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一章=「第二世代N武神」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長月達平 · 2.7萬 字

1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留在此刻仍舊模糊不清的記憶彼方。

「──這樣啊。妳把■■當成■■■■嗎?」

那個斷斷續續的聲音,令人有種不協調的印象。

之所以讓人這麼想,大概是話音中那股經歷漫長歲月的沉着,與音色本身的稚嫩感覺完全相反吧。

顯得年少,甚至可說稚嫩的說話者,以父母應對孩子的態度接待自己。

這種奇妙的印象衝突,搖撼剛羽化女武神還模糊的意識。發燒般的感覺令思考遲鈍,眼眸因亢奮而溼潤。

這裏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真的非常不可思議。

雖然不會覺得特別陰森,四周卻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儘管就連腳下都顯得不太穩固,本能卻明白自己的踏腳處就在此地。

正面,跪在地上的自己前方有處泉水──「密米爾之泉」。

具有神聖力量,能賦予特殊庇佑的泉水。不久前,自己才伸手捧起冰涼泉水,並在稍微猶豫之後將水喝下。

可以感受到,順着咽喉落下的每一滴水,都讓自己逐漸擺脫人類的枷鎖。

「羽化」雖是種比喻,不過,實際上可能真的就是羽化。或許該說,自己彷彿得到了凡人之軀無法體會的嶄新羽翼。

這話並不是在說自己已經超越人類。然而,可以肯定自己踏上了一條與常人不同的道路。

「今後妳所要走的路,想來會無比艱困,卻又受人尊崇。」

語重心長的年少嗓音,對跪着承受羽化餘韻的自己這麼說道。

「妳可能會度過許多個哀嘆『這並非我所願』的夜晚。」

「────」

「恐怕還會難以承受不斷的失去,聽到心靈破裂的聲音。」

「────」

「因此,我不會要妳別嘆息,也不會要妳彆氣餒。這是妳們的權利。」

「很好,這樣就對了。真是的,明明是美女卻沒自信的人好多。該不會,妳有這方面的興趣……算了,這樣也符合我的喜好。」

這個事實與安心感,帶給因羽化而顫抖的四肢力量,讓自己能夠站起身來。

「傷風敗俗」不管怎麼想都不是讚美。但是,語氣肯定的少女臉上看不出任何芥蒂,完全感受不到惡意。

「────」

「……直覺嗎?我自認不太會把心事寫在臉上。」

「最後一個和表情沒關係吧?」

看見露莎卡震驚的模樣,愛咪輕輕吐出舌頭。

「妳是聽誰說的?」

身材修長如模特兒,胸部以模特兒標準來說卻稍微大了點。豐滿的胸部頂起筆挺的軍服,窄裙下的長腿裹着黑色褲襪,是一身反映出當事者性格的穿着。

「然後呢,我就像這樣轉戰各地,完全交不到朋友。難得可以到處跑,卻連觀光的時間都沒有。」

她以手指碰自己的臉頰,用物理性手段讓僵硬的表情肌放鬆,愛咪見狀笑個不停,似乎覺得很有趣。

「咦,啊,玩笑……哪些部分是玩笑?」

2

及腰的柔順金髮,宛如陽光般閃閃發亮。個子比露莎卡矮,女性的身體曲線也不怎麼明顯。但是,少女兼具可愛與動人的五官,以及那對彷彿嵌上紅玉的眼睛,則顯得魅力十足。

身上服裝兼顧美觀與輕便,非常適合這個活潑的少女。然而,此處再怎麼說都是軍方設施,會令人懷疑她來錯了地方。

「咦?」

露莎卡的顏面表情肌遲鈍是出了名的。家人以前也常這麼說。

因此,這名異樣到極點的少女,帶給露莎卡格外強烈的突兀感。露莎卡懷着突兀感,反芻少女這幾句話。

「沒錯沒錯!」

「開朗的少女」是愛咪給她的第一印象。「話很多的少女」則是愛咪現在給她的印象。

「對呀!」

當然,現在有不得已的理由,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只不過,這類場合也有穿上軍服的義務,露莎卡同樣遵守這點。

「咦?」

「是啊是啊。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和基地裏的其他女武神當朋友。」

看樣子不是用錯詞,而是很清楚詞彙的意義才這麼形容。

「我的女兒,妳決定起身嗎?我堅強的女兒啊,妳即使明白前路艱辛,依舊吞下泉水。那麼,我就賜妳嶄新的羽翼吧。」

表情一變再變的少女,逼近露莎卡這麼說道。露莎卡難以招架這番強而有力的宣言,喫驚地點點頭。

既活潑又健談,表情豐富這點也討人喜歡,和自己正好相反。

「──妳是……」

「居然有人建議我『別太有自信』,真是寶貴的機會……」

聲音主人的話語,逐漸滲透自己的內在。話語宛如體內血液般循環,流過四肢每個角落,之後迴歸胸膛中心。

「我的名字叫愛咪。」

這個事實,令露莎卡沉默不語。此時,少女突然「啊!」地睜大了眼睛。

說不定,她用錯了詞。如果是這樣,就是單純的口誤。

「咦?意思就是軍服胸部的地方都快撐破了,窄裙裏的黑褲襪也很誘人,感覺非常色情。」

「────」

「啊~對喔。我想也是。應該說,想見面是出於我個人的理由,妳沒有頭緒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她自己也有意識到這點而嘗試改善,卻沒什麼成果。就連部隊裏的同僚,也都給予「表情很恐怖」、「散發出的氣息很僵硬」、「玩笑不好笑」等負評。

愛咪說着露出笑容,一旁的露莎卡則是曖昧地應和。

「我就是第一世代女武神,愛咪。我一直很想見妳。」

少女盤起雙臂唸唸有詞。儘管不太明白她嘀咕的內容,露莎卡依舊重新站直,開口道:

「────」

被評爲冰霜美女的露莎卡,筆直望着對方。

努力慎選詞彙的成果被人否定,露莎卡感到有點沮喪。

即使夜夜嘆息、即使心靈破裂的聲音再三響起、即使受挫屈服,也不會無人相伴──自己已不再孤單。

「抱歉抱歉,妳沒有說出口,所以放心吧。只不過……嗯~妳露出在想這種事的表情而已。直覺啦直覺。」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上卷 第一章=「第二世代N武神」插圖(1)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上卷 · 第一章=「第二世代N武神」 · 第1張插圖

「喔,是這樣啊。」

「英靈機──女武神的羽翼,也是人類對抗皮拉的唯一手段。」

──那是一架塗成深紅色,帶有神聖光芒的戰鬥機。

「呃,『羨慕』這個詞的意思是……」

「就是嚮往啦、嫉妒啦,好想變成那樣喔~的意思!不要懷疑啦!」

「妳剛剛說,妳向基地的人打聽過我,而且妳早就想和我見面。但是,我對這件事毫無頭緒。」

「啊,果然!嗯嗯,我就知道。畢竟妳完全符合我聽到的特徵嘛。」

「那個……妳所謂的『傷風敗俗』是指?」

聲音,神的聲音,如此宣告﹕

說着,少女自嘲似的苦笑,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然後,她吐了口氣,一雙紅眼睛望向露莎卡,接着說道:

不責怪自己落淚,也容許自己屈服。

這名女性有一頭令人聯想到夜間雪景的銀色長髮,以及天藍色的鳳眼。

接着,她繼續說下去﹕

當然,露莎卡並未懷疑愛咪騙人。不是相信她的爲人,而是有更簡單的根據。

「開玩笑的。」

「不是啦不是啦!該不會,妳以爲我是在罵妳?不是這個意思,我反而是抱着『好羨慕喔~』的心情說的!」

「基地的大人物呀。我早就想和妳見個面,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和我所聽到的一樣,是個穿上軍服會感覺傷風敗俗的人呢!」

在基地走廊上,因爲後方有人喊出自己名字而停步的人,緩緩轉過頭去。

3

「──倒也沒那麼誇張就是了啦。」

「抱歉剛剛一時慌了……所以呢,找我有什麼事?」

「啊,該不會我話太多了吧?如果嫌煩要老實講喔?」

聲音嚴肅地這麼說完,身後隨即出現一個龐大氣息。她回頭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

拿這個名號招搖撞騙,是和「背叛人類」同義的重罪。

「──!」

「太老實了啦!」

「嗯~在妳建立起自信時潑冷水雖然不太好,不過或許只是我直覺很準而已。所以,不要太有自信喔。」

「居然連這些也寫在臉上了嗎……該不會,改善開始看得到成果了?」

「──妳就是露莎卡•艾弗瑞斯卡?」

希望對方能將這點程度的玩笑,當成是回敬一開始那個出乎意料的評價。至於對她自稱「第一世代女武神」的私心……應該沒包含進去纔對。

「振翅飛舞吧,女武神──此乃主神奧丁的庇佑。」

「就算聽名字不知道,這麼說應該也會懂吧──我是第一世代。」

露莎卡自認爲有真誠地回應對方,出乎意料的評價卻令她不禁臉頰抽搐。

「妳是露莎卡•艾弗瑞斯卡──這個基地的第二世代女武神首席對吧?」

「不,還在能忍受的範圍內。」

面對一臉不安的愛咪,露莎卡沉默不語。

看見深紅機體,令她倒抽一口氣,全身爲之僵硬。此時聲音從背後傳來。

露莎卡讓這個名字在口中滾動、反芻。但是,記憶裏沒有名字符合。從那微皺的眉頭,愛咪似乎已經發現露莎卡的困惑,輕輕一笑。

這名用力點頭的少女,和露莎卡給人的印象恰好成了對比。

「傷、傷風敗俗……?」

粗獷的軍事設施,以及宛如平穩代言人的少女。兩者湊在一起實在不協調,讓人有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感。

「喔,是這樣啊。」

「聽到的特徵?」

美麗的女軍人,這就是衆人對她──露莎卡•艾弗瑞斯卡的印象,可說是簡單易懂的外觀評價。

聽到少女帶着淘氣口吻悄聲說出的詞,露莎卡猛然瞪大眼睛。愛咪那雙紅玉眼眸之中,看得到睜大了天藍色眼睛的露莎卡。

「是的,沒錯。我就是露莎卡•艾弗瑞斯卡,請問妳是?」

少女──愛咪就像要打斷露莎卡發問似的,把手放到自己胸前,報上名字。

──目前,露莎卡正爲愛咪介紹基地。

那場相遇之後,愛咪拜託露莎卡當嚮導。她表示自己剛到,對基地還不熟,希望露莎卡能幫忙。

露莎卡向基地司令確認後,爽快地答應了。

「沒想到,不但要先問過司令,還得接受身體檢查。」

「雖然只是個形式,卻也有它的必要性。要對大家一視同仁。」

「哼哼,真是新鮮的應對,讓人有點開心。只不過……」

說到這裏,愛咪看向露莎卡,彷彿在責備她不該惡作劇。

「明明直接答應就行了。露莎卡還真會弔人胃口呢。」

「這個評價聽起來似乎不太光彩……容我重申一次,即使只是個形式也有它的必要性。雖然我也覺得這種提防沒什麼意義……」

「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妳應該看見我就知道了吧?」

愛咪輕輕揮手,眼神仍舊在責備露莎卡的孩子氣。但是,露莎卡不明白她這種目光的意圖。

露莎卡皺起眉頭。看見她的反應,愛咪疑惑地「咦?」了一聲。

「該不會,妳真的不知道?」

「很遺憾,我還是不知道。妳到底在說什麼?」

講到這個地步,露莎卡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是軍中某個聽起來好像真有其事的傳聞。

「該不會,妳是指最近創刊的英靈月刊?」

「唔……露莎卡也知道這件事啊……」

「畢竟在這個基地也傳開了嘛。聽人家說,上頭刊載了各地戰況與已出現皮拉的特徵,是個要在軍中廣泛共享情報的新嘗試。」

「唔,嗯,的確沒錯。雖然沒錯,可是不只這樣,或者該說……」

愛咪食指互戳,紅着臉別開目光。只覺得眼前少女連一舉一動都惹人憐愛的露莎卡,已經猜到她害羞的理由。

儘管愛咪笑容燦爛得像在發光,但這是種普遍性的感覺,應該不符合方纔談話中的內容吧。看樣子,露莎卡似乎不具備愛咪口中的那種感覺──關於這點,露莎卡認爲是理所當然。

「會變成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對吧。『人生會寫在臉上』。我記得很清楚喔。」

「我們就連淋浴都在同一間,事到如今還介意什麼?」

「真要說的話?」

「……妳有姐妹嗎?」

這就是自己這批第二世代,和愛咪這位第一世代之間的明確──

愛咪紅着臉跺腳,隨即抱頭蹲下。不只表情,就連動作也顯得焦躁不安。

「該不會,妳在害羞?」

我們是姐妹對吧──聽到愛咪微笑着這麼說道,露莎卡當場愣住。

這種出人意料的思維,令露莎卡瞪大了眼睛。愛咪則是探頭打量她的模樣。

在更衣室換衣服時,同僚對露莎卡搭話,令她皺起眉頭。

「露莎卡,妳有在聽嗎?」

「這……」

「就算想這麼做,照片還是會半永久性地留下來吧……?」

「因爲我是第一世代女武神,露莎卡則是第二世代女武神嘛。」

不過,露莎卡很快就無視這陣痛楚,點頭說道:

原先振作起來的俏臉再度變得沮喪,真是個表情豐富的少女。先不管是不是衝太快,精力旺盛這點露莎卡倒是完全同意。

看見露莎卡這種反應,愛咪嘆了口氣,大概是覺得繼續講下去也沒用。然後她一句「話又說回來……」把話題帶開。

「──英靈機。」

「又在講些沒感情的話!」

「……沒辦法。」

愛咪之所以能讓別人跟着她的步調走,大概是與生具來的天賦吧。理由不只是露莎卡「不太擅長」應付她這麼單純。

雖然不是什麼可取的反應,但她實在拿這點沒辦法。最近,皺眉成了常態,次數多到連她自己都會嫌。

儘管露莎卡將女武神當成揹負相同使命的同僚,卻完全沒考慮過以姐妹相稱。

──女武神,乃是神賜給人類的反擊契機。

「嗯,很多個──妳也是我的妹妹吧?」

「──那麼,我帶妳去機庫。隊上其他人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露莎卡的回答,讓愛咪不滿地鼓起臉頰。

「原來如此。」

露莎卡緩緩地、大大地踏出步伐,走在愛咪半步之前。

「又來了,嘴上說這種話……妳眼神是認真的!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軍人!」

「居然想拿技術進步當理由讓我接受……!露莎卡,要是妳也去拍寫真照就會明白了。」

「我實在不願去想像『比自己年輕的繼母』這種狀況。」

「關係可大了啦!露莎卡,妳一定是知道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和機庫那些搭載最新裝備、由老練飛行員駕駛着升空奮戰的戰鬥機排在一起,爲了對付支配蒼穹的侵略者而生的過時螺旋槳飛機──

「對,就是這個!這個我也很期待!第二世代裏,露莎卡妳的小隊得到非常高的評價喔!會聽到什麼故事呢,我好興奮喔!」

看樣子,露莎卡的答案沒能扮演讓愛咪消氣的角色。話雖如此,但愛咪的性格似乎也不會拘泥這種小事──

「我多半比較年長,應該當不了妳的妹妹吧?」

覺得連這些舉止也可愛如小動物的露莎卡,向愛咪伸出手。

「對、對、就是這樣!妳想想看,我是第一世代嘛!這種事也會落在我頭上,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居然還有點躍躍欲試,真是羞死人了!」

「不過嘛,這種事也沒什麼好驕傲的。嗯,這點小優勢,就當成身爲長姐的特權吧。」

「憑感覺?就……類似能看見淡淡的光芒那樣。妳感覺不到嗎?」

「不過,原本以爲這幾句話很有效,結果卻完全不管用,這點需要反省。家人以前也常對我說,『妳總是因爲精力旺盛衝過頭』。」

對愛咪說了聲「往這邊走」之後,露莎卡帶着少女向機庫走去。

「拜託別誇獎我,會讓我得意忘形。」

「我在聽。聽是會聽,但能不能先把衣服換好?雖說大家都是女性,依舊不該隨便讓人家看見自己的肌膚。」

愛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點點頭,不過露莎卡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不,我不懂妳在說什麼。難不成,封面的寫真照就是愛咪?」

它們便是英靈機。讓女武神能夠上戰場的最大理由。

──藉由這麼做,避免讓少女看見自己的表情,然後輕聲咕噥:

「──露莎卡,第一世代很喜歡妳耶。」

「年輕氣盛的錯誤誰都會犯。我認爲,將它當成一時的恥辱,忘掉就好了。」

既然這個選擇爲今日的人類留下了可能性,代表它的確英明。

「雖然我懂妳的感受,不過這畢竟是我自己用的比喻,聽了實在不太舒服。」

「啊,這麼說來,能讓我看看機庫嗎?」

「──第一世代。」

「我是傻眼……不,動搖?不好意思,我想不到適合的詞語。不過,如果真要說的話……」

「這個嘛,技術的進步總是令人耳目一新。」

「不要只記在腦裏,不去實踐就沒意義了啦。真是的。」

「……我還是不太明白。話說回來,雖然應該和這件事無關,不過聽說女武神的寫真照登上了英靈月刊封面。」

愛咪不甘心地念念有詞,露莎卡歪頭不解。

世界各國首腦齊聚一堂,商討人類今後方向的世界會議會場,某人輕而易舉地穿越森嚴戒備闖進來,以嚴肅又傲慢的態度如此宣告。

她的目光落向走廊上的窗戶──窗外可見的機庫。裏頭有爲了隨時能出動而細心保養維修的戰鬥機和──

『你們問我是誰?現在是討論這種小事的場合嗎?說我是誰你們才能接受?聖日耳曼伯爵嗎?怪僧格里高利•拉斯普丁?預言家米歇爾•諾斯特拉達姆斯?魔法師阿萊斯特•克勞利?很遺憾,一個都不是。他們都是人類。但是,我、本座、老夫,不是人類──是神。』

「試着想像一下,既然理論上可以有個比自己年輕的繼母,那麼不靠血緣連結的關係,不也可以有個比較年輕的姐姐嗎?」

「又在皺眉頭了。雖然我知道妳要考慮的事很多,但是這樣下去……」

「我沒誇獎妳……沒有,完全沒有……」

低語在口中融化,還沒踏上旅途就已消失無蹤。

「這麼簡單就讓人接受,實在令我不太能接受……」

這種說法,儘管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可疑,不過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女武神確實是神帶給人類的希望燈火。

「啊~爲什麼我當時會答應那種工作啊……」

自稱「神」的存在──奧丁,將能夠與可恨光柱作戰的力量分給人類。那就是揹負着戰鬥羽翼的女戰士,「女武神」。

「對啊對啊。我的英靈機差不多也該送到了。而且,難得有機會可以好好看一看其他人的英靈機嘛。」

4

自稱神的存在主動與陷入絕境的人類接觸,同樣事發突然。

平常藏於軍服底下的出衆身材,在只穿着內衣的此刻,毫不吝惜地暴露出來,令露莎卡有點不曉得該把目光往哪裏擺。

手扠在纖腰上嘆氣的,是與露莎卡同隊的副隊長瑟妮亞。一頭微卷的棕色秀髮,和她意志堅定的藍眼睛十分相稱。

世上唯一能對抗皮拉的力量,人類的最終決戰兵器。

本該一笑置之的狂妄言論,出現在沒辦法笑着不當一回事的情況下。面對這個自稱「神」的人物,各國首腦做出拋棄顏面的英明決斷──選擇聆聽「神」的話語。

「──?假如發生這種事,只要是軍務,我應該就會接受。」

──過去,露莎卡在絕望的天空所見,有光輝隨伴的戰翼象徵。

這種事,自己從沒想過。

愛咪瞬間換了個表情,把興趣轉移到下一個對象上頭。

皮拉突然出現,缺乏對抗手段的人類落居下風。領土遭到未知的「枯竭現象」奪走,不斷逼近的滅亡令人類瑟瑟發抖。

『主神奧丁在此。人碰上麻煩時就會求神,會向神祈求救星登場對吧?所以由我來拯救你們吧,人類。正確說來,是賜給你們戰鬥的手段。』

愛咪握住露莎卡的手站起身,抬眼問道。面對她求助的眼神,露莎卡好不容易纔想出該怎麼答覆。

當年曾稱霸天空,大戰時各國爭相開發,如今別說淪爲舊型,即使被當成古董也不足爲奇的舊時代遺物。

聽到這番不明所以的解釋後,露莎卡盯着愛咪看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

她並未逞強,而是自然地接受現實。

愛咪雙手在胸前疊合,一雙紅眼閃爍着好奇心的光芒。

「用看的就知道是不是女武神?怎麼做到的?」

「照這個樣子,妳大概真的沒辦法只用看的分辨……我原本還在想,彼此都是女武神,應該能一眼看出來。因爲,我就做得到。」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上卷 第一章=「第二世代N武神」插圖(2)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上卷 · 第一章=「第二世代N武神」 · 第2張插圖

愛咪眯着眼睛往機庫方向看去,沒注意到露莎卡的顫抖。看見她滿心期待地微笑,令露莎卡胸口隱隱作痛。

「嗯~這麼一來,或許就知道爲什麼先前會有那麼多令我不解的反應了。難怪大家都一臉『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表情。失敗失敗。」

一說出這個詞,露莎卡便感覺到,自己對它依然戒慎恐懼。

「就算在淋浴間,我依舊會遵守軍人的規範。」

對於露莎卡這番極爲理所當然的聲明,瑟妮亞「是是是」地敷衍。她並未就這樣開始換衣服,而是靠到櫃子上,接着說道:

「話說第一世代啊,好像會暫時留在基地裏。似乎是要讓她和我們小隊合作,看看能發展出怎樣的戰術。」

「──這樣嗎。其他兩人的反應呢?」

「迦南和維姬很歡迎。畢竟她們喜歡跟流行,見到『戰翼日』的大功臣可是高興得不得了。很可愛對吧?」

「那麼,爲了避免她們兩個帶給第一世代不良影響,必須睜大眼睛盯緊一點。感謝妳的忠告。」

「別用『忠告』這種說法啦。我可是妳這支小隊的副隊長耶。」

瑟妮亞垮下漂亮的眉毛,有些寂寞地說道。即使聽到她這麼說,露莎卡也只能再說一次「感謝」。

就這麼換完衣服後,露莎卡先一步離開更衣室──

「喂,露莎卡──沒事吧?」

正當她準備走出去時,瑟妮亞從背後呼喚。

露莎卡差點因爲這個沒指明對象的詢問停步,卻還是靠着鋼鐵意志剋制住了。

「妳纔是,快點把衣服換好。用餐時間要過嘍。」

「我一天只喫一餐。要不然就沒辦法維持苗條身材了,對吧?」

「建議妳像個軍人,在能喫的時候儘量喫。」

「這個嘛,露莎卡妳喫下去的全都跑去胸部,當然可以儘量喫……」

爲了隔絕瑟妮亞的不平之鳴,這回露莎卡真的走出更衣室。關上門後,從門的另一邊傳出副隊長邊抱怨邊敲打鐵櫃的聲音。

「真是的……」

儘管嘴裏這麼嘀咕,露莎卡心頭的陰霾仍舊揮之不去。沒辦法面對瑟妮亞讓她感到無奈,彷彿捱打的不只櫃子,還包括自己的心。

雖說和瑟妮亞相處已久,卻沒想到內心的想法會被看穿。那個面無表情、讓人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自己,究竟上哪兒去了?

將與皮拉戰鬥之力賜予人類的奧丁,以祂的力量和話語,證明「神」這個過去只是虛構偶像的東西確實存在。

說到這裏她暫時打住,吸口氣後接着說下去:

她的動作,感覺就像在對露莎卡說「不用介意」。愛咪甚至吐出舌頭,助長這種印象。

「有點難解釋?」

愛咪顯得很苦惱,露莎卡則是點了點頭。

「但是,出現在會談上的奧丁,當場證明了祂的力量。讓人類能夠與皮拉戰鬥的英靈機,以及操縱英靈機的女武神。換句話說……」

由於說話時沒多想,令露莎卡有點後悔,擔心自己是不是提到了什麼非常敏感的話題。

露莎卡憂鬱地嘆了口氣,愛咪見狀苦笑並搔了搔臉。

要推側「不方便見面」這句話的意思,相當容易。正如這個話題的起頭,因爲她是第一世代女武神。

「是這樣嗎?既然如此,究竟是誰……」

總而言之,她將這件事當成前提,催促愛咪繼續說下去。

要描述自己如何與奧丁相遇、之後又發生什麼事的神話情節了嗎?

「呃,妳想想看,奧丁一開始是出現在首腦會談上對吧?」

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無論是誰都一樣,碰上自稱神明的存在,先懷疑是合理反應。

──第一世代女武神,愛咪。

換句話說,此刻愛咪等於在嘲笑神明,某些情況下甚至要送軍法會議處置。

「────」

即使處於人類不能不團結一致的艱苦環境,仍舊會有一定數量的人做出不經大腦的行爲。爲了避免愛咪遭逢這種意外,她的存在是最高機密,是軍方必須保護好的聖域。

「妳沒有報上家名呢。」

可以看見,那雙紅眼閃過複雜的情緒。

「沒見過,所以?」

最後愛咪選擇相信奧丁,成爲女武神,如今依舊爲了人類持續待在最前線奮戰──所以,她不是■■■■。

「所以呢,這件事有怎麼樣嗎?」

帶有長睫毛的眼睛往地面看去,愛咪的聲音愈來愈小。

「拜託,別再說了。我都要羞死了。」

看見露莎卡的反應,愛咪稍稍垂下眉梢,露出有如將寂寥、哀傷、理解、不諒解全部混在一起的表情。

──女武神,乃是神賜給人類的反擊契機。

露莎卡見狀,輕輕嘆口氣,逕自走過。

奧丁初次現身於人類面前,是在皮拉發動侵略戰爭一年後的首腦會談現場。

當場看見這一幕的各國首腦,感受到的衝擊之大難以想像。至於同樣待在現場的當事者愛咪,聽到露莎卡這句話後則是面紅耳赤。

她揹負着世上獨一無二的稱號。

正好相反──因爲愛咪是特別中的特別。

活潑的聲音加上向日葵般的笑容,不可能會認錯,正是愛咪。她拍拍身旁的空位,招呼露莎卡坐到自己旁邊。

「────」

「說穿了,一開始根本不會相信奧丁對吧?」

「啊,不是不是,我沒有敷衍妳啦。不要誤會喔。」

可能真的很害羞吧,紅着臉的愛咪拚命要求,露莎卡點點頭。

然而,後續沒能在此時此地聽到。

然後,怎麼樣了?

餐廳並不是沒有別人。只不過,大家都和愛咪保持距離。然而,這絕不是因爲大家疏遠她。

「對對,我們的父神,奧丁。說什麼『從今天起妳就是我的女兒』~雖然那種外表會讓人覺得『你在講什麼啊』就是了。」

「啊,來了來了。露莎卡,這裏這裏!」

「我實在不太想談那個月刊的事……」

簡短的一語。這個彷彿要中斷對話的詞,令露莎卡倒抽一口氣。

「或許有些小誤會,讓我和家人分開的並不是軍隊。這點可別弄錯嘍。」

「──那個……」

「怪了怪了?爲什麼會往那裏走?沒聽清楚嗎?喂~?」

定睛一看,在基地餐廳一角的專用席──通稱「女武神區」,能看見有個人用力揮手。

愛咪吐出舌頭,爲以前的失敗感到不好意思。聽到這句話,露莎卡略微睜大了眼睛,但是轉念一想,這不能責怪她。

「愛咪。」

她的態度與發言,可以視爲冒犯。

「那個,也就是說,在首腦會談的時間點,我已經知道奧丁存在。當然,我以前也沒見過真正的神……」

「既然還是難以啓齒的話……」

「──一開始只是在夢裏聽到說話聲。之後聲音愈來愈近,不知不覺間,變成連醒着都聽得到。然後……」

「實際存在的神,賜予人類的矛就是妳。除了神話以外沒有別的可能吧?」

一踏入餐廳,便有個活力十足的聲音呼喚露莎卡。

「妳這人真壞。」

「啊,什麼嘛,原來是假裝……爲什麼啊!」

既然已經成功嚇到愛咪,露莎卡便老實地在她旁邊坐下。於是,愛咪一副不知道在期待什麼的樣子,笑着打量露莎卡的側臉。

「開玩笑的。」

「我沒報出姓氏的理由很簡單,因爲把它給了神。」

「給了神……主神,奧丁。」

所以,露莎卡沒有追究這件事──不,並非如此。

她說出口的事實、話中所帶的自負,究竟有多麼沉重,露莎卡實在無法想像。

「英靈月刊創刊會讓世人議論紛紛,也是理所當然呢。」

「不好意思,沒發現妳在等我……我以爲隊上的迦南和維多莉加會陪妳。」

「喔?終於對我感興趣了?呵呵~真開心真開心。」

之所以會變得不對勁,毫無疑問和最近的邂逅有關。

「……畢竟第二世代和第一世代,運用方式實在相差太遠。」

「不是啦!不是難以啓齒,而是我在想該從哪裏說起……雖然內容算不上多,但是開頭有點難解釋……」

「……爲什麼,妳會被主神選上?」

「啊,抱歉抱歉,又用了會讓人誤解的說法。不是那樣啦。我的家人活得很好喔,只是現在不方便見面而已。」

「──神。」

然而,對此略感後悔的露莎卡,卻讓愛咪搖了搖頭。

「像這種時候,就會讓沒有隊伍的候鳥覺得寂寞,對吧?」

理所當然地,先前人類始終在摸索該如何只靠自己的力量對抗皮拉,求神云云只是妄想。

愛咪掩嘴輕笑。

「……然後。」

「不,聽得很清楚。我這是假裝沒聽到。」

「這在軍中也廣爲流傳,說簡直就是神話裏的故事。」

「────」

神賜予人類戰鬥用的矛,可說是不折不扣的神話情節。

接着,她立刻「開玩笑、開玩笑啦」地補充,並且微笑着說:

這一刻,愛咪臉上的微笑依舊沒有絲毫動搖,不禁令露莎卡驚歎。

愛咪輕輕一笑,將咖啡送到嘴邊。露莎卡聽她這麼說,打量一下四周,接着自己得出結論。

「妳用過去式,也就代表……」

「我剛剛還在和她們兩個聊天就是了。似乎有人找她們過去,所以我只好一個人寂寞地等待。」

愛咪向嘆息般提出疑問的露莎卡搖搖頭。她將咖啡杯放到桌上,眯起眼睛。

「沒事的,不用那麼擔心。並不是我和家人處不好……或許該說,當時並沒有處不好。」

然而,這種流於形式的忠告又要怎麼說出口?看見愛咪方纔複雜的表情之後,只有冷血到極點的人才講得出這種話。

「就是我喔。」

「說、說是神話會不會太誇張啦……」

「好慢喔。我都快等得不耐煩了。」

「如果妳不願意說……」

其中最早的一人,世上唯一的第一世代女武神,正是──

凡事都有理由。露莎卡之所以成爲軍人、愛咪沒報上家名,都有其理由存在。

第一次遇上露莎卡時、在機庫和同僚們見面時、在基地所有人面前打招呼時,所有的場合,她都以同樣的名字自稱。

沉默拖得比原先所想的還久,露莎卡終於忍不住了。

「畢竟,這個世界上,『第一世代女武神』只有我一個。」

對於露莎卡這句話,愛咪給了簡短的評語。

心情複雜的愛咪,就像在思考該怎麼開口般暫時沉默。露莎卡也閉上嘴,靜靜等待她開口。

「當然,這點我很清楚喔。單獨運用和小隊運用,方向性完全不同。真要說起來,『單獨運用』這種說法太誇張了啦。畢竟──」

露莎卡之所以沒有追究,另有理由──

「────」

──基地內響起警報,彷彿要中斷兩人的對話一般。

基地的交戰圈內,立起了不講這世間道理的光柱。上頭立刻要求軍隊──不,要求女武神出動。

「是緊急出動。」

「看樣子,後續要等下次了呢。」

露莎卡和愛咪迅速起身,互看一眼後奔出餐廳。

她們必須立刻換上飛行服,趕往機庫駕駛英靈機。

爲了儘可能地早到、儘可能地救人,達成女武神的使命。

爲了不要再次將女武神當成■■■■。

──露莎卡和愛咪,兩名女武神奔往羽翼之下。

5

──在戰場上飛舞的愛咪,和地面上的她判若兩人。

「────」

金色羽翼劃破雲層,擦身而過的皮拉化爲嫩木消滅。

連槍彈都不用,單靠機翼將敵人劈成兩段──第一世代女武神的拿手絕活。見識到她有多厲害之後,某人的口哨聲從通訊器彼端傳來。

以常識來看,在空中撞上障礙的主翼會斷,可說是不墜機才奇怪的野蠻行爲。

不過,將它化爲可能的正是英靈機──藉由人智所不能及的神明庇佑而得到高超性能,成爲原本規格完全無法比擬的「戰翼」。

每一架英靈機,都是以過去世界大戰時的機體爲原型。

雖然聽說與戰機的知名度與歷史分量,也就是和所謂的「信仰」有關,但如果要提出合乎邏輯的根據佐證,則是既沒意義也做不到。

『講得明白一點,就是愛啊,愛。』

這是授予英靈機時的說明結語。

海蛞蝓敏捷地回頭,再度將觸手當成鞭子揮舞──

「等我?」

就在她想通時,沒讓愛咪抱住的另一隻手臂突然變得沉重。

「所以說,拜託別連妳都撲上來,維多莉加。」

「────」

所以──

瑟妮亞的回答,讓露莎卡感到隊長與副隊長還不夠了解彼此,不安之情油然而生。但是,瑟妮亞眼裏帶有淘氣的神情,想來剛剛那句話是玩笑。

瞬間,黃金光芒劃出螺旋,就像一場風暴似的葬送了那堆皮拉。

自己開口報告,並且望着嫩木往下落去。

「抱歉抱歉,妳這麼識趣讓我很意外。畢竟妳給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嘛。」

當然,沒有饒恕侵略者的道理。

然後,她看向留在機庫裏的四名女武神。

──

「啊~愛咪果然很厲害~年紀明明比我小得多耶~」

緊接著有個責備前者的聲音說「別弄亂隊形」。

和自機一樣,急加速逼近的三機機槍發出低吟,來自三個方向的鐵牙咬住皮拉全身。觸手連根斷裂,槍彈在身體上開的彈孔連在一起,形成能夠清楚看見另一邊的大洞。

「嚇到我了。露莎卡居然會奉陪這種事。」

在機頭撞上去之前採取迴避行動,就這麼與皮拉擦身而過。

讓奪自大地的東西迴歸大地,這個當然的道理,在此得到實行。

「消滅現象,確認。」

「太慢了。」

「所以呢,不離開選擇留下來的理由是什麼?」

「嗚!露、露莎卡排擠我嗎……?」

有生物外型卻不是生物的皮拉,連血也不會流。或許它們還是會痛吧,那副發出無聲哀嚎的模樣,簡直像在求饒。

瞬間,皮拉發出淡淡光芒,被內側膨脹的嫩木撐破,失去原形。

「模仿愛咪。不行嗎?」

「────」

「就算妳說我奸詐也……」

「艾弗瑞斯卡隊,擊破一隻三級皮拉。」

──即使它和真正的希望相比顯得非常渺小,依舊是希望。

露莎卡瞪向以旁觀者自居的瑟妮亞。

「討厭啦~又逃去隊長那裏了。隊長真奸詐。」

每一個聲音,都不屬於自己。

低吟的機槍口,有着散發淡淡光芒的幾何圖案。子彈鑽過圖案發射出去,接連命中皮拉,異形身軀爲之顫抖。

英靈機和它們的原型一樣需要維修保養,爲了在空中英勇作戰而必須搭載大量效率不佳的燃料。然後,它們會發揮原規格不可能實現的速度與耐久力──也就是戰鬥力,對抗光柱。

「──啊啊啊啊啊!」

「呼~令人安心。感覺就像回到故鄉……」

一望之下,紅着臉逃竄的愛咪與追着她跑的飛行服女性們,隨即映入眼簾。

碰得到,確實碰得到──神賜予的力量,確實碰得到敵人的咽喉。

「──三級皮拉,九隻消滅。」

平常是銀色的愛咪英靈機,唯獨在戰場的天空中會閃耀金色光芒。面對彷彿自詡爲天空支配者的少女,皮拉──形似海蛞蝓的小型飛行物體集團,將伸縮自如的觸手當成鞭子操縱,試圖將她的傲氣連同黃金之翼一併折斷。

皮拉雖然遍體鱗傷,但它們直到消失的那一刻爲止,動作都不會停滯。好個無視生命弱點的卑劣生態。

不知不覺,自己已放聲大吼。

「另外──」

一臉不滿的維多莉加,加上抱住自己手臂的愛咪,使得露莎卡皺起眉頭。稍遠處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的瑟妮亞,則是笑個不停。

「──」

「有人要求就回應,僅此而已,有什麼好驚訝的嗎?」

兩人都是露莎卡隊上的女武神,也都對年紀比自己小的王牌飛行員很感興趣。她們逮到愛咪後抱得緊緊的,又是摸頭又是用臉磨蹭。

──愛咪的英靈機「

怒火式

」恣意舞動,簡直將藍天當成了自己的東西。

當然,是因爲兩人也有參加方纔那一戰,剛從生死交關的戰場歸來。

「瑟妮亞,不要笑了,妳也說她們兩句。」

維多莉加摟住自己的身體,裝出一副哭倒在地的模樣。露莎卡無視這場表演,靈巧地甩開抱住她的兩人,並且退後一步。

聽得到有人奮勇地吼着「不能輸」。

6

無線電對講機傳來了通訊員平淡的聲音。極力排除情緒的報告,將己方剛剛的戰果通告全軍。

這就是希望。告訴大家「人類的攻擊,碰得到那些可恨光柱」的希望。

「到那種地步,已經不能說是訓練程度的差異了。幹得非常漂亮喔。」

「妳要我說什麼呀?我只覺得咱們家的孩子真可愛,這樣行嗎?」

落在地上的嫩木沒有碎裂,而是將自己的根扎進大地。突然間,荒廢的大地以嫩木爲中心萌生綠意。令人不禁眼眶一熱。

「────」

「對呀!畢竟是一場大勝,我們想要和妳分享喜悅。」

究竟是真相還是謊言,無從確定。只不過,坐上英靈機在空中飛翔的女武神,認爲大概是前者。

皮拉抽回伸往其他方向的觸手,試圖對自機發動攻擊──

讓美麗的少女們摟着,在旁人眼裏或許值得羨慕。但是對於露莎卡來說,只覺得又重又熱。

報告完戰果的露莎卡剛回到機庫,就聽到這些吵死人的聲音。

「拜託別做些不符合年齡的行爲。」

「────」

「不要一直皺眉頭啦。大家只是在等露莎卡回來而已。」

咬緊牙關,身體配合機體的迴旋傾斜。竄進傾斜視野裏的,則是慢了一步才注意到自機接近的皮拉之一。

「……不行。」

「──『第一世代』,擊破五十三隻三級皮拉。」

一碰之下,愛咪「喔」了一聲,眼睛略微瞪大。

平淡語調宣告的戰果傳來,手上力道不禁強了幾分,操縱桿隨之發出聲響。

「如果以『是否拒絕無意義接觸』的觀點回答,那麼沒錯。這是在排擠維多莉加。」

「唔唔!既然在就說一聲啦,露莎卡!好啦,快點幫幫我!」

處在喊出任何一種都不足爲奇的立場,卻沒有一句話說得出口。

搭上英靈機、放下護目鏡之後,視野變得開闊、鮮明。在子彈抵達之前,自己甚至有時間煩惱該往左、右的哪一邊迴避。

在歪頭不解的露莎卡面前,愛咪握拳伸出。露莎卡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伸出拳頭與愛咪互抵。

「用詞!用詞太狠了啦!」

超越生命極限而遭到破壞的皮拉,不自然地停下動作。

士氣高昂的吼叫、勸誡得意忘形的忠告、制止兩者的呼喊,全都不是。

「儘管如此,體力卻相當充沛呢……」

「────」

「慢着慢着,不要一直摸人家的頭!啊嗚啊嗚啊嗚~」

「妳在做什麼,迦南?」

說完,露莎卡便對摟住自己左臂的迦南嘆了口氣。

還有個聲音選擇保持距離,要兩個人都冷靜下來。

看見兩人肆無忌憚的模樣,露莎卡只覺得她們真有活力,既傻眼又佩服。

難以想像屬於自己的情緒暴露在外,槍彈則不停削減皮拉性命,直到耗盡。

跟在後頭的三機聯手,阻止它反擊。

「────」

「這也說得太誇張了……」

此刻,換成普通兵器會被彈開的一擊,確確實實地威脅着皮拉的性命。

面對速度與子彈難分軒輊的觸手,感想僅此而已。

看見露莎卡出現,愛咪便開心地跑過來。手臂被順勢甩開的維多莉加,遺憾地「啊~」了一聲。

運用發揮到極限的集中力,突破湧來的觸手監牢,同時瞄準敵人中心,按下槍彈的發射鈕──機槍低吟一聲,噴出火光。

追着愛咪跑的兩位女性,分別是亮褐色秀髮綁成兩束的高個子女孩維多莉加,以及嘴邊美人痣與伶俐美貌格外顯眼的迦南。

愛咪搖搖手,顯得很不好意思。露莎卡則是沒好氣地瞪了毫無惡意的她一眼。

不愧是剛見面就把傷風敗俗發言當成讚美的人,愛咪的用詞總是讓人想質疑。

看見剛剛這番互動,瑟妮亞等人也苦笑着面面相覷。

「咦?該不會,我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不,這很常見,所以我決定別把它放在心上。」

「啊,是這樣嗎?果然大家都會對吧?」

「訂正一下。因爲愛咪經常這樣,所以我決定不放在心上。」

「咦~?」

愛咪原先歪向一邊的頭變得更歪,露莎卡見狀也不禁鬆懈下來。接着,露莎卡望向自己的手。

「我也是軍人。想融入男性社會,需要相應的努力。」

「融入男性社會……唔。」

「不是什麼傷風敗俗的意思。」

「我、我沒有那麼想喔!完、完全沒有!真的!」

儘管少女猛揮手的模樣很可疑,但是露莎卡決定不追究。看見露莎卡的反應,愛咪再度開口。

「既然如此,露莎卡會成爲女武神,是因爲軍令?」

「──這個嘛,沒錯。我們的世代大多數都是這樣喔。」

對於她的疑問,露莎卡點點頭,瑟妮亞、維多莉加、迦南也同樣點頭。

儘管表現出來的態度實在不像,但她們也是職業軍人。三人都和露莎卡一樣,成爲女武神之前就已從軍。

話雖如此,但成爲女武神之前的兵科則是各不相同。原本就以飛行員爲志向的只有露莎卡和維多莉加兩人。瑟妮亞和迦南則是適性得到認可,在成爲女武神時轉屬。

「瑟妮亞是醫護兵,迦南則是通訊兵對吧。」

「不奇怪喔。把副隊長的重責大任交給這個沉不住氣的維多莉加,光用想的就讓人血液結凍。看看這些雞皮疙瘩。」

出乎意料的反應,讓露莎卡驚訝地皺眉。

維多莉加和跟着起鬨的迦南姑且不論,瑟妮亞日後想把這個答案活用在什麼地方啊?反正八成是用來調侃露莎卡吧。

在所剩選項中挑了這個位置的,是她們自己。而且,她們既不後悔,也不會因此憎恨別人。

藏起方纔那股稚氣的維多莉加搔了搔臉,露出無力的笑容。她的視線飄向身旁比自己年輕的王牌。

將壓倒性的戰果差距化爲言語之後,維多莉加等人互相點頭。愛咪見狀,雖然謙遜地「咦~」了一聲,但這是無法抹滅的事實。

「太奸詐了,我也要聽。」

無論如何,既然警告過了,她們應該不會拿這些內容做壞事吧。至少垂頭喪氣的愛咪不會。

對於沒有大人樣的傢伙,就該用沒有大人樣的方法應對。這點沒人能責怪露莎卡。就這樣,唯一倖免於難的愛咪鬆了口氣。

「是是是~」

「……七十四隻。」

於是,愛咪「糟糕~」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臉。

「嗯,就是因爲有了這種心理準備,才希望自己好歹多努力一點。」

「那就不得已啦,悄悄告訴我就好。」

就在露莎卡陷入沉思時,維多莉加突然拍手。被她嚇到的愛咪瞪大眼睛,歪頭不解。

「要是我因爲妳回答問題而生氣,那也未免太不講理……不過照妳這種問法,代表是個可能讓我生氣的答案對吧?」

「隊長又在演了。怎麼可能會有雞皮疙瘩……真的有!」

「哇!沒有大人樣!」

「愛咪,妳也是。我會用某種沒有大人樣的方法對付妳喔。」

聽到露莎卡這麼說,實在很難認爲她也有興趣。

然後,已經沒有人坐的空位,只能靠後進填補。

像這樣以數字看,就會令人深切感受到自己與她的差距。

「問我?」

露莎卡悄聲念出的數字。

「如果想被當成大人對待,麻煩表現得更成熟一點。瑟妮亞和迦南雖然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不過妳們也不例外喔。」

在這種狀況下,成功擊破七隻皮拉的露莎卡等人,功績已經算得上出類拔萃。但是,就連這種突出的戰果,在愛咪面前也相形失色。

「露莎卡十九歲,維姬二十二歲……既然如此,爲什麼是露莎卡當隊長?」

「維多莉加……」

「呵呵,的確很擅長喔。要是有機會,就讓愛咪妳也體驗一下。」

「這次出動,愛咪妳一個人解決的敵人是我們的好幾倍對吧?老實講,這可不是在旁邊喊好厲害好厲害的場合喔~」

和皮拉交戰,基本上是由女武神帶頭吸引注意力,其他人則趁機引導民間人士避難,或者支援友軍撤退。

接着,愛咪思考了一下她的問題,然後抬眼瞄向露莎卡。

「意料之外!十五歲!我已經十五歲了!是個成熟的淑女!」

「咦!啊,沒事!我只是在想,瑟妮亞當醫護兵這點,讓人非常能認同。醫護兵也就是醫生對吧?感覺很擅長打針……」

露莎卡她們之所以能飛,是因爲時代與戰況逼人類不得不如此。

若問是否因此而飛,那麼答案既是對,也是錯。

──神親自選的人,和主動前去讓神挑的人,之間的壓倒性差距。

就這樣,許多飛行員被迫與不明存在交戰。

若問爲什麼──

「看這個反應,是Yes?」

冒出意料之外的詞,令露莎卡訝異地皺眉。感受到瑟妮亞將目光放到自己眉間皺紋上的她,以天藍色眼眸看向愛咪。

「……大概十三歲?」

被人家說出事實的維多莉加捂着胸口,眉頭深鎖。

被露莎卡甩開後空出了手的迦南,勾住維多莉加的手臂。兩人身高有些差距,畫面看上去就像妹妹對姐姐撒嬌。

「……大約有六成的內容我毫無頭緒。」

看見維多莉加隨便應付,愛咪不禁微微苦笑。然後,愛咪「咦?」地用手指抵住臉頰,歪着頭一臉疑惑樣。

「維多莉加也是,麻煩妳好歹表面上反省一下。」

「我們是自己選的,沒有不情願。」

聽到愛咪的評價,露出詭異微笑的瑟妮亞晃了晃隱形針筒。她的動作讓愛咪肩膀一震,迅速躲到露莎卡背後。

「愛咪?怎麼了嗎?」

「這麼說來,除了露莎卡的年紀之外,我還有些事想問愛咪!」

露莎卡刻意不去問,這個年長的部下倒是乾脆地突破障礙。儘管露莎卡瞪了她一眼表示抗議,當事者維多莉加卻視若無睹。

「……不過,維姬原本就想當飛行員對吧?既然如此,原本是醫生的瑟妮亞當副隊長不是很奇怪嗎?」

這是愛咪單獨締造的戰果,差了一位數。

瑟妮亞接收到了露莎卡的心情,以平靜語氣這麼說。露莎卡聽了點點頭。維多莉加和迦南也一樣。

「對啊對啊!我無意間聽到人家說,這段時間愛咪妳走遍各個基地挑人,這是真的嗎?」

只不過,事情並不簡單──至少,露莎卡她們這個世代是如此。

「────」

愛咪雖然討厭這種形容,不過,她的確年紀還小。

「沒、沒這回事啦。只不過……」

「嗚!」

「既然不是的話……難道說,妳害怕打針之類的?」

「單純是因爲我在軍隊待得比較久。還有成績。」

「室內課……室內課好難……」

「不過啊~到頭來,要不是冒出皮拉這種東西,我們要當飛行員大概還是隻能作夢吧。雖然現在不是什麼能爲坐上飛機感到高興的狀況。」

「喂喂,愛咪妳覺得露莎卡看起來幾歲?告訴我吧~」

「咦咦咦!沒有大人樣的方法是想怎麼做?難道說,像是不肯和我一起喫飯、不肯幫我洗澡、不肯讓我膝枕……」

副隊長瑟妮亞平時有常識又可靠,她的美中不足之處,就是偶爾會出現這種壞習慣。露莎卡深深嘆口氣說道:

──露莎卡她們能當上飛行員,和皮拉出現後人類不斷敗給神祕侵略者有很大的關係。

「沒錯。我本來是個能幹的通訊員。」

儘管看起來她正以現在進行式證明自己的主張有誤,然而說實話,無論十三歲或者十五歲,露莎卡──不,四名軍人的看法都不會改變。

雖然時代讓她們如此是事實,卻不是別無選擇。

維多莉加聳聳肩,面無表情的迦南也語氣沉重。

「請期待下次考覈。」

「這種反應,就連我也看得出來沒在反省……」

就這樣,露莎卡辭退了聽答案的機會,好事的三人則圍住愛咪。

愛咪舉起手蹦蹦跳跳,要求將她當成大人對待。

「同感。」

但是,聽到兩人的回答之後,愛咪的疑惑似乎更深了。

「挑人嗎?」

「哎呀,我被討厭啦?」

這次,露莎卡她們擊落的皮拉總共七隻。

本來這批新人還太年輕,但沒有其他人能勝任。因此,不只歐洲軍隊,全世界軍人的平均年齡都大幅下修。

說得明白一點,這已經是能夠留下紀錄的重大戰果。雖然也有其他和露莎卡等人一樣的女武神分發至歐洲戰線各基地,但是能夠穩定在一場戰鬥中擊墜五隻以上皮拉的,只有露莎卡她們。

「我十九歲嘍,雖然纔剛滿。」

「……不,我不敢聽,妳還是別說吧。」

「對啊對啊,我剛剛就是想這麼說,不過『年紀小』又是怎麼回事?在露莎卡眼裏我究竟像幾歲……」

「啊~笑死我了笑死我了。啊,不用沮喪啦,露莎卡。」

「好了啦,瑟妮亞。真要說起來,愛咪怎麼可能怕打針嘛。她確實年紀還小,不過因此就輕視人家,可是對她的侮辱喔。」

與攻擊不管用的對手戰鬥,無論技術再怎麼優異都沒勝算。他們的戰鬥只帶來慘澹結果,取得的時間與情報則爭取到了現在。

看着她們熱絡地竊竊私語,令露莎卡心情沉重。

看見露莎卡的手臂,讓愛咪和維多莉加激動地大聲嚷嚷。吵到一個段落之後,維多莉加閉起一隻眼睛,開口說道:

「────」

說穿了,與皮拉戰鬥幾乎不會去考慮殲滅敵軍。當然,爲了對抗敵人所引發的「枯竭現象」,如果能夠解決掉對方,當然還是解決掉比較好。

眼神淘氣的瑟妮亞,露出「找到值得戲弄的對象了」的表情。

即使敵人是未知存在,軍人依舊必須保護平民。這麼一來,打頭陣與敵軍交鋒自然成了現役飛行員的責任。

「順帶一提,我二十二歲。已經是個成熟的大姐姐喔。」

「啊,機會難得,爲了日後着想,我也要聽。」

「……妳不會生氣吧?」

「……嗯,說的對。」

居然震驚到這種程度,自己在愛咪眼裏究竟是幾歲?

「噗~那我倒要問擺出一副大人樣的妳們,究竟是幾歲啊?」

符合條件的,則是結束速成教育當上軍人的露莎卡這個世代。

「露莎卡,妳十九歲嗎!」

「軍隊就是這麼缺人。」

「不管是Yes或No都很難回答……這件事,妳是從哪裏聽說的?」

「美麗又可愛的女武神可是有很多管道的喔,小妹妹。」

維多莉加盤起手臂,作勢撫摸不存在的鬍鬚。情報出處姑且不論,愛咪的反應顯然是被說中了。

做出這種反應,而且集衆人目光於一身的愛咪,輕輕嘆口氣後說道:

「不要生氣喔?畢竟這就像是我擅自對大家評分,會讓大家不高興……」

「這倒不至於。能被第一世代看上,我感到很光榮。」

「換句話說,維姬講的是真的……意思是要建立一支以愛咪爲主的小隊?」

「嚴格說來,應該是『尋找能夠和我一起飛的小隊』吧。雖然和目前將我當成獨立單位運用應該沒什麼兩樣就是了……」

「想要親密戰友!所以所以,爲了尋找同伴而東奔西走!」

維多莉加握起拳頭強調,愛咪只是淡淡微笑。儘管沒有開口表示肯定或否定,態度卻已經肯定了維多莉加的說法。

「如何~?所以呢,愛咪看上我們了嗎?」

「咦~該怎麼辦纔好呢~」

「喔,這傢伙,居然吊人胃口啊~」

愛咪緬靦一笑,沒有明講。維多莉加則戳戳她的臉追問下去。另一邊的臉頰,同樣遭到迦南以手指輕戳。

「放心。她這麼黏露莎卡,很有希望。」

「對喔!」

「真是的!妳們兩個都在亂講話!」

愛咪鼓起被戳的臉頰,一雙紅眼睛瞪着兩人。露莎卡覺得她這副對年長者生氣的模樣十分可愛,與年紀符合。

那嬌小的身軀,怎麼看都不像揹負人類希望的十五歲少女。

「────」

「……截至目前爲止,歐洲軍擊墜的皮拉,總數里有九成是第一世代的戰果。實際上,她乾得很好。她馬不停蹄地趕赴各地,持續鼓舞友軍。」

這裏雖然是基地內的女生宿舍,不過露莎卡既是女武神又是小隊指揮官,待遇從上面數比較快。

被子沒折,毛巾沒收好。桌上則有寫到一半的文件,以及沒蓋上的原子筆。

「不敢……」

聽到司令強調,露莎卡瞪大了眼睛。

7

「因此,軍隊不能失去她。這個損失大概會直接導致人類敗北。」

所以──

配合司令剛剛說的那些,意思就是要替依靠愛咪的軍隊延續生命──說穿了,這是要讓愛咪儘可能飛久一點的不得已手段。

司令一句「然後呢」起頭,對着她說下去:

昨天,她們纔剛談到的話題。

「……裏面很亂就是了。」

「森羅萬象嗎?」

司令眯起泛白渾濁的眼睛,摸着滿是皺紋的下巴,以沙啞的聲音說下去:

趁着猶豫爭取到的短暫時間,露莎卡腦中閃過各式各樣的思緒。但是,她一個眨眼就將這些雜念封殺,挺直背脊,表現得像個軍人。

平靜地說完之後,司令的灰色眼眸直直盯着露莎卡。室內氣氛有些緊繃,露莎卡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

「因此,這頂多只是提案。容我基於這個前提再說一次。」

「──我並沒有輕視妳們的技術。」

照片裏是司令年輕時與戰友們站在一起的模樣。攝影地點在這個基地的入口,大概是基地還很新的時候吧。

司令把手放在桌上,看着露莎卡的眼睛。看起來並不是要打探露莎卡的內心,而是單純顧慮露莎卡的心情。

而且,這也是全體軍人內心或多或少都有的悲哀。

歐洲軍依靠女武神,這點是事實。然而不夠正確。

司令說話時有慎選用詞,代表他這話說得很真誠。正因如此,才帶有無法抹滅的現實感,這並非他的責任。

「哇,露莎卡懶散的樣子真新鮮。我想看我想看。」

「……傳聞的話倒是有。」

所以,露莎卡必須堅定、直接、立刻回答。

「這是指,已經出現了損失的前兆?愛咪……第一世代有異狀?」

露莎卡表情緊繃、沉默不語。

除了並非職業軍人的愛咪之外,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

「部下們也說,第一世代和妳們關係良好。這項任務的重要性不在空中……」

──這是個該立刻回答「沒有」的場面。

話雖如此,不過昨天那場戰鬥的報告已經在換日前搞定,這場對談的焦點顯然不在那裏,而在愛咪身上。

基地司令手肘撐在黑檀木桌上,皺紋頗深的臉帶有憂色。露莎卡推測了一下老司令官的想法,隨即點頭說「是」。

彼此之間的尷尬帶來沉默,露莎卡低下頭。

她希望獨處的時間並不多。但是,每個人都只像那樣遠遠地看。最受天空寵愛的少女,就連在陸地也被迫孤獨。

「感謝您預先告訴我這件事。不過,我是軍人。無論內容如何,只要是命令,我就會遵從。」

不會消失的皺紋,宛如年輪般深深刻在司令額前。已屆老年的他嚴肅地說道:

「艾弗瑞斯卡上尉,我打算推薦妳的隊伍。」

基地司令彷彿讀出了露莎卡的內心,小聲說道。話音裏的情緒是失望和喪氣,對象全都是自己。

「──艾弗瑞斯卡上尉,和第一世代的合作怎麼樣?」

所以,像這樣和同僚們嬉戲,恐怕纔是她原來的樣子吧。

「這……」

司令深深嘆口氣,可以明白剛剛那句話是他以自己的方式爲下屬着想。但是,此處不需要這種體貼。露莎卡希望他乾脆地說出真心話。

「────」

「整個歐洲軍都沒辦法好好運用第一世代嗎?」

「規模沒大到那種地步,但是桌面和牀上都亂成一團。」

「……這種說法同樣不夠正確,屬下認爲司令應該也很清楚這點。」

她會尋求同伴、尋求比翼飛行的戰友,也是理所當然的。

身爲軍人,要表現得像個軍人。這是露莎卡的堅持,也是在表明自身立場。

司令鄭重其事的口氣,想來只是種應酬,目的在於讓露莎卡鬆懈的內心振作,進而再度產生使命感。

「可以進去嗎?」

所以,人家詢問時,露莎卡猶豫了一瞬。

晚上,造訪露莎卡房間的愛咪,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從先前那些對話,她可以猜到司令接下來要談的話題。然後,露莎卡的想像得到證實。

「身爲處境實在不能算理想的第二世代,妳們是最快採用小隊編制以應對戰況的團隊。這項提案是基於對妳們的肯定。」

人心也需要這種像演戲一樣的互動。

「如果告訴妳『我和妳有同感』,應該算是卑鄙又無恥吧。」

「果然,要配合第一世代女武神,就連妳們也會有困難啊。」

因此,她連房間都是空間充裕的個人房,感覺太寬敞了。少許私人物品,加上乾淨的牀鋪──愛咪環顧室內,感到很疑惑。

突然,露莎卡腦中閃過愛咪在餐廳獨自佔據無人空間的身影。

基地司令搖搖頭,慢吞吞地站起身。司令離開桌子,走向牆邊的櫃子,上頭擺着許多檔案夾和相框。

不知爲何,神在她獲賜羽翼那天所說的話,不斷地在腦中迴盪。

「調職令正式下達,要等到我向上級推薦妳們並通過。只是,我認爲應該直接和妳談一談。」

沒辦法告訴對方,自己願意達成受託的使命。

「────」

看見愛咪毫不退縮,露莎卡嘆了口氣,讓少女踏進自己房間。

「講得可真直接呢,艾弗瑞斯卡上尉。不過,妳說的倒也沒錯。」

人不能沒有理由地赴死。同樣地,沒有理由就無法揹負需要賭命的重任。

「而是在陸地上和她的關係,是嗎?」

儘管如此──

「────」

聽到這個問題,又發現時間已經是夜晚,讓露莎卡喫了一驚。早上和司令談完到現在,中間的記憶一片空白。

「確實,妳隸屬於軍隊。然而,妳已經是女武神……主神奧丁之名,保證了妳的自由與立場。」

她卻說不出「沒有異議」。

「全部。」

「呃……這樣哪裏算是亂?」

她只記得,在房間的門鈴響起之前,自己一直趴在牀上。

「妳拒絕和我一起飛?」

緊急出動的隔天早上,露莎卡再度被叫到司令室報告。

不過,司令對露莎卡的回答搖了搖頭。

8

「或許消息已經傳進妳耳裏了──第一世代將有一支專屬小隊。陪伴她轉戰各地,在同一片天空飛翔的小隊。」

「提案?不是調職令?」

「──啊……」

『──這樣啊。妳把■■當成■■■■嗎?』

「雖然要配合她的步調很辛苦,不過大致上算是有在合作。」

露莎卡挺胸站直,回答司令。

「正確說,是依靠第一世代女武神。」

「不,目前沒有這種徵兆。但是,今後不見得也能一樣。」

「────」

「艾弗瑞斯卡上尉,我推薦妳擔任第一世代附屬小隊的指揮官。有異議嗎?」

「也對,妳說的沒錯。」

「再怎麼樣,我都不會說出『以前的戰爭比較好』這種話喔。戰爭永遠都是該排斥的東西。只不過,若是過去的戰爭,我們還能挺身奮戰。」

「這……」

「『歐洲軍』這個稱呼很好聽,但現在的軍隊只是依靠女武神的紙老虎。人類的命運,都在妳們這些年輕人肩上。」

軍人大多真誠。特別是在人類不得不攜手合作的狀況之下。

全都丟着沒管,讓人實在無法靜下心來。

「能不能等我整理好?只要給我大約一小時……」

「這種桌面和牀鋪需要快一個小時?爲什麼?妳是要連角落都舔乾淨嗎!」

「不,這樣不衛生,我不會用舔的,可以嗎?」

「我承認這個比喻很極端,但是由露莎卡來說不太對勁吧!」

強烈抗議的愛咪,「嘿!」一聲撲到牀上。擠壓彈簧的她,小屁股把沒摺好的被子弄得更亂了。

簡直就像要人家接受這種雜亂的狀態──

「妳就這麼喜歡折磨我嗎?」

「居然這麼有效?被子是救過妳一命嗎……對不起,當我沒說。」

「我從來不曾讓被子救……」

「就講了當我沒說啦!什麼都沒有!好,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臉紅的愛咪用力拍手,強行結束話題。這時,露莎卡注意到連燈也沒開,於是打開照明開關。

明亮的室內,愛咪美麗的金色秀髮看起來閃閃發光。總覺得沒辦法靜下心來的露莎卡,把椅子搬到愛咪正面,和她面對面而坐。

「露莎卡的頭髮,就像月光一樣漂亮耶。」

愛咪突然眯起眼睛這麼說,令露莎卡不禁屏息。

沒想到,纔剛把注意力放到她的頭髮上,就來了這麼一句。露莎卡覺得簡直就像被讀心一樣,而且自己非得說點什麼不可──

「愛咪的頭髮,也像陽光一樣閃耀,很漂亮喔。」

「啊,真的?呵呵~好開心。露莎卡,妳喜歡我的頭髮呀?」

「不,我對於頭髮沒有什麼明確的好惡。在我所知範圍裏,這應該叫做公開特殊嗜好?」

「如果要讚美人家就讚美到最後!」

實際上,的確如此。如果哭泣等於流淚,那麼她根本不會哭。

「露莎卡,妳爲什麼會成爲女武神?」

「不過,太好了。」

愛咪露出微笑,稱讚露莎卡的記憶力。她沒有否定,證明露莎卡的記憶無誤。

現在也有這種感覺的露莎卡,咬緊了牙關。

「我、我是……軍人。身爲軍人,有服從上級的義務……」

露莎卡回想起十天之前的事,挖出最早浮現的疑問。

愛咪向來表情多變,會笑也會生氣,喜怒哀樂明確,個性和露莎卡完全相反。此刻她給人的印象,有了很大的變化。

氣喘吁吁趕來這裏的人,是露出少見神情的瑟妮亞。平常柔順的秀髮此刻顯得十分凌亂,一雙黑眸映出露莎卡的身影。

所以,想必沒人見過她哭泣的模樣。

「司令說了,要推薦我加入與第一世代……愛咪同行的小隊。」

──自己甚至懷疑過,她可能根本不會哭。

愛咪搖搖頭,帶着笑意說道。

「────」

「那是──」

「問我要怎麼辦?這個啊,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因爲愛咪絕對沒有扼殺感情。

換句話說,她是爲了見露莎卡而來的。

這是因爲──

而且,如果要問她自問自答是否有成果,則是完全沒有。

扼殺感情的人,反倒是──

瑟妮亞受不了她那種不幹不脆的態度,深深嘆口氣。

她並不討厭月亮。「夜晚的主角」這個位置,令人心情複雜。

所以,愛咪會這麼積極找她聊天,實在難以理解。

「妳當時說過,想見面是出於個人的理由,而我應該毫無頭緒。如果,妳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和我見面──」

露莎卡屏息吞聲,沉默不語。正面,坐在牀上的愛咪嘴角一緩,委身於平穩海面般的靜謐情緒。先前從未見過她這樣。

對於露莎卡而言,愛咪──第一世代的存在,要出現得更早更早。

方纔說過,這名少女會笑、會生氣,喜怒哀樂明確。

在紅玉眼眸注視下,露莎卡的意識反覆自問自答。

「拜託回答我,愛咪。妳爲什麼──」

「──因爲露莎卡是『戰翼日』的生還者。」

「──沒這回事喔。」

有時,露莎卡覺得愛咪那對紅眼能看穿她的心。

就這樣,煩惱愈來愈濃,此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

於是──

瑟妮亞、迦南、維多莉加在場時,應該已經回答過的問題。

「這記遮羞拳打得太痛了啦!」

但是,她從未在露莎卡面前展現悲傷的表情。

映在她眼裏的露莎卡,無力地坐在牀上。

由主神親自挑選出來,將家名奉獻給神,一身庇佑無法與他人比擬的第一世代女武神。

愛咪一個人前往陌生的地方,到基地會合。她第一次和露莎卡見面時,確實說過她在找露莎卡。

「妳總是這樣……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一直都是。」

沒有多想的她,手自然而然地勾上自己的銀髮。雖然以前不是沒有人稱讚過,然而「像月光一樣」這種帶有詩意的形容,還是頭一遭。

「我懷疑過很多次。我不擅長與人相處,也沒什麼幽默感。就算想改,也沒有成果……」

「────」

愛咪歪起頭,輕輕一笑。

「──讓我聽聽,妳的一切。」

或許這番自問自答,在沒有記憶的半天內已經重複了數次、數十次、數百次。

「嗯?問什麼都行喔。我們交情那麼好。」

「露莎卡!這是怎麼回事!」

這方面的分寸很難拿捏,因此露莎卡皺起眉頭表示困惑。

「──露莎卡。」

原先鼓起臉頰的愛咪露出笑容。露莎卡鸚鵡學舌般重複少女表示安心的話語,努力想跟上愛咪的步調。

「妳稱讚了我的頭髮,也沒拒絕我進房間……看樣子,妳並不是因爲討厭我才拒絕。」

愛咪一聲「因爲」起頭,對沒表露出焦躁的露莎卡說道:

「所以,我想見妳。」

「見到我之後,要怎……」

愛咪似乎看準了露莎卡找回自我的瞬間,在絕妙的時機喊出她的名字。

「────」

──自己甚至懷疑過,愛咪可能根本不會哭。

「但是,妳沒辦法立刻給答覆對吧……我沒生氣喔。」

瑟妮亞直接踏進房內,站在露莎卡正面。但是,露莎卡並未揚起視線,只是盯着膝蓋,一動也不動。

「抱歉,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忍不住就……」

司令表示可以給露莎卡時間,於是她接受好意保留回答,離開司令室。接下來的半天內,她沉浸在自問自答之中以至於忘了時間,直到此刻。

被看透了,露莎卡心想。

愛咪提出疑問,真正的用意在於。

露莎卡用力咬牙。試圖以自制心攔住一再萌生的衝動。

「──『戰翼日』生還者之中,成爲女武神的只有露莎卡妳一人。」

房間的門被人猛力打開,於是露莎卡慢條斯理地抬起頭。

爲什麼,自己無法立刻給予司令答覆呢──不,只是無法立刻回答也就罷了;爲什麼,自己沒辦法回答呢?

不是指第一次在基地相遇。

突然,方纔的靜謐氣氛淡去,顯然她再度戴上了面具──不,正確說來那不是面具。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上卷 第一章=「第二世代N武神」插圖(3)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上卷 · 第一章=「第二世代N武神」 · 第3張插圖

一聽到呼喚,露莎卡反射性地看向對方。天藍色眼睛與紅色眼睛,視線交錯。

「太好了?」

黃金羽翼在絕望的天空裏飛舞,改寫歷史的紀念性日子──

即使高個子的露莎卡俯視,愛咪也沒有半點動搖。

「──」

「突然?那是我要說的吧。露莎卡,妳做了什麼?」

「還真突然呢,瑟妮亞。」

這種莫名的罪惡感,究竟是什麼呢?

「────」

聽到愛咪指出這點,不知爲何讓露莎卡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愛咪毫不留情地堵住退路,露莎卡不禁站起身來。椅子發出聲響倒下,露莎卡和愛咪卻沒有別開視線。

哀求似的疑問,得到了語氣平靜的回答。

昨晚已經回答過的問題,愛咪再度拋向露莎卡。

在稱爲「戰翼日」的戰場上,露莎卡與愛咪初次邂逅。

試圖壓抑丟臉的自己,恢復成平常的露莎卡•艾弗瑞斯卡──

「──我沒有拒……」

9

「但是,妳不想和我一起飛。」

「起先,我以爲只是單純選上我當基地的嚮導……」

只不過,露莎卡也避免追究動機。一旦追究下去,也就非得面對愛咪不可──非得面對自己不可。

「……了不起了不起。真虧妳還記得那麼早的事呢。」

「────」

「──妳第一次和我見面時,找我的理由是什麼?」

答案,直到現在還沒出來。直接和愛咪見面之後,迷惘變得更深。

露莎卡的眼神,對她而言只是一陣涼風。若是涼風倒還好,就連無風的可能性也不小。

「可以問個問題嗎?」

「露莎卡,妳爲什麼會成爲女武神?」

「────」

「另外,他還這麼說──小隊編制要把妳剔除,露莎卡。而且他說,這是愛咪的要求。」

「────」

「露莎卡,我再問一次。妳到底做了什麼事?」

面對瑟妮亞的再三逼問,露莎卡閉起了眼睛。

閉上眼睛,沉默一會兒之後,她回答:

「──什麼也沒做。」

「不可能什麼也沒做吧!」

露莎卡搖頭,瑟妮亞大喊着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從這麼近的距離看瑟妮亞的黑眸,讓露莎卡有種奇妙的感慨。

像這樣表露情感怒吼的瑟妮亞,自己還是頭一次看見。

兩人是成爲女武神之後纔有往來,時間實在算不上長。然而,在賭上性命的天空中,她們是比翼飛翔的戰友。

露莎卡原本以爲,彼此的交情深厚足以和家人相提並論。

連這種憤怒表情都是第一次看見,自己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妳到底是怎麼了,露莎卡。妳……妳不該是這種人呀。如果妳和愛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只要說出來……」

「什麼都沒有。真的,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有。我沒騙妳。」

「────」

「……這件事,司令只有對妳說嗎?」

露莎卡問道,語氣冰冷得連她自己都佩服。瑟妮亞聽了不禁倒抽一口氣,接着搖搖頭回答「不」。

「維多莉加和迦南也會一起去。條件提到的人,只有妳。」

「這樣啊。她們兩個應該會很高興吧。」

「我明明是妳的戰友。」

「──爲什麼到了最後一刻才問我?妳明明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決定。」

而且,每一個軍人都打從心底期盼和愛咪並肩作戰。

實際上,這是第一世代女武神率領的實驗小隊初次上陣。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問。

──就在四天後,希臘戰區確認到前所未見的新種皮拉。

「妳就那麼不想和我分開嗎?」

三人前往歐洲戰線最大激戰區,與愛咪會合組成新女武神小隊。露莎卡並未加入這個新成立的團隊。

日前她們回答愛咪的問題時,沒有說謊。然而,那並非全貌

或許,她也能任憑湧現的衝動驅策,發動自己的英靈機,追上遠去的戰友一同飛翔。

首先,軍方從女性飛行員裏募集女武神預備生。

陰暗的房間裏,響起清脆的聲音。

而且,就這樣什麼都不讓她看見,正是露莎卡的選擇。

「妳覺得,我錯了嗎?」

「……妳的忠告救了我好幾次。」

憤怒、拚命,就連這個瞬間的悲傷,也都是第一次見到。

瑟妮亞轉過身去,遠離露莎卡。她就這麼打開門,在露莎卡面前離開。這是個很大很大的隔閡。

所以──

「騙子。」

「雖然,軍方給的命令確實是契機……」

雖然有痛楚,卻不覺得痛。恐怕,瑟妮亞還比較痛。

微微顫抖的聲音,詢問露莎卡的真心。

從戰場生還的女武神,一個也沒有。

她沒再和愛咪見面,也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和瑟妮亞說話。相對地,她倒是有向維多利亞與迦南道別。

「瑟妮亞。」

任務是撐到具備優秀潛力的第三世代接棒。

熟悉的機影、在同一片天空比翼多次的戰友們,丟下自己離去。

「我失去了故鄉。露莎卡,妳不也……」

而是因爲無論是維多莉加還是迦南,都有和皮拉戰鬥的理由。

停下腳步的瑟妮亞沒有回頭。所以,露莎卡就這麼朝背影說道:

瑟妮亞向來讓人覺得遊刃有餘、成熟。而她在這幾分鐘內,已經露出了好幾種至今從沒見過的表情。

能夠成爲女武神的人,只有一小部分;若是愛咪那種特殊存在,可能性恐怕小得和在沙漠裏找一根針差不多。

瑟妮亞副隊長,轉頭答覆這位任性的露莎卡隊長。

明明不合理,卻令人覺得應該是這樣。

「我不會去找司令談判。和愛咪談也沒意義。身爲軍人,我會遵從基地司令的命令……瑟妮亞,妳也該這麼做。」

如果這就是瑟妮亞的真實模樣,那麼露莎卡什麼都沒讓她看見。

「我不懂露莎卡的心情。但是,我不會否定露莎卡的選擇喔?畢竟,妳也很難受吧?」

「不好笑……完全笑不出來,露莎卡。」

「────」

沉默成爲回答,露莎卡拒絕了對方伸出的手。

不是因爲兩人和愛咪感情好、喜歡她。

「維多莉加是戀人、迦南是兄弟姐妹……」

──離別的那一天,露莎卡在跑道上目送三架機體啓程。

瑟妮亞的氣息在顫抖。雖然情感尚未釐清,然而就算是這樣,依然能明白事情已經有了結論。

然而,露莎卡儘管猶豫了,卻還是沒這麼做。

「……這真的,就是妳的答案嗎?」

「──」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在女武神出現之前就志願從軍。就算飛行的理由是之後纔出現,戰鬥理由卻是一開始就在。」

門不是單純關上,兩人之間產生了隔閡。

「────」

──即使有奧丁的力量,也不是什麼人都能當女武神。

和往常一樣面帶微笑的維多莉加這麼說。

10

乍看之下傾向理性思考的迦南,在最重要的部分卻會乾脆地順從感情。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成爲女武神。

露莎卡直到臨別之際才發現,她的言行舉止雖然不像軍人,友善的氣息和態度卻救了自己不少次。

這場日後稱爲「潘朵拉悲劇」的戰役,人類喫了歐洲戰線最大的敗仗。

不分第二世代或第一世代,每個女武神都失去了羽翼──

另一方面,迦南則是不肯原諒決定離隊的露莎卡。

這是個相當奇妙,而且令人難受的景象。

「即使是這種角色,第二世代女武神依舊士氣高昂。畢竟……」

瞬間,露莎卡閃過一絲猶豫。

被打了一巴掌的臉頰很燙。但是,露莎卡沒試着摸捱打的臉。

毫無修飾的簡短話語化爲最鋒利的刀刃,在露莎卡心頭留下嚴重的傷口。

「……叛徒。」

向反應兩極的她們道別之後,露莎卡變成孤身一人。

結束速成教育當上軍人的露莎卡她們,就在這些預備生裏。接在第一世代後,能力絕對算不上強的第二世代女武神。

──這一次,露莎卡再度變得孤獨。

若是能和第一世代女武神一起奮戰,無論怎樣的戰場都願意飛。

「……開玩笑的。」

「我們現在就去找司令談判。去找愛咪也行。大家把憋住的話全說出來,讓他們撤回命令。這麼一來……」

之後,露莎卡沒再和愛咪、瑟妮亞交談過。

可能是親情,可能是愛情,可能是愛國心。但是,每個人都有。

「妳不也是爲了填補失去某些東西的空洞,才選擇從軍嗎?」

拒絕對話,不肯握住人家伸出來的手,又連默默目送背影離去都做不到,究竟是內在的哪種感情,讓自己這樣的?

露莎卡隊上的人──不,每一個軍人都有戰鬥的理由。

就在對方準備離去時,露莎卡從後呼喚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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