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海姆達爾的號角」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長月達平 · 2.6萬 字
1
純淨透明的物體,染上淡淡的色彩,持續跳動,有如生命象徵。
這個裹着一層薄薄綠光,讓見者彷彿心臟遭到輕咬般忘我的東西,乃是生命的嫩木。它令人聯想到植物萌芽的畫面,是種能夠溫暖人心的柔和幻象。
──前提是,它沒長在娜塔莉•伽斯的胸口。
霍恩基地醫務室,娜塔莉躺在診療牀上,胸前敞開──看見萌芽於白皙肌膚上頭的嫩木,室內所有人都爲之屏息。
「……真失禮。少女的肌膚,可不能讓人這樣盯着看喔?」
「娜塔莉……」
面露微笑的娜塔莉扣起上衣鈕釦,開了個玩笑。然而,沒有人笑得出來。全員都藏不住驚訝,神色憂鬱──不,也有兩個人的表情與衆不同。
一個是透過讀心能力,揭穿娜塔莉祕密的席琳。
至於另一人──
「身體怎麼樣,伽斯?任務前後有什麼變化嗎?」
沒錯,就是以平靜語氣提問的亞歷山卓。
男子端正的側臉上,只有冷靜的洞察力,看不出半點驚訝之色。對於亞歷山卓的問題,娜塔莉也只是搖搖頭說「不」。
「幸好,感覺不出任何變化。話雖如此,要像以前那樣還是……」
「這樣嗎……那麼,按照約定,就到此爲止了。」
「──是。」
娜塔莉低下頭,表示同意。亞歷山卓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不過,明白的只有他們兩人。
在場的其他人,都不明白兩人這番對話的意義,就連露莎卡也不例外。
「請你們解釋。司令,還有娜塔莉……你們到底在講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少校。只是我以前就對奧斯特雷司令提過。如果我的神木化繼續下去,總有一天會沒辦法飛。」
「這是……什麼意思?妳說以前……」
接過奧丁話頭的娜塔莉,搖了搖頭。她溫柔地看向緊抓自己的阿爾瑪。
「──?但我不是你的女兒啊……那個叫神木化的現象,把它的源頭打倒也恢復不了嗎?」
接着,娜塔莉一個人神情平靜地搖頭。
拯救娜塔莉的可能性浮現,令人熱血沸騰。即使明白拯救不了她以外的槲寄生犧牲者也無妨,知道有可能拯救戰友,依舊令人激動。
「嗯。的確,這是事實。皮拉已經盯上我和席莉。」
「──」
萌生的希望,讓阿爾瑪睜大眼睛看着娜塔莉。但是,在她把話說完之前,娜塔莉已經用手指堵住她的嘴。
「────」
「您是位遠比我想像中更有人情味的神呢。」
「伽斯的狀態,是奧丁庇佑與槲寄生之力相抗衡所產生的稀有案例……正因爲如此,有改變結果的可能性。」
「……遭到槲寄生侵蝕的人救不了。即使是受到世間一切事物喜愛的光明化身也不例外。所以,娜塔莉已經無藥可救,這點也是一目瞭然。我的庇佑,能夠減緩槲寄生的侵蝕;然而,既不能停止,也無法摘除。我不能放着女兒受到這樣的不安和恐懼影響。更何況……」
「──如果打倒槲寄生,說不定能解救伽斯。」
露莎卡試圖安撫,但席琳依舊情緒性地否定。她所講的誤解,露莎卡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對。真是的,完全不對。不是這樣,還有別誤解了。」
「那個少年就是……?」
娜塔莉害怕同伴們知道自己的命運之後,會受到傷害。而且,她也害怕同伴們會以悲傷的眼神看自己。
「我必須說,這十分困難。」
「你們兩個男人不要自己講自己的!到底在講什麼啊!現在……」
看見亞歷山卓一雙藍眼認真地盯着自己,奧丁點點頭。
「說說看。只要是女兒說的,不管是什麼我都會聽到最後。」
醫務室入口的門沒開。但是,靠在門旁牆上盤起雙臂的少年──神,沒有人會認錯。
不過,現在沒空關心她們。
阿爾瑪聲音顫抖,緊緊抓着娜塔莉不放。阿爾瑪這麼情緒化還是第一次,娜塔莉先是有些驚訝,隨即輕撫她的頭。
少女不高興的聲音在醫務室內響起,截斷露莎卡等人的對話。
「這是怎麼回事,奧丁?您命令娜塔莉這麼做的用意是……」
那種眼神,屬於已經有所覺悟的人。
即使面臨殘酷的狀況,娜塔莉臉上依舊掛着微笑,這點令露莎卡搖頭。她的表情、眼神,露莎卡都有印象。
「即使如此,可能性存不存在依舊有很大的差別。」
聽到亞歷山卓的假設,露莎卡感到自己內心燃起熾熱的希望。
亞歷山卓的聲音有些緊繃,令露莎卡感到疑惑。
「妳果然有事瞞着我們呢……真見外啊,娜塔莉。」
「誤解嗎?」
娜塔莉說了。如果沒有找出槲寄生的手段,這些就只是夢話。
「我見識淺薄。所以,判斷可能不準確……」
平常面無表情,幾乎看不出情緒起伏的阿爾瑪,即使肌膚是褐色,也看得出她此刻臉色蒼白。
不願把自己的性命放上討論桌折磨大家。她的高潔人品,乾脆地做出了決斷。
聽到克勞迪婭發問,稚齡的大神眯起獨眼問「怎麼樣?」。
沉默降臨,比起困惑和驚愕,催促他講下去的期待成分要來得更重。只不過,讓大家燃起希望的並不是這句話──而是因爲這句話出自亞歷山卓之口。
「──你剛剛是說『已經化爲神木的人』吧。而且你確定不會有錯嗎?」
「已經化爲神木的人,我也親眼見過。槲寄生的力量,已經將他們徹底改造爲不一樣的東西。那些東西,是另一種叫做神木的生命。即使殺掉將他們化爲神木的存在,也無法推翻這個事實。」
假如這種可能性已經徹底斷絕──
「爲、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因爲,還不知道……」
「司令,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可是……」
「……嗯,不是。我被種下嫩木,是在希格德莉法首次遭遇槲寄生那一戰。」
面對周圍期待的眼神,亞歷山卓盤起強壯的雙臂,開口說道:
「我不忍心讓少校和大家知道後心痛……不對。」
「……不只阿爾瑪喔。娜塔莉,我也覺得胸口彷彿開了個洞一樣。」
「大神奧丁……」
室內衆人的目光聚集在姐妹身上。於是,姐姐擋住視線,把妹妹護在身後。
一個偏高的美聲忽然插入,露莎卡等人一同轉頭。
「對不起……打從第一次發病開始,這件事我就沒告訴過軍醫和奧斯特雷司令以外的人。」
追究根據的「爲什麼」眼神聚集過來,讓奧丁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也有人聽到之後,心領神會地表示「難怪~」──那就是從初次上陣便和娜塔莉並肩飛行的戰友,夏儂•史都華。
爲什麼,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呢?娜塔莉的眼神,和露莎卡最強烈的後悔──愛咪如出一轍。
待在人類最前線,被稱爲奇蹟締造者的男子,亞歷山卓•奧斯特雷,由他口中說出的可能性,很有可能成爲顛覆絕望的一步。
據說,國際和平維持機關還保護着那些看似人類神木化後形成的樹木。期待他們將來有一天,能夠恢復原來的人類模樣。
「感應皮拉出現的異能很有用。無論如何,這就是最重要的理由。當然,如果能拯救遭到神木侵蝕的愛女,自然再好不過。」
「不要隨便讓大家有所期待。多虧大神奧丁的庇佑,我才能戰鬥到今天……對我來說,這樣已經很夠了。」
「嗚、嗚……」
「──不要責備娜塔莉。因爲命令她別說的人,是我。」
「麻煩你們,不要因爲我不說話就自作主張。」
「……司令?」
「娜塔莉,這麼一來……嗯。」
「不是這樣。我大概是害怕看見這樣的景象吧。」
「我爲沒考慮到妳的心情就擅自拿來討論謝罪。我明明知道,妳就是因爲不想替周圍添麻煩纔會躲進森林……」
聽到奧丁的答覆,亞歷山卓握拳如此回應。看見兩人的互動,莉茲蓓特一臉焦急地大喊:「怎樣啦!」
──但是,如果推崇這種高潔,人類早就滅亡了。
「遭到槲寄生攻擊後化爲神木的人,無法復原。因爲他們已經被改造爲不一樣的東西。那麼,伽斯呢?還是娜塔莉•伽斯。」
「我知道呀──要怎麼找到那個連出現條件都不清楚的槲寄生?這種根本沒把握的事,任誰都……」
「啊……」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娜塔莉用「做不到」當結論,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我和姐姐會吸引皮拉是真的。但是,我非常討厭這種體質,這種事非得說出來你們纔會懂嗎?我原本以爲,就算不說你們也會明白。」
阿爾瑪和莉茲蓓特,也同樣一臉驚訝。如果能夠打倒把娜塔莉和其他人化爲神木的原因,打倒「災厄」槲寄生──
就在現場氣氛一片悲痛時,膽大的克勞迪婭輕輕舉手。她的目光,放在佇立於入口處的奧丁身上。
「──雖然我是局外人,但可以讓我問個問題嗎?」
奧丁突然出現,讓克勞迪婭和席琳倒抽一口氣。
「而且,席琳有感應皮拉接近的力量……大神奧丁,這就是您要我們保護她們兩個的理由對吧?」
但是──
對於不是女武神也不是軍人的她們而言,這應該是第一次親眼目睹真正的神。驚訝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我之所以遠離別人,不是因爲會給周圍添麻煩。是因爲周圍那些遭殃的人,會用討厭的眼神看我和姐姐。一來我會倒下,二來姐姐則會爲了保護我蹦蹦跳跳……一切結束之後,周遭的人會怎麼想,你們懂嗎?我全都聽得到!」
但是,奧丁給了個無情的答案,沒有肯定衆人萌生的期待。
聽到娜塔莉這番令人震驚的告白,就連莉茲蓓特也難掩動搖。
跪在牀邊的阿爾瑪,顫抖着問。
「爲什麼……」
克勞迪婭大方肯定,露莎卡聽到回答之後點點頭,看向奧丁。神聳聳纖細的肩膀,先說了句「別誤會啊」。
「……無法肯定。畢竟我的眼睛並不是萬能。這點我也非常不滿。」
「只有娜塔莉……」
「──妳們姐妹,能夠呼喚皮拉。」
亞歷山卓說了。如果打倒槲寄生,說不定能拯救娜塔莉。
聽到克勞迪婭的疑問,露莎卡輕輕倒抽一口氣。
「這、這樣的話,代表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了耶!妳那麼早就……」
露莎卡回頭看向克勞迪婭與席琳,這麼說道。
神的保證,令人既沮喪又憤怒。
開口的人,是原先躲在克勞迪婭背後的席琳。此刻還是半個身子藏在姐姐背後的她,俏臉上滿是不悅。
此話一出,沒參加保護布拉福德姐妹任務的成員都愣住了。反過來說,同行的莉茲蓓特則是「啊!」地驚叫出聲。
看見露莎卡沒搞懂,席琳以手遮臉。
「不、不是因爲……今天的任務……?」
聽到露莎卡的評價,奧丁淡淡一笑。
「沒想到,妳居然會爲了我露出這種表情。」
於是──
露莎卡也明白這種心情。就算自己的命運已經註定,露莎卡也不會想一直哭泣到命運降臨的那一天。
「哎呀呀,我是該生氣呢?還是該高興呢?」
「好噁心。是不是她們害的啊。好痛好痛好怕好怕。爲什麼會這麼倒楣。要是能換成別人就好。她抱着妹妹沿着屋頂逃跑,人類根本做不到那種事。她們也是怪物……我已經受夠了!」
席琳放下遮住臉的手,聲嘶力竭地大吼。聽到這些誇張的體驗,知道她有讀心異能的露莎卡,感到一陣心痛。
席琳聽得到。人類的善意、惡意。疑惑、憎恨、卸責,都聽得到。所以,她只能不斷地逃。儘管如此──
「──就是那個眼神,少校小姐。同情,對我來說也是種毒。」
「席琳……」
「我只要有姐姐在就好。姐姐表裏如一。只有姐姐的心聲能讓我安心。所以,拜託,姐姐……」
席琳緊緊抓着姐姐的背,對克勞迪婭如此傾訴。
與生具來的恩惠,不見得會帶給所有人幸福。席琳的遭遇說明了這點,特別的她爲此犧牲了許多東西。
一直以來都在身邊看着她的姐姐,不可能不曉得妹妹的苦惱。
所以,聽到席琳悲痛的傾訴之後,克勞迪婭想必也會拒絕露莎卡等人懇求般的期待──
「──席莉。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滿足她們的期望。」
但是,克勞迪婭乾脆地這麼回答向自己懇求的妹妹。
「姐姐……」
姐妹意見分歧,姐姐以真誠眼神看着妹妹。
克勞迪婭挺起胸膛,盯着縮起身子的妹妹看。
「如果要遵從父親……爸爸的交代,那麼我該帶妳離開這裏。畢竟我一直在身邊看妳飽受那些無心話語的折磨。所以……」
「所以……和我一起逃啊,姐姐。」
「──抱歉,席莉。」
克勞迪婭想了好一段時間,試圖想出一套說詞,卻在看見妹妹含淚的眼睛後咬住嘴脣沒說出來。不過,她依舊沒有回應妹妹的哀求。
克勞迪婭緊抿嘴脣,指向露莎卡等人、指向相擁的娜塔莉與阿爾瑪。
克勞迪婭跪了下來,摟住不肯抬頭的席琳。席琳窩進姐姐懷裏,不斷啜泣。
「奧丁,拜託不要隨便欺負人家。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可愛的女兒啊,妳有一對美麗的眼睛呢。」
阿爾瑪含淚望着娜塔莉近在眼前的臉。
「太卑鄙了。這樣根本不公平!奸詐。太自私了!妳們的年紀都比我和姐姐來得大吧?儘管如此卻還是……!」
席琳的應允之中,帶有滿滿的認命,令聽者飽受良心的呵責。她只是一個民間人士,還是個持續逃亡的少女,遭受這種對待實在過分到了極點。
「大神奧丁,剛剛沒機會確認,她們兩人……」
就形式上來說,和說服席琳沒有兩樣。娜塔莉和席琳,都是屈服於周圍想要拯救娜塔莉的意見,於是──
接着,他輕輕用自己纖細的手指,提起不知作何反應的克勞迪婭下巴。
哪一邊纔是真正的她呢──不,不管哪邊是真正的她都無妨,哪種生存方式對她來說比較自在顯而易見。

看見奧丁聳肩,亞歷山卓嘆了口無奈與焦躁等量的氣。但是,想要表現出這種態度的人,其實是又被丟下的露莎卡。
以夏儂爲首的其他女武神,則是暫且待命。當然,方纔在醫務室提到的那些嚴禁說出去。於是──
「我心愛的女兒齊聚一堂,承諾攜手合作!面對的敵人,是連光之子都殺得掉的槲寄生光柱。打倒它,就有機會拯救性命垂危的姐妹!那麼,除了挑戰之外別無選擇!只能打倒它!而我,也會助如此期望的女兒們一臂之力!」
「……我就知道會這樣。」
「席莉……」
「海姆達爾的號角,究竟是什麼?」
奧丁揭露真相,席琳的表情當場僵住。
「甦醒的時刻到來了。光之神擁有的宣戰號角──海姆達爾的號角!」
「……拜託妳,救救娜塔莉。」
「請妳幫幫我們。我無論如何都想救她。」
「────」
「我認爲,隱瞞事實造成己方不利的友軍,可能比敵人更加危險。」
就在席琳說出拒絕之前,夏儂已經站到露莎卡身邊低下頭。
「不、不是……我、我……」
每個認識夏儂的人,看到這一幕都難掩驚訝。
「不要用『鬼主意』這麼難聽的說法啦。動歪腦筋的只有這位神明,我也是受害者……尤其是和這兩人有關的部分。」
「得了吧,這是露莎卡本身的資質。老實認同她的成長吧。我所做的,頂多就是持續讓自己在這傢伙眼中很偉大而已。」
亞歷山卓開口詢問,確認狀況,奧丁對他點點頭。
莉茲蓓特和蕾莉,也跟着夏儂低下頭。平常總是互相看不順眼、完全合不來的兩人,此刻有了同樣的願望。
「即使會惹我不高興,依舊選擇爲其他人着想是吧。妳變得很有飛行隊長的樣子呢。亞歷山卓,這也是拜你的薰陶所賜嗎?」
聽到露莎卡冰冷的話音,亞歷山卓搔了搔頭。然後,他露出嚴肅的表情,看向布拉福德姐妹。
「這種事!讓他們自己去做啊!這和我……和我們無關!」
「什麼?」
奧丁高聲吟唱。從他身上,散發除了神以外絕不可能有的神域壓迫感。這股壓迫感的餘波,令露莎卡等人全身僵硬。
「拜託妳!我想救我的朋友!」
對於阿爾瑪的懇求,娜塔莉屈服似的低下頭。
「──嗯。你們的企圖,有了最低限度的實現可能。」
「真冷淡啊。還有,剛纔也說過,妳誤會了。妳似乎以爲是自己和妹妹會吸引皮拉,不過這是個誤解。」
下巴依然被奧丁抬高的克勞迪婭,聽到出乎意料的內容後兩眼圓睜。奧丁看了顯得很愉快,獨眼望向旁邊的席琳。
「啊……不、不是的,姐姐。我……」
席琳堅持不肯,不願理會克勞迪婭的說服。看見妹妹如此固執,克勞迪婭也想不到接下來該怎麼開口。
露莎卡依舊對這個無法不理會衆人期待的少女,說出感謝的話語。即使知道這是一把傷害席琳心靈的利刃,她仍然選擇這麼做。
席琳憤怒地痛罵懇求自己的女武神們。對於她的指責,露莎卡等人沒有反駁,而是老實承受。這也是理所當然。
「原本要對你刮目相看,但是後半的自吹自擂又讓評價暴跌了。」
此外──
聽到克勞迪婭的質疑,奧丁誇張地拍手。神興奮地睜大獨眼,往稍微縮起身子的克勞迪婭走近一步。
「拜託妳!娜塔莉小姐是個好人,不該這樣死掉!」
「……」
看見這一幕,當事者娜塔莉眼眶裏滿是淚水。然而,多半是想貫徹人類高尚情操的她,被阿爾瑪的擁抱攔住了。
「──拜託妳。席琳•布拉福德。」
她總是悠悠哉哉,維持自己的步調;讓人不曉得有幾分認真的言行舉止,佔了旁人對她印象的大部分。這就是名爲夏儂•史都華的少女。
所以,她低頭向別人哀求的模樣,沒人想像得到。
懇求想要拒絕援手的她求救。
「我要個能夠說服我的解釋。包含她們的存在,以及關於槲寄生的事。」
「──又來啦?」
「──啊……」
「我也要拜託妳!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非得解決這件事不可!」
2
「壞孩子。好啦,妳就是這樣一直欺騙克勞迪婭對吧?妳緊緊抓着庇護自己的姐姐不放,讓她一直保護妳到現在。」
「感謝兩位的協助,布拉福德姐妹……奧丁,這麼一來──」
對神說話用這種口氣頗爲狂妄,然而露莎卡是故意把話說得這麼重。奧丁聽完之後,說了句「真是勇敢啊」並且對露莎卡露出笑容。
席琳的主張全都理直氣壯,既卑鄙又卑劣的是露莎卡她們。
動彈不得的席琳嘴脣顫抖,咬牙切齒。
但是,在詢問真正的意圖之前,奧丁已經張開他纖細的雙臂,開口說道:
「司令,請解釋──你和大神在打什麼鬼主意?」
娜塔莉與阿爾瑪留在醫務室,談話地點轉移到司令官室。露莎卡就在此時,當着奧丁的面提出疑問。
「你的猜測無誤。不過嘛,一眼就看得出來了吧。她們是我的女兒。」
司令官室裏,有盤着雙臂的奧丁與提問的露莎卡。此外,還有奧丁要求露莎卡帶來的布拉福德姐妹,以及房間主人亞歷山卓。
於是奧丁繼續說道──
擠出這句話。
自從和奧丁接觸以後,席琳一直顯得很怯懦。在有防空洞的森林裏初次見面時那種強悍印象,和現在完全背道而馳。
「感謝妳。席琳•布拉福德。」
「……知道了啦。管它當誘餌還是什麼的,我做就行了吧。」
「席莉?這是真的嗎?」
阿爾瑪含着眼淚懇求,突破了席琳的最後一道防線。
「……很榮幸得到你的讚賞,但我不是你的女兒。」
「很簡單。皮拉盯上的不是姐妹──只有席琳。這件事,席琳自己也很清楚。不知道的只有克勞迪婭。」
「太、卑鄙了……」
席琳輕聲嘀咕,方纔的激動已經淡去。露莎卡等人注意到語氣的變化抬起頭,隨即看見席琳以手掌捂着臉,坐倒在地。
「少校、大家,我……」
以清晰邏輯說之以理,或者承諾提供協助時的報酬,再不然也能動用軍隊強權逼迫對方就範。儘管有這麼多選擇──
「我也重視家人。席莉,我最重視的就是妳。不過,重視家人這點,每個人都一樣。她們也是想幫助自己的家人。」
露莎卡依舊選擇低下頭,老實地提出請求。
雖然不知奧丁爲何要用那種眼神看布拉福德姐妹。
大神隔着眼罩輕觸自己被遮住的左眼,以剩下的右眼看着姐妹相擁。那隻眼睛裏閃過的,恐怕是鄉愁或哀悽吧──露莎卡這麼認爲。
「妳的臉色還真恐怖啊,露莎卡。妳那個眼神,簡直就像在看敵人喔?」
「什麼事?」
亞歷山卓揚起下巴,比向布拉福德姐妹。抱着妹妹的克勞迪婭見狀,開口道:
不過,就算是這樣──
所以,接着採取行動的,是越過克勞迪婭走上前的露莎卡。
「具體來說,你們要我們扮演什麼角色。我和妹妹有吸引皮拉的性質。那麼,你們對我們的要求,就是當個單純的擺設嗎?」
「求求妳,娜塔莉……」
席琳瞪大眼睛,抗拒地搖頭。
「擺設?怎麼可能。另外,妳有些誤解喔,克勞迪婭。」
她的震驚,也影響到了露莎卡和亞歷山卓。當然,一直矇在鼓裏的克勞迪婭也不例外。
「席莉……」
「啊──」
看見露莎卡這副模樣,席琳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但是,她很快就恢復原來的情緒,準備開口拒絕露莎卡。
「恕我失禮,席莉……我妹妹已經表明願意合作,而我也打算支持她。在這個前提之下,我也有些事想問。」
接着,坐在地上的席琳,以孩子般的哭腔──
神的獨眼,讓縮着身子的席琳發抖。
「……看來是事實啊。」
席琳的反應,讓克勞迪婭確定奧丁沒說錯。於是她閉上眼睛,輕輕嘆口氣。
「我總算明白爸爸的意思了。爸爸交代過,要我保護妳。」
布拉福德姐妹的父親,似乎知道某些內情。回想起父親的囑託後,克勞迪婭說服了自己。
於是,她懷着自己得到的結論,睜開眼睛看着奧丁,開口說道:
「大神奧丁。我聽說女武神是由你挑選後賜予庇佑。真的嗎?」
「嗯,正是如此。有資質的人,我會迎接她成爲我的女兒,賜予庇佑。同時,她也會得到用來戰鬥的羽翼。」
「那麼,我也有成爲女武神的資質嗎?」
「──!」
克勞迪婭把手放到自己胸前,這麼問道。席琳聽在耳裏,大爲震驚。
但是,克勞迪婭沒理會席琳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我的父親和祖父,都是飛行員。雖然不曉得飛行員之血在我體內還有多少,但我認爲自己至少該有飛行的適性。以前,家父曾經讓我坐上他那架小型機,當時的經驗或許能夠發揮作用。還有,我喜歡仰望天空。」
「自介內容姑且不論,妳的志氣我已經明白了。還有,不必擔心,克勞迪婭。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妳有女武神的資質。」
「那麼……」
「慢、慢着!」
奧丁表示認可後,克勞迪婭準備向他低下頭,卻被席琳拉住。席琳抓着神色堅決的克勞迪婭衣袖,阻止步伐堅定的她往前走。
「姐姐,我不要緊!我不要緊,姐姐妳不需要……」
「我應該說過,席莉。無論是誰,都想爲家人而戰。我也一樣。」
「啊──」
「我也想爲我心愛的家人而戰──即使到目前爲止,我一直是個沒用的姐姐,害得妳沒辦法將苦衷拿出來商量。」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需要海姆達爾的號角。」
然而,現在不一樣。只要是愛咪的事,露莎卡什麼都想知道。
克勞迪婭回應了奧丁,握住他伸出的左手。
「就是因爲這樣,才需要海姆達爾的號角嗎?」
「那麼,我帶她們到密米爾之泉。晚點見嘍,亞歷山卓。」
「槲寄生,會飛向普照世界的光芒。掌握海姆達爾號角復活關鍵的席琳•布拉福德亦然──第一位女武神,揹負人類希望而飛的愛咪•奧斯特雷亦然。」
而且,女武神終究是人類。無法避免疲勞與消耗。
預知皮拉出現──這正是人類的希望。
「意思是,假如我和……不,假如席莉喪命,就失去了得到神器的機會。」
「貶低?不要亂想。我說的話沒有什麼其他含意。更何況,克勞迪婭參戰會是一大幫助──她會成爲與愛咪相當的戰力。」
「席琳•布拉福德的協助……也就是說,她那種能吸引皮拉、在發現皮拉之後會沉睡的體質,和神器有關?」
「她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想必她之所以飛行,不是出於『爲了人類』那種宏偉的理由……」
所有女武神都會通過這道門,跟隨奧丁前往神祕泉水「密米爾之泉」,在那裏經歷賜予庇佑的儀式後,才成爲女武神。
無論怎麼掙扎,都沒辦法避免民衆受到皮拉的第一擊傷害,面對這種無力改變的現實,令人心碎。
「────」
因爲,方纔奧丁說的那些話不能當成沒聽到。
「──我知道。麻煩你了。」
聽到亞歷山卓的結論,露莎卡低下頭,以沉默表示肯定。
右手和左手,分別伸向兩人。
亞歷山卓不想讓話題停擺,如此催促奧丁。
「先不管是不是神,我不可能動手毆打長那副模樣的傢伙吧……總之,我試着把那傢伙趕走,不過失敗了。」
「嚴格說來,之所以會吸引皮拉,是因爲能夠察覺皮拉的存在。那些傢伙不希望情況對自己不利。因此……」
「不用說我也知道。妳以爲我是誰?」
「當時,皮拉已經出現大約一年……身爲軍人的我,也深切體會到情勢對人類不利,希望儘可能讓妹妹遠離戰場。就在我這麼打算的時候,奧丁來了。」
「……我的……願望是……」
「是啊……最諷刺的是,我在最重要的時刻,沒幫上她的忙。我明明是大哥,又是軍人。」
不過,現在──
露莎卡幫忙下了結論,奧丁對她露出笑容。如果神的說明是事實,那麼皮拉固執於席琳也就能理解。同時──
奧丁留下這句話,隨即領着姐妹走向門的另一邊。臨去之際,克勞迪婭與席琳各自滿懷決心的側臉令人印象深刻,不過露莎卡的注意力早已從神和姐妹身上移開,轉向熟悉的男子。
奧丁對克勞迪婭的問題表示肯定。
「如果是指我認識的愛咪,那就奇怪了。她曾說過,自己已經將家名獻給神,打從成爲神的女兒那一刻起,就成了單純的愛咪。」
聽到奧丁這句話,克勞迪婭看向神。
恐怕只要這份痛楚還在,克勞迪婭就不會放棄吧。
「……真是諷刺。希望讓愛咪遠離戰場,結果她不得不在人類最前線飛行。」
看着面帶笑容的奧丁,讓席琳十分緊張。然後,她短短地吐了口氣,用力握住奧丁的右手。
聽到有愛咪級的潛力,露莎卡反射性地看向克勞迪婭。她摟着妹妹,正面承受露莎卡的目光。
一時之間不知這是爲何的露莎卡陷入混亂,但是奧丁沒理會她,而是走向布拉福德姐妹,伸出雙手。
「……嗯。」
奧丁這番夾雜着寂寥感的話語,靜靜地撼動了露莎卡的心。
一臉困擾的亞歷山卓和麪帶淘氣笑容的愛咪,兩者的共通點。
「種下禍根的是你。而且,還是很早以前呢。」
大概是明白這一點吧,席琳頓時泄了氣。她此刻的模樣,比答應擔任皮拉誘餌時還要憔悴。
「可是,就算席琳在,也不見得能叫來槲寄生……」
「先下手爲強,打算毀掉我們這邊的勝利途徑。」
「奧丁,差不多該說說關於海姆達爾號角的事了。我和露莎卡還有很多工作要忙,像是剛剛那場戰鬥的報告。」
截至目前爲止,人類面對皮拉只能被動應戰。皮拉出現無法預測,等於持續和天災作戰。即使如今有女武神加入戰線,得到了對抗皮拉的手段,人類的戰力依然緩慢地持續磨耗。
「所以呢,後來怎樣了?該不會你直接對神動粗?」
聽到奧丁這句話,露莎卡和亞歷山卓十分震驚。
「奧丁,你不該貶低她們……」
說到這裏,奧丁頓了一下,眯起眼睛看向席琳。他從上到下打量無力的少女,眼中帶有些許鄉愁。
看見姐妹的模樣,奧丁滿意地點頭。他的態度,讓露莎卡產生某種不該有的焦躁感,於是露莎卡對神投以強烈的抗議目光。
「竟敢催促神,這可是大不敬呢。不過,我心情很好,原諒你吧──海姆達爾的號角,就是你們迫切想要的神器。」
「我們想要的神器……該不會……」
「『怎樣』嗎?這……」
「爲露莎卡解釋一下。被女兒用那種眼神看,實在令我難過。」
「奧丁剛剛說的,愛咪•奧斯特雷……是什麼意思?」
她的五官神似愛咪,卻顯得更有英氣且緊繃。
「不錯──能夠偵測皮拉出現前兆的神器。」
「我問妳,露莎卡。在妳眼中,愛咪是個怎樣的女孩?」
「握住這隻手,克勞迪婭。我會賜予妳戰鬥的羽翼。」
「……明明是你自己種下的禍根,不要推卸責任。」
「也就表示,妳們持續逃離有人煙的地方,是有意義的。」
但是,答案很快就出來了──愛咪不是那種靠使命感支撐的戰士。
「握住這隻手,席琳。我會實現妳的願望。」
好比說──
亞歷山卓點頭後,奧丁輕蹬地板。緊接着,司令官室的牆壁發出光芒,眨眼間出現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門。
「她是爲了保護朋友、熟人……還有無力的大哥啊。」
通往奧丁居處「至高王座」的門。
就這樣,和姐妹握手的奧丁點了點頭。
「第一世代」愛咪,曾經堅強地藏起內心想法,對露莎卡這麼解釋來歷。當時露莎卡沒將她的發言想得太深入。
對於亞歷山卓的問題,露莎卡一時之間無法回答。
「如果海姆達爾的號角復原,戰況會有很大的改變。但是,娜塔莉所剩的時間也不多。眼前,你們就把心力貫注在擊破槲寄生上頭吧。」
「如果要讓它變得更有意義,只能拯救人類了。」
先不管這點能不能成爲救贖,布拉福德姐妹的逃亡之旅,意義比保住兩人的性命更爲重大。再來就是──
「它會讓戰況產生戲劇性的轉變──只要有席琳的協助。」
出現在亞歷山卓與愛咪家中的奧丁,突然在兄妹面前談起拯救人類,甚至不顧困惑的兩人,要求愛咪跟祂走。
在他臉上,浮現平常絕對看不見的負面激情。而且,怒氣矛頭指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3
許多女武神的心神持續磨耗,當然露莎卡也包含在內。奧丁這句撫慰受創心靈的話語,讓露莎卡爲之屏息。
現在露莎卡總算明白愛咪託付亞歷山卓的理由。
「不,不用擔心。不用多久,槲寄生就會出現。因爲──」
「實在是美麗的姐妹愛。姐姐爲了妹妹,決定投身戰鬥。真是美談啊。」
原本以爲姐妹都身負被皮拉追逐的宿命。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件事,深深刺傷了克勞迪婭。
「──與愛咪相當……?」
當然,這麼做是爲了賜予大神奧丁的庇佑,讓愛咪成爲人類第一個女武神。
然後,奧丁看向空着的右手,以及縮起身子的席琳。
露莎卡也經驗過,想來下定決心成爲女武神的克勞迪婭,會按照一樣的流程得到庇佑吧。
在露莎卡追問下,亞歷山卓娓娓道來。
「妳還是老樣子,直覺真敏銳。沒錯,愛咪是我的親妹妹。」
接着,他聳聳纖細的肩膀,掃過室內的每張面孔。
簡直就像唯一的願望斷絕一樣──
自己和愛咪──親妹妹,第一次接觸大神奧丁的事。
「……咦?」
「她是個揹負着人類命運,昂首闊步,胸懷使命感而飛的人嗎?」
「我們的父母很早就因爲意外去世,家裏只有我和妹妹兩人。那個令人看了就不爽的神跑來說,爲了人類要把相依爲命的妹妹交給他。我不可能接受吧?」
假如愛咪是揹負着什麼而飛,那肯定不會是爲了世界、未來之類的遼闊概念,而是爲了身邊那些她所重視的人。而且,她的理由之中也包括露莎卡──告訴露莎卡這點的不是別人,正是亞歷山卓的傳話。
「────」
「原來,理由在於司令是愛咪的親哥哥啊。」
奧丁的保證,直接刺中露莎卡的弱點。
「奧丁是突然來到我家。雖然他似乎已經在我妹妹……愛咪的夢中出現好幾次,但是愛咪完全不相信夢中的神諭。於是,焦急的奧丁親自上門,這就是最初的相遇。」
「嗯,就是這樣。雖然可能無法讓妳們逃過良心的呵責,不過這也是事實。」
亞歷山卓引以爲恥,緊握自己的拳頭。
「……好像是。」
「好像是?這回答聽起來很曖昧耶?」
亞歷山卓別開目光,以苦澀的表情回答露莎卡。看見她搞不清楚狀況後,亞歷山卓抓抓自己的金髮。
然後,他對困惑的露莎卡丟下一顆新炸彈。
「說來丟臉,我當時毫無實感。至少,在聽到愛咪提起妳的時候,我沒將愛咪當成妹妹。」
「……啊?」
「妳剛剛說過了吧?愛咪將家名獻給神。這句話不是指單純的儀式。而是將她身爲愛咪•奧斯特雷的事實奉獻給神。換句話說……」
「就連和司令是一家人的事實,也消失了?」
露莎卡得知亞歷山卓和愛咪之間的悲劇,大爲震驚。
相依爲命的兩兄妹,居然在忘記這個事實的狀態下,於戰場上擦身而過──
「愛咪應該還記得吧。那個時候,我還覺得鼎鼎大名的第一世代女武神愛咪居然這麼愛裝熟……」
「……她大概很高興吧。因爲又能和司令見面。」
「──而且,這個丟臉的大哥想起這個事實,已經是在愛咪死後,不得不面對地獄撤退戰的『拉米雅奇蹟』當中。」
亞歷山卓自嘲般的話語,背後藏着對於自己犧牲妹妹愛咪苟且偷生的憤怒。
或許這股怒氣,就是他締造「奇蹟」的原動力也說不定。
「──已經停不下來了。」
就在話題告一段落,即將陷入令人尷尬的沉默之際,亞歷山卓輕聲說道。
露莎卡抬起頭,只見亞歷山卓再度握拳,宛如獅子般充滿魄力的臉上帶有強烈的決心。
「人類利用愛咪賭命爭取到的時間,建立與皮拉戰鬥的手段。這一次,則是要爲反擊做準備。希格德莉法的基礎已經建立,接下來纔要開始──接下來纔是重點。」
「司令……」
「露莎卡……那對姐妹,怎麼樣?」
「妳……不,抱歉。阿爾瑪就拜託了。」
「不要做出錯誤的選擇……」
雖然覺得她們感情不錯,不過積極主動的向來是娜塔莉。
「於是妳以支援撤退爲優先,停止攻擊。」
「──或許,是我的錯。」
「這就是司令官的職務。請加油。」
露莎卡敬禮,亞歷山卓也回敬。
「……現在,裏面有夏儂。我也……不想礙事。」
看見這張笑臉就明白了──愛咪和亞歷山卓,的確是兄妹。
策劃決戰固然重要,卻不能因此疏忽更重要的東西。露莎卡將這點銘記在心,走向娜塔莉所在之處。
娜塔莉扳着手指,數起交接的內容。隊上每一個人,她都有仔細觀察。所以,不禁令人這麼想──她果然是希格德莉法隊的副隊長。
後悔與自責帶來的痛楚,露莎卡一清二楚。
露莎卡回應完半閉眼的亞歷山卓後,又補了幾句。
夏儂展現慵懶的笑容,從露莎卡懷中領走阿爾瑪。眼淚還沒停的阿爾瑪,對於這一拉也是毫無抵抗。
「可是……」
聽完阿爾瑪哭訴,明白她落淚的原因,令露莎卡難以呼吸。露莎卡很想立刻抓住阿爾瑪的肩膀,告訴她事情並非如此。
「要我指出少校的改進之處?沒有。」
在露莎卡懷裏淚流不止的阿爾瑪,抽抽噎噎地說:
「就是擊破槲寄生的唯一兼最後機會。」
「這……反應和我原本期望的不太一樣呢。」
「……啊,露莎卡。」
「那個時候,我沒有……攻擊槲寄生。」
「怎麼啦?盯着人家看……我虛弱的樣子有這麼稀奇嗎?」
4
戰鬥結束,娜塔莉神木化一事公開後,阿爾瑪一直自問──所謂的選擇、所謂的錯誤,究竟是什麼?
「要是入浴中感受到那樣的目光,我早就申訴了!」
看着阿爾瑪啜泣,自己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露莎卡深切體會到,無論是以大人的立場還是長官的立場來說,她都力有未逮,讓她很想自我了斷。
阿爾瑪尷尬地低下頭,脆弱的模樣令人心痛。露莎卡好不容易纔忍住不讓情緒出現在臉上。
「少校有事找娜塔莉對吧∼那麼,阿爾瑪就交給我嘍∼」
阿爾瑪抬起頭,畏畏縮縮地詢問自然而然站到她身邊的露莎卡。
雖然留下這樣的阿爾瑪去找娜塔莉,會讓人覺得不夠真誠──
阿爾瑪會對娜塔莉敞開心胸到這種地步,對於看着她們兩個一路走來的露莎卡而言,實在令人驚訝。
說到這裏,亞歷山卓筆直看向露莎卡。那雙藍眼鎖住露莎卡的心,讓她連發聲都做不到。
「不,妳把頭髮放下來的模樣很新鮮。因爲平常入浴時都沒有注意看……」
「────」
聽到露莎卡的肯定,亞歷山卓顯得有些驚訝。
說到一半,阿爾瑪突然情緒崩潰。看見淚珠從阿爾瑪的大眼睛滾滾滑落,露莎卡連忙將她抱入懷裏。
「奧丁?他究竟說了什麼……」
「都是我沒做對,所以,娜塔莉纔會……」
儘管有點難以放心,露莎卡依舊將兩人留在通道上,敲敲醫務室的門。接着,回應從室內傳來──
從醫務室出來的夏儂看見兩人抱在一起,瞪大了眼睛。不過,她的困惑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這樣啊這樣啊∼」地點點頭。
「愛咪想保護的東西,確實還留在這個世界上。」
「──奧丁……」
回到醫務室門前時,她遇見靠在牆上的阿爾瑪。
「如果奧丁的神諭無誤,那個叫海姆達爾號角的東西應該能改變戰爭。槲寄生則會來阻止號角完成。那個時候……」
「那邊就拜託妳。我也差不多該動用身爲最前線司令官的強權了。雖然一想到要對付那些固執的大人物,就讓我心情沉重。」
「……啊,抱歉。妳一直都很受歡迎喔,娜塔莉。」
「是。我明白。我會讓大家做好決戰準備。當然,我也一樣。」
他的笑容,就像孩子一樣稚嫩、自然。露莎卡眯起眼睛,內心感慨不已。
接着,在訝異的露莎卡面前,阿爾瑪懊悔地說道:
以堅定的語氣說完之後,亞歷山卓稍微放鬆了點,露出笑容。
露莎卡代爲下結論,亞歷山卓深深點頭。
那個時候,就是打倒槲寄生的機會──拯救娜塔莉的最後機會。
露莎卡不願自己看娜塔莉的眼神裏閃過悲哀,主動轉換話題。但是,娜塔莉彷彿已經看穿露莎卡的內心,微微一笑。
「咦,少校和阿爾瑪?妳們在幹什麼啊∼?」
「沒關係啦∼只有今天,小隊長是我喔∼」
然後,他同樣「是啊」地露出夾雜着感謝與害羞的笑容,不過很快就恢復嚴肅神情。
「接下來有得忙嘍,露莎卡。奧丁雖然說克勞迪婭的潛力直逼愛咪,但是一個連剛成爲女武神都不算,只是即將成爲女武神的女孩,不能指望她成爲戰力。關鍵在於妳的希格德莉法。」
「……妳剛剛,和夏儂聊了些什麼?」
「奧丁……告訴過我。今天,戰鬥之前,在走廊上……」
「夏儂……」
「阿爾瑪,妳在走廊上做什麼?不進房間嗎?」
「嗯,是啊。畢竟,這支部隊包含阿爾瑪在內,聚集一堆天空的問題兒童……莉茲蓓特和蕾莉,也還有很多東西必須讓她們好好學。」
露莎卡等人缺席,加上槲寄生瞄準布拉福德姐妹來襲。就在戰鬥前,奧丁對阿爾瑪說了那些疑似預言的話。
「好的∼啊,不過,我當小隊長只有今天喔……真的只有今天。」
但是,如今的阿爾瑪,能將露莎卡說的話聽進去嗎?
「我怎麼樣啊?在妳看來,我的飛行方式有沒有什麼能改進之處?」
──自己的誤判,導致她即將眼睜睜看着重視的人死去。
「因爲,娜塔莉和妳們,就在攻擊範圍的邊緣……」
「就算少校待在這裏,也只是抱着人家吧∼?這個嘛,雖然胸部和少校比起來顯得單薄,但我的胸懷也是能讓人依靠的喲∼」
「──說的也是。在妳歸隊之前,應該會指名由夏儂擔任副隊長吧。要是不交接我可就頭痛了。」
「總之,就和在醫務室的回應一樣,她們答應幫忙。克勞迪婭會以女武神的身分參戰,席琳則會協助完成海姆達爾的號角。爲此,大神奧丁將她們兩個帶去『至高王座』。」
若是平常的她,根本不會茫然地呆呆站在通道上。之所以會這樣,大概是因爲她想離娜塔莉近一點,不願多離開娜塔莉身邊一秒。
露莎卡眯起眼睛,看着待在門邊的阿爾瑪。
「還有,不是我的希格德莉法。而是您的希格德莉法,司令──無論是其他女武神,還是我,希格德莉法全都屬於您。」
娜塔莉有些臉紅,以手指輕輕理起自己的紅髮。平常漂亮的螺旋散開,柔順地攤在背後,感覺十分新鮮。
實在難以相信,此刻胸口的「死亡」還在侵蝕她。
互相承諾會努力奮鬧之後,露莎卡離開司令官室,再度前往醫務室。
但是,娜塔莉彷彿要蓋掉露莎卡這種想法似的,接着說道:
聽到布拉福德姐妹的待遇,阿爾瑪欲言又止。露莎卡以爲她會遲疑是因爲奧丁的名字,皺起眉頭。
「我,就是爲此而戰。持續奮戰。沒有一刻懈怠。」
「露莎卡,我真正想保護的東西,已經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角落。我這個人真丟臉啊,連自己爲何而戰都會忘記。但是……」
「過去,我們都沒能和愛咪並肩作戰。所以──」
不由得看呆了眼的露莎卡,讓娜塔莉眯起眼睛質疑:
阿爾瑪哭着交代發生的事。
「────」
躺在牀上的娜塔莉,對走近的露莎卡報以微笑。那張笑臉實在太過一如往常,讓露莎卡打從心底爲她的精神力感到驚歎。
夏儂答應得輕描淡寫,看得出是體恤露莎卡。如果是她,應該比露莎卡更能安慰阿爾瑪吧。
她會對別人感興趣十分罕見──在這種時候,大概不能說這種話吧。畢竟克勞迪婭和席琳的決定,能夠左右娜塔莉的命運,會這麼問是理所當然。阿爾瑪這樣講得好聽是令人感動,實際上說令人心痛比較準確。
「────」
如果處於同樣的立場,自己能有一樣的表現嗎?
「……阿爾瑪?」
「沒什麼大不了的。像是訓練學校時期的回憶、今後的業務……畢竟夏儂將來應該會擔任副隊長,得讓她振作一點纔行。」
「我難得開玩笑喔?沒反應會讓我很尷尬的。」
娜塔莉當場回答,露莎卡聽了微微苦笑。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沒有進步空間。
亞歷山卓就以那樣的眼神,對着露莎卡繼續說下去。
「因爲少校的飛行方式,太美了……如果我還有什麼能說的,那就是──少校一直都是我的榜樣。」
「至少,這一次沒有搞錯自己是爲何而戰、爲誰而戰。」
「……哎呀,這回是少校對吧。一個接一個,讓我體會到受歡迎的感覺呢。」
「這樣啊……夏儂嗎。」
娜塔莉氣沖沖地回答,那副模樣怎麼看都是平時的她。
「────」
「沒辦法一起飛到最後一刻,實在是非常抱歉。」
娜塔莉深深低下頭,露莎卡一時之間無法回應。
這句悲痛的臺詞,她究竟深藏心裏多久了?胸口寄宿了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嫩木以後,她有多少次覺得自己已經走到終點?聽說打倒槲寄生或許能得救以後,她又作了多少次自己得救的夢?
──這種煎熬,就像身處活地獄。
「……這是愛呀。」
「咦?」
突然聽到這句不合時宜的話,讓露莎卡喫了一驚。娜塔莉看着瞪大眼睛的露莎卡,展現慈母般的微笑。
「我之所以能平心靜氣地爲大家設想,是因爲愛。」
可能是爲了鼓勵露莎卡,也可能是爲了鼓舞自己,以前會紅着臉否定這個詞的娜塔莉,一點也不害臊地如此宣稱。
於是,露莎卡殺掉了那個軟弱的自己。那種話、那種意志,不適合此時此刻。所以,露莎卡笑了。
「我也愛妳喔,娜塔莉。」
並且直接做出愛的告白。
「────」
聽到這個答覆,娜塔莉眼中閃過難以訴諸言語的感情。
不過,真的只有一瞬間。她藏起眼底的感情,開口說道:
「那麼,代表我們是兩情相悅呢。」
娜塔莉給了這種開玩笑般的回應。從敞開窗戶吹入的風,輕撫她的髮絲。她任憑秀髮隨風飄,眯起眼睛。
「阿爾瑪、夏儂,還有大家,就拜託妳了,少校。」
娜塔莉堅強地微笑,露莎卡也努力回以微笑。
因此,基地正爲了五天後的決戰做準備。
5
「────」
只有來往已久、階級相近的這兩人,能夠讓露莎卡坦白內心的想法──還有在其他女武神面前無法吐露的喪氣話。
『五天後的正午,將會舉行讓海姆達爾號角復活的儀式──槲寄生必定會現身阻止。決戰就在此時。』
希望傷口儘可能淺一點。他抱着這樣的期望,過了五分鐘──
「蜜雪兒和利貝爾修護長,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成熟的?」
穿上國際和平維持機關制服的克勞迪婭,向露莎卡等人敬禮。
蜜雪兒和羅傑相視而笑,露莎卡跟在兩人後面,陷入沉思。
「──麥酒,來一品脫。」
「喔喔──!」
露莎卡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被羅傑用力彈了一下額頭。蜜雪兒瞄了他們一眼,拿起自己的杯子潤了潤嘴脣。
「也不能待太久喝過頭。差不多該回基地了。」
「雖然妳和那些成爲女武神的孩子,都在周遭環境逼迫下,不得不和大人做些一樣的事,會煩惱也是理所當然。」
「五分鐘過了──你們這羣大笨蛋。」
「──如各位所知,數天之後,我們將在這座基地與叫做『災厄』的二級皮拉決戰。槲寄生的恐怖之處,大家應該都知道了吧。不僅如此,根據神的判斷,這次對手似乎不打算放棄。在其中一方倒下之前,戰鬥不會結束。」
露莎卡就像受到酒館氣氛影響似的,腦中閃過許多身影。
「露莎卡……」
身爲當不成女武神依然投身戰鬥的人之一,蜜雪兒繼續說道:
這些人的背影,在露莎卡眼裏比平常更大。即使好不容易累積了點資歷,經歷的軍旅時日已經比同僚們來得長,她依舊覺得那些背影離自己好遠。
自己飛得比任何人都要久,這件事的含意和意義,究竟何在──
「妳啊~一個二十歲的小女孩,不要自以爲是。」
「我討厭命運論。但是,如果妳成爲最資深女武神這件事有其意義,那也不該是爲了讓妳體會沒道理的悲傷。」
太沒道理了。真希望自己能夠代替她們──露莎卡是認真地這麼想。
經過醫務室那番動之以情的威脅後,要怎麼說她們是自願成爲女武神、自願協助製造海姆達爾的號角呢?
「難以啓齒的怨言也讓妳吐出來了,心情好一點了吧?」
「我們的所作所爲,究竟有多殘酷?」
「就沒辦法飛了……我沒有那麼堅強。」
「一旦錯過這五分鐘,直到贏得決戰之前,別以爲你們能有時間安睡。我會化爲將你們操到死的惡魔,籌劃取勝策略。來,數吧!」
「嗯,也對。畢竟明天開始有得忙了……好啦,露莎卡,妳也是喔。」
既然已經知道克勞迪婭她們的存在與槲寄生的特性,霍恩基地──不,人類就不可能懷疑大神奧丁的神諭。
言下之意,就是抱怨她的態度不像個大人,露莎卡只能咬着嘴脣忍耐。看見她這副模樣,羅傑和蜜雪兒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而且,就算決戰日將近,也沒有因此慌張。
「比我更強、更有未來的少女們身陷危難之中,爲什麼只有我到現在還抓着天空不放呢?」
面對阿爾瑪、面對娜塔莉,都是什麼也說不出口;面對布拉福德姐妹,也只是強迫她們做決定;自己身爲年長者,究竟做到了什麼?
愛咪的死、娜塔莉的神木化、被迫選擇的布拉福德姐妹,如果自己能代替她們承受這一切,不知該有多好。
女武神,是自己選擇踏上這條路,並非受到任何人強迫。然而,同樣的話能對克勞迪婭和席琳說嗎?
「多謝你們的體貼……司令指使的嗎?」
「人呢,會在細細品味過煩惱之後,成爲大人……我可不會給妳這種老套的忠告喔。煩惱這種東西,當然是沒有最好。」
除此之外,同一時間──
「如果覺得失禮的話,撤回方纔的問題恐怕比較好。」
露莎卡這種摧殘自己的喝法,讓同席的蜜雪兒和羅傑出言相勸。
察覺亞歷山卓在想什麼的蜜雪兒,無奈地聳聳肩。待在司令部機會較多的她,也是被亞歷山卓耍得團團轉的人之一。
「──你們這些傢伙,要打勝仗喔。我會準備好贏得勝利需要的奇蹟!」
「這問題怎麼好像青少年會問的呀?不過嘛,以妳來說倒也沒錯。」
帶走布拉福德姐妹的隔天,奧丁賜下神諭。
「────」
──時間匆匆而過,轉瞬即逝。
奧丁賜下神諭的當天早上,亞歷山卓召集基地的所有人員,在臺上說明大家所處的立場,以及身負的任務。
爲了教導她,露莎卡以下所有希格德莉法成員,一同將右手舉到右眼旁邊。
「……意思是,我的精神年齡和青春期的少女一樣?再怎麼說也未免──」
在思考已經帶有酒氣的露莎卡旁邊,蜜雪兒談起她犀利的主張。這種思想相當實際,很符合總是善盡自己職責的她。
「……我有身爲大媽級女武神的自覺……好痛!」
因此她很清楚,那個精明的男人做事都有其用意。
羽翼是自己選的──如果沒了這種堅持,自我意識就會無處可去。假如將賭命飛行的理由,歸咎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頭上……
臺上的亞歷山卓一開口就是污言穢語。在他眼前,排成整齊隊伍的士兵,沒有一個人移動。
截至目前爲止,槲寄生都是稍受損害就立刻選擇撤退。所以,人類才能撐過有槲寄生在的戰鬥。但是,這次的前提不一樣。
6
槲寄生造成的神木化,就連有奧丁庇佑的女武神也難免衰弱,若是換成其他人類,不用幾個小時就會完全神木化。
「司令的盤算姑且不管,好好加油吧。下次喝酒就等到慶功宴。」
所謂的準備,不只是英靈機和裝備。也包括參戰士兵的覺悟。
「哎呀,這話說得很不錯嘛。當然,我也贊成。等到結束這場爲人類帶來曙光的大戰之後,咱們就來幹個幾杯吧!」
「他說要讓妳適度發泄一下。雖然我和利貝爾修護長大概也包含在內。」
這一切,都是露莎卡害怕收起羽翼的理由。
「既然槲寄生不會撤退,基地人員必定會遭受敵人那種莫名其妙的攻擊影響。儘管會有個人差異,不過大概每個都會神木化,沒有例外。」
脫隊者零──這種事,實際上遠比表面更爲誇張。
向獨眼大神奧丁表示敬意。這纔是女武神式的敬禮。
「──克勞迪婭•布拉福德。從今天開始要在這裏打擾,請多指教。」
「我……是志願的。其他女武神也一樣。」
亞歷山卓堅定地朗聲宣告,給士兵們五分鐘決定進退。
有模有樣的空軍式敬禮,證明她以祖父和父親的軍旅資歷爲傲。然而,既然她是女武神,就該用不同的方式敬禮。
露莎卡反駁羅傑的好言安慰,但是中途停了下來。
「在地上已經無法解答她們的煩惱,要是連派不上多少用場的天空都上不去,我究竟還算什麼呢?」
「艾弗瑞斯卡少校,確實,妳已經目睹許多人離去。現役的第二世代也已成了少數,沒有一位女武神飛得比妳還要久。」
「是啊。這種喝法對身體不好,對心靈也不好。」
擔心自己是否有好好微笑的同時,她也暗罵自己做的笑容練習不夠──
「面對懷着悲壯煩惱的部下,說不出安慰的話,反而倒過來讓人家安慰。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像過去引領我的諸多前輩那樣呢?」
如果有很多人在這時候脫隊,當然,決戰會變得不利。雖然亞歷山卓應該已經準備了彌補的手段,不過依舊會造成重大打擊。
聽到蜜雪兒這麼說,羅傑站起身,抓住露莎卡的衣領拉她起來。像只貓一樣被人隨手拉起來的露莎卡,不滿地鼓起臉頰,於是羅傑伸手戳她的臉。
爲了準備即將到來的大戰,衆人珍惜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吾眼,獻於你。」
而且,一旦神木在身上萌芽,就等於生命開始倒數計時。
「我不信什麼責任、使命之類的命運論。既然現在的立場是自己選的,就更不能拿這些東西當藉口。」
「喝太多嘍,艾弗瑞斯卡少校。」
「──五分鐘。從現在開始算起五分鐘,我給你們時間思考。和槲寄生戰鬥想必會非常激烈。無論付出怎樣的犧牲,我都會向勝利邁進。所以,你們也要有所覺悟。如果有人想要抽身,我不會責備,也不會懲罰。你們可以自由決定。但是──」
蜜雪兒這番話,感覺暗藏着平時沒有的熱情。腦袋發燙的露莎卡聽到後,不斷眨着天藍色的眼睛。
霍恩基地的覺悟整齊劃一,爆出會令人誤以爲發生地震的歡呼。
「────」
「話先說在前面。如果打贏這一仗,人類就能獲得強大的力量。今後與皮拉的戰爭,有沒有這種力量差異很大。但是,我不會爲了得到它,就要你們別無選擇地去死。」
淡淡地點單,一把抓起擺在吧檯上的酒杯,然後一口氣喝掉帶有泡沫的麥酒。露莎卡要將自己的不中用連着酒一起喝乾。
──克勞迪婭結束密米爾之泉的儀式,順利成爲女武神。
都是露莎卡過去遇到的人們──家人、故鄉的居民、從軍後指導過她的長官,以及同赴死地的戰友們。
說到這裏,亞歷山卓張開右手五指。他將手高舉好讓每個集合的基地人員都看得見,然後開口說道:
無法回報死去的戰友們,無法支撐活在當下的女武神們,也無法爲遭受威脅的人類打下明日的基礎。
這代表衆人都有了打死不退的覺悟,願意爲這一仗燃燒生命。整座基地的人居然都有此決心,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團結一致」了。
但是,決戰就在數天後,讓從未上陣的女武神參加實在令人不安──克勞迪婭在第一次的試飛,就輕而易舉地打破了周圍這種先入爲主的成見。
「哎呀~好厲害好厲害。」
簡直就像把天空當成自家庭院般自在飛舞的漆黑英靈機──克勞迪婭的角鬥士戰機,動作讓露莎卡不禁傻眼。
衝擊強烈到有如被人家一拳打趴在地上。這告訴大家,在「真貨」面前,常識性的差距沒有任何意義。
旁邊一同仰望天空的夏儂也出聲讚歎,話音裏頭的無奈多過佩服。這就是奧丁口中「匹敵愛咪的潛力」。再也沒有人笑這是空話了。
克勞迪婭的特殊不限於空中。就連在地上,她也表現得像個一板一眼的軍人,甚至令人想叫莉茲蓓特好好向她學習。
「小時候我會纏着父親,要他教我許多軍隊的事。雖然席莉對他們的工作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我從小就對這些很感興趣。」
「……意思是說,妳能把我摔出去,也是多虧了父親的教導?」
「妳把莉茲蓓特摔出去?」
克勞迪婭解釋後,莉茲蓓特繃着一張臉,在旁邊聽的蕾莉眼中滿是好奇。莉茲蓓特暗罵自己多嘴,一臉不高興,克勞迪婭則是老實地點點頭。
「莉茲蓓特的動作是直線,容易預測。難道她在空中也是這樣?」
「嘎──地接近,然後哇──地咬住敵人幹掉,這樣就好了啦!」
「雖然狀聲字很多,不過這就代表是用直覺理解戰術對吧?」
蕾莉微微苦笑,克勞迪婭則是一臉敬佩。對於兩人的交流,莉茲蓓特紅着臉不高興地嚷嚷。在遠處看見三人這副模樣──
「少校~有她們在,我是不是能休息啦~」
夏儂故意裝傻,露出慵懶笑容悠哉地說。露莎卡則是以「又說這種話……」駁回她的建議。
「不是開玩笑,莉茲蓓特、蕾莉,還有克勞迪婭……她們將來會成爲大人物喔~少校也明白吧~?」
夏儂歪着頭問。她的分析十分精準。
希格德莉法的年輕女武神裏,這三人潛力格外優秀。雖然莉茲蓓特性情暴躁、蕾莉慎重過度、克勞迪婭經驗不足──
「總有一天,她們能跟隨愛咪的腳步,冠上最強女武神的稱號吧。」
「這身裝扮很像神子對吧?說是從形式做起,神意外地庸俗呢。」
「當然,我希望姐姐永遠記得我。可是,我也同樣地不希望她因爲我而傷心、痛苦。」
「這五天,不只少校你們,我也很辛苦喔?人家說什麼要淨身啦吸納神氣啦,逼我斷食、聞奇怪的氣味。」
露莎卡就任女武神時,也來過一次。身上僅着白紗的席琳,旁若無人地佇立在這個神聖的空間裏。
「姐姐可能會方寸大亂,我不希望這樣。所以很抱歉,使用消去法之後,少校最適合。」
她的舉止,以及相似到極點的五官,會令人覺得是愛咪的翻版。
突然聽到這種要求,使得露莎卡極爲困惑。
7
「放心吧。儘管不太能算得上儀式的一環,不過有這麼做的必要。接下來要舉行的儀式,席琳指名妳同席。我是來接妳的。」
席琳背對着巨大的電影布幕,對露莎卡張開雙手。
一回到房間就有人迎接,讓露莎卡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我接受。」
席琳將手指放到嘴脣上,沒有回答露莎卡的疑惑。她就這樣伸了個懶腰,用一句「那麼──」作爲前置。
因爲此刻的席琳,看起來和下定某種決心的人讓決心成形時一模一樣。
要求她參加「復原海姆達爾號角的儀式」這種不知內容爲何的玩意兒,已經很莫名其妙,席琳指名她的意圖更令人費解。
「『連結』是指?由我將席琳和人類綁在一起又是……」
「我不是你的女兒。不要讓我再三強調這件事。」
「慢、慢着!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明白妳接下來要面臨重大關鍵。但是,這種口氣簡直就是……」
席琳爽快地笑了笑,看向奧丁。獨眼神聳聳肩,緩緩起身問「已經好了嗎?」。
「稍微試一下罷了。但是,就算不讀心也沒差,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對方搶先一步說出口,於是露莎卡保持沉默。實際上,就是這樣。
「────」
短暫的猶豫。但是,露莎卡沒有退縮,接受了奧丁──不,席琳的邀約。
席琳打算做些什麼,又是爲什麼把她叫來呢──
真過分。這已經算是遷怒或泄憤了吧?因爲說穿了,她想做的就是──
席琳捂着肚子扮鬼臉。那些看似隨興的舉止,全都有種奇妙的捉摸不定感,讓露莎卡內心湧起一股沒道理的焦躁。
「當然!我和姐姐的甜蜜逃亡之旅,被妳搞砸啦。」
「──蒙神寵召,妳的存在會消失?」
就這樣穿過不可思議的門之後──
「受到指名的同席者,會成爲將她與人類綁在一起的連結。席琳……我的女兒指名妳擔任這個角色。」
「妳那張嘴還真是不饒人。不過嘛,說從形式做起的確是我。畢竟,這套服裝也是配合當代價值觀弄的。不需要顧慮,有意見可以直說。」
「說得簡單一點,蒙神寵召之後,大家就會忘記我對吧?這樣很寂寞,所以希望有個人記得我……這個人,就是少校。」
奇妙而不可思議的電影院──這裏正是奧丁平常起居之處。能夠縱觀全世界的「至高王座」。
「是啊。這和她們很相稱……很相稱。」
「該不會,妳恨我終結了妳和克勞迪婭的逃亡生活?」
「──少校,我指名妳擔任見證人。」
「別一臉不高興。擅闖女兒房間的父親被討厭雖然很合理,但是妳的房間實在沒什麼可愛之處。簡直像個逃亡者。」
「──讀心嗎……」
最容易爲了她受傷,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像這樣,妳最容易爲了我受傷……可能是因爲這樣吧?」
「我明白理由了……但是,爲什麼要找上我?」
席琳的決心,和愛咪一樣。若要說唯一的不同之處──
逐漸逼近的決戰,不是求神拜佛就能克服的難關。人類是仰賴神明帶來的情報而戰。想來沒辦法指望更多的救援。
「──還有我請來這裏的露莎卡•艾弗瑞斯卡少校。」
聽到答覆後,奧丁微笑着擺了擺手。於是,一道門隨着光芒從牆上浮現。奧丁打開門,邀露莎卡進去。
「──明明還有復原海姆達爾號角的儀式,是嗎?」
「同席?而且是席琳指名我……?」
「妳已經揮別了很多人,對吧?儘管如此,妳的心依舊沒有習慣失去,甚至變得能夠承受更強烈的痛楚。所以,我希望也能成爲妳的傷痕之一。」
上次像這樣在自己房間面對神的時候,接下了保護克勞迪婭她們的委託。希望對方別在決戰前塞個棘手難題過來──
「──怎麼樣,露莎卡。決戰就在眼前,有沒有緊張到全身僵硬啊?」
面對她淘氣的眼神,露莎卡毫無玩心逕自切入正題。席琳見狀輕輕揚起眉毛,「嗯~」地以手指抵在脣上。
還有──
奧丁賜下神諭後過了五天,決戰日到來。偉大天神設定的決戰時刻──正午,剛好就在一小時之後。
整座基地忙着準備決戰,籠罩在緊繃的氣氛之中。露莎卡也不例外,內心因爲戰鬥即將到來而愈來愈亢奮。她帶着這樣的情緒回房拿飛行帽,於是碰上奧丁的埋伏。
這的確是個和露莎卡很相稱的角色──
席琳淡淡一笑,沒有否認這個結論。
席琳反駁奧丁。露莎卡在旁反芻這幾句話。方纔一連串對話中冒出的「連結」一詞,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因爲經常轉調,所以我將私人物品維持在最低限度……您爲什麼會在這裏?您接下來……」
「────」
而且,說來奇怪,講到「見證人」這個身分,自己倒是能夠接受。無論碰到什麼狀況都幫不上忙,只能坐看事情發生的旁觀者。
只要看妳的臉就知道了──席琳最後補上這麼一句,微微一笑。微笑裏沒有邪氣或惡意,看見她和所說話語矛盾的眼神,令露莎卡倍感困惑。
少女的微笑實在太過虛無,彷彿已經做出決定。露莎卡想起亞歷山卓提過他一度失去和愛咪的關連性,感到萬分心痛。
「──歡迎光臨。呃~是少校小姐對吧?突然把妳找來,不好意思喔。」
「不,沒什麼~這點小事,妳就當成是我找妳麻煩吧。」
「老實說,我已經餓到快要倒下……雖然姐姐完全不會做菜,必須我自己來就是了。」
席琳將手放在自己胸口,珍視克勞迪婭的她臉上只有關愛。關心、愛惜那個打從出生就陪伴着自己的半身。
恐懼堵住了咽喉,露莎卡拚命尋找能夠攔阻席琳的話語。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我也不想讓沉重的氣氛搞得自己鬱悶。」
恐懼。害怕。不是席琳可怕。而是因爲席琳的態度,看起來和那一晚得知露莎卡污穢想法的愛咪一模一樣。
「────」
「爲什麼!這沒道理啊!席琳,妳最重視的應該是克勞迪婭纔對!既然如此,也該讓她記住……」
「──咦?」
席琳隔着什麼也說不出口的露莎卡和奧丁鬥嘴。和神閒扯的少女,最後以那雙藍眼睛看向露莎卡。
周遭微暗的空間裏,擺了許多座椅,正面則是巨大布幕。儘管很少造訪,不過就以露莎卡貧乏的經驗值也看得出來這裏是電影院。
她的歡迎話語,露莎卡先吸了一口氣纔有辦法反應。
「我上次和她見面,已經是五天之前。和她聊過的話,也沒有特別多。明明沒什麼交集,爲什麼會找我?」
「畢竟,我也是個女孩子。既然都是要讓人記住,我當然希望選上的人能夠惋惜我、思念我。」
若問心裏有沒有底,的確是有。她也很感嘆,也希望能夠扭轉這一切。但是,這種司空見慣的試誤,人家早就做完了。
「誰知道?詳情別問我,直接聽本人說就好。當然,如果妳拒絕,我也沒辦法勉強妳……」
「又不是死……不,遺忘也和死沒兩樣。我就承認這點吧。」
「……聽說妳希望我同席。爲什麼?」
至少,祈求在一切結束之後,三人依舊能這樣歡笑。至少,祈求基地的人們,依舊能再次笑着旁觀這一幕。
「這麼一來,大神說不定會給個感覺不錯的名字呢∼」
像這樣遭到不法入侵已經是第二次,不過問對方怎麼做到的大概也沒用。上鎖之類的措施也毫無意義。因爲誰都攔阻不了神的腳步。
最後席琳恢復原先的淘氣神情,眨了眨眼。聽完她這個惹人憐愛、令人不捨的任性要求,露莎卡深深嘆口氣。
「什麼叫奇怪啊,那可是聖物。」
「完成海姆達爾號角,需要我的存在。我必須擺脫席琳•布拉福德這個容器,一腳踏入神話的世界。換句話說就是……」
聽到對方喊自己的名字,加上出乎意料的一句話,令露莎卡倒抽一口氣。看見她的反應,席琳露出笑容,眼中閃過一抹寂寥。
但是──
「我呢,覺得聽話又老實的人比囂張的男生好。像是我心愛的姐姐……」
正因爲如此,她纔要向神祈求。
「身爲接下來要蒙神寵召的無厘頭女孩,我就告訴妳吧……露莎卡,妳是見證人。今後,妳還會目送許多人離去。」
克勞迪婭和席琳雖然都長得和愛咪如出一轍,但是連小地方也看就會覺得席琳和愛咪實在太像。所以,令人難受。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
「不好。別搞錯了,我是被逼着當個獻給神的活祭品。」
露莎卡望着談笑中的三人,雙手在胸前交握做祈禱狀。
「哎呀,這麼懂事。雖然我不會因此就原諒你──」
「大神奧丁……」
「因爲,少校……不,露莎卡,妳是見證人。」
「────」
看見席琳吐舌,露莎卡垂下肩膀。
見到奧丁這麼老實,席琳閉上一隻眼睛。就在這時。
不知不覺間,除了在電影布幕前交談的露莎卡和席琳之外,又有其他觀衆打開座位後方的大門入內。
來者是──
「……奧斯特雷……司令?」
聽到露莎卡沙啞的聲音,亞歷山卓舉起一隻手,緩步走下階梯。他慢條斯理地來到布幕前。
看見亞歷山卓,席琳以嚴厲的口氣喊停。
「等等,爲什麼司令先生會來這裏?我應該只有指名露莎卡纔對……」
「抱歉,我是個不速之客。但是,我在場應該也無妨。對吧,奧丁。」
亞歷山卓走到露莎卡身旁,將手放到她纖細的肩膀上,然後向奧丁確認。露莎卡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碰觸,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在顫抖。
聽到亞歷山卓這一問,奧丁垂下視線,開口道:
「原諒我,席琳。這個男人比較特別。我允許他出入這裏。」
「你以爲你這麼說,我就會乖乖接受……」
男性們擅自下結論,席琳不服氣地想要抗議。但她正要把話說出口時,卻停了下來。然後,她以那對藍眼看向亞歷山卓。
「──司令先生,該不會你也是?」
「誰知道?不過,在準備決戰時,我順手調查了一下……我們家族,似乎有個遠親姓布拉福德。這個能不能當成我來的理由?」
「──啊。」
聽到這幾句話,露莎卡不禁有了反應。
比較愛咪與布拉福德姐妹的長相之後,會懷疑亞歷山卓和席琳是親戚關係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對此感到驚訝的只有露莎卡。講出這件事的亞歷山卓不用說,奧丁同樣神色自若。席琳也一樣。
她向亞歷山卓走了一步,白皙的粉拳打在對方胸膛上。
他們所抵達的通道,往右是司令部,往左是機庫──兩人在此分別。
「儀式即將開始。照理說,儀式一旦開始,槲寄生就會發現並前來阻止。舉行儀式的期間,我沒辦法採取任何行動。別以爲我能幫忙。」
「若是這樣,要拿你一個人重演一次酒館的亂鬥我也無妨。」
然後,在她伸手碰觸布幕,準備前往彼端的前一刻──
她就這麼走向布幕──不,走向布幕另一側。穿過布幕就是「密米爾之泉」,儀式會在那裏舉行。
「哈哈哈,那就免了。反正──」
人類再度逼迫十五歲少女做出艱辛決斷,卻沒有一個人記得這項重罪,唯獨露莎卡例外。
「什麼也別告訴姐姐……畢竟我就是爲此離開的。」
即使被所有人遺忘,即使被想拯救的人擱下,即使全世界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在她的保護之下──
「只有我,一定會記得──因爲,我是見證人。」
「露莎卡,教訓一下那些傢伙──讓它們見識妳的力量。」
爲了被皮拉盯上的妹妹,克勞迪婭不惜成爲女武神。爲了今後將不斷面臨危險的姐姐,席琳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就是這個。
唯有這點絕對不變。露莎卡立下誓言,即使犧牲生命也不會忘記此事。
「嗯。保重啊。」
充滿決心的一句話,總算讓露莎卡明白她的覺悟。
成爲海姆達爾號角的基石,儘可能減少與皮拉作戰的危險。然而克勞迪婭將會因此失去戰鬥的理由,這個決定實在是本末倒置──
「不是『我的』──我會讓它們見識一下,『你的』希格德莉法的力量。」
席琳留下這句話,隨即消失在布幕的另一邊。她直到最後都沒有回頭。然而,露莎卡不會忘記她臉上的淚光。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記得妳、記得妳的決斷。我絕對不會忘記,妳是苦惱了多久才做出這個決定。」
「……這隻手是怎麼回事?」
「──謝謝妳,露莎卡。」
席琳向前走去,奧丁在旁相伴。她將就此揮別人界。
「妳不留幾句話嗎?我會轉告克勞迪婭。」
「────」
強壯的手臂在背後一推,露莎卡順勢往前奔出。她頭也不回,腦中回想方纔那名勇敢少女的背影。
聽到待在司令部的蜜雪兒這麼宣告,露莎卡和亞歷山卓互看一眼,同時起跑,踹開電影院大門回到基地。
看着她挺直瀟灑的背影,露莎卡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倉促間脫口而出的,正是對方的弱點。聽到這兩句話,席琳停下腳步。但是,她沒有回頭。
席琳再度邁步。露莎卡望着她的背影遠去,只能咬牙忍耐。
「畢竟,初次見面時是那樣嘛。很難擺脫那種強烈的印象。」
「我可不是令妹的替代品喔。別隨便亂說,哥哥。」
「騙子……再見。」
說完,奧丁的身影也消失在布幕彼端。看着他們離去後,露莎卡頓時泄了氣。此時,一隻手擺到她頭上。
「────」
露莎卡將手放在胸口,向着沒有停步的席琳背影肯定地說道。就這樣,席琳走到白色布幕前。
「盡全力奮戰吧,人類──奧丁的庇佑與你們同在。」
半個身子和席琳一樣沉入布幕的奧丁這麼宣告。要說恭候多時也不太對,總之早已曉得會到來的決戰即將開始。
此刻露莎卡總算明白答案──席琳是爲了救自己的姐姐。
騙人。席琳淘氣的笑臉,和愛咪一模一樣。聽到亞歷山卓這番謊言,席琳吐舌說道:
說完,露莎卡便爲了飛向高空而筆直向前衝。
「──我不會忘記!」
就在這時,亞歷山卓抬起頭,同時電影院中響起廣播聲。不知道是什麼原理,霍恩基地的廣播直接傳了進來。
「當然不會哭,我可是個成年女性喔。還有別摸我的頭。」
「真虧妳沒哭呢。了不起喔,露莎卡。」
「我纔不會這麼說。愛咪是個更有氣質的千金小姐。」
內容是──
亞歷山卓把手放到席琳頭上,摸摸她的金色秀髮。席琳忍受完這陣搔癢感後,退了一步轉過身去。
露莎卡甩開那隻手,瞪着亞歷山卓。面對她犀利的眼神,亞歷山卓搔了搔帶有胡碴的臉頰並道歉,然後接着說下去:
露莎卡一直感到不可思議。先前那麼抗拒宿命,最後依舊認命接受的她,其實還有認命之外的理由。
『──基地西北五十公里出現光柱!目視確認,對象爲槲寄生!戰鬥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