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九重雪兔（下）

我同往常一樣站在了這間公寓的門前，然後跟往常一樣按響了門鈴。不過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卻跟往常並不相同。屋外的燈照亮了走廊，而四周也還是一片寂靜。我在之前已經通知過她我今天會來這裏，就在這跟往常一樣的，特別的一天

我要找的那個人就好像一直等在門邊一樣，馬上就出來應門了。她的臉上露出了跟往常一樣的笑容，她就帶着這般溫柔的微笑等着我的到來。但今天跟往常不同是特別的一天。而這裏正是一切的開端，是那個名爲九重雪兔之人的出發之處，這個房間就是現在這個我的起點

「我等你很久了哦小雪！來，進來吧。難得你能來一趟我還訂了壽司的哦」

「久疏問候。不過在此之前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怎麼了？」

「是您，是雪華小姐您把我變成現在這樣的嗎」

「難道說小雪你察覺出來了！？」

她震驚到連瞳孔都有些放大，臉上的表情也明顯夾雜着一絲訝異。在我看來她的表情顯得既高興又有些寂寞，就像是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情錯綜複雜的雜糅在了一起那樣

她是我母親的妹妹，九重雪華小姐，而且對我來說她還算得上是我的另外一位母親。雪華小姐她就是這麼的疼愛我。而我則是在那次離家出走之後纔算是正式跟雪華小姐她搭上了關係

在被老姐撞上去落地受傷後我並沒有回家，而是選擇朝着家的相反方向一路走了下去。那股想要消失的衝動就這麼一直驅使着我往前走着，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警察給保護了起來。直到現在我還記得老媽老姐她倆在我面前啜泣的樣子

在之後我爲了治療骨折住進了醫院，而在出院的那一天老媽和雪華小姐在家裏大吵了一架。說是吵架，其實就是老媽一個人默不出聲的坐在那被雪華小姐指責而已。勃然大怒的雪華小姐大喊着“既然姐姐你不想養的話就交給我來養好了！”這種話。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只能茫然地看着大人們

而現在的我還記得當時自己想着，想着讓老媽她能駁斥雪華小姐所說的這句話。因爲就算雪華小姐是我母親的妹妹是我的小姨，那她也並不是我的母親。我非常希望她能反駁雪華小姐，說我不會讓你這麼做，我希望她能好好地保護我。可是老媽她卻對氣勢洶洶的雪華小姐一言不發默認了，於是我就被接到了雪華小姐的家裏跟她一起生活了一個月

在離開時我看到了老媽的眼神，讓我感覺她的心裏是不是想着本來扔掉了我這個包袱一身輕鬆，可是我爲什麼又會回來呢？你這傢伙就這麼滾蛋不好嗎？而這種情緒在我的心中逐漸發酵，於是我開始認爲像我這樣被老姐所拒之門外又被母親所拋棄的人是毫無價值的，必須得從這個世上消失纔行。但就算是面對這樣的我，雪華小姐還是一邊抹着眼淚一邊緊緊地抱住了我

「小雪你真的察覺到了嗎？察覺到那個我給你的暗示」

「是的，我已經到醫院確認過了」

正因爲我是對自己的想法抱有疑問所以才前往了醫院。在經過心理醫生的檢查之後我才瞭解到原來是我的思考被人爲設置了某種限制。之後也沒有必要徹底弄清那是個什麼東西，因爲能對我做這種手腳的只有這一個人，能讓我變成現在這個九重雪兔的人除了雪華小姐之外也別無他人了

雪華小姐在大學時主修就是心理學，她平時跟我聊天時也經常提到過這件事。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雪華小姐肯定是知曉一切的，而且雪華小姐她絕對不會騙我，我很肯定只要自己開口問她，她就會向我坦露真相

「爲什麼…您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還記得那次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天空樹玩的事情嗎？」

果然是這樣沒錯，雪華小姐她從那天開始就——

「姐姐她是很愛很愛小雪你的，包括悠璃她也是。所以她們只要能好好地跟小學你說清楚的話，它很快就不攻自破了，畢竟就是這麼一個既不正式也不專業的小小魔咒而已。可是——」

「可是呢，這本來是應該很快就幫你解除掉的東西」

「小雪之所以對自己很淡漠是因爲小雪你自己也覺得自己這樣的存在根本無關緊要，所以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引導你強烈地認同自己就是九重雪兔這件事」

雪華小姐說話的語氣突然低沉了下來

是啊，這就是個我平時想過但當我在雪華小姐面前就會銷聲匿跡的愚蠢問題，但我卻從來沒想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想來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是非常顯而易見的

「畢竟小雪你的爛桃花實在是太多了啊，在此之後小雪的身邊也發生了這麼多會傷害到小雪你的事，尤其是初中時還發生過特別嚴重的一件事。而每次事件之後我所施加的這個小小魔咒就會更加地束縛住小雪你」

雪華小姐她突然泣不成聲。她畢竟是我母親的妹妹啊，哭起來的樣子總感覺跟老媽她很像。我又讓人哭了出來，明明已經不想再讓任何人哭泣了，可我卻還是——

「我也有個問題想要問你。明明我對小雪你所設置的這個思維方向已經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了，可是小雪你在我面前還是如同往常那樣從來沒有變化過。這又是爲什麼呢？」

「？」‍‍‍‍‌‌‍‌‌‌‌‍‍‌‍

聽完之後我茅塞頓開，心中的這個疑問終於得到了答案。原來我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會不斷地重複「我是九重雪兔我是九重雪兔」這種自我認識的行爲是雪華小姐的傑作

是的，她一直都這樣守護在我的身邊。是她拯救了那個即將歸於虛無的我，也是她一直不斷地對我這個自認爲被世界所拋棄的人傾注着自己的愛。從那天開始直到今天爲止，她到底爲我傾注了多少心血呢？這樣的關愛只能用全心全意來形容了吧。一想到這些年來她爲我付出的這一切，我就不自覺地對她鞠了一躬

「…是因爲對我的愛嗎？」

「畢竟，雪華小姐你從來沒有傷害過我啊」

「沒問題的，因爲有很多人能對我伸出援手呢」

雪華小姐苦笑了一下，我們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句的在客廳中交談着

「那您爲什麼沒把這件事告訴老媽和老姐她們呢？」

「是這樣的嗎？」

「非常感謝您對我的付出」

「那雪華小姐您——」

「是在我被雪華小姐接到自己家不久後的事情吧」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它是那麼的甜美，那麼的柔軟

「不對哦，我可沒做過這麼了不得的事情。我只是向小雪你施加了一個小小的魔咒而已」

「我很害怕哦，害怕小雪你又會消失不見。那時候只是恰巧得救了而已，如果之後再來一次的話，這次可能就會來不及了」

「我就是因爲這個才能擁有這麼堅強的心理素質嗎？」

「肚子都喫飽飽了呢」

「是的，我爲了讓小雪你不再尋死，不再想要消失而給你設好了一種思維方向」

「現在小雪你終於察覺到了，你終於知道是有人愛着你的。我不想要小雪你就這樣從世上消失，大家都不想的」

「在解除這個魔咒以後小雪你今後說不定會受到什麼精神傷害哦，這樣的話也沒關係的嗎？」

她突然伸出手來緊緊地抱住了我，就連這一點也跟老媽她一模一樣呢，不過她身上的味道聞起來卻跟老媽她有些不同。現在回想起來，雪華小姐她總是喜歡這麼緊緊地抱住我，這一定是雪華小姐她自己想要彌補上我所缺失的母愛吧

「沒錯，當時小雪你的那副模樣讓我不禁覺得再這樣下去的話，小雪你恐怕又要自尋短見了，你一定是想着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是的，就是你說的這樣」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感覺到他人嘴脣的觸感了

看來之前是我誤會了。其實我並不是因爲已經壞掉了所以不會受傷，而是因爲不會受傷纔會壞掉，這就是在不會受傷與不會壞掉之間權衡後得到的結果。畢竟如果雪華小姐沒有這麼做的話，我大概已經在某個時刻自尋了斷了吧

「現在想來才發覺我已經好久沒喫過壽司了」

「沒錯」

「小雪…小雪！」

「當然是因爲這樣啊。我喜歡你哦，我最喜歡小雪你了！」

「雪華小姐您爲什麼要爲我做這些事情呢？」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人類是這麼的溫暖呢

「對不起啊…給你留下了這種不好的回憶…對不起」

雪華小姐彷彿想要用淚水洗刷掉過去這一切的不快般大哭了起來。我可真是的，我到底讓她爲我擔了多少心受了多少怕啊？爲什麼她要爲我嘔心瀝血到這個地步，就算她是我母親的妹妹那也不過是個外人而已，她爲什麼要——

「小雪現在肯定是能夠明白的吧？」

「小雪因爲有我所施加的這個小小魔咒所以並不會受到精神上的傷害，可每次事件之後小雪你就會壞得更加徹底。這時我已經無能爲力了，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小雪你漸漸地崩潰」

「魔咒？」

「小雪你是認爲自己是一個不被他人所需要的人吧？」

「於是你就扭曲了我的思維嗎？」

這是因爲——

「此話怎講？」

「畢竟老媽和老姐她們都不怎麼喜歡芥末這東西啊」

「一直在你身邊的那兩個人肯定會受不了的吧，看到小雪你這麼慢慢地壞掉那兩個人一定會忍不住說出來的」

飯後我跟雪華小姐一起在浴室裏泡澡，畢竟這是我每次到她家來的必修課所以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的了。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的視線還是在空中游離不定

「這麼說來姐姐她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沒想到悠璃也不行呢」

雪華小姐破涕一笑，她的眼淚閃亮到連我都明白這不是她悲傷的淚水，因爲這是她喜極而泣的產物

「是的，大概…不對，我已經知道自己如果真的離開了是有人會爲我傷心難過的」

「而且雪華小姐你也不會對我棄之不顧的吧？」

「啊真是的！今天的小雪可愛程度真是直線上升了五成啊，姐姐我真是要忍不住了」

一直以來我都有數不清的夥伴，而她們對我也不止有惡意還有大量的善意混在在當中。而我卻一直沒能注意到這一點，所以我雖然沒有受到精神傷害卻一直在慢慢地崩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現在的我寧願讓自己受傷也不想繼續這麼慢慢崩潰的同時讓別人爲我傷心。現在我已經沒有那匹敵超硬納米管的無敵的心理承受能力了，畢竟我已經不需要這個了。不過這樣也好，我終於可以開始尋回那些已經喪失的情緒了，那就讓我的無敵傳說止步於今天吧‍‍‍‍‌‌‍‌‌‌‌‍‍‌‍

「但是呢——」

我不禁笑了起來

怎麼說呢，我好像已經徹底適應有這樣一個東西存在了。想來這也很正常，畢竟我跟它相處了有十年之久啊。不管怎麼說它都已經成爲了我的一部分，它其實也是我

「看來我也很喜歡這一直以來的九重雪兔。而且我也不想丟掉雪華小姐爲我而想出來的這個東西」

「小雪…？」

我唰得一下從浴池中站了起來

「我就是那個爲了預備中美貿易戰對世界經濟波動而用定額給付金來購入製造業企業股票的男人，九重雪兔！」

雖說這十萬日元買不了幾股但還是能增持的吧。果然一想到現在這麼個世界局勢就不清楚能在日本國內過多久的安穩日子了，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和平笨蛋們在現在這個令和時代可是活不下去的。對啊，現在這樣的我不也還是我嗎。這絕非是什麼生造出來的人格，同樣也不是什麼弄虛作假的玩意，它跟那些東西是不一樣的。現在的這個我也還是我啊

「很棒哦小雪！而且…小雪的下面也很棒呢」

雪華小姐的臉蛋一下子變得通紅。喂，等會等會，我到底給雪華小姐看了什麼東西啊？這也太厚顏無恥了吧？雖說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會跟雪華小姐一起泡澡，不過那個我現在也已經到青春期了啊，是啊

「沒事的！反正我已經把套子給準備好了。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都不怕的」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可是不會讓小雪你逃掉的哦？」

「你探出的氣都吹到我脖子了！？」

不過我既沒有帶上墨鏡也沒有鬍鬚呢。不對，不是這樣的

睡着的小雪開始打起了可愛的呼嚕。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呢，對我們兩人而言，今天是「約好的那一天」。我一直在等着這麼一天，因爲看着日復一日漸漸壞掉的小雪我不由得想要他能意識到其實自己是被人所愛着的

雖然小雪他說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他，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其實我纔是那個把小雪傷得最深的人。如果我沒有那麼做的話小雪他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沉淪下去。可話是這麼說，當時我的也並無他法。因爲我所想要的就是他能夠活下來

一直以來我的心中都抱有一種罪惡感與不得不做的責任感

「…雪華小姐…」

我想要爲他做些什麼，於是就有了那小小的幫助。一開始我想着這不過是對應療法，是一個很快就能解除的小小魔咒。可惜事與願違，沒想到這個魔咒竟然會一直延續到今天。不過這一切也終於結束了，小雪說現在有了會對他伸出援手的人，所以現在已經沒問題了，那麼小雪也就不再需要這麼保護他心靈的小小魔咒了

要是跟朋友說起這事的話估計他們都會懷疑我是不是已經瘋了吧

而我無法忍受這個天真可愛的小雪竟然會變成那個樣子，這也讓我第一次對姐姐她怒不可遏。接着，小雪他的運氣糟糕到出乎我的想象，他不停的捲入一件又一件的麻煩事當中。也許他天生就是這麼一個麻煩磁鐵吧，但對於當時尚且年幼的小雪來說，他的內心是無法承受這一切的

可是小雪他已經原諒了我，那麼從現在開始——

小雪突然嘟嘟囔囔的，他這是在說夢話嗎？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再這樣束縛着小雪了！我一直以來都讓小雪他沉浸在痛苦之中，是我讓小雪他崩潰到現在這種地步的。我心裏明明這麼想着，明明已經做了這樣的決定。可是一看到小雪我就忍不住了，心中就會產生一股想要疼愛他的衝動。畢竟，他是這麼的可愛呢

我第一次見到小雪還是在他很小的時候，估計他已經不記得這件事了吧。當時的我煩惱纏身，那是一段我對自己的未來充滿迷惘的時期，而那時正好我被拜託在姐姐的家裏照顧小雪。當時的小雪是個無人照料的孩子，在某次的偶然下他叫了我一聲媽媽。畢竟是姐妹呢，我跟姐姐長得也挺相像的所以他纔會搞錯了吧。當時小雪就這麼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然後叫了我一聲媽媽，接着就睡着了。他當時的睡臉比現在還要更可愛呢

可他還是對我說了聲謝謝，這讓我感覺自己的付出有了回報。小雪他肯定了我爲他所做的一切，這讓我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小雪他大概已經沒問題了，因爲他已經靠着自己察覺到了我想讓他了解的東西

因爲我已經愛上了眼前的這位少年

就在這一瞬間，我心中所有的困擾都消失了。一想到自己竟然爲了這麼無聊的事而犯愁，這些迷惘一下就煙消雲散了。我看着小雪的睡臉慢慢陷入了沉思：相比於人生中那些重要的東西，這些小小的煩惱根本就微不足道

都這個歲數了，理應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做

我對他的干涉也就到此爲止了，也就是說那個我一直以來所呵護着的小雪今後再也不會到我這裏來了吧。真是有點寂寞呢……

我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住自己的這份感情

可就算如此我還是忍不住

我跟他的年齡差也是擺在眼前的嚴峻現實

我本以爲小雪在察覺到真相之後一定會討厭我的。這也理所當然，畢竟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我自己，小雪他有權利去恨着這樣的我。可他非但沒有這麼做，反而非常地感謝我。這也讓我自他小時候叫我媽媽那次之後，第一次見到了他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