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５章

「——！」

隨着咚的一聲，尼娜感到頭部一陣衝擊。

頭盔從被吹飛的尼娜頭上掉落。因爲尼娜事先爲了緩解擊打造成的疼痛，所以把別扣別的非常緊，結果就斷掉了。

——又，又被打了。

破碎的命石反射着夏日的陽光掉落。

尼娜仰面倒在地上，託費爾一臉得意的把劍尖直指她的喉嚨。託費爾嘴角的笑意，讓尼娜回想起在茨韋爾村的生活。

無能的自己每次都被卡米拉按在地上，尼娜每次都會看到，在俯視着嘲笑自己的卡米拉身後，那廣闊無垠的美麗藍天。

「怎麼了，小傢伙？最近狀態不佳啊？不僅射不掉幾個命石，對我的惡作劇也沒什麼反應。在模擬競技的時候解決了你那個無聊得要死的哥哥只是偶然嗎？廢物可是會變成盤中餐的哦。」

託費爾用劍尖戳了戳尼娜的臉頰。

這裏是後庭的大競技場，擔任審判角色的副團長吹響了號角，團長梅澤爾宣佈了尼娜的失敗後，剛纔還在和奧德交戰的利希特跑了過來。

「尼娜，沒事吧！有哪裏痛嗎？啊啊，真是的，託費爾的劍術就和他本人一樣非常隨便還毫無規律！」

「沒規律的人是你吧！」

利希特無視託費爾的抗議，用盾把他推飛後拉起了尼娜。確認她沒受傷後才放心的呼出一口氣。

利希特戴着頭盔的腦袋和穿着護臂的手臂都在流汗，尼娜喘着氣向他道歉。

「對，對不起。我，又失敗了。利希特先生，明明一直幫我防着兩個對手。」

「尼娜沒錯哦，讓託費爾逃掉了是我的責任。還有，你把肩上的盔甲摘掉吧，腰上的也脫掉一些。正式比賽的時候還會穿外罩，得讓自己能活動的輕鬆點。」

利希特蹲在尼娜面前。

他擺弄着穿着新盔甲的尼娜，在能活動的幾個地方拆了裝裝了拆，時而抱着手臂露出思考的表情。

競技會的盔甲有用硬化銀的薄板沿着關節連接上下身，但有的時候爲了方便活動也會拆掉。減少身上的盔甲就能增加機動，但由於會降低安全性，所以一般都是親自決定脫掉哪些部分。

利希特一臉認真，但尼娜卻無地自容的低着頭。

「不能勉強哦。尼娜因爲個子矮，所以更容易感受到地面的熱氣。手腳也是細的像要斷掉似的，還沒什麼力氣，圍着團舍的樹林跑圈最多也只能稱一輪沙漏吧？」

被山賊襲擊的時候也是，明明想幫利希特，但自己卻是以十分丟人的模樣被發現的。如果沒有比阿特麗斯王女的話，還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利希特明明說了讓自己藏起來，卻還是做些多餘的事，還把難得的裙子也給糟蹋了。那可是利希特買給自己的，完美到可以當作一生的寶物的裙子。

副團長克里斯托弗是個長相隨和的男性，他原本是司祭，所以有很高的素養。團舍的各種手續和會計工作，以及與王城的交涉都是由他負責。雖然身爲騎士的水平很普通，但能很好地理解團長的意思，所以也會負責現場的指揮。

滿是肉汁的巨大香腸、加了檸檬的炸豬塊、扁豆肉丸湯、香氣撲鼻的烤肉，這麼多菜，在沙漏還沒有走完一輪的時候，就全都進了團員們的胃。

託費爾呻吟着，奧德則在一旁冷眼看着他。

明朗的聲音傳遍整個食堂。

她正在迷茫該怎麼做的時候，比阿特麗斯的聲音裏充滿了喜悅。

他放下早就喝光的木杯，一臉不高興的朝着團舍走去。

尼娜心生憧憬，嘆了口氣。

尼娜的視線從水井轉移到擱在井邊的木杯上，正在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羅爾夫快速地把裝了果汁的壺從水井裏拉了上來。

完美體現着三苦之〈骯髒〉的涼亭裏，吹過清涼的風。單手拿着木杯的哥哥看上去很放鬆，他的黑髮好像也在隨風飄動着。尼娜放心的呼出一口氣時，團舍的鐘聲響了。

——怎麼辦？光是聞到脂肪的味道就要吐了。

據尼娜所知，還沒有聽說過有王女成爲了國家騎士團團員。雖然戰鬥競技會上沒有性別限制，但在身材和力量上總會有差距。連每十個村民裏就會有一個能被騎士團邀請的茨韋爾村，也有一大半都是男性。

自比阿特麗斯回來後午餐的量就變大了。

她颯爽的劍術即使在男性騎士團中也毫不遜色，那些在烈日下揮灑着汗水努力訓練的團員們，就像女戰神忠實的隨從。

尼娜趕緊站起來猛地低頭，腦後的馬尾辮甚至都彈了起來。

模擬競技是五對五的形式，澤梅爾和副團長不斷更換出場的騎士，嘗試着各種組合和默契程度。

尼娜覺得自己不論是在競技場內還是場外都是個廢物，不禁難過起來。

聽到鐘聲後騎士團結束了上午的模擬訓練，全體一起喫午餐。如果不習慣激烈運動後立刻就喫飯的話，可能會覺得午餐時間就是酷刑，但對於磨練技術的國家騎士團團員們來說，爲了獲得讓身體動起來的燃料，這是必不可少的時間。

「真是的，尼娜你又只喫水果！漢娜從團長進來的時候就在了，在這當了很長時間的廚師。味道自不必說，菜單還都考慮到了騎士們的身體哦。保持健康也是團員的責任之一，你就把這也當作是訓練，不要挑食全都得喫掉！」

最近本就覺得胃裏難受，現在越發痛苦了。尼娜把手放在胸口，小聲地說：

比阿特麗斯用劍柄捅了託費爾的肚子。

利希特招着手笑着喊尼娜，他身邊的比阿特麗斯摘下頭盔，輕輕撥了一下金髮。

比阿特麗斯朝尼娜微笑。

身爲王女的比阿特麗斯習慣了各種美食，但她卻說比起王城的料理她更喜歡漢娜做的家常菜。甚至在爲了邀請新團員離開團舍的時候，還讓漢娜給她做了醃菜帶在路上喫。

比阿特麗斯把炸豬塊放到尼娜的盤子裏。

利希特下巴那的別扣快要被扯斷了，他只好投降。

看着比自己臉還要大的肉塊，尼娜握緊了手裏的叉子。

尼娜下意識的按住了自己的肚子。

「還要加上〈苛刻〉和〈危險〉。」

然後現在也是尼娜暫定入團後第一次感到狀態不佳。

雖然國家騎士團的基本義務是保密，但根據身份和國家不同，在保密程度上會有差別。

她悄悄看了眼左邊的奧德，他正忙着把託費爾挑食塞過來的蔬菜給還回去。尼娜本想悄悄把自己的盤子移到他那去，但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對不起，我下次會更努力的。」

「我知道了啊。」

中年組又穿着滿是泥巴的盔甲進了食堂，但他們這次卻耐不住比阿特麗斯的說教。維爾納雖然在煩躁的扯理由，但比阿特麗斯滔滔不絕的獅吼聲讓維爾納不得不捂着耳朵放棄。他們只好不情願的到井邊排隊洗手洗腳，然後和其他團員一樣只穿着連環甲坐在餐桌前。

冷靜的表情和優美的香味，讓人難以想象她正在訓練。尼娜不禁看呆了，但下一秒又開始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尼娜覺得自己沒能回應大家的期待，給大家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尼娜也不知爲何，就算利希特用盾完美的攔住了對手，自己的弓卻猶豫不決。結果由於射出去的箭不穩，每次不是從空中劃過，就是被頭盔彈開，競技場的地上淨是她的箭。在尼娜因爲和利希特配合不好而磨蹭的時候，自己就被對手的騎士抓住了。

而受到納爾巴赫村騎士團邀請的卡米拉，是尼娜身邊最優秀的女性。儘管尼娜總是被她罵被她嘲笑，但身爲同齡人，尼娜還是很尊敬她。

「結果，那個青年子爵就是過過嘴癮！真的去邀請他了，就開始用領地的工作來推脫——喂，利希特，你能不能不要霸佔炸豬塊？託費爾也是不要把洋蔥放到奧德的盤子裏！奧德你也不要苦笑，倒是說說他啊。還有，我感覺我最後一次聽到你的聲音是在一年多以前！」

比阿特麗斯回到團舍後的第二天，就開始關注尼娜的飲食了。由於邀請新團員失敗，尼娜必須得出場，所以比阿特麗斯覺得儘量減少尼娜會遇到的危險是自己的責任。她想改善尼娜那彷彿稍一撞擊就會骨折的纖細身體，每次喫飯的時候就會一直讓她多喫，甚至親自給尼娜添菜。

託費爾把雙手抱在腦後，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一想到一國的王女與村裏的姑娘這個身份差，都會覺得這種事是不可理喻的。所以尼娜既覺得受寵若驚又覺得很抱歉，儘管已經喫的很飽了，也還是無法拒絕王女的善意。

「喫午飯了哦。」

「好好休息哦。」說完就拖着利希特走了。

她亮麗的金髮上傳來了好聞的花香。

他抱着尼娜的肩膀正要帶她到涼亭去的時候，突然猛地向旁邊轉了個頭。比阿特麗斯一把拽住了利希特頭盔上的裝飾布，然後皺着眉頭瞪着他。

「那也做過這些事的王女殿下，就是〈骯髒〉的我們的夥伴——唔噗！」

「我說，比起盔甲應該是因爲天氣太熱了吧。她渾身是汗，呼吸也不順暢，臉色還不好。再加上連續弄了幾天的模擬競技，一定是夏日倦怠症！」

尼娜想起被自己收進箱子裏的藍色裙子。

——不過，現在想來還真厲害啊，利裏耶國的王女殿下竟然親自成爲了國家騎士團團員。

尼娜沒有直接確認過，但每當看到他們和睦相處的樣子，總是會不禁這麼想。

躺在尼娜盤子上的炸豬塊消失了，而坐在她右邊的羅爾夫卻正在喫着有些眼熟的炸豬塊。

「我又沒有……好痛。」

——他們應該是戀人吧，真是那樣的話實在是般配。利希特先生自不必說，王女殿下簡直就是如夢一般完美的人。

比阿特麗斯看着尼娜那剛到自己胸部的臉，問她：

「對，對不起。」

「到裁定競技會明明就只有不到半個月了，哪還能慢慢來啊。她又小又瘦的很讓人擔心，再加上你又照顧過頭了，你不要總慣着她，對尼娜要更——」

尼娜正在想大家會不會忘記自己時就聽到了利希特的聲音。

王女比阿特麗斯並沒有感覺到盔甲的重量，邁着輕快的步伐走了過來。

雖然尼娜沒有自覺，但其實她的眼睛能看到很遠。不僅沒有看漏一個動作，就連他們在跳躍時露出的每一個表情，甚至視線的移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比阿特麗斯有着符合〈金色百合〉這一稱呼的美貌，也有充滿女性魅力的身材。她那張無論穿什麼禮服都能完美匹配的芳容，在穿上硬化銀的盔甲後就宛如女戰神一般，而她揮舞大劍時就像在扇羽毛扇一樣。

這景象就像飢餓的山賊在開宴會，但令人驚訝的是帶頭的竟是比阿特麗斯。婀娜的身姿不知消失去了哪裏，她喫飯的速度快到讓中年組們都擔心自己的午餐不保，桌上的空盤子也很快就堆得像山一樣。

好看的二人站在一起，就彷彿一幅畫。雖然尼娜對這種事的知識尚淺，但她聽說過戀人的氣質會很相像。利希特和比阿特麗斯都是金髮，年齡也一樣，雖然眼睛顏色的深淺不同，但都是綠色。

涼亭裏鴉雀無聲，導致羅爾夫的氣喘吁吁聲和團員們的聲音就像被放大了似的。

團舍的廚師漢娜，非常重視食物的量和營養價值。

尼娜抱着腿望着大家的比賽，然後逐漸看向了利希特和比阿特麗斯。

尼娜正在一口口吃着醋栗，不禁縮起肩膀。她對面的比阿特麗斯一臉困惑的看過來。

「啊啊，忙死了。」漢娜搖着她豐滿的腰回到了廚房，雖然嘴裏嘮叨個不停，但看上去卻很開心。

尼娜把命石碎掉的頭盔和備用的頭盔分開放好，去井邊把擦汗的毛巾洗乾淨，把大家在休息時間喫的柑橘類水果的皮撿起來裝進布袋裏，確認了井裏剩的果汁後，爲了讓大家能立刻喝上果汁，又把木杯都擺到合適的位置。

動起來的話就不會想那麼多了，而且哪怕稍微能幫上一點忙，也能讓尼娜心裏好受些。

尼娜趕緊拿起叉子。

「尼娜也有她自己的容量，不用勉強她吧。」

羅爾夫目不轉睛的看着蹣跚離開涼亭的小小背影。

「我不在的時候你好像放肆得很，現在可不能再縱容你了。接下來給我當對手，剛纔看你和副團長一對一的時候，沒之前那麼有默契了，在競技會之前就讓我來好好鍛鍊你。」

——我爲什麼……

「不用道歉，我只是擔心你哦。畢竟你長得又小又可愛，所以必須要認識到這一點，好好應對纔行。你的身體能力和那些穿着盔甲洗澡，喝了就睡，第二天還一臉平靜參加競技會的幾個人從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但是比阿特麗斯身爲騎士，遠在卡米拉之上。不僅是外表和身份，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她都是完美的，離得太近會覺得她太過耀眼而感到害怕。尼娜有時會因爲和她比較後痛感自己的不足而變得畏首畏尾。

「你真是能喫！殿下回團舍後，購買食材的量都變大了，我根本忙不過來。那個副團長一直說因爲要確保人身安全之類的，所以不管我怎麼催，都還沒個新人來！」

尼娜面帶悲傷的看着哥哥手拿木杯從旁邊走過。

比阿特麗斯在利希特的援助下擊碎了託費爾的命石後笑着拍了拍利希特的背，他雖然痛苦的皺起了臉，但眼神卻很溫柔。

「那，那個，我喫。我會喫的。」

當她因看到靠在一起歡笑的利希特和比阿特麗斯而不禁露出微笑時，一個陰影突然進入了她的視野。

尼娜繼續呆呆地看着大家比賽。

大部分庶民會因爲擔心家人的安全而隱瞞自己的事，但有的國家的王族爲了展示威嚴會特意公開身份。尼娜也聽說在南方的一些國家，還有國王親自擔任團長的國家騎士團。所以在知道加爾姆國的〈紅色猛禽〉是王子的時候，尼娜雖然覺得外號很可怕，但對這件事本身並不震驚。

「兄，兄長。」

羅爾夫應該是中場休息，他把劍和盾靠在格子欄杆上站在涼亭裏。摘掉頭盔後，富有光澤的黑髮順勢淌下，露出了野獸刻在他半張臉上的傷痕。

「你還真是容不得一點疏忽大意啊，說了禁止〈這樣〉吧！」

利希特應該是還記着自己之前讓尼娜勉強過，所以他去幫忙撿來箭，然後向澤梅爾請假。

一想起來尼娜就覺得眼淚要流出來了，所以她開始收拾被中年組弄亂的涼亭。

比阿特麗斯像是安慰小孩一般微笑。

但是這對胃口小的尼娜來說是相當大的負擔，她經常感覺胃裏難受，半夜心裏燒得慌，覺也睡不着。所以在訓練後最多隻能喝喝水，喫點帶酸味的水果。

如果現在狀態不佳是因爲夏日倦怠症，那養成一副不畏酷暑的身體就是最低限度的義務。尼娜下定決心後重新看向盤子。

——誒？沒了？

她不想因爲自己害利希特被責備，也不想他們因自己吵起來。而且比阿特麗斯說的是對的，也確實是在擔心自己。

尼娜在井邊打了水後坐在了涼亭的陰影處。

現在是七月下旬，距離與加爾姆國的裁定競技會還有半個月。在尼娜的盔甲完成後，所有團員一起舉行了模擬競技賽，到今天已經持續了一週。

那傷口無論看多少次都讓人心痛。羅爾夫注意到了妹妹的視線，轉過臉拿起了擦汗的毛巾。

利希特認爲那是盔甲的問題，所以就不斷地幫尼娜改進。雖然硬化銀比鐵要輕，但對沒什麼勁的尼娜來說的確是負擔，利希特的推測並沒有錯。

旁邊的利希特小聲制止，但比阿特麗斯瞪了回去。

「沒事嗎？」

漢娜端來了新的炸豬塊，她把冒着熱氣的大盤子快而穩的放在了桌子上。在掛有團旗的桌前喫飯的團長和副團長無奈的看着對方。

尼娜不知是自己看錯了，還是惡作劇妖精的魔法。

「哎呀，真厲害啊尼娜！全都喫了呢！你看吧，試一試還是能做到的。」

比阿特麗斯在說後半句的時候拍了拍利希特的肩膀，然後又選了個特大烤肉，放在了尼娜的盤子裏。

「來，再加把勁吧。訓練之後就要喫肉哦！個子小雖然沒辦法，但可以增加肌肉。爲了在競技會上不要受傷，你就拼命喫，必須長成硬化銀一般的身體哦！」

尼娜蒼白着臉看着盤子。

烤的正好的橫切面上滴着油脂，光是味道就讓尼娜犯惡心，她不禁捂住嘴。

注意到異常的利希特站了起來。

尼娜拼命壓抑着湧上來的東西，感覺胃痛胸悶，渾身冷汗身體發涼。

——怎麼辦，在這個地方——

尼娜感覺兩眼發黑，正當她要歪下去的時候，有個手臂伸過來撐住了她。彎着身子的羅爾夫的黑髮，碰到了因痛苦而扭曲的尼娜的臉頰。

「尼娜！你的臉色怎麼回事！沒事嗎？到底是怎麼了——」

「不要那麼大聲，在喫飯啊，真吵人。」

羅爾夫說着，像是要制止慌忙跑過來的利希特。

「兄長……」尼娜抬頭看向羅爾夫，羅爾夫搖了搖頭。

「別說話，就這樣別動。我妹妹…………只是〈感冒〉了，不用慌張。」

「感冒？明明是夏天？」

「生病哪分什麼夏天冬天，不過你這種不會感冒的可憐身體，怕是不能理解。」

「那就讓我來——」利希特剛伸出手，羅爾夫就先他一步把尼娜橫着抱起來了。

他走到梅澤爾的桌子那，告訴他下午要休息，然後讓克里斯托弗在喫完飯後來房間一趟。多才多藝的副團長還懂些醫術，在後庭的一角還有他的藥草園。

託費爾歪着腦袋看着羅爾夫的背影。

「你們兩個不是關係不好嗎？〈被交換的可能〉和〈出軌的可能〉呢？果然就是私生子吧！十七歲也是說謊的，實際上和看上去一樣只有十歲吧！然後因爲女的跑了所以沒辦法就到團舍——」

尼娜因爲察覺到了哥哥的氣息而渾身僵硬，在副團長的診察之後，尼娜就連着腦袋一起鑽進了被窩裏。雖然已經遲了，但她還是隻能躲着。

她胸口也沒那麼難受了，尼娜喫掉了還放在桌上的麥粥，然後打算在去還餐具的時候順便給漢娜道謝。

羅爾夫背對滿臉詫異的妹妹離開了房間。

「太累了就會這樣。畢竟天氣也很熱，但主要是因爲精神上的疲勞。我待會把藥湯拿來，如果能喫下東西的話，要喫不會造成負擔的食物。腸胃的話……不對，〈感冒〉的話，過個兩三天就會好起來的。」

◇◇◇

他拍着尼娜的後背讓她吐出來，然後把弄髒的地方都擦乾淨了，全程淡定無言。最後再把攤倒的尼娜搬回位於西塔的房間，脫掉連環甲讓她睡在牀上。

他那高大的身軀在離開房間之前，尼娜才終於回過神，把身體探出了牀。

「他說對不起讓你在不舒服的時候勉強自己，還說比阿特麗斯經常出於好心多管閒事。」

「就是以讓對方負傷爲前提。在那種戰鬥競技會上，像加韋恩那樣的猛禽就能最大程度的發揮自己的威力。他有能握碎岩石的力量和無窮的耐力，是個不同於人類的怪物。雖然全身都穿着硬化銀的防具，但並不能完全擋住衝擊。你有衝進如此危險之地的理由嗎？你重新想想，在那個競技場裏和加韋恩對峙，你有與他戰鬥的自信嗎？」

尼娜呆呆地躺回牀上。

尼娜手上沒了力，木杯從她手上滑落。

尼娜不知所措的抬頭看着哥哥。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情，所以在關心自己。

明明因爲很孩子氣的原因而動彈不得，但哥哥卻幫着撒謊說是〈感冒〉了。明明做出了有失體統的事，還給哥哥添了麻煩，但他直到現在也還在自己身邊。

鼓成球的被子反映了尼娜想藏起來的心情，變得越來越圓。羅爾夫靜靜地看了一會後離開了牀邊。

「兄長……」

「利希特說的沒錯，這次的責任有一大半都在比阿特麗斯。」

尼娜稍稍斜了一下藥湯，悄悄看着正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的哥哥。

「還說你一定會因爲她王女的身份而感到畏縮，所以纔沒法拒絕。他說會好好教訓王女的，希望你原諒她，因爲王女本性很純粹，也希望你不要討厭她……以上。」

「我是問你要作爲國家騎士團團員，參加和加爾姆國的裁定競技會嗎？」

「誒？」

尼娜覺得這本不是利希特需要道歉的事，比阿特麗斯也沒有錯。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因爲自己這副沒出息的身體，沒法和大家喫一樣多。

羅爾夫把木杯放回了木盆裏。

終於，有一個人走了進來，尼娜小心翼翼的把腦袋探出被窩。

她想盡快爲給他們添了麻煩的事道歉，就從後門走向了前庭。

尼娜彈了一下，因爲現在不是可以見人的狀態。

「羅爾夫，你在吧？」是利希特的聲音。

「雖然對你這個笨蛋重複也沒什麼意義，但尼娜絕對是我的妹妹。她什麼時候第一次走路，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我都知道，不過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這一點我不否定。但是，我們的關係究竟如何，和你這個連陌生人都算不上的惡作劇妖精沒有任何關係。」

羅爾夫把掉在牀上的木杯拿了起來後發現妹妹發出了小小的悶哼，羅爾夫眯起眼睛，看到尼娜正一臉認真的緊握雙手。

羅爾夫用嚴厲的聲音繼續說着。

羅爾夫回到牀邊，打開牀簾後，看到了鼓成圓球的被子。

「利希特送來了副團長的藥湯，還有漢娜做的麥粥。他吵着要看你，我說你睡着了他就走了。要是讓你聽到些噪音和他無聊的玩笑話，會妨礙你恢復。」

尼娜來到西塔的螺旋樓梯旁時，看到窗外有亮光。她凝神一看，發現是穿着外套的利希特和比阿特麗斯。

展示出了辦事周到的一面後，克里斯托弗就微笑着離開了。

她看到利希特和比阿特麗斯正在十字石前面擁抱，匆忙躲進了旁邊的草叢裏。

「自信……」

由於發生了太多事，尼娜感覺腦袋轉不動了。迷迷糊糊的時候她就沉入了夢鄉，等她醒來時周圍已是一片昏暗。尼娜看向窗外，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天黑了。

團員們毫不留情的嘲笑尼娜，塞零食給尼娜，確實是因爲他們都只把尼娜當作年幼的少女來對待。但尼娜覺得利希特也只是看自己太弱不禁風了，所以纔不是牽手就是撐着身體，以至於關懷備至到被比阿特麗斯告誡的程度。而且對萬事都很冷靜的哥哥與〈失誤〉一詞也實在是相差甚遠，所以尼娜對哥哥的話很是不解。

「那個，謝謝。謝謝把我送回房間，還照顧我，還在食堂幫我把喫不下的喫掉了。」

羅爾夫正抱着手臂靠在牀柱子上。

羅爾夫停住腳回過頭。

「說是如果見不到你，就讓我給你帶句話。」

雖然能聽見他們在小聲說些什麼，但因爲風太大尼娜聽不清楚。不知他們是在悼念刻在十字石上的夥伴，還是因爲競技會前的不安而互相安慰。最後比阿特麗斯抬起頭，利希特溫柔的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尼娜走到昏暗的螺旋樓梯前時，因爲害怕停住了腳步，但聽到外面悲鳴般的風聲後，她還是縮着脖子邁開了步伐。

過了一會，傳來了敲門聲。

聽比阿特麗斯說漢娜從團長進來時就在這工作了，對於給幾百個團員做過菜，一直從內支撐着騎士們的漢娜來說，身體上的細微變化很容易就能注意到。

「但是在每日的訓練和關係到國家命運的競技會上，騎士的戰鬥自然也會發生變化。所以我才覺得應該讓你去薩爾布爾城看看。」

尼娜露出了很意外的表情。

那讓人分不清是否爲虐殺的競技會，甚至讓整個觀衆席都心生戰慄。雖然他大半張臉都被頭盔遮住了，但那好似鷲一般的鼻子和笑成月牙狀的嘴角卻看得一清二楚。他那與軍服同樣紅的頭髮，在染上血後變得越發鮮紅了。

這裏是西塔三樓尼娜的房間。克里斯托弗站在門口，壓低聲音說。

尼娜正在心裏對漢娜表示尊敬，漢娜卻扔來了圍裙和頭巾。結果尼娜還是淪爲了在後庭井邊刷大鍋的境地，那鍋重到讓尼娜感覺自己在做新手訓練。

他看了會低着頭接過藥湯的尼娜，嘆了口氣。

「兄長……」

在準備好水桶後，副團長就來了。診察結束後發現尼娜是由於消化不良引起了腹痛，副團長讓尼娜不用客氣，有事儘管找他商量，這讓尼娜因爲過意不去而把肩膀縮成了一團。

又傳來了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尼娜喫驚的倒抽了口涼氣。

羅爾夫向克里斯托弗低下頭。

「決定當天戰術的人是團長，目前這個階段還無法確定。但是利希特覺得如果有你的弓，就能射中那個加韋恩的命石。所以才把你邀請進了國家騎士團。」

「比阿特麗斯不聽人說話，行事強硬。但她又沒有惡意，所以和利希特的玩笑話相比，是另一層意義上的難對付。所以你不用在意，就算你有責任，那也只有應該早點說自己做不到這一個責任而已。」

但羅爾夫注意到尼娜視線的瞬間就皺起了眉，然後轉過臉，爲了遮住自己被毀掉的左眼換了個姿勢。

她回想起在薩爾布爾城的時候，看到的那個比起人類更接近於怪物，加爾姆國巨大的騎士。在那裏，尼娜全程目瞪口呆的看着〈紅色猛禽〉打倒對方的騎士。

團舍的庭園沉浸在夜色中。尼娜藉着月光和燈光沿着紅磚路前進，發現他們正站在十字石的前面。尼娜正要搭話的時候，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用實際年齡看待我的混賬？失誤？」

尼娜忍着淚水咬着嘴脣。

「你雖然沒注意到，但那傢伙啊啊算了……沒什麼。」

他們的擁抱美到讓人出神，夜晚的庭園更是使這個場景越發如夢如幻。看到這一切的尼娜，爲自己之前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還是把利希特的話當成了對自己好意而感到羞恥。

「劍術是騎士心靈的鏡子，弓也在反應你的心情。不習慣的盔甲和炎熱，還有腸胃的不適都在影響你的毅力。但不管原因如何，只要有覺悟的話就不會動搖。你不用這麼害怕，我是覺得帶着曖昧不明的心情稀裏糊塗進來的人沒有資格站上競技場。」

已經結束了晚飯的食堂裏，空盤子摞的高高的，像一片白色的樹林。尼娜給正在收拾的漢娜道了謝後，漢娜說：

「沒精神的話就派不上用場了呢。」

羅爾夫看着象徵着戰鬥競技會的四女神說。

——用弓，射掉那個騎士的命石。

羅爾夫無奈的說着，然後把木盆放在了尼娜枕邊的小桌子上。木盆裏是裝了藥湯的木杯和散發着質樸香氣的麥粥。

「確實，你的弓箭水平和那個愛說玩笑話的搭配可以一舉擊敗對手。但你和他的合作，可以說是顛覆了至今戰鬥競技會的常識。我雖然也和用槍的東方的騎士團戰鬥過，但大部分人都是用大劍。在我的命石被你擊碎之前，我壓根就沒想過可以把只能近距離使用的短弓作爲攻擊手段。」

——怎麼辦？我要用什麼臉去面對兄長。

尼娜的心一下子回到了現實。

「我送你回來是因爲那個混賬是用你的實際年齡在看待你的，如果把你交給他，會有損團舍的風紀。喫掉你盤子裏的菜只是〈失誤〉而已。不管是哪件事，都不需要道謝。」

羅爾夫平靜的看向一臉困惑的妹妹。

「總之先喝了吧。」羅爾夫把藥湯遞給尼娜。

「戰鬥競技會上的生死由命石來判斷。爲了瞄準頭盔上的命石而加長加大了武器，但要想擊碎頭頂的目標並不容易。結果攻擊對方讓對方動彈不得後，再擊碎命石的戰鬥方式成爲了主流。」

羅爾夫看向裝飾在暖爐上的風景畫。

哥哥爲什麼要用長髮遮住自己的臉？這一行爲是誰造成的？尼娜又一次自覺到這一點，低下了頭。

◇◇◇

穿着連環甲的羅爾夫，就像保護主人臥室的忠心騎士。那泰然的模樣和銳利的目光，彷彿在說禁止任何人打擾主人的睡眠。

那副畫着火之島的巨大繪畫上，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有一位女神。與古代帝國的始祖一同鎮壓了炎龍的〈四女神〉，現在也仍在攜手祈願着和平與平衡。他們成爲了國家聯盟章，守護火之島不受戰亂侵擾。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不是利希特，羅爾夫正拿着木盆站着。

然後是低聲說話的聲音。

「讓對方動彈不得是……」

羅爾夫把尼娜從食堂抱出來後就到位於宅邸最靠裏面的浴室，藉着做飯產生的熱氣給浴室加熱。

幫完忙後尼娜準備回房間，意外的花了很長時間，很快就要敲響熄燈的鐘聲了。

剩下的就只有張着大嘴的託費爾和麪面相覷的團員們。

放在腳邊的手提燈，照亮了供在十字石前的雛菊。比阿特麗斯的臉埋在利希特的肩膀上，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金髮帶上了珍珠般的光輝。

這麼說來尼娜才發現漢娜最近沒有找自己幫忙，給自己準備的食物也是容易下肚的莓果類。

「怎，怎麼會是，多管閒事。」

羅爾夫停下了腳步。

「這樣下去是指……」

羅爾夫抱着尼娜消失在了門的對面。

一出門，就看到老僕們裝的壁燈正照着走廊。外面風很大，玻璃窗像要碎掉一樣使勁顫抖着。

「如果聽說是因爲強迫尼娜喫太多害尼娜喫壞了肚子，王女殿下也會自責吧。她就是個經常讓自己的正義感撲空的人，我會和她好好說的，不用擔心。」

尼娜歪着腦袋。

尼娜既無法向他們搭話也無法離開，只是看着他們。

尼娜當時因爲是第一次去王都而過於興奮了，知道了有如此般配的一對戀人後，尼娜覺得自己當時的想法還真是愚蠢。

還是比阿特麗斯這樣的女性更適合站在親切、溫柔又完美的利希特身邊。比阿特麗斯的相貌、強大、高貴的身份，這一切都是尼娜沒有的。他們金絲般的頭髮像要溶解在一起，而尼娜無論再怎麼伸長自己的後背，最多也只能把臉埋進利希特的肚子裏。

——怎麼回事，胸口有點……

尼娜因爲那耀眼的光景眯着眼睛，感覺胸口有些痛。

她覺得應該是第一次見到戀人約會被驚到了，甚至有些如鯁在喉。雖然因爲藥湯感覺舒服了些，但還不能長時間活動。

在尼娜發呆的時候，他們開始移動了。

尼娜也離開了草叢，她本沒有偷看的打算，但就結果而言還是在偷看。萬一被人發現，尼娜一定會因爲羞恥而停止心跳。而且儘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尼娜覺得如果現在見到他們的話，自己的胸口一定會更難受的。

尼娜走向了連接西塔和小塔的迴廊。

她躲在拱形迴廊的圓柱後，隨便打開了一扇武器庫的門，然後蹲在裏面，等着他們二人的腳步聲消失。

尼娜抬起臉，發現眼前有個老人的亡靈。

「！」

尼娜嚇得腰都要軟了。

老人的亡靈——不對，團長梅澤爾提着燈照亮了尼娜的全身。

「我還以爲是哪個在十字石裏的夥伴來接我了，原來是羅爾夫的妹妹。就快到熄燈的時間了，你是出來散步嗎？」

尼娜慌張的搖頭。

搖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改成了點頭。她沒法直接說自己是偷看了利希特和比阿特麗斯後逃進來的。

澤梅爾像是在檢查她一樣眯起了眼。

尼娜緊張了起來。

老人很高，鼻子上戴着圓眼鏡。比起國家騎士團團長，澤梅爾看上去更像學者，是個給人知性印象的老人。他態度悠然眼神犀利，和他對視的話就會不禁挺直後背。

看着站直了身體的尼娜，澤梅爾說：

聽說澤梅爾是武器店出身，他說的話尼娜有一半都聽不懂。

澤梅爾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責備，只是淡淡的說着。

拿着外罩的手指使了使勁。

「祈禱火之島永久和平的戰鬥競技會制度的目的，是用最小限度的人員傷亡來解決國家之間的對立。比如領土、水利、礦山採掘權、王位繼承紛爭——這項制度建立後的三百年間，沒有血染大地就審判了無數個問題。但既然是用武力的優劣來決定，所以還是和戰爭一樣無法避開種種不合理。也就是說，並非正義獲勝，而是獲勝的就是正義。」

「我不是說你派不上用場才讓你走的哦，不然的話我也不會瞪着老眼在這調整盔甲了。只是之前也有因爲害怕加韋恩而離開的騎士，所以我就提了一下。」

確認尼娜的動作後他的表情稍有緩和。

「那個，這是……」

尼娜看着手上的國家騎士團的外罩。

澤梅爾拿着提燈和尼娜一起離開了小塔，然後在大門口分開了。通過迴廊向西塔走去的尼娜，看着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樹林。在黑暗的盡頭是背後刻有國章的十字石，正懷抱着騎士的覺悟沉睡着。

——我要穿着這個，和那個恐怖的騎士……這種事真的可能嗎？因爲我在最近的模擬競技賽上都沒有拿出成果。如果不是因爲身體不適，而是我就只有這種實力的話？如果我最開始射下的命石只是偶然的話？在堵上國家威信的裁定競技會上，我會給大家造成多大的麻煩？將攻擊委託給我的利希特先生會變成怎樣？

澤梅爾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

時間彷彿停止了的空間中充滿了金屬和樹脂油的氣味，尼娜一邊對站在黑暗裏的等身大盔甲感到害怕，一邊跟着像誘蛾燈般的光亮前進。

「啊，知道。但是，具體的就……」

——你有衝進如此危險之地的理由嗎？

「比阿特麗斯是個有強烈正義感的人。身爲王族，她對只是坐在觀衆席觀看關乎國家命運的比賽而抱有疑問，甚至說服了頑固的父王成爲了國家騎士團團員。但面對說着王族應有行爲的王女殿下，加韋恩只是笑。回國後就以加爾姆國王子的身份正式申請了婚約。我記得應該是三年前吧。」

加爾姆國從施萬國那贏走了麥子。聽觀衆們說，他們對應還的債務曖昧不明，而且還想再次借用。被拒絕後就用裁定競技會給施萬國施壓。

尼娜的表情僵硬了。

面前的是和正式比賽時一樣的盔甲和軍服。看到這些，尼娜才終於理解了自己的現狀。

澤梅爾轉過身向前走去。

澤梅爾見她這模樣不禁笑了笑。

在國章的白百合周圍畫着綠葉。在象徵着智慧與勇氣的橄欖葉的保護下，白百合驕傲果敢的綻放着。

「契機是比阿特麗斯王女諫諍了殘暴的加韋恩。在聚集了參加國貴族王侯的西方地域杯的前夜祭上，加韋恩對宮女做出了無禮的行爲，王女殿下制止了他。其他的人因爲害怕加韋恩都裝作沒看見，但王女殿下毅然站了出來，幫助了宮女。」

上一次來武器庫還是第一次來團舍的時候，在保管了無數裝備的小塔一樓，架子像室內的隔斷一般排列着。

尼娜眨了眨眼。

「唔姆，你知道加爾姆國找利裏耶國辦裁定競技會的真正理由是什麼嗎？」

「王女殿下她……」

上一次來的時候她沒注意，這裏和整齊的架子相比相當雜亂。桌上堆滿了金屬板和錘子等工具，還有好幾張畫了人體的圖紙，其中有個硬化銀的盔甲在發着渾濁的光。

「在不降低盔甲防禦性的前提下擴大可動範圍是戰鬥競技會的課題。硬化銀的盔甲並不是一整塊板做成的，而是由關節部位、鉚釘和皮革帶連接起來的。雖然連接處的角度不同會影響武器的射程，但過度調整的話會損害平衡性。這次就先從右肩的——」

尼娜小聲嘀咕，有些涼的晚風吹過了她的頭髮。

「真正的戰爭就是地獄。要形容那一切，我找不到除地獄以外的詞語。與其相比，區區一兩個矛盾根本算不上什麼。就像調整了好多次也不合身的盔甲一樣，這個世界並不完美。我們只能在被給予的範圍中，拿着被給予的東西，憑着智慧與勇氣盡己所能。」

「還不錯啊。」

「智慧與勇氣……」

——你重新想想，在那個競技場裏和加韋恩對峙，你有與他戰鬥的自信嗎？

澤梅爾去架子上拿來了深藍色的外罩。展開後，出現了畫着白百合和橄欖葉的團章。

澤梅爾回憶着。

「獲勝的就是……正義。」

「對了對了，你的外罩也做好了。我調查了一下訂購記錄，因爲是第一次訂這個尺寸，所以沒有現成的，就花了些時間。」

尼娜一言不發的低着頭，澤梅爾靜靜地看着她。

「比比看。」澤梅爾把外罩遞給尼娜，她嚴肅的接了過來。

尼娜回想起在薩爾布爾城看的那場裁定競技會。

尼娜支支吾吾。

「因爲你下午休息了，所以我中午就開始弄了。不過到晚上後就會看不清一些比較小的鉚釘，雖然我的身體還能動，但這雙眼睛已經沒法瞄準命石了。真不想變老啊。」

「如果要退團的話，就去找副團長辦手續。」

澤梅爾像是在教導笨學生一樣，抱起手臂。

他拿出一沓用繩子捆住的紙，那用得很舊四處都有傷痕的紙上畫着人體和裝備，還記載着各項數值和說明。

澤梅爾拉開工作臺的抽屜。

桌上的盔甲和其他騎士相比只有一半大小，澤梅爾一邊用手比劃一邊說明。

「覺悟？」

「比阿特麗斯王女直接說自己不想成爲惡名昭著的〈紅色猛禽〉的妃子，拒絕了他。然後加爾姆國就以領土問題爲由，向國家聯盟申請了裁定競技會。利裏耶國敗北，有爭議的領土也成了加爾姆國的所有物。然後加韋恩又向王女殿下求婚了——這時，利裏耶國才注意到比阿特麗斯王女是踩到了野獸的尾巴，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不，不是這個……」

尼娜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穿上這個的一天，感覺胸口一陣澎湃的同時，哥哥的話在腦海內迴響。

澤梅爾像是猜到了尼娜自卑的想法般，微微笑了一下。

「而且只要是符合規則的，就沒有辦法阻止因私慾利用這項制度的人。雖然只因爲求婚被拒絕而申請裁定競技會並不會被國家聯盟受理，但如果是歸屬不明的領土問題，那就必須要受理。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戰鬥競技會制度是矛盾的。而若要爲了矛盾拼上性命，沒有〈覺悟〉是做不到的。」

「誒？」

澤梅爾像是在思考一樣摸了摸鬍鬚，呼出一口氣。

尼娜喫驚的提高了音量。

「我是武器店的兒子，在調整競技會中使用的劍時，對競技會本身產生了興趣就成爲了騎士，所以對事務方面很生疏。而副團長在村裏的時候是司祭，管理着教會。從團舍的運營、預算分配、醫術、藥草園的管理，到聽漢娜抱怨，代替不會讀寫的人寫信，他樣樣精通。總之就是個很方便的萬事屋。」

內襯是指穿在連環甲和盔甲下的厚衣服。梅澤爾熟練的在尼娜的胸口和手臂上綁好皮革帶，把防具連接後固定起來。

「抱歉，年紀大了就會變得喜歡講道理。簡單點說，就是爲了能更輕鬆的拿出箭並減少對腿造成的負擔，減輕了盔甲的重量。既然你還穿着內襯，那就穿上盔甲試試吧。」

尼娜有些過意不去的縮起身體。

澤梅爾把提燈放到桌上。

「夜晚的散步結束了呢。」澤梅爾把那沓紙收回抽屜，給尼娜摘下了盔甲，把外罩放回了架子上。

遠處傳來了熄燈的鐘聲。

「是我調整過裝備的騎士們的記錄。有的是因爲上了年紀隱退了，但也有因爲受傷而離開的。當然，也有死在競技場上的。」

「這個量單手就能拿住，但這究竟是重是輕則取決於你的感受。不過多虧了這些，火之島得以享受和平。也有國家拒絕服從裁定競技會得出的結果，我曾數次以國家聯盟軍的身份去制裁過那些國家。」

這是在裁定競技會會場內的陣地前，毅然飄揚着的國家騎士團團章。

「不管是散步還是捉迷藏都正好，利希特拜託我調整你的盔甲，我正在弄。他讓我咔嚓一下去掉多餘的，讓你能刷刷的動起來，這說明太過難懂實在是費事，所以和本人商量是最好的。你過來。」

說退團的話就去找副團長，這簡直就是看穿了尼娜的迷茫。還是說澤梅爾從一開始就覺得尼娜是不必要的呢？

雖然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但尼娜還是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她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紙上的內容，然後發現最上面的名字欄裏寫着丹尼斯。那是之前聽說的，在去年的競技會上因事故死亡的騎士。

來到中間的工作臺後，尼娜有些喫驚。

「也可以說是弄清自己是爲了什麼站上競技場。騎士團員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爲了國家，有的是爲了個人或家族的名譽。也有人因爲只有這一種能讓自己生活下去的方法所以爲了賞金戰鬥。總之他們都是因爲有堅定的意志，纔會投身於矛盾和危險之中。這就是我所認爲的〈覺悟〉。」

「我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