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學社團裏最可愛的學妹》 · 水棲蟲 · 3.1萬 字
「牧村同學,你今天好像一直髮呆耶?」
這天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我正在喫午餐。星期二下午是生物系的集體實驗時間,所以這天常會和繫上的朋友一起喫午餐。我是自覺從早上開始就無法集中精神,但當我不小心弄掉筷子,纔有人這麼說道。
「牧村同學,你今天一直分心耶。真不像你。」
今天第二次聽到意思差不多的話語,是出自負責實驗課程的老師之口。事情發生在我大大搞錯要放進真菌培養皿中的糖的種類和分量之後。如果是平常的我,絕對不會出這種錯,應該說根本沒有人會犯這種程度的錯誤。因爲整段時間白白浪費掉了,我只能對同組的夥伴道歉,結果對方別說原諒我,甚至反過來擔心我。今天的自己到底有多慘烈啊?至於原因,當然有頭緒。但無論多努力,還是要再過五個小時纔會解決。
後來我沒有再犯下任何大失誤──小失誤倒是有幾個──順利結束實驗,但我的專注力始終不夠。
實驗結束後,我喫完晚餐,接着參加文執的全體會議。這次討論的是文化祭的宣傳看板的設計案,但討論結束後,我現在根本不記得說了些什麼。反正隨時都能看資料,是不會造成困擾,不過還是要好好反省。
然後今天的部門會議,將會宣佈一年級學弟妹被分配到哪個組別。會議一開始,資料也跟着發下來,我首先尋找自己想看的關鍵字,發現那些字就印在如我所願的地方。「第二舞臺組 君岡美園 小泉雄一」。
「好!啊……」
我反射性發出聲音。當自己心生「完蛋了」的想法,抬頭環視四周,發現大家都悲喜交加,就連旁邊的阿實和渡久都沒聽到我的聲音,這才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察覺自己相當用力地握着拳頭。
「那請大家確認完畢後,就各組集合,宣佈一下各組的工作和往後的行程。今天的部門會議到此結束。接下來麻煩開始各組會議吧。」
隆在依舊吵鬧的室內宣佈會議結束,各組組長便開始召集組員。我繃緊自己的臉往香身邊集合,雄一也馬上來了。不知道他是否本來就想來第二舞臺組,顯得很開心。
而美園晚了雄一一會兒,隨着一句「讓各位久等了」來到我們身邊。她那張有些紅潤的臉已經放鬆,正用手掌捧着,避免太鬆懈。她內心的喜悅可見一斑,見狀的我也變得更開心。她的心願達成真是太好了。
「好了好了。那未來半年我們這四個人就一起加油吧。還需要自我介紹嗎?」
所有人都搖搖頭,香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事不宜遲,先來決定重要事項吧。」
「有什麼事情需要現在馬上決定嗎?」
只見香故意大嘆一口氣,晃着她的食指,發出「嘖嘖」的聲音。
「牧牧啊,你怎麼能忘記派對呢?」
「派對?」
「什麼派對?」
發出聲音的人不是我,而是美園。我早料到會這樣,所以並不驚訝。香是住在家裏通學的人──其實已經跟仁是半同居狀態──而這場派對也算一年級的歡迎會,所以只剩我住的地方可選。
我平常就勤於打掃家裏,重要的是這次會讓美園踏進家門,我一定打掃得比平常勤勞。應該說現在已經擔心得不得了,未來每天都會仔細掃。
要是聊太久,感覺會說不過她們,所以我只回了這句話,就這麼離開。事實上,自從美園和志保第一次來的那天誇過我後,也想過好幾次要不要換個髮型。但到頭來始終錯過機會,一直到今天。嘴上說着「之後有機會再說」,結果依舊一成不變,我就是這麼沒出息。
當店內的人潮逐漸退去,我看看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三十分。這個時間離晚餐還早,應該還會空閒一陣子,當我這麼想,有一組五人的客人來到店裏。其中一個人是我很熟的面孔,另外兩個人我認得名字,最後兩個人則是見過面。她們都是文執的學妹。
「那到時候就比較有時間做大型看板呢。」
美園以耀眼的笑容這麼說道,我的目光頓時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所以纔要從小型看板開始加緊腳步製作,好做出一定的數量是吧?」
他似乎很想幫美園她們點餐,一直在她們那桌附近閒晃,但領班剛好這時候想找個幫手,我便出賣他,說他好像很閒。
對我綻放的這張笑臉好耀眼。
「對不起,是我不好。」
之後在我送美園到家前,她的心情一直很好,好到連走路方式都看得出來。看到她那個樣子,我發現自己的臉不知不覺開始放鬆,於是又用點力,繃緊臉上的肌肉。
一年級學弟妹被分配到各組後,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纔算正式開始活動。在我心神不寧的期間,大家已經決定好宣傳看板的設計案,並安排本週六日着手製作數個看板,然後預計六月上旬開始放在校內醒目的地方。
「喔,原來如此。」
「對,我是二年級的牧村。」
「拜託妳別把期待值拉得太高,到時候失望喔。」
「是很期待啦,但我家跟大阪燒都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吧?」
「我也好期待下下週的派對。要去牧村學長家做大阪燒嘛。」
我知道名字的兩個人是展演企劃部的學妹。另外兩個人隸屬其他部門,所以我只認得長相,不過對方也是如此,即使我自報姓名,她們還是一副「誰啊?」的表情。
我實在拿這道仰望的視線沒轍。就算不是我,應該也沒人有辦法抗拒。
「你只說對一半。數量自然是愈多愈好,但一個大型看板一直襬在同一個地方,實在很擋路,而且要是倒下來也很危險。」
考慮到我在文執的出席率,我們算是一週會見一次面。就算稍微改變髮型,近看也認得出來,這並不奇怪。知道一年級的學弟妹有記住我,反倒讓我稍微放心了。
「收到。」
「原來這麼早就放看板啊。」
到了下個星期,我們決定利用只有早上有課的星期四架設看板,但很不巧,我這天已安排打工,所以無法參與。美園笑着說她會參加,所以我祈禱她會如同那副表情一樣樂在其中,便去打工了。
「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去牧村學長家啊。我非常期待。」
「那麼關於日期,我覺得星期六作業結束後的時間不錯,你們呢?」
「牧村,來了個很可愛的女孩耶。」
「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
「那先來討論日期吧。地點已經決定要辦在牧牧家了。」
製作看板的過程中,最辛苦的大概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貼模造紙。這個作業需要好幾個人拉平模造紙,小心不讓它產生皺褶,但新手總是貼不好。順帶一提,就算是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人,還是很容易失敗。
美園露骨地避開我的視線,顯得坐立難安。我很清楚她的個性無法說謊,因此會心一笑,但如果她以爲這樣是在幫我隱瞞,那根本是反效果。我是沒有想遮遮掩掩──追根究柢,要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就不會找大學附近的工作了──所以就算被人知道,我也無所謂。
「那就定在下下星期,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可以吧?」
美園爲了掩飾尷尬,笑着請香繼續說。
「好!我真的好期待。」
「就算我說想幫忙,那也不行嗎?」
「還有,這也是我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下廚。學長要讓我幫忙喔。」
「牧牧,我想你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還是記得打掃一下家裏喔。」
「是啊。」
面對這則和拿着手機的企鵝貼圖一起傳來的訊息,我回復同意後,快速離開店裏。我已經不記得正確的時間,不過自從美園她們走出店裏,已過了三十分鐘以上。我從後門跑到正門,美園正如我所想,在店外等着。
「啊,牧村學長。」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請妳稍微幫點忙了。」
「抱歉,妳等很久了吧?」
「學長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耶。」
我出賣同事不久後,那桌按下呼叫鈴,順利由一名女同事前去幫忙點餐。現在喫晚餐還太早,所以她們點的是輕食和甜點類。既然點了五人份的餐,有一定的分量,所以我去幫忙送餐。送上廚房告訴我的最後一道食物,然後做最後確認。
「話說回來,小型看板已這麼費工,現在光想以後要做大型看板,就覺得可怕。」
那張熟面孔──美園看到離店門口稍遠的我,一臉愧疚地輕輕對我低頭致意。志保不曉得是不是去合唱團,她不在現場,但我想這些人都是做完文執的工作後,才繞到這家店。我帶着「別在意」的訊息輕笑之後,把手放在臉的下方輕輕揮動。美園見狀,鬆了一口氣露出笑容,看到她明白我的用意,我也放心了。確認同事將她們帶到六人座的座位後,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現在這樣絕對比較好喔。平常那樣太土了。」
◇ ◇ ◇
「因爲展演活動和攤販申請擺攤的期限是在十月中旬。如果十月纔開始宣傳,根本來不及。」
「看吧,我說對了。」
雄一與我同樣隸屬木製看板小組,我回答了他的問題。
「聽到妳這麼說,我很高興,不過這也是一年級學弟妹的歡迎會,妳不用忙啦。」
三個人各自做出三種回應,日期就輕鬆決定好了。
這是美園第二次在我打工時過來,不過狀況跟第一次不一樣。我比平常更要求自己抬頭挺胸,連走路方式也很用心。花的心思愈多,精神上就愈疲憊,不過當我偶爾窺探美園,看到她笑着和朋友們說話,疲憊一下子就被吹散了。到了晚餐時段,店內開始出現人潮,美園她們和這些客人錯開,離開這家店。當時她點頭致意的身段和溫柔的微笑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請問……我們是不是見過面?」
這根本毫無根據,但她用這抹笑臉這麼說,便完全消弭了我想否定的心。
「我會考慮考慮。謝了。」
「其實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擔心自己能不能被分配到第二舞臺。也被小志念,說我靜不下來。」
「我也可以。」
「大型看板會在文化祭前一個星期纔拿出來擺喔。」
美園露出苦笑,其實我也一樣。尤其自己還介意到整個人心不在焉的程度。這件事明明與我無關,卻搞得這麼丟臉,我絕不會說出口。
那麼應該什麼時候開始宣傳呢?八月、九月都屬於暑假期間,所以跟十月開始宣傳的效果差不多。換言之,我們必須在暑假前就放出消息,但七月是考試期間,文執也會暫停活動,因此理所當然變成六月開始宣傳。
我急忙收回在一瞬之間差點伸出的手,幸好美園沒有注意到。
我們就像這樣,雖然艱辛,依舊在六日兩天順利做完預定分量的宣傳看板。
後來我抱持好心情工作,直到晚上七點下班。當我在更衣室換好衣服,正好看到手機有一則訊息。
這種時候被排擠實在太悲哀,所以我表示自己是在開玩笑,並馬上道歉。香點頭並說道:「明白就好。」美園和雄一見狀,兩人都笑了。雖然他們笑的方式非常不一樣。
「只要是星期六,我應該隨時都可以喔。」
◇ ◇ ◇
「瞭解。」
『如果學長方便,要一起回家嗎?工作結束之後請跟我聯絡。』
聽到我這麼說,美園帶着微笑輕輕搖頭。
「這都是多虧牧村學長的祈禱呢。」
「咦?嗯~經妳這麼一說,感覺好像是耶。」
美園和雄一聽不懂香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應該說不知道她有什麼打算,因此接下她的話反問。
「學長不考慮平常也用這種髮型嗎?」
「這根本不能放心吧……」
不用妳們管。
「否則來不及啊。」
「如果牧牧覺得不重要,就我們三個人自己去,可以嗎?」
「啊。不好意思,學姐繼續說吧。」
「咦?」
「好,包在我身上。」
「五位點的餐都到齊了嗎?」
「好的。」
其中一個我知道名字的女生仔細看着我,然後這麼問道。
「我能被分配到第二舞臺組,真的是太好了。」
「文化祭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對吧?後期再開始做也綽綽有餘吧?」
「不是啦。他是文執的學長啦。就是第二舞臺的牧牧學長。」
「歡迎會不是有辦全體跟部門嗎?她的意思是也要辦一個組別的歡迎會啦,也可以說是一場同樂會?反正就是這類活動。可是這個重要嗎?」
帶位的同事經過我身邊時,用目光示意美園她們那桌,興奮地這麼說。我知道──我壓抑着想說出這句話的嘴,只回了一句:「是啊。」
「是啊。未來也請學長多多指教喔。」
「放心吧。你會在失敗的過程中找到樂趣。」
今天部門會議一下子就結束,把剩下的時間都分給組別會議,因此組別不同,散會的時間也跟着改變。志保如願被選進第一舞臺組,還留在那裏參與時間拖得有點久的組別會議。所以今天回家的路上,只有我和笑嘻嘻的美園兩個人。
「我下個星期六傍晚要打工。下下個星期就可以。」
「一定沒問題的。」
「應該要歸功於妳平時循規蹈矩吧。反正不管怎樣,恭喜妳了。」
「妳現在是反過來搭訕人家?」
今明兩天要做的都是高一公尺左右的小型木製看板,還有同樣是小型的紙製看板。因爲先前的作業,木製看板已經被清得乾乾淨淨,只要在上頭貼上模造紙然後放幹,明天再作畫、上字,並貼上塑膠膜就行了。至於紙製看板則是用紙箱當板子,剩下的工程都跟木製看板相同。
「是我自己要等,請學長別放在心上。讓你替我想這麼多,我才該道歉。」
「我只是結束打工,照常從裏面走出來而已,所以沒什麼大不了。倒是妳,可以進去裏面等啊。」
美園就待在店門口,光線並不昏暗,但女孩子在太陽下山後還一個人待在外面,實在不能說安全。
「因爲大家都要回家,我看店裏人潮也慢慢變多。而且我本來以爲學長會是九點下班,想說要是在店裏待那麼久好像不太好。」
「妳打算在這裏再等兩個小時嗎?可以跟我說一聲啊。」
美園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真心慶幸自己今天晚上七點就下班了。
「而且我今天沒說一聲就來打攪,要是在工作時上前攀談,也會給你添麻煩。」
美園說得一臉愧疚,這讓我想起我們去喫燒肉時的事。當時說好可以隨時聊天,但是她把打工從「隨時」當中排除了。
「我不是說可以隨時跟我說話嗎?妳可能不把打工和其他時候算在裏面,但妳真的可以隨時跟我說話。我或許有時不能回覆,但不管在上課還是打工時都可以找我。如果真的需要,半夜或一大早都沒關係。」
「但這樣不會造成學長的困擾──」
「不會啦。像今天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困擾啊。」
像這樣無論何時何地都能體貼對方,是她的美德。但一直如此,我怕她會太累,重要的是希望她對我敞開心房。
「再說了,要是我叫客人別來,會被店長罵吧?」
我半開玩笑這麼說道,只見美園眨了眨眼,遮着嘴角笑着說聲:「也對呢。」
「那我們走吧。」
「好。」
我示意美園移動,便和她邁開步伐。我想把剛纔心裏想的事告訴她,卻猶豫着不知該怎麼說,才能完整表達自己的意思。
「美園,不用太顧慮我沒關係。該怎麼說呢……不用思考會不會給我帶來麻煩。」
結果說出口的話語,卻是如此平白無奇。想當然耳,美園有點困惑地看着我。明明就是希望她別再露出這種表情。而且──
「妳笑起來比較可愛。」
「該不會是手工制的?」
「對。但這個不是外面賣的布丁,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喜歡……」
「謝謝學長。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請學長不要一直看。我現在還是不太會綁頭髮。」
「如果不介意,要穿穿看嗎?」
「討厭……」
「當然可以。」
「好了,總之妳先進來吧。」
「之後我還可以再借來穿嗎?」
「不是說過不要客氣嗎?」
「……嗯。妳別客氣。」
「啊,我佔用了學長好一段時間,是不是該開始準備了?請務必讓我幫忙喔。」
『謝謝學長。我馬上過去。』
這張鬧彆扭的表情好可愛。
在快要下午四點時,一則訊息附帶着走出房門的企鵝貼圖傳來。此時我已經出門採買完畢,正想着差不多該開始切高麗菜。
「也請牧村學長不要跟我客氣。我們或許還會相處好一陣子,所以彼此都不要顧慮對方。這樣如何?」
◇ ◇ ◇
「對。是我做的,所以請不要抱持太大的期望喔。」
「牧村學長,我可以借一下冰箱嗎?」
是充滿重要回憶的東西。正因爲如此,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我也想跟美園分享。當然了,這種話我才說不出口。因此我聳聳肩,豎起小指,提及之前說好的約定。
「打……打擾了。」
「啊……我是說,上面雖然有顏料,但內裏沒沾到,我也洗得很乾淨……不會勉強妳穿啦。」
「咦?」
「我可不會客氣喔?」
「謝謝學長。我自己開喔。」
「就算妳看得這麼用力,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喔。」
我對着臉上還留有一絲紅暈的美園大大點頭。其實今年的工作人員外套會在暑假前完成。雖然這樣顯得有點狡猾,我還是避而不談。
『我可以現在去找學長嗎?』
美園笑着回答,並從她帶來的大紙袋中拿出水藍色的圍裙和髮圈。她靈活地將圍裙套在米白色的連身洋裝上,然後在壁掛式全身鏡前開始綁頭髮。
「我去年來參加文化祭之後,萌發了明年也要穿上這件衣服的想法,所以纔會這麼努力。」
以前一羣男人聚在一起時,曾討論過每個人覺得女性的哪個地方有魅力。我記得當時渡久說「後頸」,而我卻說「不過就是脖子吧」,但是現在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這個很不妙。我的目光以跟剛纔不同的原因直盯着她看。
「剛好可以拿來當飯後甜點。我也很期待它的味道。」
「請學長跟我交換條件。」
「麻煩學長了。切成高麗菜末和高麗菜絲兩種就行了吧?」
「室內還乾淨吧?」
「牧村學長?」
美園一瞬間露出不滿的神情,卻又馬上恢復笑臉,默默伸出小指。
美園再度鞠躬,不過這次角度比較小。這時我正好關上玄關的門,一股甘甜的香氣就這麼掠過鼻腔。
「咦?」
美園的視線被掛在書桌旁的藍色物品吸引。那是去年的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的工作人員連帽外套,背面印着大學的名字和「第五十八屆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的字樣,還有去年文化祭的LOGO。正面沒有圖案,不過左袖靠近上臂的地方繡着我的名字。上頭還有洗也洗不掉的顏料污漬,與經過拉扯而鬆開的線頭,不過這件外套充滿許多回憶,毫無疑問是我的寶物。
「像這樣穿上去,就會知道牧村學長的體格比我大耶。」
「因爲我現在要進牧村學長家打擾啊,當然……會緊張。」
「好啊,請看。」
「如果學長自己沒感覺,那我會很擔心。其他人也都──沒事。」
即使她帶着不安和羞恥的表情這麼說,我卻沒有任何不安。依照她的個性,如果是自己不滿意的成品,她也不會拿過來。那東西絕對很好喫。
「妳可以拿下來看喔。」
「不,我覺得這是個很棒的房間。啊,那個……」
「好。」
「打擾了。」
我希望她穿上。而且不小心說出口了。明明不會有人想特地穿上別人工作穿的衣服啊。就算我說「不用勉強」,按照美園的個性,她一定不好拒絕學長姐。然而──
話雖如此,這個家的廚房沒有美園家那麼寬敞。兩個人一起站在廚房恐怕有困難。所以我們決定一個人在客廳桌上製作麪糊,另一個人在廚房切高麗菜。
當我完全入迷地看着她,眼神不小心與在鏡中檢查綁好頭髮的美園對上,她於是害羞地這麼說。如果這樣算不會綁頭髮,那當她會綁的時候破壞力有多驚人呢?
美園伸直雙手,卻只有手指前端露出袖口。這件鬆垮的工作人員外套並不是什麼名牌貨,反而是件便宜貨,但我的心跳之所以這麼快,並不單單只是因爲美園可愛過人,或是喜歡她。因爲我知道她非常珍惜我重要的回憶之物,纔會這麼高興。美園站在房間裏的全身鏡前,輕輕環抱自己纖細的肩頭,令我無法移開目光。
「嗯,開始準備吧。」
「布丁?」
『好啊。』
「對,拜託妳了。」
「這裏就是牧村學長的房間啊。」
仔細一看,美園除了帶平常那個白色包包,還另外拿着兩個可愛的紙袋,她從較小的紙袋中,取出幾個小型容器放進冰箱中。從東西的顏色來判斷──
「瞭解。那我做麪糊吧。」
這時我正好在檢查分明不會被人看到的浴室排水口。
我雖然面露苦笑,還是伸出小指。這是第三次和她打勾勾,不過還是有點難爲情。從美園端正的臉窺見的靦腆,我知道她也和自己有同樣的感受。
「可以嗎!但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
「牧村學長,你好。」
「我可以看看嗎?」
美園有些畏怯地仰望我,我說了聲「請進」並往室內伸出手示意,她這才緩緩點頭說「好……」並戰戰兢兢地入內。
「知道了。」
「又要打勾勾?」
美園低着頭髮出呢喃,即使我反問,她也沒有反應。我窺視着她的模樣,接着她抬起頭來。
「好。」
儘管約好彼此不再顧慮對方,美園還是會顧慮我吧。不過現在能往前踏出一小步,我就很滿足了。
「噢,抱歉。冰箱啊,請用。」
那股香氣比平常重了點,不過是很好聞的氣味。我想那應該不是香水,而是她洗完澡纔過來。一想到這點,剛剛纔緩解的緊張以更強烈的姿態回來了。
「美園,歡迎。進來吧。」
後來,美園看着鏡中的自己好一陣子,接着失落地垂下眉尾表示:「要是繼續穿着,會不想脫下來。」因此依依不捨地把外套掛回原本的地方。當然了,她還不忘有禮地向我行禮道謝。
當我脫口說出這句話,連我自己都嚇一跳。美園原本一臉困惑,嘴巴開開合合,好像想說些什麼,最後卻低下頭。
「好。」
美園溫柔地摸着外套,以沉穩、溫柔的聲音說道。說完後,她提起落在外套上的視線,眉毛稍微下垂,一臉害羞靦腆。
「可以讓我來切高麗菜嗎?」
我住的地方是附廚房的套房,玄關一進來就是廚房,後面則是有用門隔起來的生活空間。我扶起蹲在冰箱旁邊的美園,打開那扇門請她入內。
「至少──是嗎?」

「我倒是覺得自己不怎麼顧慮妳啊。」
美園豎起食指,有些調皮地笑道:
馬上就收到回覆。這次傳送的貼圖是敬禮的企鵝。
當我接過衣架,美園瞇起眼睛面帶微笑,慢慢把手伸進袖子裏。她的臉頰比剛纔還要紅潤,彷彿彰顯着她的喜悅。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文執要做的事開始逐漸減少,這天我在下午兩點前完成文執的工作,來到委員會辦公室附近,與阿實跟渡久小聊一會兒之後便回家了。我隸屬的文執展演企劃部第二舞臺組的迎新兼同樂會,將在傍晚六點展開。
「畢竟男生跟女生不一樣嘛。我們的身高也差了二十公分吧?」
我從書桌前站起來環視周圍,已經再三細心打掃過,所以室內整潔到近乎完美的地步。明明應該是如此,但不管再怎麼幹淨,還是覺得很不安,因此不斷東看西看。看着看着門鈴就響了。
美園睜着發亮的雙眼這麼說,但跟她住的地方相比,根本是隨處可見的平凡空間,而且毫無品味可言。灰色的遮光窗簾,牀和書桌、茶几等傢俱基本都是自然的木頭色調,靠枕和棉被不是白色就是黑色,一點擺飾也沒有。明明是如此平凡無奇的房間,儘管美園心中依舊緊張,卻一臉新奇地不斷看着室內。
「如果這點小事就能讓妳開心,妳想穿多久都行。」
「啊……扯遠了,但我們至少接下來要一起共事到文化祭,要是一直這麼客氣,我怕妳會很累──」
美園微微歪着頭,呵呵笑道,接着學我豎起小指。
「妳很緊張耶。」
美園放鬆帶有溫暖色彩的臉頰,當我連着衣架一起把外套交給她,她戰戰兢兢地接過,白皙的手指輕柔地撫過藍色的工作人員外套。她正好摸到左袖的繡字,也就是我的名字「牧村」二字。她那雙彷彿看着懷念又憐愛之物的眼神,奪去了我的目光。
「來了!」
「因爲這是很重要的約定。」
當我回過神來,擺好鞋子的美園一臉不解地在我眼前揮着手。
我打開大門,請她入內,但美園深深低頭鞠躬後,遲遲站在玄關不肯入內。從她忸忸怩怩的模樣,感覺得到她那份可愛的緊張,而我跟她那張稍嫌僵硬的表情不同,顯得很放鬆。
「謝謝學長。」
美園慢慢靠近書桌,直盯着那件工作人員外套。美園說過,自己去年有來參加文化祭,所以才決定加入執行委員會。對她來說,這件外套也是充滿回憶的物品吧。在興奮的加持下,她的臉有些紅潤。
「抱、抱歉。」
我急忙別開視線,結果聽到呵呵笑的聲音,當我慢慢挪回視線,便看到美園調皮地笑着看我。
「等我綁得好的時候,再請學長看看吧。」
「我盡力……」
說歸說,連我也不知道要盡什麼力。
隨後,我靜下心開始製作麪糊,菜刀傳出的規律切菜聲不絕於耳,聽起來很舒服。美園的刀工非常好,她剛纔雖然那般謙虛,但看她的刀法,那個布丁一定會有超乎期待的滋味吧。
「那我去接雄一過來。」
我把麪糊分裝在切成兩種模樣的高麗菜裏,並放着讓麪糊醒面,再來等香和雄一抵達就能開始煎了。正好這個時候雄一聯絡我,要我去接他。
「香可能會過來,可以拜託妳留在這裏嗎?」
「好,請包在我身上。」
「還有,姑且先把這個給妳。」
我從書桌抽屜裏拿出備用鑰匙,然後拿給美園。畢竟萬一她必須出門,按照她的個性,一定不敢不幫我鎖門就出去。
「呃……這個……」
「如果妳要出門,就用這個吧。今天回家時再還我就好了。」
「啊,知道了。我先收下喔。」
我突然把鑰匙交給她,讓她一陣混亂。當我解釋後,她便寶貝似的用雙手捧着那支小小的鑰匙。總有一天,我能夠告訴她「不用還」就將鑰匙交給她嗎?
「那我走了。」
「好,學長路上小心。」
我在美園莫名開心的目送下走出大門。從她口中自然而然道出的「路上小心」,是我已經好久沒聽見的話語,在懷念的同時也感覺到內心充滿暖意。
我抱着這樣的心情,徒步走到跟雄一約好碰面的地方,也就是離我家最近的超商。他看到我,第一句話就說:「學長心情不錯嘛。」沒錯,好極了。
我從冰箱拿出麪糊,還準備了可以按照自己喜好添加的幾種配料。順帶一提,要是配料有剩,我會全推給雄一解決──我是說,送給他喫。
「哈囉,雄一。」
「你是什麼意思啊?」
「哇!」
「雄一,夠了,別管他們。」
香心寒地表示自己並非那樣,結果雄一卻完全當成笑話看待。看到平常不可靠的仁和個性大姐大的香,會有這種感想也無可厚非。可是──
「牧牧學長,我們快點煎吧。不煎就沒辦法乾杯了。」
「噓!」
「學姐少來了~」
美園竟意外地幫香說話。也是啦,美園在喫燒肉時看過香照顧仁,而且她們相處的時間也比雄一久,所以她或許是真的瞭解香。
「美園真是個好孩子耶~」
「那抱她過去吧。牧牧,上半身交給你。」
「美園,差不多──」
「我也要跟香學姐道歉,居然隨便喝妳的酒。」
「我也覺得香學姐是會主動付出的人。」
「好了,快進來吧。」
「昨天才剛曬過,應該……」
「你覺得我有嗎?」
「妳還好嗎?來。喝水。」
美園跟我對視後,伸手拿起桌上的紙杯──
「對啊~」
「真的假的?」
應該是乾淨的。我也希望如此。
我搞不懂他意有所指什麼,所以開口發問,結果他不知道爲什麼錯開看着我的視線,看向左邊的美園。美園看到有人看着自己,一臉尷尬。這時香對雄一使了個眼神,不懷好意地笑着綜觀一切。
事實上,我走到超商也只需三分鐘。來回六分鐘。只要想到我有美園那句「路上小心」,還覺得自己賺到了。
「我還以爲她會在移動的時候醒來,看這個樣子搞不好會睡到早上呢。」
香的杯子裏還有啤酒。
「你羨慕他哪裏啊?」
「你不用這麼擔心,不會有事啦。她一直到剛纔都很正常,臉色也不差,總之先讓她睡吧。」
「啊?好吧,既然香學姐這麼說,我就不管了……」
「牧牧,你也辛苦啦。」
所有人喫完第二塊大阪燒後,休息一會兒便開始收拾電烤盤。我將鐵板放在流理臺泡水,並將底座收進櫃子裏,這時正好看到冰箱。現在正是喫甜點的時候。
其實她付出和管人都是事實,不過要是說出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我就不說了。
後來我們說了許多關於文執的話題,說着說着,便開始聊起誰和誰正在交往。聊的人主要是香和雄一,所以大家的第二塊大阪燒由我幫忙顧。
「給我慢着!我可是會主動付出的人耶!」
「不覺得!可是剛纔我覺得好像有鬼。」
我回到房間,只見香把食指放在臉前,並用眼神示意美園。我定睛一看,發現她正迷迷糊糊地輕晃着腦袋。現在時間還不到九點,離大學生想睡覺的時間還很早。是因爲剛纔不小心喝了啤酒的關係吧。
「好好喔~我好羨慕仁學長喔。」
「辛苦了,歡迎。」
我首先拿香買來兌酒的水給她喝,不過她只喝一口啤酒,現在看起來沒任何問題。
我急忙來到美園身邊把紙杯遞給她,但她一個勁地搖頭,淚眼汪汪地把嘴裏的啤酒喝下肚。
「沒有,沒事。還有我姑且說一下,你可能覺得很意外,不過香是真的會主動付出的人喔。」
美園說過她不會喝酒,但看起來也不是完全不能喝。不會演變成緊急事態,真的放心不少。幸好香喝的酒度數不是很高。
「習慣了。學長姐和朋友都很友善,我覺得很開心。」
至少她看起來並不難受。明白這點之後,我放下心,這才瞬間意識到她那張可愛的睡臉。如果要維持這副模樣到早上──
睡在哪?連問都不用問。我的房間裏沒有沙發,又不能讓美園睡在地板上。
「我一點也不在意啦。別管這個,妳還好嗎?」
我就知道她一定會這樣迎接我回來。然而她的話語還是讓我這麼開心。
香翻開牀上的被子對我做出指示。正確地說,應該是替我下達指令。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想必會猶豫要不要碰她,結果把人留在原地。
「妳們好。」
雄一和美園都開心地笑着回答香的問題。香聽完他們的答案轉頭看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回應她。學弟妹能開開心心就是學長姐最大的福氣。去年的學長姐也是這樣嗎?
這是我第一次碰觸美園纖細的身體,不只纖細而且柔軟,我只能死命逼自己不要想太多。
「我想按照牧牧你的個性,應該不用擔心,不過被子還乾淨嗎?」
「我好像有聽到『姑且』、『意外』之類的欠打發言,但你懂就好。」
「只要她身體沒問題,睡到早上也沒差啦。」
「啊~」
我還以爲香是雄一喜歡的類型纔開口詢問,沒想到他給了一個很有趣的回答。
以兩個大學生來說,我們這樣的互動或許很稀奇,但也只是很正常的問候罷了。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雄一卻無可奈何地就座。然而當他看到香買來的酒,馬上就將這件事拋諸腦後。
「喂,香就算了,雄一你可以嗎?」
雄一不解地看着我,看來我似乎稍微表現在臉上了。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想被管得死死的人。」
「完全習慣了。」
「沒有啦……」
「我回來了,美園。」
「有什麼鬼啦。『剛纔』這個詞也是。」
「可以。因爲我不太會醉。」
「唉,就算這樣,還是好羨慕……牧牧學長,你不會說你也有女朋友吧?」
「那就好。以後會很辛苦,我們一起加油吧。」
「快吐出來。」
「瞭解。」
「打擾了。」
「牧村學長,你回來啦。」
「呃,你們這是怎樣?」
「哦,雄一你很棒耶。這個個性不錯喔。」
「什麼!香學姐,妳和仁學長在交往嗎?」
「那就好,但你可千萬不能學香喝酒的步調喔。」
不過美園之後雖然臉有點紅,卻也沒有特別怪異之處,從頭到尾都掛着笑臉。
「原來跟康太學長是同一棟公寓啊。我要是知道,就可以自己過來了。」
美園垂下眉毛放鬆臉部肌肉,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即使如此,還是再觀察一下比較保險。我對香使了個眼色,她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認真地輕輕點頭。
「啊!那是我的!」
「沒關係啦。別在意。」
香伸出右手撫摸美園的頭。只見美園嚇一跳,下一秒卻一副很癢的模樣。好羨慕。
「是我沒跟你說,別介意。而且帶路也沒有多麻煩。」
「雄一同學,你好。」
我催促雄一離開玄關進來,並在廚房打開通往房內的門讓他進去。剛纔在玄關有看到鞋子,香好像也到了。
「我這就把麪糊拿來,你等一下。麻煩幫我準備電烤盤。」
「是,我沒事。謝謝學姐。」
「什麼怎樣?」
「先別管我了,學長要是不顧着大阪燒,會烤焦喔。」
「好了,那麼……第五十九屆的第二舞臺組,讓我們和樂融融地一同舉辦活動吧。乾杯!」
「牧牧學長,你怎麼啦?」
「好,謝謝學長這麼費心。」
我帶着雄一來到公寓後,他抓了抓頭上的短髮,有些愧疚地說道。
「謝謝學長。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你們兩個人都習慣文執了嗎?」
「呃……」
在雄一想喝酒而卯足幹勁的指揮下,如今所有人的大阪燒都已經煎好,身爲組長的香便帶頭乾杯。美園不會喝酒,所以她喝柳橙汁,除此之外的三個人都拿着裝有啤酒的紙杯,喝下第一口──我纔剛這麼想,結果另外兩個人都一口乾了。
香果然在裏面,我和她彼此打聲招呼之後看向美園,她露出讓人感覺到暖意的溫柔笑容。
如果連雄一都不知道,那這件事真的沒幾個人知道。以前和雄一一樣驚訝的美園就這麼開心地笑着觀望他。
當我傻眼地看着雄一,心想「難道他以前都灌不醉?」時,香已經要美園幫她倒第二杯酒,而且當香接過啤酒罐,也順便替雄一倒了第二杯。香背對窗戶坐在客廳桌子旁,我們的座位按照順時針順序是香、我、雄一、美園,所以如果香要替坐在她對面的雄一倒酒,就要探出身子。就算有萬一,我也不希望酒灑出來,所以下次由我來倒吧。
「好。不過如果很不舒服,要馬上說喔。」
當我替大阪燒翻面時,雄一便眼巴巴地看着我。
「牧牧,你的表情很猥瑣。」
「怎麼可能啦。」
「不,學長真的有。」
絕對沒有。我纔不可能對睡着的美園有什麼下流的想法。醒着的時候當然也沒有。
「牧牧?」
「夠了,別說了。你們等我一下。」
要是不快點改變話題,我絕對會持續被這兩個邪笑的人揶揄到死,所以決定搬出甜點矇混過關。
「這是什麼?」
「美園做的布丁。」
「可是學長,我們可以自己喫掉嗎?」
「其實當事人在場最好,但她說不定不會醒來。我們喫掉她也會很高興吧。」
「嗯,也對啦。」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決定享用布丁──
「這個好好喫喔!」
「好贊。」
「真的好好喫。」
我已經好幾年沒喫過蛋糕店賣的布丁,所以只能拿超商賣的和去年自己做的布丁來比較,美園做的布丁甜度適中,口感滑嫩,比上述兩種都要好喫。對甜點幾乎外行的我也喫得出來,美園的手藝非常好。
「長得這麼可愛還會下廚,真是棒呆了。」
「你剛纔不是說想被人管得死死的嗎?」
「這兩件事情不一樣,不能比嘛。」
「正因爲如此。一個人回去是我的任性。牧村學長,你今天下午要打工吧?是我害學長不能睡牀,你肯送我回家,我當然很高興,但我希望學長現在讓身體好好休息。」
「那就──」
我們雙方就坐後,我搶在美園開口前先牽制她。我認爲她想說的話,應該是對前幾天發生的事道歉。但要是猜錯了,肯定會相當丟臉。
「這個星期六學長方便嗎?我會先整理好家裏。」
「具體來說,是這樣。」
「好的,謝謝學長。」
「也對。」
「其實也不用跟我賠罪啊。」
「關於我們下次喫飯的行程,是不是該決定了?」
「別再跟我道歉了喔。」
「好吧。總覺得學長會這麼說。」
「對了!」
我感覺到身體在晃動,因此醒過來。下一秒鼻子便聞到一股甘甜的清香,耳朵則是聽見溫柔的聲音。
美園俐落地行一個禮,然後帶着她的東西,直接離開我家。
「美園,晚安。」
我本來還覺得他們走得可真突然,不過既然美園已經半路離席,在這個時機解散這場迎新兼同樂會,其實並不突兀。
美園的表情還留有些許愧疚,不過我聽得出來這一席話蘊含堅定的意志。她確實顧慮到我,然而一旦她說這是她的任性,我也不好否定。反而應該順着她的意纔對。
「六點二十分。」
美園如同她傳來的訊息,坐在學餐中央附近的靠窗座位,我一出聲,她就站起來迎接。看她這樣,坐在附近的男人們都一臉遺憾。他們大概想看準時機上前搭訕吧,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在他們搭訕前抵達。
「沒關係,妳不必放在心上啦。反正布丁很好喫,就算扯平了。」
◇ ◇ ◇
「可以請學長收下嗎?」
「因爲……嗯?香學姐,怎麼了嗎?」
「如果妳肯現在跟我一起喫,我就收下。」
「反正外面天色很亮,我可以一個人回去。不能再繼續給學長添麻煩──」
「睡不着!」
她雖然沒有提及,但站在她的角度一定會想由自己挑選餐廳,好當成這次失態的賠禮。她想必不會選便宜的餐廳吧。
我用刪去法,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浴缸裏。只要多放幾個靠枕,感覺應該睡得着。所以我把房裏的靠枕拿來,只點亮夜燈然後關門。要是看到美園的睡臉,恐怕會睡不着,所以我拼命忍着不看。
「這……既然學長這麼堅持,好吧。我會努力。」
美園原本稍稍嘟起嘴巴,卻瞬間換成笑瞇瞇的表情說道。
美園敗給我的堅持,頂着有點紅的臉低頭答應我的要求。
「好吧。回去路上小心啊。」
「好了,牧牧,我們要走了。」
「可是……」
因爲這道聲音,我一口氣清醒過來,整個人跳起來,但──
我就寢的時間大概晚上十點左右。我一邊回想一邊伸懶腰,身體終於成功放鬆。
「嗯?」
「話說回來,現在幾點?」
美園說完便從放着教科書的大包包中,取出一份B5尺寸的物品交給我。從上頭的包裝紙判斷,應該是和菓子類的東西。她的意思是不口頭道歉而是賠禮嗎?雖然我不太懂道歉跟賠禮到底差在哪裏就是了。
不過幸好我在這樣的折磨中反覆翻身,回過神來,身體的痛楚幾乎完全消退。
「學長喜歡就好。」
按照美園的個性,只要我先打招呼,她一定會看着我回禮。
幸好實驗在下午三點五十分結束,而且也全部收拾完畢。從被拿來當成實驗棟使用的理學院D棟前往一餐,不用五分鐘就能到達。
「也對。我會趁可以自由過來的時候再來玩。」
「都給學長添麻煩了,還這麼任性,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我再向學長賠罪,今天就先告辭了。」
「久等了。」
並不是因爲我的睡眠很充足。而是因爲自己的牀上有一股很香的氣味,雖然沒有餘溫,美園直到剛纔都睡在這裏的印象卻因此強烈地烙印在腦海,根本睡不着。
美園一邊苦笑一邊點頭,我也笑着收下眼前的包裹。
她畏畏縮縮地抬起頭,儘管一臉愧疚,還是如我所想看着我的臉打了招呼。
美園將東西推到坐在桌子對面的我面前,因爲身高差距,她提起視線仰望着我。自己實在無法抵抗她這樣的眼神,但依舊提出一個條件。
我覺得這是個絕妙的好主意。如果是兩人份的料理,金錢負擔應該不會太重。儘管會因此增加美園的負擔,畢竟是我拜託她的,也能有賠罪的感覺。而且美園說過她喜歡做菜,考慮到她上次做的布丁,她的手藝肯定非常好。更重要的是我想喫她做的料理。
「好啊。文化祭要做的事應該會跟上次差不多時間結束,這樣正好。」
「牧村學長,你喜歡不會太甜的東西對吧。我記下來了。」
「學長知道哪裏有好喫的餐廳嗎?」
我有些難爲情,但還是亮出小指提及那個約定。美園本來還很愧疚,看到我的小指後,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我簡單把碗盤洗乾淨後,走進堆滿靠枕的浴缸,多少有些擁擠,不過應該意外地睡得着。
「我想喫。」
「睡覺吧。」
◇ ◇ ◇
「一點都不麻煩啦。我說過別客氣了吧?」
「我想喫妳做的料理。」
因爲身體一直處在怪異的姿勢,一股鈍痛傳遍全身讓我無法順利起身。我確認自己的狀態,這才發現我的姿勢和昨晚幾乎一樣,就這麼一路睡到早上。我的身體實在很痛,所以只能轉頭面向聲音的主人,只見美園就跪在浴缸旁看着我。她的頭髮有點亂。是剛起牀嗎?
「再見了。」
「牧村學長,你好。不好意思把你叫出來。」
「給學長添麻煩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隔週的星期二,美園聯絡我,說她在文執的全體會議前有話想跟我說,所以我們約好下午四點在一餐見面。星期二的下午要做實驗,我不知道課程結束的確切時間。於是告訴她可能會遲到,但美園表示她的課只到第三節,所以會等我。她的這則訊息並沒有附加貼圖。
「……牧村學長,早安。」
「學長再見──」
我聽不懂雄一這句話的意思,因此開口反問,但雄一被香打了之後就不再說話,我沒能得到答案。
雄一的話還沒說完,香便從旁對他招手,他因此移動到香的身旁,兩人就這麼說起悄悄話。只見雄一豎起大拇指,香則是大大地點了點頭。我完全搞不懂他們之間說了什麼,而且香在這種時候往往不會透露半分。
這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不過說真的,我已經不在乎金錢方面的問題,內心早就被「想喫」的意念佔滿。
我目送不知爲何一臉邪笑的他們離開後,家裏自然只剩下我和睡夢中的美園。她的睡臉和剛纔一樣可愛。唯一有變化的是沒有其他人的安靜房間裏,出現一絲細微的呼吸聲。這讓我深切感受到自己喜歡的女孩就睡在房裏,於是我甩甩頭離開房間,來到盥洗室洗把臉冷靜。當我覺得自己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想起接下來還有一件事情必須思考。那就是我要睡哪裏?不用說,牀舖絕對不行,因此下一個地點就是地板,但我實在不覺得自己和她共處一室還睡得着。
我站起來,美園也跟着起身,並伸手攙扶我。
「睡得挺久耶。」
我和美園四目相對後,她在我開口前便以驚人的氣勢低頭道歉,要是這裏有多餘的空間,她八成會五體投地道歉。
當我喫下第二個羊羹時,美園有些認真地拋出另一個話題。
「雄一,你想追美園嗎?」
「做菜給我喫吧。我想喫美園做的料理。」
「有什麼不一樣嗎?」
「呃……這樣好嗎?可以去更講究的餐廳──」
想起美園剛纔那副中規中矩的模樣,我忍不住輕笑,但讓她賠罪也比較能接受吧。那就讓她隨便請我喫頓學餐之類的吧。
「什麼不知天高地厚……」
「哪裏,彼此彼此。若不嫌棄,下次再來玩。」
「今天謝謝學長招待。」
「牧村學長,請快起來,會感冒喔。」
「這個真好喫呢。」
「不然就是這裏了。」
她給我的包裹裏,裝着用精緻包裝袋各別包裝的一口羊羹。甜度內斂,對我來說剛剛好。
「好痛!」
反正美園要我讓身體好好休息,我也應該聽話。睡眠是很充足,但身體還有點痛,所以更該休息。今天的打工也是從下午兩點開始,早上應該可以睡個天荒地老。纔剛這麼想──
「對了,牧村學長。」
「沒有啊。剛開始同組是覺得很幸運,但現在不會不知天高地厚地想把她變成女朋友了。」
我原本想讓她請喫學餐的東西,只要能消除她心裏的罪惡感就行。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算是順水推舟──屏除和菓子價錢很貴這點。
「美園,早啊。」
「……既然這樣,能請學長收下我的賠禮嗎?」
「呀!」
「謝謝你讓我們來家裏玩。美園就拜託你照顧了。再見。」
「我先刮鬍子,再送妳回家。」
我伸展身體試着緩解僵硬的肌肉,並努力對她輕聲細語。
我有傳訊息把自己對布丁的感想告訴她,應該是兩相比較後做出的判斷,事實上她說得也對。看着美園笑得開心的模樣,讓我期待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喫到她做的布丁。
不會遲到我就放心了,便傳一則『馬上過去喔。』的訊息給美園,然後離開實驗棟。當我用跑的抵達目的地時,美園傳了一則回覆,說她在靠近中央的靠窗座位。
六月中要做的事剩下增設宣傳看板,以及替暑假後做準備,其實沒有很多。
「學長有什麼想喫的嗎?」
「這個嘛……」
畢竟是剛纔突發奇想,一時之間想不到要喫什麼,不過還有一個原因是我想喫美園擅長的料理。
「美園比較擅長日式料理還是西式?」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西式吧。」
「那就喫西式。菜單可以交給妳決定嗎?」
「可以交給我決定嗎?」
「嗯。難得要喫妳做的菜,我想交給妳決定。」
「好的。那麼既然牧村學長比較喜歡喫肉,就以肉料理爲主來規劃。」
經她這麼說,我纔想起她之前問過主菜大多選擇肉還是魚。
「原來妳都記得啊。」
「當然記得。」
美園笑着這麼說道,那副模樣顯得很自豪。
「另外關於其他菜色,我想機會難得,當天要不要一起邊買東西邊決定?」
「嗯,就這麼辦吧。」
就算我再隨性,也該適可而止吧。不過從美園可以接受當天突然決定菜色來看,可以知道她對料理很有自信。我從現在開始就期待着當天早點到來了。
「這次喫飯也算是致歉,我會大展廚藝的。」
「謝謝妳。不過我之前也說過,妳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只不過在我家過夜,這沒什麼大不了。」
我笑着面對幹勁十足的美園,並隨口這麼一說。
當我把買來的食材放在廚房時,美園也從自己的行李箱中拿出調味料之類的東西。我看到那些東西后,說出這樣的感想。
「妳不用客氣,叫我幫忙就對了。」
「……請妳手下留情。」
「這個要求有點強人所難啊。」
「是啊。今天的主菜是燉牛肉,我打算再做沙拉、魚料理和飯。之前學長說沒有討厭喫的東西,那有喜歡喫的嗎?」
「牧村學長,你好。」
「好的。那今天的菜單可以先讓我來決定嗎?」
「牧村學長你之前也有讓別人住在家裏嗎?」
「我被騙了!」
「妳真的想住下來嗎?」
美園就像叮屬小孩子一樣,我聞言對她聳聳肩,結果她卻鬧彆扭地說:「因爲學長有前科。」雖然是約好的事,讓學弟妹付錢還是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不過應該跟自己料想的金額差不多才對。如果美園能因爲這樣消除欠我人情債的想法,我的面子根本不重要。
美園原本有些訝異,不過馬上換了一張表情,開心地笑道:
「由我來付錢喔。」
「那麼美園小姐,我就承蒙您款待了。」
不過說是這麼說,這玩笑也開太大了吧?我和美園相識也才一個半月。我是覺得她待我很好,對我的顧慮也是愈來愈少,但無論如何,這個尺度也太大。再說了,我們兩個住的地方徒步就能抵達,她實在沒有住下來的理由。反正喫完晚餐後,只要送她回去就好了。這沒什麼。
「我不是說過嗎?也已經洗好澡了耶。」
我的這份心思不假。自己面前的美園看起來很開心,不過她一定不知道,我遠比她還要期待當天的到來。
「我出門下樓梯的時候還好,本來還在想上樓的時候該怎麼辦,學長幫了大忙。」
◇ ◇ ◇
美園稍微低着頭,以平淡的聲音這麼問道。
「那去結帳吧。」
「好。我會抱着滿心的期待啦。」
關於這點,我的嗅覺從剛纔開始就不斷提醒我。見美園一臉微笑,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爲什麼?又不是回不去的距離。腦中明明浮現了這樣的話語啊。我想自己大概是不想說出口吧。
「那麼……」
「接下來由我負責尋找吧。」
美園要住下來,如果問我高不高興,當然很高興。而且是非常高興。一起相處的時間增加,自然讓人高興,這也是她信賴我的證明,我不可能不會高興。
「咦?是沒什麼不方便……可是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思緒瞬間差點飛走,卻馬上冷靜下來,衝出家門。當我走下公寓的樓梯,美園也幾乎同時抵達。
「這樣又多一個樂趣了。」
「是什麼啊?現在這樣一想,還真想不出來耶。如果是問我肉跟魚,倒是知道自己比較喜歡喫肉。」
剛纔的問題只是想鎖定我的喜好,她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想好菜色了。美園毫不猶豫地逐一將東西放進購物籃中。除了紅蘿蔔、洋蔥、馬鈴薯、牛肉等燉菜的材料,還有小番茄、鮭魚、起司等東西。我完全看不出來她要做些什麼,但總覺得現在多嘴很破壞情調。
美園說完呵呵笑着把行李交給我,沒想到還挺重的,但我也有身爲男人的面子,以一副「這個沒什麼」的模樣,單手將行李搬上樓梯。結果使得左手的握力大幅降低。
「我看,我們還是在牧村學長你家喫飯吧。」
「下次我會這麼做。」
◇ ◇ ◇
「這點小事交給我吧。」
「啊,牧村學長,謝謝你。」
「今天麻煩學長關照了。」
美園輕輕關閉冰箱的門,垂下眉毛,笑得有些靦腆。她謙虛歸謙虛,還是有聽懂我在誇獎她,因此一臉開心。
我策動幾乎停擺的思緒,勉強開口反問,但我當然不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美園一定也明白我的心思,卻歪着頭晃動深棕色的髮絲。
美園說完,面帶微笑地稍微拿高酒瓶給我看。有鑑於她以前選擇的餐廳價位,這句話毫無信用可言。晚一點來查查看吧。
話雖如此,女孩子基本上當然會去女孩子家住。她們之所以住在我家,是因爲一連串的巧合。
「討厭。」
「這應該是我要說的話。我一直很期待今天的晚餐喔。」
「麻煩妳了。」
「我是負責喫飯的人嘛,這點小事沒什麼。對了,妳說除了主菜,其他菜色要當場決定對吧?」
快到我們約好的時間了。即使明知那是玩笑,「過夜」這個詞也隨着時間逼近讓我愈來愈在意,整個人心神不寧。打開窗戶換氣,正好看見與大學反方向的十字路口,有個遠遠也看得出相貌非常可愛的女孩子走來。而且還拉着一個水藍色的大行李箱。
我有些誇張地拜託美園結帳,結果她心口不一地瞇起眼睛,溫柔地笑了。
我一邊說話一邊開門,接着請美園入內,我也把行李拿到裏面的房間,這時美園將一盒白色的盒子放進冰箱內。從上次的布丁來判斷,應該是她準備的甜點吧。
「我這麼沒信用啊?」
美園可以一邊選食材一邊跟我對話,不過看她這麼認真挑選,我也不好跟她說話,只好看着四周。不愧是星期六的傍晚,來買晚餐的人很多。這裏是學生公寓很多的地區,但也不代表完全沒有一般家庭,我看到好幾組應該是夫妻的客人。
「謝謝學長。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日子來到引頸期盼的約定當天,做完文執的工作,美園對着落單的我叫了一聲「牧村學長」。今天一直沒有機會和她說話,不過我從早上就一直等着她的聲音。
「學長怎麼了?」
「行李放進去之後,要直接去採買嗎?還是要先休息一下?」
美園瞥了一眼我後方的公寓階梯,然後開心地笑了。
「我後來選了跟料理很搭的酒。學長放心,這不是多貴的酒。」
從我家到超市走路只要五分鐘。我一到超市就去拿購物籃與推車,美園見狀,開心地展顏。
其實她不用在意這方面的事,不過如果她想這麼做,那就這樣吧。
「那我這就開始料理。請牧村學長做自己喜歡的事,等我一下吧。」
「我還想準備明天的早餐,所以要是學長方便,可以讓我留宿學長家嗎?」
「請學長不要太過期待喔。」
美園說完想說的話後就先走了。剛纔的她給人的感覺跟平時很不一樣。她今天穿着便於行動的作業用服裝,但我說的不是這種外表上的感覺,而是她透露出比平常更強烈的意志。
「學長不用擔心廚具的問題。而且這頓飯也是爲了向學長道歉,所以理應由我登門拜訪。剛纔是我失禮了。」
美園突然抬起頭,正面看着我的眼睛說道。她的表情很認真,一看就知道不是在開玩笑。
「是去年的事了,香和大我一屆的學姐來住過。她們都是坐電車通學,那時候末班車已經走了。」
美園不解地歪着頭,她的手裏拿着一瓶紅酒。看貼在瓶身的標籤,那並不是用在料理上的便宜貨。
「好吧。就改來我家。」
「那是很貴的酒吧?既然是用來做菜,買便宜的酒就好了吧?」
「她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這樣啊。調味料有我帶來的就夠了,所以不用再買。」
「……『只不過在我家過夜,這沒什麼大不了』是嗎?就算對方是女性也一樣?」
「討厭。」
經她這麼一問,我纔開始思考自己喜歡什麼。
然而回家後,我這才發現自己太天真。
「可能會花上一段時間,所以可以的話,我想馬上出去採買。啊,我可以再借一下冰箱嗎?」

「跟男人來過夜相比,次數是壓倒性的少啦,不過一旦文化祭快開始,我們也會工作到很晚,而且這種事在文執中也不是什麼太過稀奇的事。」
「那是文化祭之前的事,所以的確還沒交往。不過妳爲什麼要問──」
「這是在香學姐和仁學長交往之前的事嗎?」
這名學妹以柔和的笑容面對回過頭的我,然後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意。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儘管我面帶苦笑,還是同意了她的提議。
「謝謝學長。當天請你好好期待喔。」
旁人是怎麼看待我們呢?我的腦海裏浮現這道疑問。一對大學男女。先不說看起來當然不像夫妻,但看起來像一對情侶嗎?一想到這裏,我甩甩頭想甩開失禮的想像。
「我也非常期待。我會努力達成學長的期待。」
「好啊,請用。」
「沒有,我沒事。抱歉,再來要去哪裏?」
我只是隨口一說,美園卻咬住這點不改。
我想美園並沒有深意,卻讓我期待未來也有今天這樣的機會。
「啊……喂,美園。」
「嗯……」
美園靦腆地笑着,並握緊雙拳放在胸前。真是個可愛的打氣動作。接着她吸了一口氣,隨着一聲「那麼……」一改剛纔的表情。
「什麼?可是還有廚具的問題,去妳那邊比較好吧?」
「妳好啊,美園。先把那個給我吧。」
「我會先洗好澡再過去,請學長不用擔心。我會在下午四點帶着行李去學長家,之後再一起出去採買食材吧。我還需要準備,請恕我先失陪。」
「牧村學長,你怎麼了嗎?」
美園傷腦筋地笑道,看起來還是很高興。聽到我說「反正我很期待」,她也溫柔地瞇起眼睛回應「謝謝學長」。
美園從行李箱中拿出圍裙和髮圈準備,我跟上次一樣看着她,結果又與鏡中的她四目相交。不是我學不乖,而是美園的魅力大過一切,可說是不可抗力。
「妳變得很會綁頭髮耶。」
等我綁得好的時候──我想起這句話,因此對她開口,只見鏡中的她露出羞澀的表情,輕撫自己綁好的頭髮。
「我綁得還可愛嗎?」
「嗯。我覺得不錯。」
「那就好。」
我說出一句低調的感想,美園這才鬆一口氣,透過鏡子對我微笑。
「我借一下學長的廚具喔。」
「好。還有,我之前也說過,妳需要什麼調味料還是米都隨便用。」
「好的,謝謝學長。我想七點左右就會完成。」
「我會期待的。」
「好的。我也會加油。」
美園在水藍色圍裙的胸前,內斂地握緊雙拳表示她的幹勁。這副模樣實在很可愛,讓人放鬆臉部肌肉,會心一笑。
美園說我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等她,但說實話,我實在沒什麼事能做。正確地說,不管做什麼都靜不下來。「咚咚咚」地發出舒心旋律的切菜聲、用奶油炒洋蔥的香氣,還有美園正在做這些事的事實,都會削弱我的專注力。
我現在看着書,但是沒有翻頁,並不時若無其事地望向美園的背影。綁起來的頭髮和因此露出的後頸,還有從進入六月後變成短袖的連身洋裝中露出的手臂,這些都吸引我的視線,罪惡感也同時扎着我的心。然而就算硬逼自己別開視線,眼珠子又會不知不覺失控。
「要不要乾脆坐禪算了……?」
我看看時鐘,發現距離預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三十分鐘之久。
「不好意思,讓學長久等了。」
餐點上桌是在晚上七點後不久。待會兒纔要嘗味道,不過香氣已經告訴我──這些東西一定很好喫。
「根本沒有等多久啦。因爲我很期待,時間過得很快。」
「沒、沒有,沒有很早起喔。是正常的時間起牀。」
「這樣啊。謝謝妳,每一樣都非常好喫喔。」
我能做的,也只有把感想如實告訴她。明明只能做到如此微不足道的事,她卻回給我一抹如此耀眼的笑容,這是何等的幸福啊。
「有是有,但畢竟要給別人喫,還是很緊張。而且是牧村學長要喫啊。」
她的反應讓我感到有些害羞,因此我把筆記型電腦從書桌拿到客廳桌上,打開影音串流網站後交給她。還順便打開電腦桌面上的資料夾。
「如果是這樣,妳是不是很早就起牀了?」
她真的不會說謊。眼神遊移太明顯了。話雖如此,直接說破也太不解風情。
美園苦笑着這麼說道,但她說得也沒錯。美園喝一口啤酒都能睡着,實在不能讓她喝紅酒。
「我把自己捲起來就行了。啊,如果學長能借我靠枕就太好了。」
從指尖的感覺來看,我的頭髮幾乎幹了。所以我先深呼吸,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然後關掉吹風機。
我之前就察覺自己喜歡上美園了。和她說話我覺得很幸福,也開始覺得一起相處的時間很珍貴。更好幾次因爲她可愛的言行舉止讓心跳加速。
「不可以嗎?」
美園雙眼發亮,我聽着她興奮的聲音背對她揮手示意,然後關上房間的門。我用比平常還低的水溫沖澡。但臉還是很燙。
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假設我們聊得再晚,也要在十二點就寢,那我必須再撐兩個小時。如果是平常,話題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跟美園聊更是如此,兩個小時一下子就會過去。然而現在,我有沒有辦法撐過去還很難說。既然如此,乾脆來看電影吧。既然必須看着筆電的螢幕,我們就會靠近到一定的程度,這感覺很像另類的精神修行,不過假如只是拖時間,卻是很優秀的──
切開小番茄後,把起司和羅勒夾入其中,做成一口大小的卡布裏沙拉,再用橄欖油和黑胡椒妝點,擺成精緻的樣式。如果用好一點的盤子擺,說這個是店裏賣的也沒人會懷疑吧。用羅勒青醬點綴的薄切生鮭、燉牛肉這道主菜,還有充滿奶油香氣的香料飯全都很有格調,只有盤子相形見絀。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但還是買些配得起這些料理的盤子吧。
「可是牀墊怎麼辦啊……」
餐後,因爲美園堅持由她收拾,我於是半強制性出手幫忙。廚房很小,所以頂多只能做擦乾餐具或整理之類的工作,但反正坐着也閒閒沒事,更重要的是我想幫忙。再更精確地說,自己甚至想一個人包辦這些工作。
我們喊「開動」的聲音完美重疊在一起,有些難爲情地相視而笑,接着我把卡布裏沙拉放進嘴裏。
我這麼一說,美園以鬧彆扭的表情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我之前也說過,妳不用覺得會給我添麻煩。今天喫妳煮的菜讓我覺得非常滿足,妳只要想成是我的回禮就好。」
只見美園溫柔地瞇起眼睛,輕輕左右搖頭。
「我家只有咖啡,可以嗎?」
「我把剩下的冰在冰箱裏喔。」
「對,是卡布裏沙拉。這樣看起來也很可愛,我覺得很棒。」
「抱歉,這麼吵。」
我不知道美園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不過從她的聲音聽出疑惑的感覺。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看她。我自認知道她的容貌非常端正。儘管又大又可愛的眼眸被藏在眼瞼下,她的睡臉卻彷彿漾着一絲絲微笑,是那麼靜謐、溫柔,又毫無防備。
「妳別介意。」
「我也不是很挑的人……我這麼說,做飯的人是不是沒有成就感?」
「還有這個。裏面有去年文執的照片。」
她一定不知道根據我如何解讀這句話,情況可能很不妙,我在內心苦笑,並點頭回應。我拿着替換的運動服、內衣褲和毛巾,開玩笑地說聲「可別偷看喔」,只見美園小聲低喃「討厭」,臉頰都紅了。
「好。學長之後要跟我說說搭配紅酒的感想喔。」
「我看牧村學長喜歡不會太甜的東西,所以調整過比例。要幫學長倒酒嗎?」
「對了,這個起司蛋糕……妳做布丁過來時,我就在想妳是什麼時候做的啊?做完文執的事之後再做這個,很辛苦吧?」
「我有帶自己的被子來,請不用擔心。」
我待在房間角落開口,美園聞言不解地說聲:「什麼?」不過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充滿顧慮地說:「可是……」
「妳隨意使用吧。也可以看電影。」
我不是刻意想告訴她,而是自然而然發出這樣的聲音,不過坐在正面的美園聽見,便鬆了一口氣。她到現在都還沒動筷。我本來想再喫一個配得恰到好處的卡布裏沙拉,但還是把筷子伸向薄切生鮭。
「難得有這個機會,但我喫飯的時候喝過,現在先不用。要是喝醉也傷腦筋。」
「這是今早做的。我在執行委員會的活動之前,跟多蜜醬汁一起先做好的。」
「學長不是說過這沒什麼大不了嗎?而且香學姐和別的學姐都住過吧?只有我不能住嗎?」
「謝謝學長。話說回來,牧村學長……」
美園制止想起身的我,回到廚房然後馬上拿着兩個杯子回來。她幾乎都準備好了。真的是太過無微不至,讓我懷疑這裏究竟是不是自己家。
我抱着決心,正面看着美園。然而面對那抹溫柔的微笑,自己微乎其微的平常心直接崩毀。
「說得對。啊,不是。抱歉,我要用吹風機了,會很吵喔。」
我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時間洗澡,換好衣服後打開房門,發現房間內很安靜。
美園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後,總算露出笑容。
她用對我有必殺效果的仰望視線問道。
當所有料理端上桌,我這麼詢問把綁好的頭髮恢復原狀的美園。見我表現出想品嚐的意願,美園笑容滿面地回答我。
「真好喫。不會太甜,這應該說濃郁嗎?感覺跟紅酒也很搭。」
「這瓶酒要很多錢吧?再怎麼樣我也不能收啦。」
「好的,學長不用管我,請用。」
「……好啦。」
「不會不會。來打擾的人是我,請學長不要在意。」
「……妳真的想住下來?」
我應了聲「好」答應她,並想着「這下得給她回禮了」,內心雀躍不已。
「不會。非常有成就感喔。」
「什麼鬼啦──」
「天氣雖然變暖了,不把頭髮吹乾會感冒喔。」
「那我就心懷感激收下吧。」
而今天,我知道了自己心中還有一股無法控制的感情。一直以爲自己很理性,完全沒想到會做出那種事。因此我才無法注視直到剛纔爲止,還那麼想注視的美園的臉。甚至不知道該跟她聊些什麼。
「那麼最後就上甜點喔。」
「學長喜歡喫,真的是太好了。」
聽到我首肯了,美園開心地笑着,並打開水藍色的行李箱,從中取出同樣是水藍色的毛毯。總覺得那個行李箱很大,原來是因爲這個啊。
「謝謝妳。」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香她們是因爲沒有其他辦法,但我記得自己當時對她們住下來一事,並未有太多牴觸。即使對方是女孩子,讓她們住在我家也沒什麼大不了。至少在文執當中是這樣。只不過一想到要讓美園住下,對我來說就是一件大事。
美園說了聲「請用」後,我把手伸向靜靜放在桌上的杯子,並向她道謝,她也開心地笑了。
「真的很好喫,妳不用擔心。」
「這個也很好喫。」
「我可以趁熱喫嗎?」
我低喃的話語被吹風機的聲音蓋過,美園什麼都沒聽見。我感覺得出來,自己抓着吹風機握柄的右手用了點力。我從剛纔開始在幹嘛啊?既是拖時間,又是精神修行。就算沒辦法大膽地把握機會行動,爲什麼要捨棄和喜歡的女孩子相處的幸福時間?重要的是這對陪伴我的美園太失禮了。
「你爲什麼要在那種地方呢?」
「反正我也不能喝啊。」
「我也會把紅酒留下來,學長若是不嫌棄,請搭配看看。」
美園從冰在冰箱裏的盒子中,拿出起司蛋糕。她用刀切塊,甚至自己準備了盤子和叉子,真的是無微不至。她說了聲「請用」便把起司蛋糕遞給我。我對蛋糕有很高的期待,心想一定很好喫,也知道它會超出期待的預感一定沒有錯。
「那真是我的榮幸。」
我這麼說着,想讓面帶愧疚的美園放心,不過最後那句話是滔天大謊。我很期待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但覺得這段時間非常冗長。美園聽我這麼說,靦腆地笑了,自己則是在心中爲這句謊言道歉。
「不會,沒關係。妳也累了,別在意。」
「請讓我思考一下。這段時間,學長要不要先去洗澡?」
「我可以看嗎?謝謝學長。」
「今天謝謝妳了。晚一點我送妳回去。」
「是卡布裏沙拉。照理來說,應該要用普通的番茄切片做成,但我比較重視入口的方便性,於是選擇小番茄。」
「真好喫。」
「好的,請務必享用。」
能聽到她這麼說,開心得不得了。我也勸美園趕快開動,以便遮掩害羞,同時自己也大啖美食。機會難得,我想跟她多聊幾句,但筷子實在停不下來。或許也因爲這樣,坐在對面的美園始終一臉開心的模樣。
電腦上正好顯示着去年我、阿實與渡久一起拍的照片。美園面對這個畫面,背靠着牀睡着了。她自己雖然否認,不過因爲早起再加上做事累積的疲勞,讓她無法反抗睡意吧。要是感冒就不好了,我打算先叫醒她請她上牀睡覺,因此來到她身旁蹲下,沒想到我的視線卻無法從她的睡臉挪開。
「妳有試喫味道吧?」
我的心頭浮現想碰觸她的念頭。而自己想必是在腦袋理解這樣的感情之前,手就先動了。等回過神來,我的右手已經來到美園的臉旁,於是急忙收回自己的手。我想碰觸她。但想當然耳,這是不能做的事。我們又沒有在交往,也未經本人許可,更別說她現在已經睡着。就連我現在望着她的睡臉,也是一件不應該的事。
「幫了大忙,謝謝妳。」
時間剛過晚上九點。我再次感謝美園,結果她以「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這是薄切生鮭,這個是在小番茄中間夾起司……我好像看過這個,是什麼啊?」
順帶一提,裏面幾乎沒有我的照片。因爲我不怎麼顯眼。
「我來泡吧。」
「妳睡牀吧。我不會讓妳睡地板。假如不要,我就送妳回去喔?」
我自認爲已經喫得比平常晚餐還多,但菜還是有剩。明天還能再喫到這些,實在太開心了。
我也接連品嚐燉牛肉和香料飯,雖然評語都是一成不變的「好喫」,這次卻滿懷着心意說出口。
經過我的調查,那是一瓶要價兩千圓的紅酒。雖然不是上萬圓的高級貨,以大學生的水準來說,已經能算高價了。
我看了看桌上,發現能喝的只有水。也有我剛纔喝了一口的紅酒,但又不能讓美園喝這個。
所以我必須快點把她叫醒。然而,自己卻花了點時間才付諸行動。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想繼續和她在一起,我無法對這份心情說謊。
「……對了,妳決定好要怎麼睡嗎?」
其實在我心中,這件事已經有了定論。我不可能讓她睡地板,也不希望美園就這麼回家。
「我想過了,機會難得,我就遵從學長的好意吧。雖然這樣對學長不好意思,之後我會回禮的。」
「其實妳不用想這麼多啊。」
見她還是這麼一板一眼,我在內心發出苦笑,不過她的那句「回禮」卻提醒了我。
「我纔是,妳今天煮東西給我喫,還拿了妳的紅酒,之後得回送點東西給妳呢。」
其實絕大部分是出自我的感謝,純粹想送回禮給她也是事實,不過有更多心思是出於想以此爲藉口,製造和她相處的機會。
「我纔要請學長別放在心上。畢竟這是之前的謝禮和前幾天的賠禮啊。」
「不不不,根本超過了啦。」
「不不不──」
到頭來,我們在謝禮、回禮這件事上無法取得共識。所以我假裝瀟灑,約下次喫飯的主意也因此觸礁。
美園對這方面的事,意外地不肯退讓。對一個人來說,這是優點,但對想盡辦法要製造下一次機會的我來說,卻是令人傷透腦筋的特質。
當我看着她,心想該怎麼辦纔好時,她遮着嘴打了一個小巧可愛的呵欠。
「不好意思。」
害羞道歉的模樣也好可愛。
「妳今天好像很早起,差不多該睡了。」
雖然一起聊天的時間令人不捨,但也不想勉強爲了我早起的美園。
「我還想跟學長多聊一會兒。」
「不然先進被窩,這樣不管什麼時候睡着都沒差。」
「進去被窩,我會馬上睡着耶。」
「……沒扭到腳吧?」
她穿着水藍色的連身睡衣。
「……不會,我才該道歉。我應該要注意到這點,把線拉到桌子下才對。」
女人心還真難懂。我以爲這是在誇獎她素顏比較好,但她似乎有不同的感受。美園再度從被子裏露出眼睛,一臉無辜地補充「但我很高興喔」。這副模樣讓人會心一笑。
我的手扶穩她單薄的肩膀,穩住她的身體,美園就這麼剛好靠在我的胸膛。當我們的手指彼此交纏,還有當我抱着睡着的她上牀那時,我都這麼想過──她的身體明明纖細到彷彿一用力就會壞掉,卻很神奇地如此柔軟。
即使只看眼睛和眉毛,也看得出來美園面帶微笑,當我欣慰地看着她,她卻像是發現什麼,用被子蓋住整張臉。
美園停頓了一會兒都沒有反應,最後慌慌張張地抬起頭來看着我,然後慌慌張張地道歉。端正的容顏正慢慢升溫,她纖細的手指也緊緊揪着我的衣服。
我不想敷衍美園,所以照實說出來,卻又擔心萬一讓她大失所望,那該怎麼辦?然而美園的聲音是那麼溫柔。
「那我就心懷感激借來用囉。」
這是我剛纔在極近距離之下看過之後的感想。
「聽到學長這麼說,我很高興,可是覺得有點複雜。」
而且現在重新再說一次,實在很難爲情,美園卻嘻嘻笑着,然後以期待的口吻說:「請告訴我。」
「嗯。所以我纔會想加入文執。即使這個理由有點消極,我實在不覺得能在沒有向心力的地方交到朋友,所以纔會想加入一個有共同目標的團體。抱歉,不是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理由。」
「牧村學長爲什麼想當執行委員呢?」
「就算卸妝了,也沒差多少啊,妳不用這麼介意吧?」
「好。」
「再來……機會難得,我想聽後續。麻煩學長說說喜歡上執行委員的來龍去脈。」
我當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我想她一定靦腆地笑着。她的聲音聽起來就是如此。
「我?沒什麼有趣的事喔。」
「要聊什麼?」
「我是很想用來當賠禮,可是……太難爲情了,不行。」
「牧村學長,你睡着了嗎?」
「什麼?太難了吧。」
「……我好高興。」
「好,等妳結束,我們聊到睡着吧。」
當然了,這點因人而異。也有人隨着工作變多而退出。不過我正好適合如此。
「去年啊,嗯。只要我知道,要說什麼都行喔。」
美園開心地笑道,並歪頭晃動深棕色的髮絲。她如自己所說一直看着我,可以從她身上感受到剛纔那股奪人心魂的甘甜香氣。
「嗯,謝謝妳。」
「妳沒事吧?」
「……啊,對不起。因爲妳穿起來很好看,我忍不住……」
「我明白這種感覺。雖然有推薦的課表,裏面還是有很多事情必須決定,比如選修科目和第二外語。大學與高中之前的環境不一樣,明明在同樣一個地方,每個人的選擇卻完全不同,我很驚訝。」
畢竟時間還早,自己實在睡不着。而且喜歡的女孩子在我房間裏,還睡在我牀上。更別說她借我蓋的毛毯有股香氣。再加上剛纔碰到她,現在餘韻還留在身上,根本不可能有睡意。
我想起志保曾經說過,美園是趁上大學才改頭換面。
美園把被子蓋到剩下半張臉,這麼對我說。仔細一看,行李箱上放着一條毛毯。
「所以,如果可以,能再聊一會兒嗎?」
「沒有這種事喔。每個人的理由都不一樣,能瞭解學長,我覺得很開心。而且我知道學長在加入之後,變得很喜歡執行委員的活動。」
「真可惜。不過妳不用想着要跟我賠罪啦。來,先照原訂計劃到牀舖就位吧。看得到腳邊嗎?」
美園羞赧地雙頰發紅,我明知一直盯着人家很失禮,視線依舊被她的身姿奪走。
「纔沒有這回事。而且我想知道。我想更瞭解學長。」
「那……我想聽聽學長的事。」
外頭的光線從窗簾縫隙微微撒下。光有時會變亮,那是因爲開着大燈的車子經過。但這點光線,一旦閉上眼睛就完全不會在意。我們隨性地聊了一陣子後,寂靜造訪昏暗的房間內。當我後悔沒能及時道晚安時,一道靜謐的聲音打破沉默。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擅長主動與人攀談,或是主動建立人際關係,所以剛進大學的時候完全交不到朋友。」
「咦?對。」
其實這不是我自己積極付諸行動的結果,但我交到朋友了。因此獲得自己歌頌青春的真實感與充實感。
儘管是一樁窩囊的過往,聽到美園以溫柔的聲音對我說「不客氣」,我卻慶幸自己有說出來。
「……這個嘛……」
美園將袋子和化妝包放回行李箱後,本想直接快步往牀舖走來,但她發現電腦的配線就在腳邊。於是改變落腳的位置想避開配線,結果重心一個不穩。
「我想想喔……學長姐從迎新開始就很照顧我,同年級的人也大多是很活潑的人,所以我一加入,就覺得很好玩呢。開會和工作是有麻煩和辛苦的地方,但還是樂趣佔了大半。」
不過一直盯着人家看會不會很失禮啊?很失禮吧。畢竟人家都說要卸妝了。當我苦惱時,房門被打開,接着美園畏畏縮縮地走進來。
「是喔。」
「在決定組別之後,正好就是你們接下來的階段,交付給我的工作開始變多。在這個階段之前的新生,用比較不好聽的說法,其實就像客人一樣。但從這個時候開始,我才終於有成爲文執的真實感受。那讓我很開心。」
「再來想聽什麼?」
「我還醒着喔。」
「一旦有了自己的工作,自然而然會開始跟別人接觸。我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跟其他人的感情變好。一旦有了交情,等於是跟好哥們同甘共苦,也就更容易樂在其中。大概是這樣吧。」
見我一句話都沒回,美園急忙以美麗的身姿低頭致謝,當我回答:「好,請用。」她再度低頭致意,然後鑽進被子裏。
「請牧村學長用我的毛毯吧。」
「…………不好意思,我沒事。」
美園動了動自己的腳,點頭表示沒事。她就面對着我,我們在極近的距離下,注視着彼此。現在的距離比剛纔更近,我連切割出水嫩雙眸邊緣的眼睫毛長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美園或許已經很困了,但我暗忖她還想再聊一會兒,所以沒有說晚安。照理來說,她在這種場合應該會率先開口,卻沒有任何表示。我想她應該和我有同樣的想法,我們就這麼開始隨意閒聊。如果她真的和我想法相同,那我會很高興。
「……啊。不好意思,牀舖我就借用了。」
「不不不,這不算勞……美園平常是戴隱形眼鏡?」
在已經關燈的房間中,美園在牀上而我在地板上。大概是因爲看不見彼此的臉,我說了有些大膽的話。
人家都開口了,我的視線還是緊盯着她不放,到了第二句話才終於挪開視線。她說她卸妝了,但連卸妝都能這麼可愛,實在太犯規。
「當然可以。妳不用跟我客氣……而且我也想再跟妳多聊一下。」
「……不好意思!」
「美園還撐得住嗎?」
見我關心奇怪的地方,美園瞬間歪頭,然後若有似無地點點頭。
說歸說,因爲我交友不廣泛,反倒擔心沒有多少趣事能說給她聽。
不過如今回頭想想,這個階段都是別人帶給我樂趣。
美園回答後,從行李箱中拿出裝有替換衣物的袋子和化妝包,然後前往盥洗室。
「真的很抱歉……」
「啊!」
「可以。就算沒有戴眼鏡,距離這麼近,我可以清楚看見學長的臉。」
「我好想看看喔。」
美園首先打破現狀。有些恍惚的她突然回過神來,放開我後幾乎以最敬禮的角度像我鞠躬道歉。情況明明這麼窘迫,她的儀態還是很漂亮,真的很有一套。
「當時大家都已經加入社團,看起來過得很開心。我這時候才發現,要是不自己付出行動,就會被人拋在後頭。」
「妳果然很想睡嘛。」
其他還有社團或打工這種各自的人際關係,總之大學生就是一種能自主決定各種事物的人。責任當然也由自己扛下,但這點也是一種自由。
「這個嘛,學長剛纔有給我看照片對吧?我想聽聽去年執行委員的話題。」

聽到這道溫柔的聲音,讓我好奇美園現在是什麼表情。多虧房間這麼暗、我們距離這麼近,我纔敢說出那麼大膽的話,現在卻覺得這點有那麼一點可恨。我真是個現實又忘恩負義的傢伙。
「瞭解。那我要關燈囉。」
想和我聊天──能聽到她這麼說,我就滿足了。美園以鬧彆扭的口氣這麼說,但不用聽她說什麼,都看得出來她很困。我半開玩笑地點出這點,她才死心,失落地垂頭說道:「我先卸妝,然後換衣服。」
「那個,這樣很難爲情,請別一直看着我……」
我看着緊閉的門扉,思緒漸漸被「不知道她會穿什麼樣的衣服」的想法所支配。我不知道實際上是什麼,不過美園給人會穿連身睡衣的印象。但在這裏應該是不會穿啦。除此之外,無論是睡衣還是運動服,都是跟平常的美園形象不同的衣服。我絕對會心生期待。剛纔還無法正眼看人家的煩惱就像假的一樣,我現在就是如此期待。
我在抱住她之前,只想着千萬不能讓她受傷。但現在看到因害羞而臉紅的她、看到我的手掌抓着的肩膀、看到就靠在胸口的她,有別種思緒流入我的腦海。不知道她是否擦了什麼護膚用品,這股稍顯濃烈的甘甜香氣可不太好。
其實這件事有點難以啓齒,可是美園難得發問,我不想敷衍她。
我的致勝關鍵,在於視線依舊一直盯着人家。我站起身,直到成功攙扶發出輕微驚呼聲的美園爲止,我的動作迅速到連自己都很訝異。
其實原因之一,是我搬家拖到時間,在新生訓練這個交朋友的機會中缺席。不過主因還是我自己的個性使然。
我分明想着要快點放開她的身體,話語卻搶先從嘴裏蹦出。
「好,麻煩學長了。」
不只座位,大學凡事都很自由。雖然必須滿足畢業和升級的條件而上課,但除了必修學分,其他課程都由自己衡量。就算是個別課程,在高中之前要是蹺課,就會通知家長,大學卻不可能做這種事。
「啊……」
「……嗯,好吧。」
「不,學長別這麼說。如果我有戴眼鏡,就不會勞煩到你了。」
在寧靜的房間裏,感覺得出美園在訝異中屏息,接着一道溫柔的聲音和微小的聲響傳進我的耳裏。我猜她是翻身面向我了吧。所以我也翻身面對她。我們之間的距離並未因此改變,還是一樣看不見對方的臉。然而我卻覺得距離彷彿已經縮短,是因爲自己有些──不對,是高興得完全衝昏了頭。
「……沒事。」
「而且我已經卸妝了……」
美園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垂下眉毛,視線向上提起,輕輕搖了搖頭。
學妹都一臉愧疚了,我總不能一直着迷地看着人家。而且這裏對美園來說是陌生的外人家,我應該更貼心一點。
「但我一開始還是很樂觀,想說早晚會交到朋友。可是大學的班級跟高中之前的情況不一樣,課程可以彈性安排,選修科目和外語課程在繫上也分成好幾堂課,主修科目的課程也不會固定座位不是嗎?所以機會比我想像中的還少,開學過了一個星期,我還是一個人。」
「可以。我本來以爲會馬上睡着,但好像沒這麼快。」
「我未來也會像學長一樣,比現在更喜歡執行委員嗎?」
「我當然希望妳會,但說實話,每個人不一樣,所以我也不知道。因爲自己感覺到的樂趣和妳想的樂趣可能不一樣。可是若妳能樂在其中,我會很高興。所以會讓妳,當然還有雄一多負責一些工作。也會讓你們多依靠我這個學長,做好覺悟吧。」
呵呵──牀上傳來這樣一道溫柔、沉穩的笑聲。
「好的。我會努力達成牧村學長的期望,也會努力讓自己樂在其中。所以我也會更加依靠學長……可以嗎?」
她有些畏畏縮縮地補充最後一句話,就在這個時候,她提起視線仰望着我的可愛臉龐浮現在眼前。
「好啊,當然可以。」
「謝謝學長。我現在更期待以後的活動了。」
美園以興奮的語氣說道,但她口中所謂「以後的活動」恐怕不完全是開心的事。不過我希望那些辛勞也成爲她重要的回憶。
「美園。」
「是。」
「來辦一場開心的文化祭吧。無論對客人、對辦活動的人,還有對我們都是。我一個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就算這樣,我也會全力以赴。」
美園是我首次擁有的學妹。所以身爲學長,想協助她舉辦活動。
「好。我想創造許多美好的回憶。」
「是啊,我們一起加油吧。我要重新請妳多多指教了,美園。」
「好。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牧村學長。」
◇ ◇ ◇
隔天我照常醒來。昨晚在那之後,我們閒聊沒多久美園馬上睡着了。我也不太記得之後的事。我想應該是跟美園聊着聊着,緊張緩解之後很快就睡着了。
我手裏的手機顯示現在是早上六點三十分。雖然是入睡時間的影響,假日在這個時間醒來算有點早。即使睡在地板,伸展身體卻不會痛,可以說是醒得神清氣爽。
「牧村學長,早安。」
「美園,早啊。」
我要訂正。以一大早來說,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早晨,看到美園的笑臉後,我便這麼覺得。美園已經換好衣服,綁着頭髮並圍着圍裙。想當然耳,她也化好妝了。我自然看得出來和昨夜有什麼不同,但我再次體認到她原本的面容也非常標緻。
不開玩笑,今天真的是我這輩子最棒的早晨。整理好服裝儀容後,桌上已放着番茄和洋蔥做成的沙拉,以及昨晚的燉牛肉。
我怎麼可能會有怨言。
想起當我誇獎料理好喫時,一臉放心展顏的美園。
如果我記得沒錯,這是最後一天拍的照片,照片中的我一臉疲憊。只不過──
我打開從昨晚就一直放在客廳桌上的筆電,解除休眠狀態。由於昨晚美園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螢幕還維持在她當時看的那張照片上。
「也看到執行委員們非常疲累的模樣。即使如此,你們的表情看起來還是很充實,感覺非常開心。」
我允諾了美園這番說詞,也告訴她要「一起加油」。我的這份心意當然毫無虛假。只不過還有一股更強的意念。
後來美園甚至幫我收拾整理,然後我才送她回家。她住的地方是二樓,所以我今天以搬行李箱爲藉口來到房門前。從自動鎖玄關到她的家門前,只有短短一段時間,我連這點時間都想和她在一起──這纔是真心話。
我想和美園──和喜歡的女孩子,一起留在她創造的回憶當中。
就像昨晚說的,美園是我的第一個學妹,我也希望她能這麼開心。爲此,我身爲學長會用盡全力幫助她。我已經決定好了。但也已經不只如此。
「一看就知道很累。」
但在此同時,也感受到一股寂寥。我以爲自己很清楚昨天發生的事是一場突發狀況,美園不在我家是很正常的事,但自己的視線就是不受控制地在屋內穿梭。
「對。畢竟我就是用這個說詞,才央求學長讓我住下來的嘛。擅自使用學長的廚房是讓我很過意不去啦。」
不光是以學長的身分,而是更親近的存在。
我想起在鏡子前一臉害羞地穿着圍裙的美園。
「我想創造許多美好的回憶。」
想起美園一大早就努力準備,結果打瞌睡的那張毫無防備的可愛睡臉。
「已經很夠了。真的很謝謝妳。」
牀舖上的被子折得很整齊,廚房周遭也比我平常整理的更井井有條。這些都反映出美園的個性,我的胸口頓時充滿一股暖意。
所以我要再多踏出一步,甚至兩步。我在今天如此下定決心。
「妳該不會是在替我準備早餐吧?」
「過得好開心啊。」
「妳能幫我做早餐,我便很感激了,而且味道很棒,妳根本不必道歉。謝謝妳。」
也想起在關燈的房間中,開心地迴響着美園那道美麗又溫柔的聲音。
「不好意思,只有簡單的東西和剩菜。」
「而且食材是昨天的剩菜,我也只能做沙拉充當新菜色。」
我揮着手向美園道別後,在回到自己的住處前,已想盡辦法讓自己什麼都別想了。但或許是離開了自己的房間一回,當我回到住處,愈發強烈感受到美園直到剛纔爲止還待在這裏這件事。
我打從心底對一臉愧疚的她道謝,即使如此,依舊無法完整道出我現在有多幸福。
我想起美園說過的話。當時的我毫無疑問就跟她說的一樣疲憊不堪,卻樂在其中不自知。
之前美園穿着我的工作人員外套時,也是一副懷念重要回憶或是看着心愛物品時的表情。昨天她看去年的照片時,或許也勾起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