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幽靈狼

事情發生在我一如往常去店裏上班的時候。

砰咚！

店內傳來一聲大型物品倒下的巨響。

「咦……什、什麼……？」

我嚇了一跳探頭望進店內。暴徒？強盜？我小心翼翼地慢慢環視周遭。

店內擺了許多物品。

燈沒有亮，她就倒在昏暗空間的正中央。

「唔……嗚嗚……」

莉莉艾兒。

我工作的古物店的店主。

「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莉莉艾兒！」

員工也就是我急急忙忙地跑上前。

將她抱了起來，她就露出痛苦的表情仰望我。

「啊啊……妳來了嗎，麥米莉亞……」

她朝我伸出顫抖的手。雖然店內完全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但在我來這裏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麼壞事。

究竟是什麼──

「麥米……莉亞……」

她朝我伸出顫抖的手。

她一定是想跟我說什麼。

我豎起耳朵，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因此我都閒着沒事。

平時的那個。

我只能悲傷地嘆息吶喊。

「……我記得早就被消滅了吧？」

簡而言之，就是學習這件店裏的物品有什麼效果。

莉莉艾兒一臉認真，卻平淡自若地發出可愛的音效。「這副耳塞的主人爲了妻子外遇而煩惱，過着無法入眠的每一天。於是他向大聖堂的庫路路妮維亞像許願，希望能安心地睡上一頓好覺。」

「歡迎回來！這邊沒有異狀！」

「不過，新人能做的事情的確比較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妳會覺得無聊。」

「啊啊，我現在戴着。」

她的手指碰到我臉頰的下一刻。

「是這樣嗎……」

……太放鬆了。

「……想要安靜地睡覺嗎？」

「哇～餅乾好好喫喔～」

「噗噗～」

◇

她用傘柄輕輕敲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不是說妳可以放輕鬆了嗎？不必感到愧疚。」

「這原本是耳塞。」

過了大約三個小時。

她說：

「妳可以跟在家裏一樣放鬆喔。」

接着她拿出一張紙。

「不是啦……話是這麼說沒錯……」

兩年前發生騷動的時候，製作了專門對付幽靈狼的武器。拜這個國家的保安局所賜，幽靈狼應該已經全數消滅銷聲匿跡了纔對。

那一天，我痛心的哭喊據說響徹整座城市。

莉莉艾兒出門時這麼說。她說得非常輕鬆。

「────」

「這樣啊。那麼就趁妳還認真，來做平時的那個吧。」

「大聖堂的神像賜予了他的耳塞『能夠吸收耳塞放置處聲響』的力量。」

唔唔，我發出沉吟的同時忽然發現。

「哈哈哈，誰叫我比較認真。」

分明如此，事到如今居然再次現身，簡直就像是在抗議自己遭人遺忘。

莉莉艾兒一歪腦袋問。

基本上，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工作大致上分成兩種。一種是顧店，另一種則是處理委託。我負責的是前者。順帶一提，在顧店的時候基本上只要沒有客人，做什麼都可以。

「這次幽靈狼的出現有種刻意人爲的感覺──」

吸收聲響耳塞的其中一邊。

實際上，我在找工作時也一次都沒有看見。

我一再搖晃她的肩膀呼喚。好不容易找到這個新的職場，僱主居然突然倒下。

莉莉艾兒邊說，邊從耳朵裏拔出蘑菇形狀的耳塞放在我的手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在那裏啊。

我用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收拾好報紙跟餅乾，起身俐落地敬禮。

她拿起某個手掌大小、小巧玲瓏的蘑菇狀物體。蘑菇在她掌心翻滾，拿起來捏了捏，發現軟軟的有些彈性。

「莉莉艾兒……？莉莉艾兒，妳振作一點！莉莉艾兒！」

我這麼回答在開店的同時離開的她，獨自留在店內。

「我稍微收集了一點情報。」還喝了一點下午茶。

「只要能獲得妻子出軌的證據，不就能安心睡上一頓好覺了嗎？」

外出辦事的莉莉艾兒回來了。

想不到剛進來一週，放鬆休息的情況就被聽得一清二楚。

店內陳列的祈物種類與效果，現在大半都記載於上頭。

「這個呢──今天就選這個吧。」

雖說稍嫌直白，這卻是我最初想到的答案。

追根究柢，顧店究竟該做什麼纔好？

「那個，這隻有一個而已耶。」另一個在哪裏？

妳覺得上面下了什麼詛咒？她問。我思考了一下。帶着這個的人，究竟會對大聖堂許什麼願望？

總之，現在我一找到時間，就會跟莉莉艾兒學習陳列在店內的祈物有什麼效果，但她不在的時候也沒有辦法。

「咦，可以嗎？」

店內出現一名一手拿着報紙，一手喫着餅乾的店員。

「我回來了。」

代表是有人刻意讓幽靈狼復活嗎？

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的早晨。

可是她似乎聽不見我拚命的呼喚，不改痛苦的表情，在我懷裏靜靜闔上雙眼。

「…………」

莉莉艾兒舉起雙手的手指，在嘴巴前面打叉。好可愛。

「怎麼會……莉莉艾兒……！」

原來戴在她的耳朵裏面嗎？

「畢竟不常有客人來……我不在的期間妳做了什麼？」

「傻瓜。」

要不要一起去？她問我。那是這個店的第二種工作。

莉莉艾兒冷靜地說。

「咦，那我不就答對了嗎？」

她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一一輕撫店內架上的商品說。

這一週以來我都負責顧店，看着莉莉艾兒頻頻外出處理委託，事到如今終於有種可以身爲員工獨當一面的感覺。

無所事事，不認真的店員也就是我只好翻着薄薄的報紙，發出「呼欸～」的聲音。我翻開的報紙上，整面寫着最近讓街頭巷尾人心惶惶，幽靈狼的目擊證詞。

「噗～」

「是嗎？」她點頭慢慢走在店內。「妳想放鬆休息也沒關係的說。我不是說可以當自己家了嗎？」

報紙上寫滿專家的評語。

「將願望託付給他人，就必須做好付出任何代價的覺悟。」

在這間店上班剛好一週，我差不多學會了工作內容。

「庫路路妮維亞像的個性是不是有點扭曲……？」

我如果記得沒錯，幽靈狼是在兩年前左右首度在城裏出現。

接着她一臉得意地搖頭，跟我說了耳塞中蘊含的祈禱，或者該說是詛咒。

我喃喃自語納悶地側頭，用手比着一臉嚴肅的教授旁寫的這行字。

太棒了！好像真的工作！

聽起來也像是狼的嚎叫。

啊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奇怪咧，幽靈狼又出現了。」

而古物店莉莉艾兒幾乎沒有客人上門。

她雖然說我可以隨意放鬆，但是放鬆過度還是讓我有種類似罪惡感的心情。

唔唔唔，就在我沉吟思考的時候。

半透明的身姿，全身煙霧繚繞，不分晝夜突然現身攻擊人類，害人們受傷。傳說中，牠們是某種祈物創造出來的怪物──

不是不是，我纔剛開始上班一週而已耶？纔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放鬆。

然而。

「想不想偶爾做點不一樣的工作？我剛纔碰巧接到一份，妳說呢？」

耳塞在我手中翻滾。

「順帶一提，只要按下耳塞底部，就可以重播吸收的聲音。妳想不想聽聽看？」她輕聲一笑，側着頭問：「裏面清楚地錄下了妳看報紙喫餅乾的聲音喔。」

「這是什麼？」

就跟凋零的花瓣一樣，無力地慢慢掉了下去。

無可奈何的現實。

「不可以啊，莉莉艾兒！起碼先發第一份薪水給我啊！」

「……咦咦？爲什麼？」

時間回溯到前一天。

這可說是在古物店上班後的一週內最像是工作的瞬間。我馬上拿出小本子跟筆。

委託處理。

「對不起。」

這讓我純粹地感到高興。

「所以說，是什麼樣的委託？」

我這麼問，從她手中接下紙條。

上面寫了請求古物店莉莉艾兒處理的事項，以及委託人資訊。

「剛纔我去咖啡廳開會，現在正好要去領取祈物。」

委託人的名字叫做萊文。

「妳知道嗎？他好像是有名的教授。」

那個名字和報紙上評論幽靈狼的專家一模一樣。

◇

萊文教授。

據說幽靈狼能夠從街頭消失，他的貢獻最大。兩年前幽靈狼出現在街頭的時候，他最快確立其特性與擊退方法。

他製作了幽靈消滅棍。

棍子前端裝了由特別材料製成的鐵球，只要用棍子痛毆幽靈狼就能將其消滅。製造方法完全是機密。

他將棍子賣給祈禱之國的保安局，賺了萬貫家財──諸如此類。

報紙上寫了這些內容。

「呼欸～」

萬貫家財看來是真的。

我抬頭仰望教授的豪宅，宅邸巨大奢華到讓我發出傻瓜般的聲音。

敲了敲門，傭人便出來迎接我們。來到會客室後，這裏驕傲地陳列着各種用途不明的發明，以及看起來十分昂貴的裝飾品。沙發更是柔軟到坐下去就再也不想起來了。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和莉莉艾兒都沒有坐下，而是在會客室裏晃來晃去。

超級不自在。

莉莉艾兒畢恭畢敬地行禮。「那麼，關於酬勞的部分──」

所以纔會交給我們的古物店──莉莉艾兒說。

這一切全多虧了古物店卡雷杜拉賣給他的公事包──

「呵，妳真天真。」

莉莉艾兒迅速把東西撿了起來，若無其事地放回架上。吹口哨裝沒事的樣子跟小孩子一樣。

「原來完全找不到。」

最後一不小心掉在地上。

「唔嗯？」

還以爲莉莉艾兒會從裏面拿出什麼東西，她居然直接接下公事包，點頭回答：「我明白了。」

裏面空空如也。

和過去不同，他過着豐富的生活，或許已經不需要向公事包裏的小毛球尋求慰藉了。

我也跟着打了聲招呼。

他不禁開始心動，女子就像是要推他一把般得意地在他耳邊說出「只要帶着這種寵物就會獲得幸福」這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買到的東西是瑕疵品，當然會去跟店家抗議吧？」

「嘿～？」

「她可能持有自別人的記憶中消失的祈物。」

對於同樣經營古物店的莉莉艾兒來說，古物店卡雷杜拉的存在是煩惱的來源之一。

低頭一看，小巧可愛的生物圍繞着他疲憊不堪的手指，彷彿在用臉頰磨蹭。

女子露出彷彿看透他煩惱般的笑容，說心浮氣躁的時候養寵物就好，拿出公事包交給他。

平時他會拒絕可疑的推銷，但當時的他精疲力盡，不知不覺就請全身黑衣的女子來到餐廳了。

我還以爲是他賺夠了錢不需要了。最起碼教授似乎很重視公事包裏的寵物。

「啊，那個……我是助手麥米莉亞。」

「原來如此……最近有這種東西嗎？」

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的保安局立刻向他求助。幽靈狼騷動結束時，他已經獲得了多不勝數的龐大財富了。

她說，那個公事包本身就是寵物。儘管女子的話令教授懷疑自己的耳朵，他還是半信半疑地接下公事包打開。

看似白色毛球的物體在公事包裏輕飄飄地游來游去。伸手摸了摸棉花般鬆軟的毛，觸感十分柔軟。

在那之後過了半年，他終於遇到了轉機。

公事包裏的毛球不需要照顧。只要裝在公事包裏，就可以永遠活下去。不需要餵食，不論受到何種對待，只要待在公事包裏就絕不會死。

「我們會把這個公事包小心地保管在店內的。」

卡雷杜拉的存在會危害古物店這個職業的名聲。

「這就是今天要帶走的祈物。」

他一坐下，莉莉艾兒幾乎同時在他對面就座。

「原來如此……」

莉莉艾兒小心翼翼地抱着公事包跟我說。

她說，古物店卡雷杜拉和古物店莉莉艾兒同樣是販售祈物的店，但是販售的商品大多都是效果會害人不幸的祈物。

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是四面環海的島國。找了三年最起碼應該會擦身而過一次纔對──

她說，指着公事包。

「謝謝您。」

邊說，他邊把公事包推了過來。

哪怕不明白古物店卡雷杜拉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教授三天前才直接與叫做卡雷杜拉的女人見過面。」

「所以我只能從跟她買過東西的顧客追查。」

眼前只有充滿皮革味空虛的空間。

我們剛纔拿到的信封裏應該裝了上述所有的情報。

「明明是寵物，你卻要送走嗎……？」回過神來，我從旁插嘴道。

難得買的寵物，說不定還真的替他帶來了好運。

明明弄掉別人的發明，居然一副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

在回店裏的路上。

聽了這句話，莉莉艾兒同時打開公事包給我看。

居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面帶沉穩的笑容，詢問莉莉艾兒：「能不能買下已經不需要的公事包。」

裏面裝了什麼？我側了側頭，她便輕聲笑了出來。

「離開公事包會發生什麼事？」

接下信封，莉莉艾兒露出開心不已的表情。

「……我、我沒做什麼呀？」

反射性地發問後，我才發現自己問了沒禮貌的問題；但是過着心滿意足生活的教授絲毫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不改沉穩的神色。

「那瓶讓妳頭痛的香水也是其中之一。」

「真是的……真不該輕易相信別人。我是因爲寵物永生不死纔買的。」

「啊！」

他這麼問，女子便沉默了一瞬間，唯有回答一樣不會死。

可是每天都心慌意亂的他缺乏冷靜。

「……找了那麼久還是找不到嗎？」

招來好運的寵物已經消失了，公事包形同空殼。

「不過買了那個公事包的教授，不是兩年前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叫卡雷杜拉？的古物店了嗎？他給的情報正確嗎？」

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半。如妳所見，我身邊的環境改變了許多。我對生活沒有不滿，也不缺錢花用。雖然報紙上用的還是兩年半前的老照片。」

雙方都在沙發上就座後，馬上進入正題。

不是公事包裏面，公事包本身就是祈物。

「這位教授開始賺錢的時候，公事包裏的毛球就忽然消失了。在那之後他一直等待，結果牠們始終沒有回來。」

他發現自己研究製作的警棍──的失敗作，對擾亂城市的幽靈狼有效。

隨後他大喫一驚。

他交出某個信封作爲酬勞。

教授的表情比照片上還要柔和幾分，向會客室裏的我們問好。他手中拿着皮製的公事包。

「啊啊，把這個公事包賣給我的古物店的情報就可以了嗎？……來，在這裏。」

「事前討論的時候跟妳稍微提過了。」教授看着公事包平淡地說：「那個公事包是我兩年半前跟古物店卡雷杜拉購買的祈物。」

結果，他最後不得不放棄公事包。

女店主告訴他。

◇

「教授三天前爲什麼跟卡雷杜拉見面？」

就在她用雙手摸了摸掉到地上的發明，戰戰兢兢小聲地說「沒、沒事吧……？」的時候，會客室的門開了。

甚至拿起其中一個。

「妳們好，不好意思久等了。」

「你好，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是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店主，莉莉艾兒。請多多指教。」

不知不覺間，他就買下公事包了。

那個沉默讓人覺得似乎有些內幕，但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正巧兩年半前，他正爲研究遲遲一籌莫展度過心慌意亂的每一天。這時古物店卡雷杜拉的店主突然登門造訪。

「今天我想請妳們帶走這個。」

對於專門販售古物的莉莉艾兒來說，會客室裏的一切全都充滿未知。可能是因爲這樣，她看起來有點興奮。

莉莉艾兒露出得意的表情，從包包裏拿出紙條。

「販售這個公事包的店──古物店卡雷杜拉大約從三年前開始頻繁活動。」

「能夠得到情報非常幸運。」

「我當然覺得公事包裏的孩子們是拯救了我的搭檔。」他對我點頭，看着莉莉艾兒手中的公事包。「但是現在，我的寵物已經不在裏面了。」

她興味盎然地一一觀察陳列在架上的發明。

「妳在做什麼啦……」

然後她的膽子越來越大。

不過毛球的效果有可能還殘留在公事包上。

一名金髮壯年男子走了進來。

這個故事有點感傷。

她說，這次的委託酬勞是希望他能在近距離，儘可能記下與卡雷杜拉見面的地點、她的外觀特徵、店內販售的祈物等各種情報。

教授給她的紙放在她的包包裏。自從三年前開始觀察古物店卡雷杜拉的活動以來，她就一直在追查那家愛惹事生非的店。

「明明不會出現在莉莉艾兒眼前，卻會出現在顧客面前呢。」

「好像是偶然在街上看到纔跟她說話。看樣子，與卡雷杜拉相關的情報並沒有從他的記憶中消失。」

「因爲抗議也沒有用，只好賣給我們──是這樣嗎？」

「呵，妳還挺敏銳的呢。」

「不是，一般應該都想得到吧……」

話說回來。

令人遺憾的是說到這裏，我腦中浮現了另一個普通的想法。

「那個……莉莉艾兒。」

我停下腳步呼喚她的名字。

我還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我真是太可愛了。

「什麼事？」

她配合我駐足，有些愣住地側了側頭。

如果從一般常識的觀點來形容古物店卡雷杜拉，販售問題商品的古物店恐怕最爲貼切。

我和莉莉艾兒現在就拿着那種問題店家賣的公事包。

不難想像會遇到某種問題。

『…………』

半透明的狼阻擋在大街另一頭。

牠的身體煙霧繚繞，朦朧不清的身軀伸出四隻腳，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話說回來，要說是狼牠看起來太模糊了。

『嗷嚕嚕嚕嚕……』

而且牠的表情怎麼看都無法溝通。

我收回那句話。

話說這點程度的策略就能對付幽靈狼的話，教授就不會賺那麼多錢了。

「我姑且問一下，莉莉艾兒，妳沒有在教授家借消滅幽靈狼的道具……對不對？」

「那我不是幾乎答對了嗎？」

「莉莉艾兒，有沒有其他方法？」

她手中撐着陽傘。

「不過對付惡犬，這果然就夠了。」

從旁看來像是一名連幽靈狼都追不上的女子在全速奔跑，但是這樣倒還沒有關係。

數不盡的狼羣跟雪崩一樣從背後與天上滾滾而來。儘管在石磚地上相撞，依然不停追逐我們。

靠近一看一點都不可愛，甚至有點噁心。

這個國家我並非全部瞭若指掌，不清楚這裏的具體位置；不過從遠方可見的大聖堂就能掌握大略上的所在地。

「是肉呢。」

她超乎常人的跳躍力令人喫驚，但更令人訝異的是她一直停留在空中，遲遲沒有降落。

「沒錯。」接着她打開盒子。「話說回來，妳覺得這是什麼？」

她就這樣在空中滑翔，脫離狼羣的包圍網。

也就是說，能夠逃離幽靈狼，也是因爲準備周到的她事前戴上了手環。

低吼的狼羣壓低姿勢，她同時猛力一蹬地面跳了起來。

「是這樣啊。」

收起傘，她繼續牽着我的手。

「原來如此？」

「沒有。」

光是這樣倒還沒有關係。

我邊想她準備肉要做什麼，邊觀察情況。

莉莉艾兒邊說邊撐開陽傘。

哼～是這樣嗎？她點頭收起陽傘，然後從包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哇啊一點都不可愛。

「！怎麼沒效……？」

「是！」

總而言之，我們正離古物店莉莉艾兒越來越遠。

幽靈狼一點反應也沒有。

『…………』

莉莉艾兒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把骨頭扔了出去。

『嗚嗚嗚……』

『……呼～』

不過。

她就這樣靜靜地──當場蹲了下來，把冷凍牛肉放在盤子上，推給狼先生們。

莉莉艾兒終於察覺狀況回過頭來。她眼前也出現一隻幽靈狼。我們的行進路線前方也有幽靈狼。抬起頭來，屋頂上還是幽靈狼。

數量甚至高達第一次看見的十倍之多。

她得意洋洋地拿出普通的骨頭。

她理直氣壯地說完後──

「哎呀呀？」

莉莉艾兒在這種時候也不忘解說。我迅速寫下筆記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匡當──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似乎只要交給她，不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莉莉艾兒把牛肉收回盒子裏，從包包裏拿出下一個策略。

「哎呀……那是什麼？」「咿……！幽靈狼！……還有那是什麼？」「喂喂喂……這可真嚇人啊……」「喔喔……真不錯……」

「我可以順便問一下爲什麼嗎？」

「因爲我們要逃了。」

我們就這樣乘着跳躍的力道低空滑翔。

對方好像穿過來了耶？

『嗷嗚嗚嗚嗚！』

我就這樣被輕飄飄飛上天的她拉着，飛越狼羣頭頂。

「莉莉艾兒？」

莉莉艾兒露出呆愣的表情。

盒子裏裝着霜降紅肉。

「挺有兩下子的嘛……」

「莉莉艾兒，好像沒用耶。」

「呵，麥米莉亞，妳以爲我是誰？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對付惡犬這把傘就夠了。」

「…………」

看樣子，在奔跑的時候幽靈狼會完全變成煙霧，唯有兇狠的表情飄浮在半空中窮追不捨，這一幕也讓幽靈狼的噁心感加劇。一點都不可愛。我明明是狗派的說。

接着我們撿起剛纔丟的骨頭，背對着狼羣拔腿就跑。

我和莉莉艾兒默默地互相看向對方。

「…………」

「妳看着吧。去追！」

莉莉艾兒邊說，邊驕傲地舉起右手腕上樸素的銀色手環。她說裏面含有強化戴上手環之人體能的祈禱。

「我沒事。」

「妳還好嗎？麥米莉亞，妳有沒有受傷？」

「我是古物店的店主，無法善用自己店裏的祈物怎麼像話？」

「不是因爲對方是狼嗎？」

在她懷裏並不是比喻也不是形容，而是字面上的意思。現在的我被抱在奔馳的她雙手之中。

「噗～」

怎麼會這樣？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再次和露出得意神情的她對視。

骨頭在路上發出乾乾的聲響。

一隻狼聞了聞味道。

視野中流逝的景色全都十分陌生，紅磚建築排列在蜿蜒的狹窄小路兩旁。

真是太可靠了……！

◇

跑了大概十分鐘。

「那是什麼？」

「好了，快點離開吧。」

隨後搖了搖頭。

另一方面，我則是滿臉通紅地遮住臉──在她的懷裏。

她毫不猶豫地完全遮蔽我們兩人的視線說：

邊走邊聊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四面八方遭到團團包圍了。

「聽好了？這樣就能擋下所有攻擊。上次被獅子一樣的男人攻擊，不也這樣就擋下來了嗎？」

然而話說到一半，其中一隻半透明的狼先生就穿過陽傘的防禦，來到我們腳邊。

「對方不是狗，是狼的說。」

「哪裏……？」

「牛肉。」

「麥米莉亞，這個呢，是能冷凍盒中物品的方便道具。」

幽靈狼先生。

「是嗎……妳看起來不太舒服的說？」

而我們也明顯尚未逃離狼羣。

這樣倒還沒有關係。

直接牽起我的手朝幽靈狼的方向跑。

與其說是狼，比較像是小孩子用黏土捏出來的勞作。

她慢慢把公事包交給我。我小心翼翼地抱緊留有她懷裏餘溫的公事包，緊緊跟在她後面。

「…………」

我輕輕點頭，看着她依然充滿自信的側臉。

對決還沒開始，莉莉艾兒就露出勝券在握的表情。

「握住我的手，緊緊抱住公事包。」

「是嗎……？」

「呼……我就知道會變成這種進展。」

簡而言之──

「公主抱……」

現在的我就處於這種狀態。

抱着女孩子奔跑的女孩子跟幽靈狼同樣引人注目。旁人的視線與其是對幽靈狼的驚訝，反而交頭接耳地說着「女孩子跟女孩子……真棒……」對我們投以看見尊貴事物的眼光。

不要看……

「我之前就偶爾會想，莉莉艾兒還挺特立獨行的呢……」

「是這樣嗎……？呵呵！」

「妳在害羞什麼啦？」

我又不是在誇妳……？

就像這樣，自信滿滿地抱着交給她凡事都會迎刃而解的想法，十分鐘後我們古物店莉莉艾兒竟玩起這種特殊情趣。

另一方面，幽靈狼羣依舊鍥而不捨地追着我們。

「啊啊真是……！真煩人。」

即使臉不紅氣不喘，不停在街上奔跑似乎仍讓莉莉艾兒稍嫌不滿，她的表情逐漸浮現煩躁的神色。

然而，不論什麼攻擊都不起效用。

這十分鐘內她揮舞了好幾次陽傘，果不其然毫無效果。狼羣唯有源源不絕地穿透傘布。

麻煩的是狼羣分明會穿透物體，卻能夠危害人類。莉莉艾兒和我有好幾次躲不過狼的攻擊，彼此都受了一點傷。

換言之，我們不能停下腳步。

結果，她只能被迫不停奔跑。

「嗚嗚……誰來救救我……」

我則是隻能在小本子上不停求救。

「啊！爲什麼────！」

「？像這樣嗎？」

是兩年前發生騷動時跟教授購買，唯一能夠對付幽靈狼的武器。

他事業失敗，對人生絕望時，古物店卡雷杜拉的店主造訪了他的家。

「爲什麼只攻擊我們……？」

「對，絕不會錯，就是這兩個。」

她嘆了口氣冷靜地說。前方是死路。

「我在求救……」

這代表教授自己創造了傷害珍貴寵物的道具，並藉此發財。

「欸嘿嘿！」

「保、保安官先生──────！」

但是。

來自企圖淹沒我們的狼羣后方。

「只要能順利繁殖，一定能賺一大筆錢……」

我拋下的丟臉紙條就這樣消失在狼羣的海嘯之中。我們依然在衆目睽睽之下一味逃跑。

萊文教授。

「您也聽到了，是她們兩個沒錯吧？」

聲音響起。

諸如此類，各種思考在我腦中混亂地浮現又消失；但即使混亂，我還是緊緊抱着懷裏的公事包。

不知道能不能申請職業災害救濟──

是要給我謝禮嗎？

哇啊真的耶。

「妳在做什麼？」

他們手中拿着的棍子前端裝了由特別材料製成的鐵球。

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怎麼可以只做一週就逃跑。

莉莉艾兒在我身旁輕聲一笑。

「受不了……真是亂七八糟。」

能受到誇獎令人非常光榮，只可惜我根本不勇敢，也沒有獨自對付大批狼羣的力量。

冰冷的手銬銬住我的雙手。

接着指着我說。

她語帶嘆息地回答。

「…………」

「嗚嗚……拜託救救我們……」

「那、那個……我們什麼也沒做的說……？」

「什麼也沒做？哈哈！引起這麼大的騷動，妳還真有臉說啊。」深綠色頭髮的保安官先生傷腦筋地聳了聳肩。

我們的委託人。

就在我們交談的同時，狼羣也慢慢拉近距離。好幾次躲不過攻擊受的傷隱隱作痛。

「引起這麼大的騷動別以爲還逃得了。」

「……教授知道這件事嗎？」

一隻、兩隻，牠們一回過頭就慌張地逃走。在此同時，依然有煙霧升上天空消失。

「……你們要爲了我好好加油啊。」

他不改沉穩的表情，對保安官點頭。

被誇獎了～

他不是因爲公事包裏的生物可愛，也不是因爲摸起來很舒服纔買的。

深綠色頭髮的保安官先生站在最前方，笑容可掬地看着我，舉起一張紙條說：

「這是妳寫的嗎？」

狼羣左右搖頭。

爲什麼？

「謝謝妳特地告訴我們所在地。」

『…………』

得救了……！

「很難說呢。」

我還幾乎沒辦法善用祈物，剛纔不只無法戰鬥還無法逃跑，只能被莉莉艾兒抱在懷裏。

不僅如此，他還說出有點難以理解的話。站在他身旁的另一名保安官經過我身邊，一樣替莉莉艾兒上銬。

哇啊啊。

他是名年約三十左右的年輕男子。

說完他轉向背後。

「謝謝妳。妳被逮捕了。」

「我先跟妳道歉，麥米莉亞。說不定會害妳受傷。」

不過，我並不是什麼也做不到。

將意識轉向那邊，煙霧便伴隨「啪咻咻咻咻！」的聲音揚起。一陣接着一陣，煙連連升上天空消失無蹤。

眼前是一名金髮的壯年男子。

太失望了！

男子是在兩年半前遇到古物店卡雷杜拉的。

好～我伸出雙手。

在這個國家，現在唯一能夠消滅幽靈狼的保安局出現在我們眼前。

「簡單來說，我們就是抱着狼的小孩到處跑嗎……？」

被這麼多狼攻擊，一定不只會痛而已──

「那麼可以請妳伸出雙手嗎？」

遮蔽視野的煙霧散去之後，神情嚴肅，身穿黑色制服的大人們從中現身。

「……真勇敢。」

他把剛纔的表情丟去哪裏了？

「公事包裏原本裝的毛球長大以後，十之八九會變成幽靈狼吧。公事包裏空空如也，是因爲毛球變成了好幾只幽靈狼。我猜只要消滅城裏所有的狼，公事包裏又會出現毛球纔對。」

這是開什麼玩笑？我抬起頭來，剛纔的笑容便不知去向。保安官先生竟露出兇狠的表情。

真討厭──

喀鏘。

「我真的勇敢就不會在小本子上求救了……」

而是因爲他想用這永遠不會死的生物做生意。

「想必是因爲那個公事包吧。」

我每寫完一句，就撕下來丟掉。

她慢慢放下我，嘆了口氣說。

我試着左右揮舞公事包。

直到幽靈狼終於開始騷動。

「就是這裏！全體攻擊！」

話說我最近怎麼一直被動物攻擊──

「所以纔會被追着跑。」

莉莉艾兒一臉不可思議地低頭看我。

女子建議他養寵物，並說公事包裏毛球般的生物，只要待在公事包裏就永生不死。

怎麼回事？

「……咦？」

保安官先生對我露出爽朗的笑容。

◆

我舉起的小本子上寫滿各種求救的話。上頭寫着「受不了了！」「誰來救救我們！」「拜託了！」「被公主抱好丟臉！」等赤裸裸的怨言。

我們似乎被逼進死衚衕了。她終於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遮蔽視野的大批狼羣旋即映入眼中。

可是不停逃跑一點都不輕鬆。

我放聲尖叫。

怎麼回事？我側着頭問，她望向我手邊的眼神卻十分冷淡。

我這名被害者感動地跑上前，心情宛如和老朋友感動地重逢。

男子在充滿失敗作的研究室裏摸着公事包裏的小生物，叮嚀似地說。

我和他視線盡頭的人對上眼，頓時啞口無言。

該如何繁殖纔好？他伸手撫摸毛球、喂牠們喝水、拔下一根牠們的毛，偶爾偷放一隻老鼠進去，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方法。

的確，不論對毛球做什麼事情，牠們都不會死。試着和老鼠養在一起，不知怎地，牠們還變成了朋友。

就在不停研究的日子中，他忽然對某件事感到好奇。

「……拿出來會發生什麼事？」

不會死。

店主雖然這麼說──但是裝在公事包裏研究幅度難免受到限制。如果不會死的話，拿出來應該也沒有問題。

於是，在買下公事包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他從公事包裏拿出了毛球。

毛球立刻在手中膨脹，變成半透明的狼。

「喔喔，這是……！」

他嚇到當場跌坐在地，半透明的狼則是不理會他，開心地踢飛失敗的研究品，在狹窄的研究室裏飛翔。

在那之後，他的研究有了長足的進步。

半透明的狼非常聰明，只要下令什麼都能做到。坐下跟握手等簡單的把戲當然不是問題，命令牠回公事包裏，狼就變成一陣煙變回公事包裏的毛球。命令牠出來就再次變回狼的模樣。

命令牠變成兩隻，狼就變成兩隻。

命令牠變成一百隻，狼就增加到充滿狹窄的房間。

下令唯有被棍子打中的狼纔會回到公事包，狼看起來就像是被特製棍子消滅了一樣消失無蹤。

一切他都能操縱自如。

命令狼攻擊人類，牠們便不分晝夜出現在城裏危害人羣。

幽靈狼沒有壽命，也不會受傷，只要出現在城裏就沒有辦法阻止。

路上的行人都害怕地發抖，保安局面對無可奈何的狀況也抱頭苦惱。

某一天，萊文教授拿着特殊棍子出現在保安局前。

可是古物店卡雷杜拉的店主聽了，反而露出詭異的笑容。

莉莉艾兒無奈地嘆了口氣。

並命令狼羣攻擊她。

他再也不必害怕過去的罪行被挖出來了。

「說得也對，詳情就回局裏再說吧。」

「妳們就在牢裏好好反省吧。反省自己究竟多麼愚蠢。」

「哎呀呀……怎麼了？妳還好嗎？不舒服嗎？」

『──伊芙，妳明白吧？』

某個陌生人的聲音從剛取下的耳塞中傳來。

今天。

那是今天早上看到的祈物。

只有古物店卡雷杜拉知道他命令幽靈狼攻擊居民，還把沒有用處的垃圾當成特別武器販售。

雖然最後白費了一番功夫，教授得意地笑了笑。我討厭這個人。

「…………」

我沒有任何證明自己清白的方法，只能跟狼一樣在原地發出「嗚嗚嗚嗚」的低吼。

「啊啊，不好意思，教授。可以請您安靜一點嗎？」

如果我記得沒錯，信封裏應該裝着古物店卡雷杜拉的情報。

她在黑色兜帽下露出一如往常缺乏緊張感的笑容。「因爲你只要幫我解決古物店莉莉艾兒，過去做的壞事全都會沒有發生過。」

…………

說起來，教授用幽靈狼做的是靠自導自演斂財。

話說根本不是祕密了。

他正想伸手抓住莉莉艾兒的時候，深綠色頭髮的保安官不改沉穩的表情，果斷地拒絕。

「啊哈哈，不用擔心啦。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呀。」

「喔喔，你調教得真好耶。」

店主威脅拒絕委託就公開這些事實。

那是距今兩年前發生的事情。

我討厭保安官！

「所以說妳幹嘛挑釁他們啦，莉莉艾兒。」

我記得，耳塞裏的祈禱應該是──

「啊啊！完全講不聽！」

「受不了……妳們知道自己造成多嚴重的災情嗎？」「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妳們兩個別不說話，開口回嘴啊？」

「哎呀是嗎？那麼我問妳，妳兩年半前在做什麼？」

更不想成爲罪犯。

「喂喂喂，小姐妳怎樣？很嗆是不是？小心罪加一等。」

耳塞中也傳出熟悉的聲音。

我和莉莉艾兒兩人都戴上冰冷的手銬，被保安官團團包圍。

◇

身穿黑色長袍頭戴兜帽的女子只露出上揚的嘴角。

『──好啊，沒有問題。現在她們應該被我的狼在城裏追着跑吧。』

保安官小姐在我面前蹲下。聖母。她的表情充滿慈祥。

我自暴自棄地大喊，用手指着「哼！」一聲嗤之以鼻的教授。你這個大叔在笑什麼？

「居然用我們店賣的祈物賺錢，你還挺有眼光的嘛。」

「不過，我想對大叔來說這個提議不錯啊。」

「在找工作！」

聽了她轉向我，側着頭用食指跟姆指摸摸耳朵。

我握起銬着手銬的雙手，用彷彿在大聖堂前祈禱的動作，跪在視野中看起來最溫柔的女保安官前。

寂靜再次造訪時，無情地傳出萊文教授和古物店卡雷杜拉的交易。

不是，追根究柢。追根究柢喔。

「各位保安官！犯人是那邊的男人！那個教授！是他委託我們拿公事包的！那個人知道幽靈狼是公事包產生的！」

不過這樣就真相大白了。

接着店主平淡地說起男子兩年半前跟她買了公事包以來，究竟用了什麼手段賺錢，正確到彷彿在他身邊親眼目睹。

能夠吸收耳塞放置處的聲響。

「來，你們看。這毫無疑問是我的設計圖。她們恐怕是爲了對付兩年前消滅幽靈狼的棍子，纔想把設計圖偷回去研究吧。」

「你已經是罪犯了吧？」

耳塞裏的聲音主人不是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員工，也不是關係人。

正因如此，他纔沒有搖頭的選擇。

和採取反抗態度的莉莉艾兒相反，總而言之我訴諸情感攻勢，努力讓保安官們聽我說話。

莉莉艾兒「嗯？」地一聲，用手扶着耳朵再次挑釁。就說她爲什麼要挑釁啦？

「好啊，沒有問題。現在她們應該被我的狼在城裏追着跑吧……說不定早就被喫掉了。」

「那麼，你願意接受我們的店三天前提出的要求嗎？」

『──說不定早就被喫掉了。』

「咦？你說什麼？我完全聽不見。」

古物店卡雷杜拉闊別兩年半在他面前現身。和上次一樣，黑衣女子突然跑來他家，面帶笑容向教授提出某個委託。

「…………」

「嗚嗚……我們本來就是一週前纔剛認識的耶？怎麼可能一起犯罪呢……」

教授高聲怒吼，面帶充滿憤怒與困惑的表情快步走來。哎呀～跟耳塞裏傳來的聲音一模一樣呢。

「……伊芙。」

『──啊哈哈，不用擔心啦。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呀。』

哎呀，這句話我真想原樣奉還給他。

「別說了，麥米莉亞。在這裏解釋也有理說不清。」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們誤會了。」

「伊芙，妳明白吧？」

兩年前的幽靈狼騷動全都是他在自導自演。換句話說，眼前的教授把自己的寵物當成賺錢工具利用。真是太過分了。

「那麼動機就是對社會不滿了吧？」

保安官們連珠炮似地質問我們。和嚇到眼眶泛淚的我相反，莉莉艾兒嘆了口氣挑釁道：「這個國家的保安局也墮落了呢。你們想說我們是犯人嗎？多做點功課如何？」爲什麼要激怒他們？

接着，她從耳朵裏拔出小小的蘑菇狀耳塞。

教授聽見卡雷杜拉突然跑來提出的要求，先是震驚、憤怒，最後拒絕。這是當然的，他沒有理由幫她擊垮不知名的古物店。

「對不起，我一直戴着耳塞。」

男子呼喚她的名字，盯着隱藏在黑色兜帽下的臉龐。

我們的店主則是在我身邊喊着「什麼？」用手扶着耳朵。

「咦？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我們是清白的。

「…………」教授瞪了一眼依然輕浮訕笑的女子。「這樣妳就願意替我保守祕密了嗎？」

男子也跟着笑了出來。

「對呀，我想應該會吧。」

教授這麼放話。

她可能願意聽！

「嗚嗚嗚……請聽我說……」

古物店卡雷杜拉只要保持沉默，男子的清白就永遠不會動搖。

她敲門的時候，他就已經別無選擇了。

「哎呀，沒想到這麼順利，大叔。」

保安局跟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哎呀，沒想到這麼順利，大叔。』

包含周圍的保安官在內，衆人啞口無言的時候，只有一人臉色越來越蒼白。

「各位別被騙了，那兩個人從我的書房偷走了幽靈消滅棍的設計圖。」他邊說，邊從莉莉艾兒遭到保安官扣押的包包裏拿出某個信封。

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兩人帶着公事包離開之後，古物店卡雷杜拉的女子造訪他的宅邸。

將祈物交給古物店莉莉艾兒。

「沒什麼大不了的。都得感謝店主把那隻狼賣給我，否則現在我可沒辦法住在這種豪宅裏。」

我狠狠眯起眼睛。

三天前。

另一方面，深綠色頭髮的保安官笑盈盈地點頭。

莉莉艾兒喃喃說着這個名字。

「那、那是什麼東西！開什麼玩笑！那是假的！那不是我的聲音！」

喀鏘一聲，我們手上冰冷的手銬解開後，幾乎同時銬上萊文教授的雙手。

「看來必須詳談的人是您。」

接着，包圍我們的保安官們一齊集中在他身邊。真受歡迎。

這是誤會，絕對弄錯了，我是被陷害的等等。事到如今教授依然不停大喊，但是保安官們對犯人的藉口一概充耳不聞。

他就這樣心不甘情不願地被男保安官拖走了。

在此同時，其中一名女保安官快步朝我跑來，合起雙手眨了一下眼睛。

「對不起，小姐。我們誤會了。」

她道歉的態度超級隨便……

「下一份工作差點就是去坐牢了……」

「坐牢不是工作吧……？」

不論如何，能在被帶走之前釐清事實真是萬幸。我鬆了口氣。

這一切都得感謝她。

莉莉艾兒。

「啊啊，等一下。」

她叫住保安官，以及依然不肯承認犯行，跟小孩一樣大吵大鬧的教授。

教授一回頭，她就舉起清楚錄下古物店卡雷杜拉情報的耳塞。

接着慢慢揮手，面露笑容說出一句挖苦的話。

她說：

「感謝提供情報喔。」

◇

莉莉艾兒說，她早就察覺萊文教授是釋放幽靈狼的罪魁禍首了。

「今天累了，就提早打烊吧。」

可是店內迎接我的卻只有靜謐無聲。

我坐在她對面喝了一口紅茶。

「呵呵呵……我就知道特地邀我去他家一定會有陷阱……」

她就倒在昏暗空間的正中央。

我一再搖晃她的肩膀呼喚。好不容易找到這個新的職場，僱主居然突然倒下。

「我就知道。」

莉莉艾兒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我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將她抱了起來，她就露出痛苦的表情仰望我。

也就是初次見面的時候。

「…………」

「怎麼會……莉莉艾兒……！」

我這麼問，莉莉艾兒就面露忍受痛苦的表情回答：

啊，起來了。

「莉、莉莉艾兒────────────！」

然而。

「怎麼這麼突然，莉莉艾兒。不用工作嗎？」

「咦咦？爲什麼……？」

「那麼難道說，弄掉那個發明淚眼汪汪也是……？」

「付出代價的結果就是全身肌肉痠痛嗎……」

「不可以啊，莉莉艾兒！起碼先發第一份薪水給我啊！」

今天一天也努力上班吧！我精神抖擻地跟店主問好。

「應該還可以吧。」

「…………」

「追根究柢，根本不必特地給我們無法發揮功能的祈物吧？沒有祈禱的力量就只是一般物品而已。」

她一定是想跟我說什麼。

「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莉莉艾兒！」

怎麼了？

她朝我伸出顫抖的手。

「────」

她朝我伸出顫抖的手。雖然店內完全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但在我來這裏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麼壞事。

「聽好了？麥米莉亞，昨天我在店裏跟妳說過吧？祈物是將願望託付給他人，必須做好付出任何代價的覺悟。」

我側着頭想。下一秒，砰咚一聲，店內傳來一聲大型物品倒下的巨響。

「具體來說有什麼症狀？」

「…………」

我記得，那是能發揮超乎常人力量的手環。莉莉艾兒抱着我逃跑時使用的祈物。

……副作用是？

「莉莉艾兒？」

溫暖的觸感在口中擴散，令人鬆一口氣。

正因如此纔有違和感。

結果我和她到處奔波的這一天，就在沙發上喝着紅茶結束。

究竟是什麼──

她不說話了。

「那是肌肉痠痛吧。」

莉莉艾兒在我懷裏厭煩地眯起雙眼。不是，妳就算不高興，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的說。

就跟凋零的花瓣一樣，無力地慢慢掉了下去。

「莉莉艾兒……？莉莉艾兒，妳振作一點！莉莉艾兒！」

無可奈何的現實。

「呵呵呵。傻問題，我是故意的。」

力量手環。

可是她似乎聽不見我拚命的呼喚，不改痛苦的表情，在我懷裏靜靜地闔上雙眼。

該不會。「那麼難道說，妳在會客室亂摸發明是因爲……？」

換言之，莉莉艾兒從初次見面的時候就想着「啊啊，這個男人靠自導自演賺錢呢」，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地前去回收公事包。

有幹勁的時候工作，稍微累了就休息。她就用這種輕輕鬆鬆的感覺經營這間店。

直到我終於看見她。

我嚇了一跳探頭望進店內。暴徒？強盜？我小心翼翼地慢慢環視周遭，走進店內。

幽靈公事包的特徵，讓莉莉艾兒立即在腦中將兩年前的幽靈狼騷動與萊文教授的真面目連接。

「而且聽他說完，我發現他持有的是幽靈公事包。」

「呼欸……」

「早安。」

「幽靈公事包？」

「唔……嗚嗚……」

「以雙腳爲中心，全身的肌肉只要施力就會疼痛。就像是在全力尖叫不想再動。」

「…………」

可是，上班日變少薪水也會變少，有點傷腦筋呢。最起碼我想知道原因。

「我動不了。」

「不是妳有點吵。」

我豎起耳朵，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啊，那邊不是故意的。」

「話說這個狀態不是連生活都沒辦法自理嗎？」

我只能悲傷地嘆息吶喊。

「麥米……莉亞……」

哎呀哎呀？莉莉艾兒在哪裏？

我跟在家裏放鬆一樣，思考明天要做什麼纔好。

聽起來不像是會想喂幽靈狼喫肉的人會說的話……

對我來說是沒差……

──接着時間來到隔天。

「不是，早什麼安。」

「咦……什、什麼……？」

「是這樣嗎？」

「表情好邪惡。」

「區區一個公事包，直接帶來咖啡廳不就好了嗎？」

「是說，麥米莉亞。妳廚藝好嗎？」

「所以我才反過來用耳塞設陷阱！」

「啊啊……妳來了嗎，麥米莉亞……」

莉莉艾兒。

多虧昨天提早下班，今天的我從早就渾身精力充沛。一推開門，我就用大到跟傻瓜一樣的聲音喊：「早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說自己是在今天早上去咖啡廳開會的時候確定的。

不過，這個狀態的確沒辦法工作……

「昨天……用了力量手環的副作用……」

「…………」

啊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萊文教授晚一步抵達咖啡廳，向莉莉艾兒簡單地說明了自己的狀況。內容和我在會客室聽到的大同小異。

「就是妳剛纔抱的公事包的正式名稱。」莉莉艾兒冷靜地說：「效果是從公事包裏召喚忠實服從命令的幽靈。原本變成什麼樣子都可以──我猜是那個男人想要寵物，所以纔會變成狗的模樣。」

妳這麼一說……

「啊啊，工作……今天可以休息嗎……？」

「不過我可沒有愚蠢到會中計。」

她的手指碰到我臉頰的下一刻。

「老實說現在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肌肉痠痛。」

「是嗎……」莉莉艾兒慢慢點頭。接着她非常難爲情，支支吾吾地說：

「我今天……還沒……喫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來做吧？」

聽了我的話，她的臉頓時亮了起來。

「遇見妳果然是命中註定──」

「在這種場面感受到命運有點傷腦筋的說……」

話雖如此，我嘆了口氣，依然稍微放鬆了表情。

莉莉艾兒昨天那麼活躍。

用公主抱的姿勢抱着我到處逃跑，在不知不覺間精彩地解決了事件。

她還收留了我。

「那麼，總而言之可以請妳隨便煮點什麼嗎……？」

「好的～」

我慢慢點頭，伸手繞過她的肩膀與膝蓋，牢牢握住。

在地上喫早餐太不像樣了。

「莉莉艾兒，妳要緊緊抓住我喔。我帶妳去桌子。」

「──咦！」

她意外地瞪大雙眼。

趁她還來不及反駁，我直接用力。

「那，我們走吧！」

因爲她對我的恩情實在難以回報──

雖然我還不足以支持她。

但我想，偶爾像這樣回報她對我做的事情也不錯。

「……好重！」

「我打飛妳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