腹部,用爪子摳抓柏油路面來減速。成捆的鈔票散開,大量高額紙鈔如雨般灑落。
「啾啾啾啾啾!!嗶嗶嗶嗶!!啾吱吱吱吱……!」
因過度攝取維生素而顯世的假幻想種──《贗作鵺》,靈感來自他在漫長的住院生活中閱讀電子書籍看過的怪物。取得了可自行調配的非法維生素之後,他按照類似的傳說描述加入觸媒,調配出了這樣的維生素。
爲了避免吵醒沉睡的鵺,蝙蝠女壓低嗓子,卻仍透露出真切的情感。
兩個失去語言能力的人獸持續地叫着。一邊只能發出鳥鳴,一邊無法組織語言,只能重複特定的單詞。
「我有在反省。那一天,那個時候……要是我能在《肇逃人馬》毫髮無傷的情況下抓住她的話,說不定就不會有機會讓她在醫院裏被暗殺了。」
「大部分的生物都很依賴嗅覺。不只是犬科,幾乎所有種類的動物都是。」
流出的口水呈黏絲狀滴下。
想起過去的戰鬥──霞見零士承認自己的失誤。
宣傳影片中記錄的戰鬥情景像素雖低,卻充分地展現出驚人的氣勢。
弱者,並非總是善良、正直、正確的。
不爲人知的宣告,一舉改變了狀況。
蝙蝠女遞出滿是血跡的鈔票,零士則這麼說道。
假面舞會街──夏木原的空氣總是瀰漫着臭味。
「好香……像香水一樣。」
「拜託,妳要錢的話,我可以給妳。一千……不,五千萬,如何!? 」
這時候,另一隻被別的衝動吞噬了心智的人獸察覺了這邊的騷動,開始採取行動。
那是他的家族代代口耳相傳的技術,以身爲人的意識操控幻想的招式。
簡短的話語,指出了現實。
她望着的不是零士,而是他身後坐着輪椅的少女──賣豆紀命。
「旁邊那個看起來很不得了的人獸,已經分不清是猴子還是貓的傢伙……是妳的丈夫吧?把不惜讓重要的人變成這樣也要得到的錢給別人,又能如何?自己滿身是傷,肚子裏還有小寶寶,再加上還生了病──」
兩人從巷子裏走出。大馬路上變得一片寂靜,到處都是倒地不起的人獸身影。
「……是這樣沒錯,覺得我們卑鄙嗎?覺得我們狡猾嗎?……那又怎樣!!」
「這都是無可奈何的啊,我們就是需要錢。我們想要得救,因爲我們有小寶寶了……!」
「然後呢?」
「那已經沒救了……」
小鳥與蟲不停地喊叫。爲了爭奪一隻雌獸,甲蟲怪與合成獸扭打成一團。無論最後是哪一方存活下來,蝙蝠女最終都難逃一死。
妓女與買春客勉強地從被壓扁的廂型車下爬出,落荒而逃。
口中吸舔着滴着鮮血的生肉,那彎起的嘴脣呈現的是喜悅的笑容。
「當時那個判斷是最合適的(Better),卻不是最好的(Best)……我只是承認這一點而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是害獸(垃圾),也有相信他們的人存在。也許還是有人愛着他們──我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雖然並沒有介意到耿耿於懷的地步,但我認爲有時候應該也要設法在不讓對方受傷的前提下逮捕,讓法律來制裁。」
「……太狠了吧!」
「這幾乎是毒氣了吧。這種招式真的可以這樣任意使用嗎?」
因爲她的長手指已經斷了──翅膀殘破不堪,再也無法飛行。腳踝也扭向了不該扭的方向。
「不!!不要!!寶寶!!裏面有寶寶啊!!住手、住手啊!!」
「啊啊……咿!? 」
「呀啊啊啊啊啊!!」
命立即這麼反問,語氣聽起來十分冷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吱嗶!!啾啾!!」
「唰、唰噗、唰噗、唰噗!? 」
「啾吱。」
夜晚的街上,在勉強還亮着的路燈與微弱的月光照耀下,一縷薄煙顯得格外醒目。在那一處,《等神街》的某個角落,一名少年站在坐輪椅的少女身旁。
「完全瘋了。」
「香氣的來源是極細微的飛沫……我的本體。在我所設定的範圍內,也就是《等神街》內所有正在呼吸的存在,都會將這些飛沫吸入體內。在進入肺部之後,飛沫將會發揮真正的效果。」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販售非法維生素的幕後黑手──穿和服的男人之前在暗網上散佈的宣傳影片之中,也記錄到了零士戰鬥的身影。雖然影像本身並不清楚──但敏銳一點的人應該都看得出來。
怪物聽不懂人話,只憑着衝動行動。
*
黑白色的少年──霧之怪物(布羅肯)霞見零士持續發出白梅的香氣,說明這一招的精髓所在。
「……那時候你下手也很狠呢。是用類似強酸的東西腐蝕她的全身,是吧?」
『我當然不打算使用,不過──留在身邊當護身符總是可以的吧。』
「這不該由我決定。所以我纔沒有對妳使用剛纔那一招。」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啾吱吱吱吱!啾吱吱吱吱吱吱!!」
身體壓着車子的昆蟲男──鍬形蟲猴,胯下硬挺地勃起着,全身淫穢地沾滿車子汽油。他開始移動,玻璃般的複眼中看到的,就只有倒在地上的蝙蝠女那包着大腿與與毛皮的白色內褲。
妓女與買春客倒在垃圾堆中。被踏扁、撞開的人獸的衆多屍體,在互相纏鬥的過程中失去意識的人獸們──在一片駭人的屍山血海之中,只有一個人還醒着。
「妳早就知道了啊,我想也是。」
爲了逃命而爬行的腳踝,被利爪貫穿。
零士繼續吐露真心話。
「黑白霧法,白梅香。如同春天綻放的梅花香氣,能立即讓吸入者昏迷,可說是超快速生效的催眠瓦斯。這種氣體在空氣中是無害的,不過在接觸到肺部黏膜的瞬間就會改變分子結構,被人體吸收。」
「你現在該不會是在跟我道歉吧?」
撿回一命的蝙蝠女──抬頭望向走近而來的零士與命,以懇求的語氣說道:
「不……不要啊,老公……!!放過我,至少別讓這孩子……!!」
安心感被絕望取代。將鍬形蟲猴打飛出去的──是她面目全非的丈夫。
她還沒斷的左手──飛膜組成的翅膀──按着下腹部,手掌緊緊地抓握着一疊高額紙鈔。紙鈔沾滿了即將乾涸的血,又皺又爛。她懇求道:
「你們並非完全不打算攻擊我們,但是你們更不敢動手。於是,你們改變方針,轉而籠絡我們……正確來說,是我們所護衛的命。說出自己的身世,爲的是博取她的同情。」
雙方的力量差距十分顯著──鱷魚男的神情明顯地透露出恐懼與慌張、畏縮,而他的對手則興奮地漲紅着一張猴臉,那張大嘴巴、露出犬齒的表情,顯露的情緒只有發自本能的暴力衝動。
「剛纔我們也沒有攻擊你們,明知你們是懸賞對象……!」
「呼────────……」
「嘰嘰嘰!!嘰嘰嘰嘎嘰嘰嘰!!嘰咿咿咿咿咿!!」
除非是嗑了非法維生素,處於興奮狀態的害獸,不然看到了那樣的戰鬥,會畏縮纔是正常的。
「拜託,放過我吧。」
人類算是其中的例外。人類過度依賴視覺,除了最基本的感官外其他都失去了。即使如此,人類的精神依然深受嗅覺影響,惡臭會令人感到不快,芳香會令人心神舒暢。
命嚇得下意識舉起一手,以運動外套的袖子遮住口鼻。
因爲沒有力量,纔要欺瞞、陷害他人,犯下錯誤──這樣黑暗的一面,零士已經見識過無數次了。
旁邊傳來「呼嚕……呼嚕嚕嚕……」的細微鼾聲。贗作鵺陷入熟睡,睡姿宛如一隻貓。
「總比殺人要來得好。如果只是要用無差別殺人的方式平息混亂,我還有很多其他的方法。」
當時這麼笑着的錦蛇男,現在已經失去了自我。
蝙蝠女臉上浮現的喜色,在轉眼之間消失無蹤。
「我可沒有好心到會相信你們那麼做是出於善意。」
怪物發出的小鳥鳴叫聲,聽起來十分天真無邪。
「……這果然就是你們吧。」
姦污過廂型車的胯下沾滿汽油與灰土,勃起着的怪物將蝙蝠女撲倒在地。他一心只想發泄性衝動,人也好、車也好,無論是什麼對象都無所謂。
裙子與內褲被扯破、拋開。就在發狂的蟲將要侵犯懷着新生命的聖域時,一個狀似棒槌的某物飛過來,重重地擊中鍬形蟲猴的頭部,使他整個人噴飛出去。
嘴巴像是在吹泡泡般朝那裏吹氣後,他呼出的氣體竟變化爲濃得讓人驚訝的白煙,充滿巷子裏的每一個角落。就如同這招式的名稱──白煙帶有梅花般的清香,漸漸抵銷街上充斥的惡臭。
「黑白霧法──白梅香。」
喀!!
那張猴臉的嘴巴叼着剛從股關節咬下的鴕鳥腳。容貌雖然還看得出來是自己的丈夫,但他的神情已經沒有理性可言。
贗作鵺已經壓制了甲蟲怪,撕開以肌肉相連的外骨架,名符其實地大獲全勝──對於懷着自己的骨肉的女人,他的心裏只剩下食慾與性慾。
人孔蓋下噴出發酵而生的氣體。沒什麼機會被打掃乾淨的公共廁所。在路邊發情的人獸散發的體味。隨手丟棄在路上的垃圾。還有累積的雨水、餐飲店排出的油煙──各種活動發出的臭味。
「畢竟我當時就是打算殺死她。我認爲要對付害獸(垃圾),那樣做就夠了。但是……」
「我並不是要責備妳。畢竟以結論來說,妳的想法是正確的。」
右手的拇指與食指組成小圓圈。
「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
贗作鵺抓着蝙蝠女的雙腿,強行使其敞開,仍留有人類面容的猴臉湊向她的胯下,吐出舌頭的嘴巴露出尖牙,正要一口咬上去的時候──
目睹這地獄般的景象的目擊者喃喃。
伴隨着一道咬蘋果般的聲響,猿猴的利牙插入了鱷魚的眼窩。兩隻心智完全被獸性吞噬的怪物,只知憑着簡單易懂的本能咬着彼此,互抓、互啃。
來不及穿上褲子的買春客與妓女錯愕得甚至忘了恐懼。
能夠透過氣味掌握大部分情緒的人狼•月,當時什麼都沒有說──零士如此推測背後的理由。
即使人獸本身擁有卓越的痊癒力,這麼嚴重的傷害也無法馬上痊癒。妓女與買春客只能錯愕地看着兩隻怪物纏鬥,蝙蝠女則爲了爭取活命的機會而在一旁奮力爬行。
但是他的尖牙與周遭的脖子部分卻沾滿鮮血,讓原本可愛的睡姿變得恐怖而駭人。
「都落到這步田地了,妳還打算怎樣?只要我們放過妳,妳就能幸福嗎?」
「……因爲!!」
形狀如兔耳般可愛的尖耳朵豎起。蝙蝠女眼眶泛着淚水喊道:
「已經束手無策了啊……!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不管怎樣都來不及了!!」
「什麼太遲?妳不是還活着嗎?」
輪椅隨着嘰咕嘰咕的聲響靠近過來。爲了確保安全,零士仍緊跟在命的身邊。
「只要還活着,總會有辦法的。要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別說得那麼容易。妳……像妳這樣的大小姐是不會懂的!!」
牙關咬緊,發出吱吱聲響。以刀刃般鋒利的冷靜目光承受着蝙蝠女的話語,命開口回答:
「我懂。因爲……我有個死掉的朋友,剛好做了跟你們差不多的事。」
「咦……!? 」
「那傢伙明明就沒什麼膽量,卻還是去嗑了奇怪的藥,不只自己發了狂,還殺了人,最後自己也死了。我本來想至少爲她報仇的,沒想到連報仇的機會也被別人搶走了。明明那個朋友是因爲我而死的,我卻連爲她出錢都不被允許,只能被當成是礙事的傢伙趕走。」
──想到就火大,火大到不行。
到頭來,對命而言重點就在這裏。被令人不爽的大人的道理限制,沒辦法做自己想做的事。
命不想只是被幫助、被保護。也不希望自己只是因爲不能跑、不能走就一直被人看扁。命的心性依然好強,會對自己的弱小感到慚愧。
「我的怨恨!跟憤怒!都無處宣泄……所以!!」
面對她情緒激昂的吼叫,跌坐在地上的蝙蝠女只能茫然地望着她。握着染血鈔票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所以,我要救妳!!」
「咦……?」
所有的攻擊都穿透目標,沒有打中。畢竟他只是將各種動物的要素拼湊在一起,偶然看起來像是傳說中的怪物而已。其爪牙幾乎沒有神祕之力可言,無法傷害霧之怪物(布羅肯)──歷史悠久的真正的怪物。
「命,即使如此妳還要救他嗎?」
「……」
實際說出口的,只有賠罪的話語。
零士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揚起嘴角,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口袋。
「應該是。不過……是不是太安靜了?」
「那可不行,因爲妳是女孩子嘛。如果是我跟零士就算了,就算受傷,只要沒死就會痊癒。」
「妳真的不用擔心零士喔。」
「救人的渣女總比不救人的渣女好上太多了──喔?」
「人的思考與情緒會反映在體味當中,所以是瞞不過我的。雖然不說也無所謂,但既然要當夥伴,就不該隱瞞這種心事吧?」
「明知他不會怎樣,但還是難免會在意、擔心。雖說這只是我雞婆,不過我想說妳大概也是這樣想的……不是嗎?」
伴隨着一道淚光,逐漸消失在無法之街的角落。
「他還活着,也沒受傷……警備部的保安小組到了,應該會馬上來收容他吧。」
「妳現在不是有錢了嗎?雖然這原本是偷來的贓款,不過這裏是無法地帶,是不是竊盜什麼的根本沒人在乎吧。有資格抱怨的只有被害者,大可以以後再去賠罪,現在妳應該可以自己使用吧。」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吱吱!!」
「因爲一切都是一個渣女的自我滿足。只要我自己滿意就好了,這只是我個人的任性要求。」
『基本的要求我都會答應,拜託你快來幫忙吧。現在的情況真的很不得了,火燒屁股了,快!』
「這個嘛……」
行動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不行動的理由,則是想也想不到。
「霞見同學就算是斷了頭也毫髮無傷呢。你的頭也能任意取下嗎?」
零士回頭。與一臉擔憂的少年對上眼,命挺起胸膛,就跟往常一樣。
狼爪輕輕地搔抓佈滿狼毛的後頸,人狼的臉上浮現有些困擾、但又有些幽默的表情,繼續說道:
「黑白霧法,黑耳針!!」
「妳是賣豆紀小姐對吧?楢崎社長希望我們來保護妳,請跟我們過來。」
「不行嗎?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不會改變想法,我就是我。反正我就是個渣女。」
「當然不可能了,太恐怖了吧!又不是人偶……不過,如果斷的是手腳,的確是能接回來啦。」
『你們對待我的方式是不是愈來愈怠慢了?身爲備受敬愛的社長,我感到很遺憾。』
「啊……嗚……!」
雖然救人也無法挽回逝者,不過──
「這麼說也是。話說,小螢,接下來很危險,要緊跟着我喔。」
「我讓我自己霧化的身體在他的耳內爆開,不至於讓鼓膜破損,只會直接將震動傳至大腦。加入猴子的要素反而是一大敗筆,因爲身體構造接近人類,弱點也相對容易掌握。」
「~~~~~~~~~~!!」
說到一半,聽到了令人不快的警笛聲。裝甲車駛入巷子,從車上陸續下來的武裝人獸將昏迷的人們與犧牲者陸續綁縛、運走。探照燈的光輝映照出命與零士的身影。
手掌上原本朝着目標緩緩挪動的紙片,現在完全靜止了下來。人狼降落在一棟建築物上。
一旁的零士無奈地說道。命哼了一聲,明快地回答道: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我也能體會這種心情。」
『假想的顯現。看來他大概知道古老的幻想種──鵺的傳說吧?所以他運用既有的觸媒組合成與鵺相似的怪物。雖說只是偶然的產物,不過以結果來說做得算是挺像的。』
「爲了憑弔死去的朋友的靈魂。爲了喪失的生命,爲了新的生命。」
這樣的衝擊,相當於有炸彈在耳朵內爆炸。
「……謝謝。」
零士並沒有因此得意,輕巧地跳了起來,半霧化的身體在空中滑行,轉眼間出現在贗作鵺的側面,柔韌有力的腿重重地踢開了怪物的下巴。
從口袋中探出頭的倉鼠說道,接着口氣轉爲嚴肅。
零士不由得低聲笑了起來。
「我知道。」
「啾──────……!啾、啾……!!」
「……信紙不動了。看來目標就在附近。」
察覺少年的氣息遠去之後,命配合俐落地行動着的警備人員的指示,操作輪椅搭上裝甲車。貼心的無障礙設備,與這無法地帶格格不入。
「等、等等!!拜託……別殺他,那是我老公啊!!」
(這次我絕對會救到人。)
「你沒殺他吧?」
「嗚!? 」
「……那樣也夠驚人了。要是不讓你保護的話,反而會扯後腿,所以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妳對自己的認知很正確,那樣是很好啦。既然有自知之明,那還算有藥可救。而且──呵呵呵。」
循着搖擺紙片的誘導,兩道人影在黑暗中奔馳,在廢墟與廢墟之間跳躍。
「對不起──舞。」
「對。總之就麻煩妳接受他們的保護,可以保障妳的安全。」
怪物發出了不成聲的哀嚎。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不過如果月與柿葉有危險,也只能儘快趕去了。」
對命來說,至少可以當作對於逝者的憑弔。
得知月的身體也頑強得超乎想像,螢的表情半是無奈。
不同於怪異與幻想,贗作鵺並不是超脫一部分世界法則的存在,依然保有作爲生物會有的構造上的弱點──黑霧穿透耳朵、鼓膜,在司掌平衡感的內耳引發規模極小的爆炸。巨響與震動撼搖了腦袋。
「所以白梅香的效果才這麼淺嗎?既然這樣,只好下手再狠一點了。」
螢輕巧地降落在同一處,然後張望周遭。這裏在被指定爲特區之前是一棟集合住宅,也就是所謂的分售公寓。建築物本身在很久之前就被棄置不顧,長年沒有維修保養,水泥材質的屋頂出現了相當大的裂痕。
「的確,我認爲是該誠實一點。不過話說回來,爲霞見同學擔心也沒有用吧?畢竟他不會死。」
順從自己的心意,賣豆紀命──做出了決斷。
從這裏往下看,能看到夏木原車站,以及一朵宛如鐵之花般形狀扭曲的大廈──BT總公司。前方遠處看得到燈光繽紛璀璨的大都會,帝都京東的不夜城似是圍繞特區,閃爍地發着光。
「……我什麼都沒說。」
有如樹幹般粗壯的脖子跟着往一旁扭去。零士伸出手掌,那動作甚至顯得有些緩慢。他的手掌抓住那顆猴頭,接着堵住其左右兩邊的耳朵。想反抗的怪物還來不及轉身,零士先念出了咒語。
屋頂上的角落處,螢張望遠處,月則緊跟在她的身旁。看他匆忙的模樣,螢輕聲笑了起來。
這副模樣雖然很可愛,但是想到內在是社長,零士實在無法坦率地感到開心,反而有些惱怒。
「社長,你聽到了吧……請好好地善後。」
「這裏不要緊了,你快去吧。我只要配合警備部的人們的指示就行了吧?」
*
「當然啊。」
螢疑惑地斜着頭,以這可愛的姿勢思索了一下子。
武裝人獸們,也就是BT總公司警備部的保安小組,這時候過來逮捕蝙蝠女,判斷她無意抵抗之後,以擔架將她運走。命在一旁看着這個過程。零士將她留在現場,無聲無息地躍上夜空。
零士冷淡的回應讓蝙蝠女的表情滿是不安,只能仰望着他。
倉鼠的前腳抓着口袋的開口處,探出身子。
「會是在建築物內嗎?……這玩意只能追蹤橫軸的方向,卻無法辨別縱軸上的位置呢。根本是缺陷品嘛。」
但是,卻沒有對他的身體造成任何損傷,只有衝擊傳遍內側。
兩人分別是原始人狼──賴山月,以及JK兔女郎──柿葉螢。兩人踏着已經毀壞的室外機與通風孔外緣,就像在踏着水面上的石頭過河一般,劇烈地跳躍、前進。
怪獸緩慢地挪動,似乎是醒來了。贗作鵺恍惚地搖了搖頭,眨了眨眼睛,發出小鳥般的鳴叫聲。
零士從正面盯着他那因爲嗑了非法維生素而發狂的迷濛眼神時,胸前口袋搖動了一下。
「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就幫他們到孩子誕生,順便到藥癮也治好爲止──在那之後,他們要怎樣是他們自己的事。這條街的自由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被刺眼的光芒照耀着──零士繼續問道。
「我是爲了我跟我自己的未來。這件事要是沒做個了斷,我就會永遠放不下……!所以,我要救妳,明白了吧?我知道這是個自私的爛理由,不過妳只管配合我就是了!!」
猛獸露出尖牙,明顯恍惚的表情扭曲起來,揮甩他的貓爪、猿猴牙、蛇尾巴──全都是致命武器,一般人類別說是招架了,即使是稍微被攻擊擦到也必然會皮開肉綻。
龐大的怪物倒下,口吐白沫──卻毫髮無傷。之前與零士對峙的同樣龐大的對手被打倒時,卻是全身被強酸燒焦,受到了足以留下後遺症的重傷。
就跟那個(舞的)時候一樣,命──沒有猶豫。
雖然裝甲車內的環境整潔,但空氣中仍瀰漫着動物特有的臭味──剛脫離險境,命鬆了一口氣,吸着車內的空氣,賣豆紀命現在才真正地放下了死去的好友,與她道別。
抽動的鼻子嗅了嗅那近似奶香的體味,月察覺了她的心事。
命不打算賣給對方人情,不要求道義,只是一心想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這是什麼歪理?妳是山賊嗎?」
「他生來就患有難以醫治的頑疾,而且還是怪物維生素的中毒者,最後更是嗑了非法維生素而殺死了許多人。真要說的話,他完全就是個人渣,就算花大錢救他,他也不見得會反省。」
「……啾……!? 」
「……怎麼這樣,妳要、怎麼救我……?」
猴嘴錯愕地張大。即使是發狂的腦袋,也能理解眼前現象的不合理,明白對手是荒唐的存在。
「你操心過頭了。大可以把我當成夥伴,隨便對待就好。」
與耳朵接觸的手掌釋出黑霧,竄入其耳洞內。
「我的確是會感到有點心痛。這樣的心情,想必就是你說的那麼一回事吧。該說是一種類似母親、家長的心情嗎?雖說對同齡的男同學懷有這種心情很奇怪就是了。」
這樣的情感,究竟是什麼?現在的螢仍無法釐清。
(莫非我是羨慕?)
柿葉螢沒有朋友。她總是以課業爲優先,一心努力設法賺錢,以資助養育自己長大的兒童教養機構。這樣的她,一直無法建立普通的交友關係,她無暇那麼做,也沒有心思去想這件事。
冷靜地想,即使有機會交朋友,不善與人相處的自己肯定也是交不到朋友的──螢平時是這樣看待自己的。不過,現在螢試着拋開這個想法,思考最近剛交到的朋友們與自己之間的關係。
(我想,我應該是不希望命同學被霞見同學搶走吧。我感覺他們之間有類似信賴的情感。)
也許是這樣吧──即使仍不太確定,但螢如此總結自己的情緒。
「什麼母親,我纔不是那傢伙的老媽呢!」
「也是啦。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兄弟──」
JK兔女郎輕笑一聲,轉頭望向站在一旁的人狼的途中──
見到月的背後,多了一道人影。
「賴山同學……背後!!」
「什麼!? 啊!? 不、不會吧,是從哪裏……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月一臉不敢置信,對突然出現的怪異身影發出大叫。
有人站在屋頂的中心處,照理說他不可能會沒發現纔對──那人是個孩童。矮小的身型,像是在角色扮演一般穿着古裝,還有那瀏海齊平的髮型,不管怎麼看都像個孩童。
看到這副模樣,稍微有一點古典知識的人,應該都會馬上聯想到歷史課本中的童子。
那個外表酷似很久以前在京城內伺候貴族的童僕的人物,竟浮在半空中。
「……好扯,他在飛耶……?」
「你們公司的那個社長不也會飛嗎……這不是很常見的事嗎?」
「纔沒有那回事呢,做得到這種事,表示他是……!」
然而,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要擋下所有的攻擊是不可能的。童子們的攻勢凌厲,宛如被誘餌吸引的大量鯊魚似地圍上去又抓又咬。月的衣服被撕裂,皮開肉綻,傷口噴出鮮血。
「※此乃入道相國之計。
「是,我的確是做過那樣的事。正確來說,我目前還在散佈呢。」
「……你指的是這玩意嗎?」
童子的人數不斷增加,轉眼之間增至百人,甚至更多。多得數不清的童子團團圍住站在廢墟邊緣的兩人,揚起嘴角,面露邪笑。
「忍者!? 他是忍者嗎!? 這、這太扯了……又不是漫畫!? 」
不只如此。他舞動的身體在空中連續留下殘影,所有的殘影都化爲實體,轉眼之間,出現了許多容貌、服裝、髮型都與他完全相同的童子……!
一個咬住了月的童子被狠狠地甩開,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
「竟然喫了我的手指!!……雖說還會再長……但你還是要賠錢!!」
(無法預測對手會怎麼行動!!比失去理智的怪異還要棘手啊……!)
「……啥?」
(那就是讓小螢逃離這裏,去叫零士過來。在那之前就由我一個人擋下這些傢伙……!)
「你剛纔的朗誦,我都聽到了。《禿髮》──古代的某一部軍記文學的第四幕。因被傳誦至今而形成並一直留存至現代的《怪異》,可說是鎌倉時代的都市傳說。」
男人仔細地取下款式時髦的眼鏡,收進外套胸前的口袋,一邊說道。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呢?哥哥。」
月回答,並不是出於忠誠心。
怪物維生素的開發、販售者──綜合幻想企業《BeastTech》旗下子公司《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長。
「這種敏感話題,恕我無法回答。唉呀,這世間現在變得這麼拘束了呢。」
童子們端正的容貌醜惡地扭曲起來,揚起的嘴角裂開至耳邊。張開的血盆大口露出一整排鋸齒般的利牙。那鋸齒狀的牙齒,與人類或猿猴類的牙齒在構造上不同。
那上面竟多了一道人影,是個身穿黑色和服的人物,不知是什麼時候爬上去的。右手的小指連根缺失,黑色的半指手套滲着血,形成骯髒的斑點。
不過,月的手指立即再生──長出新的骨頭,肌肉與皮膚也重新組織了起來。雖說今天不是滿月,但源自原始人狼的生命力,絕不落後於大羣怪童子的攻勢。
「因爲我一直跟着你們,從空中。」
數百張嘴巴開口說話,聲波如浪潮般撲來。
「──身穿赤色直垂衣,供其差遣。」
「你們的出現,有些跟不上時代。這裏乃是最後魔女的大鍋之底,永恆持續的災厄之夜。根據約定,你們這些《寮》所屬的怪異幻想應該是被嚴禁進出這裏的──」
其中一個童子用那裂開至耳邊的血盆大口咬下了月的指尖,發出咕哩聲響咀嚼、吞下。
「我就是走狗。都不會汪汪叫了,更不會夾着尾巴逃走!!」
看到那人突然出現,柿葉螢甚至忘了驚訝,只是抬着頭看着對方,說不出話來。
瞬間──人狼嗅到了殺意的氣味。那是濃烈的憤怒氣味,連發自和服的薰香氣味也無法掩蓋。頓時,月理解眼前這數百童子的身影絕對不是幻象,而是活生生的實體。
既然幕後黑手還活着出現在這裏,表示總公司派來的暗殺部隊已經被擊退了。
「──……就是你們吧?到處散佈奇怪維生素的幕後黑手。」
「嗚呃!? ……這小子……挺有兩下子的……!」
「你這走狗,看我啃了你!!」
「──嗯!!」
男人的右手拿着一把魔杖。魔杖的把柄以幻想種龍之心臟爲連結,杖身是一束靈樹的樹枝,前端發出螢火蟲般的淡淡光芒。
「騙了你們,我很抱歉。但我要是親自追蹤,對方肯定會察覺,馬上逃走。在這個前提下,我判斷讓你們去追蹤纔是最適合的──這樣一來,敵人就會爲了避免繼續被追蹤,而留下來迎擊追蹤者。」
童子大聲朗誦,輕快地展現舞步。他身上的裝束從袖口與褲口開始,逐漸變化爲鮮紅色。
兩人──已經被包圍了。
童子們圍着兩人,步步逼近──月挺身擋在螢的面前,嗅了嗅風的氣味。
月大叫着說道。容貌俊美的童子,有如戴着能面面具一般面無表情。然後,他微笑起來,稍微吸一口氣。
掃把沒有用鋼絲從上方垂下,也沒有來自下方的支撐。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別、別過來,咬人的臭老頭!!」
在公寓大樓廢墟的屋頂上,月與螢站在邊緣處,一旁就是生鏽腐朽的防墜鐵網。
「快逃!!」
螢與月,JK兔女郎與原始人狼,都對於眼前突如其來的狀況錯愕得不知所措。
「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快助我一臂之力,果心!!」
『你們就是那Beast Tech的清潔工……魔女的走狗,竟然敢主動送上門來。』
「不愧是BT總公司的祕密武器,果然小覷不得。所以我才說嘛──」
「你這臭小子的肉這麼硬,還滿是騷臭味……簡直難以入口!!」
「這裏也有人!? 」
他所屬的企業讓他在試管中出生,並且一直當成消耗品對待。之所以繼續服從這種企業,只是因爲別無選擇。在這個完全管理社會下,生爲怪物後裔,要混在人羣中生活,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現在只剩下一條活路可走。
身穿紅色和服的大量童子形成的人牆呈弧線狀圍着兩人。童子的人數多得數不清,大概有數百人。在大羣童子的背後,那一處視野特別好、能看清周遭的高架水塔上,還站着一個身穿黑色和服的人物。那個人正向下看着這邊,一副覺得很稀奇的樣子。
(本來只是要追蹤敵人的,怎麼會……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分……分身術……!? 」
「妳願意相信我吧。既然這樣……說什麼都不能讓你們通過這裏!!」
童子們的衣服發出像是香一般的濃烈氣味,應該是事先用香薰過衣服。香的氣味完全掩蓋了對手的體味,即使狼的靈敏嗅覺能用來辨別對方的動態、情緒、有時甚至是一部分的思考,現在也起不了作用。
(看不出來。全身紅的老頭小鬼跟黑衣人……他們到底厲不厲害?)
黑衣人忽然轉頭,望向JK兔女郎跳去的方向。
JK兔女郎往後跳躍。啪!兩人彼此擊掌。
「唰──」
「什麼……來者何人!? 」
月與那幕後黑手對峙,露出尖牙,如此威嚇道──對他而言,現在的狀況再壞不過了。
「應該說是所謂的LGBT──在現代都是這麼稱呼的吧?不,也許不是?」
「喔喔……!」
「……你怎麼會在這裏?」
召集十四五六歲之童子三百人,一律剃短齊平──」(編注:此段引用自日本古典文學《平家物語》。)
她離開之後,立刻追上去的是十幾個月沒能攔下的怪童子。
握在掌中的小信紙。關於這個東西,社長剛纔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堆理論,不過月一個字都不記得。他只知道,只要有這個,敵人就無法擺脫追蹤。敵人應該也是因爲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沒有繼續逃跑,而是在這裏埋伏,等待追蹤者上門。
不用問也知道那是什麼人──
「別碰我!!」
「我當然也想助陣,然而──」
「多麼可恥啊。古老血脈的後裔,竟然被區區魔女馴服了。」
兩人擊掌道別的同時,月將手中的小信紙託付給了螢。白兔毫不遲疑地從大樓上一躍而下,宛如彈跳球似地踏着對面大樓的牆面,往馬路的另一側急速逃去。之所以能這樣撤退得毫不遲疑,當然是因爲──
黑衣人開口的時機恰到好處,讓月失去了氣勢。
向着大馬路的彼岸,站在高架水塔上的黑衣人──楢崎清楚地問道。
如此景象,彷彿喪屍電影。
另一個聲音,來自稍遠處的一座傾斜、生鏽的高架水塔上。
(這是什麼氣味?竟然突然出現。像是檀香的氣味……很濃烈啊。)
在腐朽大樓的牆面上,螢蹬着陽臺,用沒穿襪子的腳踩踏細小的落足點,手指抓住牆面的裂縫,不斷往上爬。其中一個童子追上,朝着她一腳伸出有着利爪的手,眼看就要抓住──
那並非絕不可能的事──因爲月與零士也都擁有超乎常規的力量。警備部的武力原本就是用來對付人類的,並不具備對抗幻想與怪異等存在的條件。雖說要對抗的話還是能對抗,即使如此──
不同於人狼,童子似乎沒有不死特質,臉上的傷口流出接近黑色的深紅鮮血。童子用袖口擦血,看起來很痛的樣子。目睹如此情景,在一旁隔山觀虎鬥的黑衣人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
「嗚!? 」
「別用怪里怪氣的方式說話啊,臭小鬼……還是老先生?到底是哪邊……!」
這時候,一個怪童子攀上了屋頂。那是剛纔被螢踢了頭的個體,臉上仍有明顯的鞋印。
「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童子高聲朗誦。
至於那人的臉──……則看不見。他的頭被面紗完全罩住,就像很久以前的舞臺表演中會出現的黑子。那面紗下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女人,又像是聲調偏高的男人──
目前看來,眼前的對手是能溝通的。雖然說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月認爲這身穿古裝的二人組是聰明的敵人。加上在眼前展現的這來歷不明的能力、突然出現的大量分身,情勢明顯地對他們不利。
「起衝突也只是徒惹麻煩而已。你手上應該有用來追蹤我們的手段吧。只要把它交出來,我們就收兵各自就地解散──你意下如何?」
童子們躁動起來,紛紛撲向月。月揮舞強壯的手臂,陸續甩開來襲的敵人。
身材高䠷的男人穿著名牌皮鞋站在一把掃把上。那是一把古董般的舊掃把。掃把柄的材質是古老的木頭,那紋路的質感與傢俱賣場販售的塑膠製便宜貨完全不同。儘管他直直地站在掃把上,卻完全感受不到不穩。
「很遺憾,那可不行。」
朗誦至此,他身上穿着的白色水乾裝束與指貫絝褲逐漸變色。
人狼呲牙裂嘴,狼毛直豎,握緊拳頭。現場殺氣騰騰,衝突一觸即發。這時候!
「怎麼辦,我想他說的話全都是錯的,不過吐槽的話應該就輸了吧?」
他的外表看起來年輕稚氣,聲音卻像個老人。
「是啊。他大概是在等吐槽吧。這種讓人不耐煩的說話方式,應該是故意的……!」
要踏扁腦袋般的猛力一腳──狠狠地踢中了童子那留着齊平瀏海的頭。童子應聲墜落,螢則藉着這一腳的後座力往上跳起,在空中畫出彷彿擺脫了重力一般的曲線,降落在前方大樓的屋頂上。在那裏──
「那就好說了。不要抵抗,乖乖就範吧。那樣的話,我可以只折斷你的鎖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