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三

我实在很在意，便忍不住来到那座河堤。

结果，我见到美织坐在入口阶梯上，并不知为何让我坐到她身旁。

我在觉得不自在的状况下，被迫见证他俩打架。

「男生真的都很白痴耶。」

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美织忽然这么呢喃。

我望向一旁，见到她一脸复杂地注视着河滩。

她的视线彼端是夏希等人，他们打完架后躺在地上。

三名男生边仰望夜空，边聊着天。

「总觉得……妳会这么说很让人意外呢。」

我这么反应后，美织便纳闷地歪着脑袋说「是喔？」。

「硬要说的话，我一直以为妳是会混在男生堆里的类型。」

「啊——……我以前也许的确是那样。」

「现在不同了吗？」

「我现在哪有精神配合那群家伙做那种蠢事啊。」

这句话虽然冷淡，语气却让人感到温暖。

「……我明明担心他们会不会受伤，担心得不得了……结果看看他们，打完一架后好像就神清气爽，已经和好如初了。真是的……」

美织叹了一口气，说「一直认真担心他们的我好像白痴」。

心仪的男生与自己的男友打架，而且，名义上她自己还是人质。对美织而言，当然会五味杂陈吧。话说这状况也太混乱了吧。

……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从她这张仿佛看着什么耀眼画面的侧脸，我甚至难以想像。

仿佛在等我一般。

「没关系，我原谅妳。」

「嗯……谢谢妳。」

然而，美织却灿烂一笑，这么回答。

耕哉两手上拿着罐装咖啡，将其中一罐抛给我。

「我看到夏希他们的战斗后，浮现出一首热血的曲子，接着就在整理构思。」

「……可以不说一声就回去吗？」

「怜太。」

怜太等人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正在河边丢着些什么。

这个时间点我就已经输了吧。

「那当然会对态度模棱两可、耍得他团团转的我感到火大吧。」

「好痛。」

美织则说「……怎么了？」，露出莫名温柔的神情望着我。

尽管这份情意无法开花结果，但光是这样也满足了。

三人都显得乐在其中，使我不禁也笑了。

「是啊，我们去那边聊一下吧。」

芹香望向怜太同学等人，之后又转回来看我们。

我在那之后对她恶言相向与泼冷水的行为，都没有辩解的余地。

「……因为我也曾被自己犯下的错给逼得走投无路，我当然觉得需要反省……但妳别太钻牛角尖喔，我也不希望有同学不见。」

不过，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能说的了。

「……是耕哉啊。」

「你难不成看到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他会送战帖来呢。现在这时代很少见了。」

美织与芹香望着我。

……她果然难以捉摸。

我不知『全部』是指到什么范围，但感觉纵使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我。

「但是……好像已经全部结束了。」

我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我没有觉得这样就会受到原谅，若被说「那只是妳的自我满足吧」，我也无从否定。无论再怎么反省，我犯下的罪也不会消失。

「回去了喔！」

虽然天色昏暗看不清长相，但听这声音是本堂芹香吧。

那三人躺在地上，笑声宏亮，乐在其中似地欢笑着。因为天色昏暗，难以看出他们的表情，但如果怜太同学能恢复笑容的话……真的是太好了。

美织调皮地笑着，犹若闪耀于夜空中的明月一般。

她不知何时牵起了我的手。

「哪里有趣了，那根本没什么战技可言吧。」

我愣愣地发呆时，后方有人叫我。

「……我知道，是我输了。」

「——长谷川，妳在做什么？」

不对。

我被耕哉他们强制赶走，不得不回到足球社。

考虑到我的罪行情节重大，也可能被退学或报警处理。

……我无法否定。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输给夏希。虽然手下留情不让他受伤是事实，但我陷入动摇被他乘虚而入也是事实。

「芹香，妳刚才都在做什么啊？」

「妳们聊完了？」

不过，我……犯了那么严重的错，所以这也无所谓。

「……是打水漂儿吧？」

我走在回家的归途上。因为我决定要与爸爸沟通，不再逃了。

是我心怀恶意扭曲事实，再去散播谣言。

「——对不起。」

「那又是谁被那笨蛋感化了呢？」

「就算是这样，我也铸下了大错。」

心怀恶意陷害自己的人明明就坐在一旁。

虽然我没资格期盼这种事。

「夏希他就是会认真做那种蠢事的人啊。」

「因为很难看到你那么慌乱啊。」

「……那个，美织。」

……但能见到怜太同学这种开心的模样真是太好了。

他打开咖啡拉环，说出感想。

河面上能隐约见到水花喷溅。

美织明明也理解，却再次说着「没关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能露出那种表情。

「……为什么？我做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原谅的事。」

无论再怎么粉饰，都只会变成借口。

我或许会接在怜太同学后停学。

夏希认真的态度激出了我原本隐藏的真心话。

「那我们这样就扯平了。」

美织拦下打算跑过去的芹香说道。

有人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没关系，因为妳已经好好向我道歉了。只要一看就知道妳是不是真心地道歉。而且，会造成那传闻，我也有错。」

「嗯，那种时候只有男生在比较好吧。」

我鼓起勇气，喊了她的名字。

✽

……看来是我猜错了。她依旧令人捉摸不定。

「他们那是在干嘛？」

既然连耕哉都说罕见的话，那代表下战帖真的算是式微的文化了吧……

话说回来，我有听说芹香也在现场，却没见到她。

「那场决斗很有趣。」

我这么说后，美织用拳头轻轻捶了我的肩膀一下。

她为了不让我钻牛角尖，体谅了我的心情。

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能那么开心地玩打水漂儿这种幼稚的游戏。

我虽然点了头，但认为她的希望有一部分无法实现。

有人从后方叫住我，我转过头去。

「长谷川妳啊，喜欢怜太同学吧？」

与夏希他们比赛完打水漂儿后，由于夜也深了，便决定解散。

「……嗯。」

耕哉指着一座位于不远处的公园。

「……真怀念呢。我国中时和你决斗的事。」

美织定睛细看，这么低喃，我见状，也转向河滩。

美织真诚的口吻源自于她最近才切身体会过的结果。

……她或许是顾虑到我们，而刻意保持一段距离吧。

虽然现在只能见到他们的轮廓，但的确能听见笑声传来。

我已经向学校报告我所犯下的错，明天就会公告处分了吧。

「咦，感觉好好玩，我也去吧。」

我心想「真赢不了她」。

「因为你那时候一直犹豫不前的，让人看不下去。我想说直接让你回去还比较快。说到底，你会感到烦恼时，就表示已经掩藏不住想回去的心情了。」

我乖乖地跟去，与他并肩坐在长椅上。

尽管我这么不堪，还是不禁想要再次回到大家的身边。

这份迷惘也出现于决斗之中，结果我因为这样输给了耕哉。

当我烦恼是否要回足球社时，耕哉忽然找我决斗。

「等一下，妳不用加入，我们要回家了。」

然而，我认为这样就好。虽然离开了一次，再回到足球社的门槛很高，但我仍想和足球社的朋友一起踢足球。

「……我很感谢你喔。」

奇妙的是，现在的状况也与当时如出一辙。

夏希虽然比耕哉弱超多，却用说服的方式步步进逼。

「要回去吗？」

「嗯。」

耕哉的问题没有主词，但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谢谢。幸好有你接纳了无处可去的我。」

我指的并不只有这次的事。国中时，他也在我困窘的时候给了我容身之处。

「我们是同伴吧，互相帮助是当然的。」

耕哉拍了拍我的背。被这么大的手拍很痛啊。

聚集基于种种原因而无处可去的人，建立起彼此互助的关系。

然后，一旦认定是同伴，即使曾经离开，也不会改变对待的态度。

受耕哉这种作法所吸引的人聚集过来，形成了现在的不良少年团。

无论好坏，能够统领这群素行不良的人们，都是多亏于他的领袖魅力。

「你比较适合现在的容身之处。」

耕哉暗指我们属于不同人种。

实际上，作为朋友来说，我很喜欢耕哉他们，但总会有些格格不入。

原因在于价值观、个性、言行举止等细微之处。而耕哉肯定也注意到我有这种感觉。

「但别忘了，你随时都能回来，因为我们来者不拒。」

「……好，到时候再一起玩吧。」

耕哉背对着我，轻轻地举手道别，渐行渐远。

我喝完罐装咖啡，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