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於我們親愛的店主

人類只要有三天的時間，大多數事物都能夠習慣。

這是我出社會到現在過了大概三年左右的觀點，而如今在古物店迎接第三天早晨，我的想法依舊沒有改變。

「真悠閒呢。」

店後方，店主莉莉艾兒坐在辦公桌前品嚐紅茶。

「就是說啊。」

我則是坐在店裏的沙發上發呆。今天是我上班第三天，一早開始店內就無事可做。今天也很悠閒，紅茶也很好喝。古物店莉莉艾兒的日常大致上都是這種感覺。

在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古物店指的是販售祈物爲主的商店。就我所知，古物店本身並不多。這個職業偏門到在街上問路人「說到有名的古物店會想到哪裏？」幾乎沒有人給得出具體回答。

這個職業罕爲人知到這種程度，理所當然上門的客人也不多。我們一早就喝着紅茶休息發呆，從這副模樣應該不難看出店多閒纔對。

「我說，說點有趣的故事吧？」

辦公桌後，我們的店主腦袋一歪，突然說出這種像是麻煩情人才會說的話。我想大概是因爲太無聊了。

「咦咦……」

我很明顯地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和她相處了三天，不難理解她大致上的生態。

機會難得，我想來說說我們親愛店主的事情。

首先第一，我們的店主莉莉艾兒愛喝紅茶。

「我們店內基本上可以自由飲食，妳想喫就喫吧。順帶一提，紅茶常備在店內，隨時都可以泡來喝。」

我們的店主不知爲何驕傲地挺胸說：「跟妳說，這種茶葉叫作魯弗蘭，具有安神的效果。我總是冷靜沉着也是多虧了這個紅茶。這邊的茶葉叫作托拉斯，香氣與韻味比較柔和很好入口。然後這邊的叫作卡麥恩，泡出來的茶色澤特別紅，香味也格外強烈。」

「原、原來如此……」

莉莉艾兒突然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一看，她的眼睛跟小孩子一樣閃閃發亮。

她一定很想跟別人分享吧……

『在下願與您同行。』

「呵呵，怎麼樣？我不是說了嗎？一定賣得出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令人難以置信，但花瓶真的說話了。

她接着說。

「呵呵呵，妳看？麥米莉亞，這個怎麼樣，很棒吧？」

「順帶一提，現在的狀態如妳所見，是零智商的垃圾。」

「最近我晚上都好寂寞……想找一位能填補我空虛內心的男士……」

不可思議的是，過去沉默的花瓶（不是，花瓶本來就不會講話）突然搖晃起來。

所以說，這個性充滿多樣性的花瓶究竟會在什麼樣的場面派上用場？

「呵呵，妳運氣真好。」儘管女子提出這種跑錯地方的要求，我們的店主依然牽起她的手溫柔地微笑。「其實我有正巧適合妳的商品。」

「什麼意思？」

「這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紅茶喝完的時候，外出採買恐怕會是我的工作──就趁現在記下她喜歡的紅茶的包裝吧。

「想要細細品嚐每一種紅茶，體會味道的不同──妳想這麼說吧？」

她巧妙地說出「平常是不賣人的。」「機會難得。」「有種命中註定的感覺！」等好聽的話，向女子推薦花瓶。

這次花瓶用低沉穩重的聲音對單身女子說。

「呵呵，妳這貪心鬼。」

「咦？」

「謝謝惠顧。」

我想紅茶喝完了，隨便在附近的雜貨店買一買就好。

「哎呀！」

「我向妳推薦會說話的花瓶。其實這個花瓶會隨着瓶中的水量改變個性──」

『咻～！小姐的身材也很火辣耶～！要不要跟我──』

令人意外的是，花瓶當天就派上用場了。

叩叩，某個人影刻意敲門後才走進店內。

女生自己抱着裝滿水的花瓶回家有困難，於是先把水倒掉才交給她。

說完她迅速從店後方拿來某樣物品。

我拿起其中一個容器看了看。

「不是……」

哇啊我就知道。

「真的非常感謝妳們！我還會再來！」她開心地嶄露笑顏，抱着聒噪大喊『耶～！』的花瓶回去了。

……沒想到居然撿回來的當天就賣出去了。

邊說，她邊把花瓶倒了過來，將水倒進水桶中。

「那是垃圾場吧。」

「放很多廢棄物的地方。」

不是，完全答錯了。

紅茶大師是什麼？

「你好，請問莉莉艾兒小姐在嗎？」

單身女子緊緊握着胸口。

『耶～！』

一點都不可憐。

我故作思考，腦中卻不停浮現「好像都沒差……」的想法。不過那實在是太沒禮貌了，根本說不出口……就在我煩惱的時候，莉莉艾兒輕聲一笑。

我側着頭問。

隔天。

該不會。

『咻～！小姐妳超古錐的耶～！』

「這是會說話的花瓶。個性會隨着瓶中的水量變化，非常有趣喔。」

「沒有人賣喔？」

「啊，是。謝謝誇獎……？」

磁性男嗓音讓她墜入愛河。

順帶一提，莉莉艾兒是味覺白癡。

早上一到店裏，她就迫不及待地捧着一個白色花瓶跟我炫耀。我問她那是什麼，她就略顯興奮地說：

「麥米莉亞，重要的不是從哪裏撿來的，而是它能派上什麼用場。」

「當着它的面這樣說太可憐了。」

喔喔，不愧是我們的店主。不用特地開口也能體恤員工的心情，真是太棒了。

「呃……」

姑且不論這個疑問，總而言之那天她教了我泡紅茶的方法，還要我親自泡茶給她喝。

「在哪裏？」

哈嗚嗚，單身女子煩惱地垂頭。她說自己長期單身，幾乎快無法忍受孤獨一人的生活了。

「是我撿到的。」

這個花瓶怎麼有點輕浮。

花瓶聽了對我說『修但幾壘修但幾壘！說那種話母湯母湯母湯啦！』連連說出無法理解的話，莉莉艾兒就厭煩地說「稍微安靜一下。」把水裝滿。

『耶～！』

裝滿水的花瓶以穩重的聲音回答：『然也。』

「這冷靜的分析也太過分了。」

「呵呵，喝不出味道的話，妳還不成氣候呢。」

「呵呵，沒關係，不用說我也知道妳想說什麼。」

「價值觀因人而異。這種東西也有它的利用價值。」

「那個……」

「智商好像會跟水量成比例降低。滿水的時候個性沉默寡言又聰明，沒水的時候就連腦袋也會空空如也。」

「呼，技巧挺不賴的。及格。」

「我問一下，這是誰拿來賣的花瓶？」

花瓶想亂說話，莉莉艾兒就毫不留情默默地灌水讓它閉嘴，可見她相當習慣對待祈物。

「嘿～是這樣嗎？」我喝了一口魯弗蘭，看着排列在桌上的茶杯。我泡的時候根本分不出來是哪一種茶。

「尤其是這杯魯弗蘭泡得特別好……讓人內心非常平靜……」

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

『兩位小姐，要不要跟我整晚開趴啊？耶～！』

『耶～！』

她當場決定買下花瓶。都戀愛了沒有辦法呢。

「莉莉艾兒，這是？」

「啊，這罐過期了。」

從旁看來，這一幕簡直就是可疑的推銷。由此可知，她有多麼熟悉面對面銷售。

「所以說，妳想喝哪種？」

這人有什麼毛病？

不論如何，莉莉艾兒對紅茶似乎有着非比尋常的堅持。就把這個當成是我們店主的特徵之一記住吧。

儘管在心裏想這間店什麼時候變成了紅茶店，我還是堅強地達成上司交代的工作。真是社會人士的榜樣。

這個人根本完全不懂。

造訪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客人大致上分爲兩種。來出售祈物的人，還有來購買祈物的人。這次來的是後者，一名獨居的年輕女性。

「跟我來吧。我從泡茶到品茶的方法全部傳授給妳。明天開始妳就是優秀的紅茶大師囉。」

過了幾個小時。

性感的男中音直接掌握了單身女子的心。「好好聽的聲音……！」

她走錯店了吧？

莉莉艾兒堂而皇之地介紹今天早上剛剛撿到的祈物，彷彿那是長期慎重保管在店內的商品。

她對我拋了個媚眼說。

莉莉艾兒得意洋洋地挺胸。這次無可奈何只好承認她沒錯。我對自己剛錄取幾天就懷疑店主的實力感到丟臉。

我的工作當然不是每天都一直喝紅茶。

沒問題嗎？不會被罵吧？

話說回來，各位會不會在意這間古物店莉莉艾兒是怎麼收集古物的？我很好奇。於是，上班第一天我就採訪她「請問古物是怎麼收集的？」我記得她那天只有冷靜地回答「基本上通常是客人拿來賣的。」哈哈～好帥喔。我第一天覺得她很有成熟女性的氣質。

「妳想全部都試試看吧？」

「難怪這麼難喝。」

不是，就算在語氣這麼輕浮的花瓶面前這麼說……

「順帶一提，推薦的使用方法是在花瓶太吵的時候加水。」

是一名身穿作業服的中年女子。仔細一看，她好像是公所的人。她對我笑盈盈地問候了聲「啊啊，妳好。」把公文交給莉莉艾兒。

「妳又隨便拿走廢棄物了吧？傷腦筋，要事先申請纔行。回收的時候數量不一致很頭痛耶。」

「咦，啊，對、對不起……」

莉莉艾兒原本優雅地面帶得意的表情，在辦公桌後端正坐姿。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做壞事被逮到的小孩。

「不要跟我對不起。」

大嬸雙手叉腰，強調自己正在生氣，她說：「購買廢棄物要事先申請！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

原來是慣犯。

「可是上次不用事先申請……」

「我不是早就說過規則已經改了！阿姨我不準。現在馬上寫申請書還有付罰金。好了，快一點。」

「唔……」

莉莉艾兒懊悔地緊咬下脣。真是屈辱……！她的表情這麼說。

「順便告訴妳，罰金是九千利恩。」

「九、九千……！這麼高嗎……？」

金額幾乎跟剛纔賣的花瓶一樣了……！莉莉艾兒驚訝地抗議；然而現實無常，公所大嬸一步也不退讓。

「誰叫妳是慣犯，這已經算便宜的了。」

接着大嬸從莉莉艾兒手上一毛錢也不少地拿走了九千利恩，丟下一句「下次別再犯了！」就離開了。

順帶一提，剛纔的花瓶賣了一萬利恩。

換句話說，今天賺的錢九成都被公所的大嬸吸收了。

「……難得賣了個好價錢的說。」

莉莉艾兒垂頭喪氣。

她「呼……」地嘆了口溫暖的氣息，享受紅茶的風味。「這個味道，這個風味……妳泡的是魯弗蘭吧？我說得對不對？」

看樣子這似乎無法滿足她的期望。

但剛入職三天的我還不會分辨茶葉的種類──我拿起容器確認茶葉。

她一臉得意地看着我。平常喝習慣的紅茶，她果然馬上就分辨得出來。

「真讓人內心平靜……」

「──就是這樣，這些有趣的故事妳還滿意嗎？」

哪裏有趣了？莉莉艾兒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是覺得有趣纔講的說。」

「難怪這麼難喝。」

喀噠一聲，我把茶杯放在她的辦公桌上。

我們的店主滿面笑容斬釘截鐵地說。

「根本就只是我丟臉的故事嘛。」

「啊，不好意思。這是過期的茶葉。」

「請用。」

我試着實踐來到這間店第一個學會的工作。雖然不曉得能不能成爲紅茶大師，但應該泡得還挺好喝的纔對。

哎呀呀，真奇怪。

見她如此我輕聲一笑，開玩笑地回答：

雖然纔剛在這間店裏工作不久。

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我就隱約感覺得出來，莉莉艾兒似乎不太熟悉最近的社會情勢、規則，以及年輕人流行的事物等──不知是她常接觸古物，還是一直在這間店裏工作，最起碼她和別人似乎有點隔閡。

就跟莉莉艾兒妳說得一樣──我說。

但我在心裏想，要從這杯茶的味道開始慢慢學習。

她叫我說有趣的故事，我就姑且說了來到古物店莉莉艾兒這三天發生的事情中特別有趣的幾件。

我喝了一口用今天早上剛買的茶葉泡的紅茶回答。

話說回來，鼓勵心情低落的店主不也是新進員工的工作嗎？

低落的心情只要喝了紅茶就恢復原狀。

「嗯，一點都不有趣。」

「畢竟每個人的價值觀都很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