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安妮』

灰

灰在流淌。

人

人在哭泣。

稚嫩的手，擦着淚

在黑暗中，少女說

————哥哥。

————好想見你啊，哥哥。

蓮忽然意識到。

自己最近反反覆覆做過同樣的夢，每當入睡就聽到妹妹的聲音。

這實在不正常。蓮現在聽到的，是已經聽了無數遍的那個聲音。

這會不會不是普通的夢？儘管精度不高，但有的精神干涉系魔法應該能夠讓對象在門夢境裏看到施術者選定的內容。

但是，這個推測意味着什麼？

他不是很明白。

嘴也張不開，話也說不出，最終也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夢便到了盡頭。

就算這樣，蓮還在繼續思考。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週而復始地。

我也。

我也，好想見你。

好想見你，妹妹。

薩妮婭

*　*　*

「……我……」

蓮抱緊腦袋。

端正的面龐是那麼美麗，就像是童話裏的公主。

「我又想起了一些妹妹的事……那孩子名叫，薩妮婭」

好可憐，

安妮衝了過去，擔心地撫摸蓮的臉頰。

現實的聲音與之交疊在一起。蓮始終沒能理解正確的含義，但意識到現在與過去在自己面前融爲一體，眼前的情景和過去的場面相互重合。

身體就像是想表達什麼，疼痛變得劇烈。

然後那糟糕透頂的災難就發生嗎。

「咦？」

安妮支支吾吾，小巧的嘴脣緊緊閉住。

看樣子他頭部受到了猛烈撞擊，視野有些晃來晃去，流下的血模糊了眼睛。顱內遭受碰撞的鈍痛令他意識到自己的大腦還在身上。

『她』輕聲細語，用手掌捂住蓮的眼睛。蓮什麼都看不見了。在溫暖的黑暗中，『她』微微吸了口氣，又呼了出去。然後，她用充滿悲愴決心的口吻接着往下來

「少年……少年……少年！？」

『她』還做過什麼？

他倒在瓦礫之間。

『你什麼都不用想起來，不用去受傷，不用去戰鬥』

『僅只【此刻】，我來設法解決』

時間過了許久。

蓮不禁伸出了手。

蓮不明白她『回來』這裏的意義，問

所以他如今依舊看到過去的情景。

但是，

肉體還是同一具

。

『對不起』

「——————————安妮」

『而且，也就不會造成這種局面了』

「啊，真是的。少年，你沒事吧！？不，不可能沒事，這我當然清楚」

蓮即便還沒有走出混亂，但也明白了一件事。

在之後，自己和妹妹做了什麼事

「幸好沒摔在碎玻璃上，也沒被倒掉的牆壓在下面」

蓮在災厄發生之前與之後，絕不是同一個人。

『她』在蓮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還有，我和妹妹……」

大塊瓦礫被翻倒在一旁，某個身着制服的人從後面出現。銀色的髮絲擺動起來，鮮紅的眼睛裏掛着非常拼命的光彩。那個人的表情，就像一個隨時要哭出來的小孩子。

『我如果一直是【正義的一方】，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光投射下來，光芒中有人正凝視着自己。

太可悲了，

「什麼幸好不幸好……剛纔這樣幫我應急處理的不就是你嗎，安妮？」

妹妹叫起來。她好像發現了什麼。跟着她過去一看，有人倒在海岸上。『她』身着一身長裙，就像是從大海中現身的美人魚，無力地撒開着手腳，任憑浪濤沖刷。那身長裙很美，但給人一種無比殘破的印象。

「難道不是你嗎？」

『她』正注視着自己，爲自己擔心。

蓮喊出，她的名字。

蓮和妹妹薩妮婭在海邊發現了美人魚。

「……安、妮？」

蓮按住鈍痛的額頭。還沒從混亂中清醒過來的他嘀咕道

所以，他想起了年幼妹妹的名字。

就在觸碰到『她』那雪白柔軟的臉頰之時。

她將蓮映在鮮紅的眼眸中，銀髮閃耀淡淡光輝。

*　*　*

蓮緩緩睜開眼睛。

『她』留下飄渺的一笑，

難道不該說『這種事』嗎？

蓮對安妮的反應感到疑惑，問了過去

『她』就是那場惡劣災難元兇，禁書使。

『她』在灰與鏽的背景前面，說

城鎮剛剛被毀。然而，眼前的銀髮少女卻繼續講出奇怪的話

「對不起」

「是這樣，嗎」

與此同時，他也回想到一件事。

『那種事』是，什麼意思？

安妮先是不解，接着愣住，臉上的血色逐漸喪失。

終於聽到了人的腳步聲。

過去的一幕在眼前閃過。

然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壓在身上的牆壁碎片能搬得動，碎玻璃也都被仔仔細細地去除掉了。

她環視四周，接着往下說

感覺這張臉在哪裏見過……豈止是這樣，那就像是非常情迷的存在。但是，現在的蓮不知道『她』是誰。

哪怕靈魂被抹消，變成了白紙，『大腦』所保存的記憶或許依然存在。

近處傳來濤聲。蓮意識過來。那是大海，清晨呈現灰色，白天碧波盪漾的大海。海綿漂浮着數不清的泡沫，無比璀璨。將與海比鄰的城鎮摧毀的『她』，說道

打個比方。

明明她已經犯下了無可承受的重罪。

（我是，尤古洛·蕾麗雅的『作品』）

顱骨內側在咯吱作響，大腦受到搖晃，就像正在被攪拌一樣感到非常噁心。

這個感覺，非常非常噁心。

種種情景如氣泡一般源源不斷地冒出來，接着又消失不見。

波濤如融化的寶石。

美麗少女倒在地上。

閉鎖的，小海小鎮。

妹妹說……咱們去救她吧。

有人遇到困難就一定得幫。

————因爲，誰也不會來幫我們。

然後……

有什麼……

「少年——你什麼都不用想起來」

安妮嚴厲地說道。

記憶的亂舞頓時被截斷。

安妮緊緊抓住蓮的胳膊，把蓮的手從頭上拉下來。只見蓮的指甲縫裏全是血，這代表他不知不覺間用指甲抓掉了頭皮。

安妮阻止他的自殘行爲，直直地注視他。

「快停下吧。你不用

爲那種事

受傷」

蓮就像被閃電擊中一樣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安妮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她之前提及，她掌握到了『你絕對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注視着……與那個毀滅了自己故鄉小鎮的禁書使，如出一轍的身影。

遙望遠方的哀傷目光。

與此同時，學院中的場景在腦內放映出來。

是貝涅他們正在尋找蓮和安妮。

「謝謝你，蓮」

安妮驚訝地張大雙眼，漂亮的面龐頓時走了樣。這樣的她簡直就像個年幼的小孩子。她臉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然後，她以滿懷歡喜又快哭出來的語調說道

「喂～，蓮～，安安～，你們在哪兒！？都沒事吧～，應個聲啊～！？」

這句話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

蓮聽着靠近的腳步聲，眼睛繼續注視着安妮。

「貝貝～，我們在這兒～」

安妮隨手擦了擦眼睛，站了起來。她雙手在嘴邊擺出喇叭的形狀，高聲呼喊

「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信任你」

遠處傳來呼喚二人的聲音。

但是，它的的確確就是救贖。

她在追查蓮仇人的過程中，很可能新獲悉到了和蓮相關的某些事情。

「……安妮」

蓮將這一切全部藏進心裏，講了出來

「我是你的搭檔」

坐在桌上的身影，奔跑在前的背影，抓住渡渡胳膊的手，呼喚「搭檔」的聲音。

將此前沒能由衷做出的回答，講了出來。

「哪怕你不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就在此時。

蓮開口。他在部分記憶中摸索起來。

安妮踮起腳，揮了揮手。雪白的手晃過來晃過去。

紅色的眼睛和銀色的頭髮。倒在潮汐間的美人魚。看上去美麗卻又殘破的長裙。

蓮沒有能夠明明白白問她「爲什麼」。現在的他對於『知曉自己』的勇氣已然枯竭。安妮用規勸、安慰的語氣對蓮輕聲細語

平時那，明媚的笑容。

但是，安妮不會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