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幕间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记忆缝线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1.9万 字

《记忆缝线 YOUR FORMA》4 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幕间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插图(1)
《记忆缝线 YOUR FORMA》 · 4 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 幕间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 第1张插图

1

哈罗德是在四年前的冬天与索颂相遇的。

他还记得那是个纷扰不断的寒冷早晨。

丰坦卡河附近的小巷里弥漫着腐臭,每天都有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所以哈罗德每天都把脸埋进双膝之间,静静忍受一阵阵的寒风。若是不这么做,循环液已经混浊发黏的机身就有可能被折断。又或者,风化的人工皮肤可能会因此粉碎──毕竟不知从何时起,系统便持续显示建议维修的警告。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是流浪阿米客思啦。原来这种地方也有,真可怜。」

「他会妨碍我们办案,快把他带到别的地方。」

「别这么说嘛。运气好的话,他或许有目击犯案的过程。」左肩侦测到人类的手掌,触感很温暖。「嗨,嗨~~你醒着吗?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哈罗德慢吞吞地抬起头──这个时候,靠在身旁的野猫立刻站了起来。牠是平时跟哈罗德一起生活的「室友」,带着一点脏污的白色毛皮很可爱。

「雪球。」

哈罗德呼唤猫的名字,牠却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太阳下山之前,牠应该就会回到这条小巷了。牠总是这个样子。

「竟然替猫取名字。」傻眼的声音传进耳里。「这家伙不管怎么看都故障了吧。」

「索颂,我要再次强调,我是朋友派,他们也是有心的。」

「心是吧。阿基姆,你是不是应该用这份温柔来对待自己的父亲?」

「…………你要看穿什么是你的自由,但请你不要插嘴管别人的家务事。」

哈罗德好不容易才抬起处理速度缓慢的脑袋,仰望眼前的人类。视觉装置的杂讯很严重,但还是能辨认出两个人。一人是黑发的高个子,另一人是红发的小个子。

「我们是警察。」红发男子秀出ID卡。「你有看到她遇害的现场吗?」

哈罗德转动眼球。拉好的全像封锁线在巷子前方闪烁。虽然难以对焦,但可以看到有一名女性倒在地上。她的脸就像被火烧伤一样,死状相当凄惨──穿着市警局工作外套的警员忙碌地徘徊在四周,另外还有看似用于搜证的蚂蚁型机器人。

哈罗德希望他们别来打扰自己,但又必须尊敬人类。回应他们的要求就是阿米客思的骄傲,这是即将损坏的自己仅剩的最后一丝自尊。

不过话说回来──

他们是警察啊。

──『你回去吧。』

生活在温莎城堡的时候,明明一次都没有萌生过这种念头。

只是为了掩饰无法尊敬人类的异常自我,努力装出顺从的样子。

「这个嘛,你说得对。」

「我只是需要你的记忆当作办案的线索。你回去吧。」

啊啊──自己明明不该对人类感到「愤怒」的,为什么?

哈罗德能够自由思考,也能体会细微的感情。就像买下自己的主人一样,哈罗德也自认有一定的自尊心──所以,橱窗的空间实在是太过狭小了。每周末的派对,来参加的客人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时,哈罗德都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如此「不悦」的感觉令他焦躁不已。

「根据我的推测,这个连续杀人魔将近三十岁。」黑发刑警淡淡地说道。「从现场留下的鞋印看来,身高大约是一百六十五到一百七十公分左右。每次都会对被害人的脸部泼盐酸,可能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脸或身体抱有某种强烈的自卑感。」

「因为你们跟人类很像,却又不是人类。为了不让其他人害怕才需要这么约定。」

刑警转身离去。因为哈罗德呆站在原地,工程师便推了他的背。于是,哈罗德乖乖地追上了刑警──思考变得跟人类差不多迟钝。看来系统内还累积着大量的垃圾资讯,果然还是得请莱克希博士诊断才行。

而到了最后,他总是会强烈地厌恶自己。

哈罗德只能呆站在原地好一阵子。

走在前头的刑警一脸嫌弃地回过头来。哈罗德终于能好好辨识他的容貌──精悍的五官看似三十岁左右的人类。黑色的头发不带任何亮光,令人联想到深夜的寂静。仿佛被铅浸湿的眼睛十分坚定,令人印象深刻。

自从玛德琳女王驾崩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两年。

只不过,身为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的自己并非如此。

总而言之,敬爱规范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形式,实际上并不存在。

「是『尊敬人类,乖乖听人类的命令,绝不攻击人类』对吧。」

不论如何,自己总算逃离了橱窗。

「索颂!真的很抱歉,是我们疏忽了。我们没注意到这一点……」

「博士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在制造的阶段就被写入那样的程式。」哈罗德这么向他解释。「并不是由我们自己来决定要不要约定。」

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做只是为了自保。

反而拚了命想隐瞒自己违背敬爱规范的事实。

「开玩笑的吧……」刑警似乎很头痛。「我要的记忆呢?」

「八成是因为你根本不想了解自己最讨厌的阿米客思吧。」刑警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讽刺黑发男子。「索颂,听说你是靠这个阿米客思的记忆才逮到那个连续杀人魔的嘛。很遗憾,你最擅长的推理没派上用场。」

「我记得……天亮以前,有一名男性路过这条巷子。」哈罗德试图回顾记忆,处理却停顿了,于是他勉强继续下去。「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那里的。我的视觉装置有损坏,没办法看得很清楚。」

「为什么呢,博士?」么弟马文插嘴说道。他常常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打断对方。「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尊敬人类,乖乖听人类的命令,绝不攻击人类』呢?」

输入知觉的讯号突然停止,哈罗德于是沉入黑暗之中。

对现在无处可去的自己来说,系统难以处理这句话。

据说是那家修理工厂的工程师觉得不对劲,重新检视记录下来的序号,才发现哈罗德是RF型──结果,哈罗德因此被来到小巷的警员回收。顺带一提,他从此以后再也没见到那只名叫雪球的猫。

原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橱窗生活突然宣告终结。

「右边的脸颊,有手术的痕迹呢……」两名刑警似乎看了过来。「如果有其他装置与USB传输线,我可以提供记忆中的影像,请问──」

那个情妇沉醉于单方面的同情,哈罗德明明没有要求,她却擅自放他自由。

闻言,马文有些傻眼地眯起了眼睛──也许他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莱克希博士使用了「约定」这个模糊的形容,根本没有说「敬爱规范被写入了程式」。

「没错,史帝夫。敬爱规范就像是阿米客思和人类之间的约定──」

一走到屋外,色彩丰富的人潮便立刻跃进知觉装置。哈罗德来不及处理这么多资讯,因此僵在原地。从路人的大衣起的毛球到刚亮起的路灯灯光,以及奔驰在路上的车辆发出的引擎声的细微差异,所有感官一口气受到刺激──哈罗德这才发觉自己原先的状态究竟有多么糟糕。

然后──等待自己复原的,是一脸不悦的那个黑发刑警。

「索颂,不用再侧写了。我想要的是实际的物证。」

这里是圣彼得堡市内的修理工厂。重新启动的时候,系统侦测到契合度低的量产型眼球与皮肤。不过,思考变得比较顺畅了。应该是因为更换了循环液,使充电效率恢复,处理速度接近标准值。

他擅自修理、擅自抛下、擅自离开了哈罗德。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光是修理费就要花光强盗杀人课(我们)的预算了。」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哈罗德想要的。

此后的声音被系统内爆出的警告声盖过。由于将处理能力用于搜寻记忆,疏于管理循环液了。〈执行强制停止运作(Shutdown)程序。〉自从变成「现在这样」,自己就像一只冬眠的蜜蜂,尽量什么都不思考──但好像到此为止了。

不知是幸或不幸,在小巷内倒下的自己又再次甦醒了。

与其说是不想被那个资产家找到,不如说是为了避免让他的罪行──在地下拍卖会买下哈罗德的事情曝光。敬爱规范使阿米客思尊敬人类,另一方面也没有命令他们主动告发犯罪的人类。

哈罗德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

远离刑警确实是正确的选择。毕竟他似乎还没发现自己其实是赃物──为了保护主人,回去当流浪阿米客思、隐藏自己的身分才是明智之举。

哈罗德在索颂死后才得知,博士之所以没有对他们说出真相,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她就是这种「母亲」,而自己则是她的实验对象(白老鼠)。

「我正想叫你们过来。国际刑事警察组织有接到这个阿米客思的失窃通报。」扯破哈罗德衣服的刑警烦躁地责问。「你们一开始为什么没有确认序号?强盗杀人课对尸体以外的东西都没兴趣吗?」

「『敬爱规范』就是……啊~~你们的程式其实也知道啦。」

「客制化机型本来就是这样。」工程师用傻眼的表情答道。「顺带一提,这类机型的正规零件必须向伦敦的总公司订购,这次是用其他零件代替。这样已经算便宜了。」

没错,世界本来就是如此五彩缤纷。

哈罗德总算找到对应的记忆。由于视觉装置的夜视功能已经半故障,纪录有些模糊。即使如此,其中还是保留了朝自己这个方向逃跑的男人身影──哈罗德几乎是以昏昏沉沉的状态答道:

但接下来等着自己的,却是流浪阿米客思的严酷生活。

哈罗德被推进充满灰尘的窃盗课会议室,好几名刑警包围着他。确认左胸的序号时,有一个人粗鲁地扯破他的衣服,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道歉。算了,反正这身衣服本来就像破布一样──这里的人都是机械派吗?

在地下拍卖会被男人买下之后,自己该做什么全都是由他决定。

但至少,希望可以就这么静静地消逝。

老实说,自己很困惑。至少在温莎城堡的生活,哈罗德从来不曾被关进这样的橱窗里──一开始,他甚至没发现这种感觉就叫作「痛苦」。

明明有敬爱规范,却无法尊敬人类,自己根本不正常──他这么想。

毕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被献给英国王室。

最后的这一刻,自己很想沉浸在令人感慨的回忆中,却没有这种余力。

如果是旧型的阿米客思,肯定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2

「我要放你逃走。」

「听好了,阿米客思,你的职责就是供我或客人观赏。」男人这么说道。「你只要安静地陪笑就好。这没什么难的吧?讨人类欢心就是了。」

「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多么细小的特征都可以。」

每天,哈罗德都在城市的角落漫无目的地徘徊。不断承受风吹雨打的机体很快就变得破破烂烂,他可以实际感觉到自己的活动时间一天比一天短。随着冬天愈来愈近,系统也开始频频跳出错误讯息。或许是因为气温下降,对循环液的流动造成了负面影响──自我诊断已经很久没有运作了,所以他不知道原因。渐渐地,身体变得难以活动。

「…………我早就没在赌了。」

如此流畅回答的是「长男」史帝夫。从最初启动到现在明明还没过多久,兄弟之间已经渐渐开始出现不同个人特质,而他就养成了正经八百的个性。

虽然只能等待最后一刻来临,自己大概还算幸福。

到头来,自己是赃物的事实在几天后便被市警局查出。

这么说的人是每天都会造访「展示室」的资产家的情妇。她单方面同情哈罗德,试图将他送回伦敦。哈罗德不只没有拜托她,甚至还遵照资产家的命令,从来没有跟她交谈过──她似乎擅自将哈罗德带到了机场。哈罗德不确定,因为当时的他又遭到强制停止运作,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

「是喔。」马文似乎还是不懂。「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跟别人约定过这种事。」

刑警挥手驱赶哈罗德,就这么迈步离去。

「──阿米客思有所谓的『敬爱规范』。」

如果被问到有什么愿望,自己肯定无法好好回答……

然而,自己当时没能察觉这一点。

哈罗德从来不曾想过要以遗失物的名义主动通报警方。

「谢谢,帮了大忙。」

如此陷入忧郁的时候,接住哈罗德的是过去发生的事──那些完整保留的记忆。他特别常回想刚「出生」不久的日子。

重新启动以后,他终于得知自己被住在莫斯科郊区的一名资产家买下──这个男人是北欧各国最大的制药公司董事,私下也跟黑手党有交情,算不上是正派人士。男人是赃物的收藏家,会买下哈罗德也是为了观赏,并将他关进自家「展示室」的橱窗中。

自己肯定是哪里故障了。

「在这里。」工程师将储存装置递给他。「因为视觉装置的功能受损,多少有点模糊,但只要搭配AI的影像辅助就没问题了。」

再次甦醒的时候,眼前的地方并不是伦敦,而是圣彼得堡市内的小巷。

正值寒冬的伦敦是连日的阴天,那个时候的窗外也是一片美丽的灰色──莱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在维修室中走着。她的运动鞋发出摩擦地面的叽叽声,包含自己在内的「兄弟们」都并肩聆听着。不知为何,这些声音对系统来说,听起来相当舒适。

他正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受到这么强烈的震撼时……

──莱克希博士未免把RF型做得太感性了。

哈罗德在丰坦卡河旁找到一处舒适的小巷,成天待在这里。这里很少有人经过,也不会被试图收容流浪阿米客思的鸡婆志工发现。一只白色的野猫住在这附近,哈罗德直觉地将牠命名为「雪球」。牠也喜欢哈罗德,所以每天都会陪伴在他身旁。

献给王室的哈罗德等RF型原本被捐赠给国内的慈善团体,却不幸遭窃。后来,他们似乎成了非法地下拍卖会的商品──哈罗德完全没有这段期间的记忆,因为他一直都处于强制停止运作的状态。

「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他──索颂仍然面不改色。「今天一回家就打开二楼的衣柜看看,你太太正在准备离家出走。我劝你别再赌博了。」

特别是借着神经模仿系统思考的RF型,其情感引擎极度接近人类──换句话说,即使哈罗德因为无法坦然尊敬人类而感到焦躁,也不是因为他故障了,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不要跟着我,阿米客思。」

过了一阵子,似乎是被叫来的那名黑发刑警现身了。今天的他跟一起去那条小巷的红发搭档在一起。

哈罗德相信自己必须尊敬并保护买下自己的那个男人。

不过……

这种想法就是所谓的「自杀意愿」吗?

「那就好。」索颂歪过头。「我有其他事情想问这家伙,你们先出去吧。」

窃盗课的成员明显露出扫兴的表情,一边咒骂他们一边走出会议室。气氛相当险恶,索颂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不过──

「我已经受够了。」他的搭档似乎不同。「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你老是这样对别人说三道四……每次我都得出面道歉。拜托你饶了我吧。」

「你才应该改改那种息事宁人的作风。就是因为你表现得太卑微,别人才会老是把杂事推给你做。」

「我有我的方法,因为我不像你一样,什么都能看穿。」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明明就是。还有,拜托你别再插嘴管我的家务事了!」

他的搭档在盛怒之下夺门而出──现场只剩下索颂一个人。他暂时注视着发出一声巨响关上的门,然后靠到桌边,从口袋取出现在很少见的纸卷香烟。

哈罗德并不想多管闲事,却忍不住向他搭话。

「请恕我直言,我认为用瞎猜的方式伤害他人是很不可取的行为。」

「听起来像瞎猜吗?」他用打火机点燃香烟。「人类会发出无数的讯号。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仔细观察,对方就会主动透露蛛丝马迹。」

「……我知道类似的句子。『你看见了,却没有观察。』」

「听说你跟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是『英国制』。」他回头面对哈罗德,嘴里的香烟随之摇晃。「因为有你的记忆,我们才能锁定那个杀人魔的身分。我要向你道谢。还有,很抱歉没发现你是赃物。」

他用形式上的平淡语调这么说道。根据几天前的态度和窃盗课刚才的对话,他对阿米客思并没有好感──他应该也是机械派。

「我也是为了主人才会保密。」哈罗德本来想扣上衬衫的扣子,但扣子已经被扯掉,只好放弃。「他会……因为违法交易的罪名被捕吗?」

「我是很想那么做,但那类的地下拍卖会有很多大人物在撑腰。这个证据不成立。想把他抓进警局还需要其他理由。」

「…………难道你是要我提供协助吗?」

「我已经找到能用的把柄了。」

他这么说道,开始操作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型穿戴式装置。不过,全像浏览器怎么样就是打不开──经过一番安静的苦战,他终于开启浏览器,却又不小心关掉了。哈罗德听见他嫌麻烦的咂嘴声。

难不成……

只是要开启浏览器而已,根本不需要什么运气──哈罗德面不改色地感到傻眼。这个男人说自己讨厌阿米客思,该不会是因为他是个机械白痴吧?

索颂别说是发怒了,甚至一改原先的态度,笔直望着哈罗德──铅色眼睛的深处仿佛隐约浮现了不同于刚才的某种意念。

他终于明白索颂决定收留自己的理由。

「你就不能安静地看着吗?」

至少,索颂认为阿米客思是一面镜子。

自己一定又被他看穿了──他厌恶人们将阿米客思当作一面镜子,听到这番话的自己肯定是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就像是找到知己的表情。索颂应该是注意到了这一点。除此之外,他为了自己方便而让哈罗德没死成的事,也让他萌生了责任感。

「──毕竟是我擅自把你修好的。」

「这个案子是由莫斯科警方管辖,那个资产家则被列为嫌疑人。不过,他跟被害人的交集隐藏得很巧妙。」索颂接着这么说道:「圣彼得堡市警局会接获这项情报,是因为你跟那个男人有关。简单来说,我还需要你的记忆。」

看着记忆被传输到他的装置,哈罗德想起了那名资产家。这么一来,那个男人迟早会被捕──哈罗德非常错愕。因为他不只是对此没有任何排斥感,甚至还松了口气地心想「太好了」。

哈罗德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番话。

「是。」哈罗德顿时一头雾水。「我不做会如何呢?你不是对我的性能有所期待,才会让我当你的办案助手吗?」

例如、例如、例如……自己总是会遇到类似的事。

我们都被教导,回应他们的期望就是身为机械的荣耀。

自己对索颂的失礼态度感到气愤是事实。不过,肯定不只如此。透过他的身影,哈罗德想起把自己卖给地下拍卖会的窃嫌、那个资产家男子、遇害的情妇、从橱窗外观赏自己的双眼……人类的脸接二连三闪过脑海。

哈罗德一呼唤他的名字,他便理所当然似的回过头来。累积在雨伞上的雪无声地滑落。他的表情明明很厌烦,眼神却温暖得出奇。

「……我已经协助你办案了,为什么你不能对我友善一点呢?」

即使如此──哈罗德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请问你真的是YOUR FORMA使用者吗?」

他有家可回。

到了这个时候,哈罗德才终于向他发问。

索颂保持微微睁大眼睛的表情。

「我是索颂──索颂•阿图罗维奇•切尔诺夫。」

「真要说的话,这应该比较接近我的特性。正如莱克希博士所说,我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的RF型。只要反覆学习特定的行为,就能拿出更优秀的成果──」

从伦敦返回圣彼得堡的早上,天空下起了雪。这是相当稀奇的事。据说有睽违几年的大寒流来袭──前往希斯洛机场的路上,索颂随意添购的黑色雨伞在转眼间被染成纯白色。

哈罗德对显示在浏览器上的脸部照片当然有印象。她就是那个资产家的情妇,也是擅自放自己逃走的人。不知道是她放走哈罗德的关系,还是有其他理由──不论如何,她都遭到杀害了。

「不。」因为被瞪了一眼,哈罗德别开目光。「要操作装置的话,我也能帮忙。」

自己明明是为了隐瞒他的罪过才会一直在外流浪。

「可以的话,请叫你的搭档过来。」

索颂的这个提议真的很突然,让哈罗德静静地卡顿了一下──疑问瞬间涌上心头。那是什么意思?因为你跟搭档已经不可能和好了吗?可是自己再过不久就要回伦敦了。而且,你不是讨厌与阿米客思相处吗──但是思绪转了又转,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更加琐碎的事。

「我不想相信那种东西,不希望自己扭曲。所以我才会疏远阿米客思……但实际上,这种行为本身或许也是一种扭曲吧。」

「你对阿米客思抱持否定的态度,不是因为你有某种自卑情结吗?举例来说,我们能轻易建立起圆滑的人际关系,但你看似总会跟同事发生冲突。我们经常因为这类理由引来人类的嫉妒。请问你也是这样吗?」

「刑警,你在那条小巷里曾经说过,连续杀人魔是因为『对自己的外表感到自卑才会伤害他人』对吧。」哈罗德的语调很沉稳,却几乎要失去控制。「假设人类都有隐藏的另一面,请问你的自卑来自何处呢?」

「不好意思,请问你不擅长操作机械吗?」

明明没有被谁质问,哈罗德却这么对自己找借口。

哈罗德立刻答道:「我是顺从的阿米客思,不能出卖他。」

扭曲。

「所以说……你并不是真的讨厌阿米客思吧?」

「是啊,没错。不过,我也不打算勉强『心思细腻』的你。」他并不知道神经模仿系统的存在,但也有听说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的情感表现很丰富,是旧型阿米客思无法比拟的。「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让你待在我家,直到你想回到那个博士身边为止……而且──」

「去年的五月,警方在莫斯科的废弃物处理场找到这名女性的尸体。」

他的意思是看穿讯号的潜力吧。

你们明明只是表现出人类想要的样子而已──他低声说道。

令人惊讶的是,索颂似乎打算成为哈罗德的新主人。

不过──刚才的发言应该没有违背敬爱规范,只不过是所谓的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所搭载的「人性」的一部分。没错,自己并没有侮辱他,所以没有问题。

有时候,哈罗德会忍不住在想像中为这一幕加上这种附加价值。

「别吵,平常这个时候差不多就快搞定了。这需要一点运气。」

也不是看着道具的眼神。

──他们真的很霸道。

那不是看着研究对象的眼神。

算了,总不会因为插个连接头就坏掉吧。哈罗德心不甘情不愿地滑开左耳。索颂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竟然有点笨拙地将连接头插进连接埠,再用生硬的动作将传输线连接到自己的装置。

不过,这是自己第一次亲眼见到厌恶这种状态的人类。

「你听好了,我刚才也说过,人都会发出『讯号』。而对待机械的时候,几乎任何人类都会『扭曲』。」他的嘴唇描绘出带着自嘲的弧度。「有些人会变得极端粗暴,也有些人会变得过度温柔。因为每个人都会对阿米客思反映出自己的愤恨或愿望之类的念头。」

「──我不是讨厌你们,只不过是『害怕对待阿米客思的人类』罢了。」

例如将哈罗德当作研究对象,对他表达关爱的莱克希博士。

机械回应人类的欲望也是理所当然的。机械本来就该取悦人类,不该冒犯人类。理想的机械装置朋友(阿米客思机器人)就是为此而存在。

这只是哈罗德的想像。

不过……

「前提不对,你本来就应该帮忙。阿米客思是人类的『朋友』吧?」

刑警似乎觉得很麻烦,微微地哼了一声。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一瞬间萌生「想要一个归处」的念头,或许是被他看穿了吧。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能看穿阿米客思的讯号。

不过,这个念头也在全像浏览器开启的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你要不要来帮我办案?」

他用不变的步调往前走。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我们不像装置一样需要点击,只要对我们说话,我们就会服从命令了。」

索颂复制完记忆之后,从哈罗德身上拔除USB传输线。朴素的戒指在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闪耀。看来他似乎有家人。

其实,自己很希望他能快点落网吗?

「这可难说。」不知不觉间,索颂已经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实际上,我也不擅长应付你们。」

哈罗德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不过,听说她丧命的消息还是令人感到心痛。

「快点。」

面对意料之外的反应,哈罗德脸上也稍微透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个笑话还真好笑。」

「你说什么?」

「索颂。」

说到哈罗德的反应,则是不禁停下脚步。

自己现在应该仍以敬爱规范为荣。

于是──自己单纯地对他产生了兴趣。

「的确……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种阿米客思。」

说到这里,索颂若有所思地望着半空。

索颂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你可以试试看,如果觉得无聊,不做也无所谓。」

这句话究竟是开玩笑还是暗讽呢?

「失礼了,一不小心就……」不知为何,原本那么焦躁的思绪已经放松了一点。「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拥有像你这种价值观的人。」

哈罗德出于自我厌恶,不禁这么道歉。

例如将哈罗德当作稀有的昂贵阿米客思,囚禁他的那个资产家。

哈罗德如此问道,然后惊觉自己的反应几乎等于答应了他的提议。

「听说窃盗课打算把你送回伦敦。」索颂用烟灰缸捻熄香烟。「那个修理工厂的工程师也说过,你好像『耗损』得相当严重。搞不好要报销了吧。」

哈罗德感到有些不安。「请问你知道要如何插上连接头吗?」

你这个瑕疵品。好想消失。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听在现在的自己耳里,比较像是后者。

但不知为何,这个想像令人感到安心。

回顾过去的经验,哈罗德觉得这就像是某种救赎。

要在我们身上投射什么都是人类的自由。

「敬爱规范还真麻烦。」索颂拿起放在桌上的USB传输线。「既然如此,我擅自拿走你的记忆就没问题了吧。把连接埠露出来。」

「你协助我工作的期间,市警局会提供补助。」或许是没有睡好,他用有些疲惫的表情这么说道。「毕竟你能瞬间看穿我的本质,应该有潜力。」

「……如果让你感到不悦,我很抱歉。」

换句话说,他所谓「帮忙办案」的提议所包含的意思,其实比哈罗德所想的还要深远──索颂为了收留哈罗德,跟他一起造访了伦敦的诺华耶机器人科技公司的总公司,处理维修和事务手续。这个时候,索颂也亲自与莱克希博士交涉。博士别说是反对了,甚至还说:「哈罗德要当刑警吗?好像很有趣,可以啊。」爽快地答应了这件事──仔细想想,博士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相较之下,索颂的反应还比较讶异。

所以他才会想要成为一个「不扭曲的人类」吧。

例如将哈罗德当作可怜又无助的弱者,对他产生同情的那个情妇。

「你为什么会想收留我呢?客制化机型的维护费用很高喔。」

哈罗德自然而然扬起嘴角。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坦然对人露出微笑了──他这么想。

只是──看着「哈罗德」的眼神。

自己肯定是在等待这单纯的一瞬间。

「『我们回去吧』,哈罗德。」

就连自己也没有察觉,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

3

在圣彼得堡的生活是前所未有地安稳且幸福。

索颂有个名叫达莉雅的妻子,以人类的美感而言,她是一位可爱又漂亮的女性。她看到丈夫带着哈罗德回家,瞪大的眼睛几乎要掉出来了──可怕的是,直到这一刻为止,索颂从来没有对她提过这件事。

「我在办案的时候『捡到』这家伙。我们家没有阿米客思,所以正好。」索颂有点尴尬地说道。「……总之,我想让他住下来。如果妳同意的话。」

「我当然赞成了。应该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嘛!」

达莉雅原本就是朋友派,虽然能接受索颂的价值观,却对家里没有阿米客思感到寂寞──她打从心底欢迎新的家人。

没错,是「家人」。

两人首先将原本的置物间送给哈罗德作为新房间。他们说可以自由摆设,哈罗德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达莉雅便在几天后装饰了三个人第一次拍的照片,索颂则擅自开始粉刷墙壁──墙壁从淡黄色变成了湖水色,就跟自己的眼睛一样。不知不觉间,衣柜里添购了新的衣服。不是在阿米客思用品店贩售的衣服,而是普通人类的衣服。哈罗德全都很喜欢。这件事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系统内建了「喜欢」的感觉。

哈罗德也开始了市警局的工作。索颂隶属于强盗杀人课,在课内是一名很优秀──但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是难搞的怪人,所以跟他保持距离──的刑警。自从那次争吵以来,他的搭档阿基姆似乎完全对他失去了耐心,哈罗德也开始以助手的身分跟索颂一起前往现场──多亏当时身为课长的拿波罗夫爽快地答应了这件事。

哈罗德现在也会偶尔想起第一天上班的记忆。他跟着索颂,初次造访拿波罗夫的办公室──办公室内已经有别人了。是驼背的舒宾。他一结束自我介绍,便匆匆逃出办公室。

「又来了吗?」索颂叹了一口气。「如果是人际关系方面的烦恼,总部内也有谘商师吧。」

「那样可能会引来各种谣言。如果对象是身为上司的我,还能宣称是在商量工作上的事。」坐在椅子上的拿波罗夫穿着高雅的衬衫,看起来是个颇有格调的人。「舒宾如果能表现出更丰富的情感,应该也能跟同事们好好相处才对。」

「问题大多在于童年的环境。可惜我也读不出他的心思。」索颂说到这里,朝哈罗德投射视线。「我可以介绍新人了吗?」

拿波罗夫重振精神似的站了起来,与哈罗德对等地握手。

「如果能提高破案率,我们都很欢迎。」他笑着说道。「不过索颂,就算哈罗德的记忆曾两度协助破案,我也没想到讨厌机械的你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如果他只是个流浪阿米客思,我就不一定会这么做了。」索颂故意用疏远的语气说话,或许是想掩饰害羞。「拿波罗夫课长,关于哈罗德的性能,诺华耶公司希望我们不要透露太多。」

「现在只有我和你共享这些情报。要是他又变成窃嫌的目标,那就伤脑筋了。」

女性被害人的遗体被「装饰」在长椅上。遭到分尸的四肢经过排列,头部则摆放在赤裸的躯干上,手法相当特殊。

「你今天做得太过火了。就算是为了促使她自白,真的有必要握住她的手吗?」

「是,你说得对。」

「虽说是工作,还是很令人同情。」可见就算是完全不会显露感情的舒宾,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吧。「对了,拿波罗夫课长呢?」

「相较之下,最近机械派引起的伤害案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啊……被害人是就读圣彼得堡大学的二十岁学生。估计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三点,应该是在别处遭到杀害……然后再搬运到这里的。」

「那是因为『你看见了,却没有观察』。要从各种角度去假设。」

「那只是一种比喻。」索颂一脸傻眼地说道。「不过,幸好他愿意谅解。别看他那个样子,其实他口风很紧的。」

「那个男人并没有发出持有武器的讯号。」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说。

「我知道了,『福尔摩斯』。」

当时的社会以社群网站等媒体的争论为开端,机械派与朋友派的对立在国际间逐渐升高。圣彼得堡也相继发生暴力事件,虽然不至于进入强盗杀人课的管辖范围,但哈罗德等人每天都会看到类似的新闻──而眼前的景象却与那些案件截然不同。

换句话说,他们就是一切。

在这样的情况下,哈罗德与索颂相处的时间不断累积。

「我明白,但还是常常看漏。」

放假时,哈罗德经常与他和达莉雅三个人一起出门。只不过,索颂就算是在假日也经常被叫到现场,所以能去的地方仅限于附近──他们去过艾米塔吉博物馆与马林斯基剧院好几次。哈罗德渐渐开始了解艺术的美好。

「可恶,早知道就不教你那些多余的事了……」

短暂的秋天结束,转眼间便到了冬天──季节流转。过年的时候,他们很幸运地没有被工作追着跑,全家人一起欣赏了新年烟火。哈罗德偷偷准备的香槟让达莉雅发起了酒疯。索颂从以前就一直坚持「不该让她喝酒」,经过这次的事才让哈罗德很后悔没有把他的忠告听进去。

「应该就快来了。看到这个,他应该连离婚的事情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吧。」

「你也会失败吗?」

「睡脸就像天使一样……」

「太了不起了,哈罗德。索颂,我们要让他吸收更多不同的文化。」

「──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我想要的样子吧。」

拿波罗夫上个月才刚与妻子离婚。在俄罗斯,离婚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然而连旁人也看得出他这段期间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有传言说他的前妻拿到了孩子的监护权,使他倍感孤独──不过正如索颂所说,这起案件肯定会让他无心烦恼自己的事。

「另外,如果他看到尸体就改变主意,这次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吧。」

「你先把自己的体格缩小一半再说吧。真受不了,你一旦感情用事就很容易错估对手。」

而且专心办案的期间,就不必思考自己的敬爱规范或许有故障的事了──对人类丧失敬意的现象仍会不时出现,一直都没有恢复。哈罗德很害怕这样的生活会结束,面临「报销」的命运,所以甚至不敢找莱克希商量。

据说第一发现者是每天早晨都会来这里散步的附近居民。

「舒宾。」索颂向他搭话。「你才刚调到鉴识课就遇到这么凄惨的现场啊。」

接近夏天的时候,达莉雅开始定期去别墅(达恰)照料菜园,哈罗德与索颂也会在周末时去过夜。她种植蔬菜的技术糟得可以,某天的晚餐甚至只有从附近摘来的蓝莓。

从此以后,哈罗德便不断吸收索颂教导的「讯号」。从向案件目击者打听开始,到侦讯被害人、调查犯罪现场、审问嫌疑人的方式──人类也是一种「机械」。他发现既然都是由同样的零件构成,处于一定的状况下就会有容易采取相同行动的倾向。触碰身体的特定部位是为了缓和压力,脚尖的方向很重要,光从眨眼的次数与瞳孔的收缩、耸肩的方法、掌心出汗的触感也能看穿对方的心境。

「不对,我只是稍微一碰,它就自己坏掉了。」

「失败过好几次。」

「索颂,你能不能至少用温柔一点的方式运送我呢?」

怎么说也说不完的日子逐渐流逝。

那个新年之夜,朝杯里倒酒的索颂比以往还要温和──凝视着注入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哈罗德无意间想起一件事,这么问道:

「你很信任拿波罗夫课长呢。」

「绝对不要。」

「舒宾鉴识官,状况如何?」

「你觉得现在跟我说话的自己是扭曲的吗?」

他靠在达莉雅躺着的沙发旁,用手温柔地梳着她的头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向厨房。哈罗德正感到疑惑时,他竟然拿了另一瓶新的香槟回来。

将不同的行为模式分门别类是非常有趣的过程。

「我可以模仿达莉雅。」

「他说得对。」自己只能这么说。「达莉雅,请到此为止吧……」

「你没在王室学过体贴女士(дама)的方法吗?」

自从哈罗德遇见索颂,已经过了整整两年的时光。

当然了,留在记忆里的不只有办案的时光。

「他也难免会受到惊吓吧。」索颂扬起眉毛。「脸色比平常还要差。」

「是的。」

索颂的铅色眼睛朝哈罗德瞄了一眼。

索颂与达莉雅曾多次称哈罗德为「弟弟」。

「在工作上是这样没错,私底下我就不知道了。」

「你开口闭口都是办案办案的~~」达莉雅抱着酒瓶碎碎念。「我没关系啊,我可以理解~~不对我不能。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耶,你就不能、就不能好好休息一下,替你的家人想想吗~~?」

「是啊。」舒宾静静回答。「不好意思……我要离开一下。」

「是你去她家的时候,想拆下集尘盒却弄坏的事吧?那已经算是一种才能了呢。」

「我本来不打算让达莉雅看到,是要跟你一起偷喝的。」

有时候──

又有时候──

「请你务必这么做。连我在结婚前弄坏扫地机器人的事都被她翻了旧帐。」

反覆学习最大的好处是自己不会再被人类的「霸道」牵着鼻子走。巧妙地选择不同的应对方式,反而能让他们做出自己期望的反应,而且是在不让对方察觉的情况下──随时按照逻辑来分析大局,对系统来说十分舒适。

「听好了,现场也跟人类一样。你要把痕迹当作通往所有线索的讯号。」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还是点些外卖吧……」

「跟我想的一样。详细讯问他吧。」

离开拿波罗夫的办公室以后,哈罗德忍不住对索颂发出抗议。他记得是「自己没有那么软弱」之类的强势主张。

「好啦,达莉雅,我知道了啦。」面对这种情况,就连索颂也没辙。「是我不对,妳别再喝了。」

「没有,这类的杀人案大多不是基于私人恩怨。」

哈罗德也曾在办案时腿部中弹,被索颂拖着前往修理工厂。

「很抱歉,索颂,我发誓再也不让达莉雅碰酒精了。」

负责勘验遗体的舒宾抬起头来。他从强盗杀人课转调到鉴识课只有几周,却已经习惯了工作──表情鲜少变化的他,今天早上也非常冷静。

「没关系,反正我最近的体重也有点增加。对吧,哈罗德?」

「并不是所有人都很老实。有些人能隐藏得很巧妙,也有像舒宾一样本来就没什么讯号的人。我有时候也会被对方读出心思,误信假的讯号。」

「是的……确实如此。」

「可是这种做法既快速又安全,又有很高的机率能获得期望的效果。」

哈罗德很傻眼。「原来你也有准备啊。」

「我不只喜欢音乐,舞蹈是最精彩的,看起来就像在飞翔一样。」

4

「少啰嗦!哈罗德也念他几句啦!」

实际上,哈罗德不知道索颂究竟察觉到什么地步。

「我可没叫你变成这种不知羞耻的阿米客思。」

「是第一位男性吗?他嘴上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想要触碰任何地方。如果你的教导是对的,那是打定主意说谎时会出现的举动。」

「说我的外貌(建模)足以成为武器的人可是你呢。实际上,事情非常顺利。」

一瞬间,哈罗德担心他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敬爱规范并不完整,因此胆战心惊。

「我的体重不像你会增加,索颂。」

「意思是你没在反省吧?」

对自己来说,他们俩是「家人」。

「至少能假装喝醉吧。」

索颂疲惫地替达莉雅盖上毛毯。哈罗德也趁现在拿走她怀里的酒瓶──瓶子竟然已经空了。看来她几乎一个人喝光了整瓶酒。

「哈罗德,你知道目击者之中有谁在说谎吗?」

「犯人与被害人有交集吗?」

「我第一次见到听了柴可夫斯基会感动的阿米客思……」

既像父母,也像兄姐,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家人。

说着,他背对遗体离去,步调看起来隐约有点不稳。

她对索颂与哈罗德胡闹一阵子之后,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开始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朋友派连续杀人案「圣彼得堡的恶梦」一开始是发生在五月下旬。那是涅瓦河的冰完全融化,永昼开始的季节──现场是位于住宅区正中央的宁静公园,两人抵达的时候,鉴识课已经开始分析了。

「我不会喝醉,你忘了吗?」

索颂正在仔细观察遗体。他的双手手指缓缓相碰──调查现场的时候,他都会做出这个习惯动作。

「犯人大概是实践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幻想吧。毕竟会把头部放在躯干上,表示犯人具有常人难以理解的独特美感。」据说杀人犯之中,有不少人都怀抱着残忍的幻想癖,并且能够付诸实行。「犯人过去恐怕一直巧妙地压抑着自己的暴力倾向,但因为某种强烈的压力,最后才导致失控。」

「也就是说,这比较接近随机犯案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喂喂喂,说是随机犯案也太牵强了吧。」

两人一回头,便看见穿着夹克的拿波罗夫正好现身。虽说现在是五月,早晨的天气还是偏凉──他避开到处徘徊的分析蚁,朝这里走来。

「我们正好谈到你,课长。」索颂的双手手指分开。「幸好有令人郁闷的案发现场,可以让你忘掉令人郁闷的事。」

「观察尸体也就罢了,你应该多学学鼓励别人的方法。」拿波罗夫似乎很困地揉揉眼睛。「如果是随机杀人,根本没有理由特地把被害人叫到深夜的公园再犯案。不管怎么想都是基于私人恩怨。」

「叫出被害人?」哈罗德反问。「被害人有接到犯人的联络吗?」

「她好像是跟住在一起的父亲说『有急事』,然后才离家的。」

「即使如此,双方应该也互不认识。」索颂说道。「犯人可能是用某种方法挑选被害人,取得联络资料,再用威胁的方式约出被害人。例如不听话就伤害其家人,或是折磨其朋友之类……但既然尸体的YOUR FORMA已经被拔除,就无法借着复原资料的方式来查出通话纪录了。」

哈罗德问道:「犯人有没有可能是想要收藏拔出的YOUR FORMA呢?」

「手法确实很残忍,但犯人对战利品没有兴趣。拔除YOUR FORMA单纯是为了湮灭证据,不管怎么看,主角都是这具遗体。」索颂苦恼地按压眉心。「不论如何,课长,这类特殊的犯罪有一个隐忧。」

拿波罗夫不耐地问道:「到底是什么?」

这个时候,索颂罕见地皱起脸,这么说道:

「──这起案件或许会发展成连续杀人案。」

就算如此,他也能马上查出犯人,侦破这起案件。

哈罗德毫无根据地这么相信。

索颂的推测不到一周便成真,第二名牺牲者出现了。

隔了十天的时间,又有第三人遭到杀害。这个时候,被害人开始出现朋友派这个共通点,于是舆论将这一连串案件的起因解释为机械派与朋友派的对立──朋友派连续杀人案被称为「圣彼得堡的恶梦」,名符其实地震撼了社会大众。街上的巡逻警车明显增加,人与人之间的氛围也有些紧张,但与犯人有关的线索仍然没有浮现。

那双眼睛恐惧似的睁大。

即使如此,索颂仍然锲而不舍地办案。他经常瞪着现场的照片,在强盗杀人课的办公室留到深夜──他平常会陪哈罗德进行定期维修,现在却把这件事交给达莉雅,不愿离开工作。不只如此,他几乎每天都让哈罗德先回家。

梳着达莉雅头发的温柔手指。

索颂为什么会一个人前往深夜的墓地呢?

在早晨的伦敦撑着染上白雪的伞的,那些手指。

哈罗德独自继续调查。侦办绑架案就是在跟时间赛跑。时间过得愈久,被害人的生存率就会有愈低的倾向。

「索颂被绑架的打击让你慌了吗?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了。」

索颂嘴上这么说,手却点燃了不知道是第几根的香烟。反正就算阻止也没用,所以哈罗德不会特别告诫他。

天亮以后,索颂仍然没有回来。

「还没有。」哈罗德尽量以温柔的口气答道。「不过,我已经锁定索颂可能被带往的地区,现在正要去确认。」

不过,从屋外看不出索颂是否在屋内。

「既然现场连一片皮屑都没有留下,就表示犯人用某种东西彻底包裹了全身。应该是没有纤维的衣服。说到最容易取得的东西,就是雨衣了……据舒宾所说,从无法取得鞋印的状况看来,应该连鞋子都用塑胶袋包了起来。」

哈罗德再次独自到墓地内徘徊。经过一番仔细的调查,他发现了能在避开监视器的情况下走出墓地的路线。那是地图上没有描绘的荒野小径──如果犯人绑架了索颂,肯定是经由这条路逃走的。

「他并没有说谎。」哈罗德试图说服拿波罗夫。「请放了他吧。」

自己能做的,只有茫然凝视着在视觉装置中移动的黑影。系统内的警告声已经超越了饱和,到了什么都听不见的地步。索颂早已安静得吓人,可是黑影仍继续默默地切割他的身体。掉落到地上的手仿佛在寻找什么,用指尖抓着裸露的土地。

「我也这么认为,但没有居民看到可疑人物。犯人可能是选在一定能避人耳目的深夜行动,或是乔装成不会让人起疑的送货员等等。」

「我也很担心你,索颂。至少也该休息一天比较好。」

思绪被黑线形成的漩涡涂改。

哈罗德是第一次见到索颂如此苦恼的模样。他的观察眼必须借着现场残留的些微痕迹才能发挥。就算能从犯案手法与遗体的状态推测出犯人的思考模式与倾向,光是如此也无法锁定其身分──换句话说,虽然不愿意承认,他们几乎是束手无策。

哈罗德谨慎地靠近玄关门。门没有上锁,开门时发出了些微的噪音。哈罗德试着提高听觉装置的敏锐度,但听不见人的──犯人的动静。他压低脚步声,沿路踏进屋内。走廊的地板很老旧,一踩便发出毫无节制的噪音。哈罗德在阶梯后面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地板门。门已经完全打开,四方形的黑暗贯穿了地面。

「知道了。」索颂抖落烟灰。「抱歉啊,哈罗德。」

观察现场的时候一定会互碰的手指。

不过,哈罗德完全不以为然。

正如自己的推理,奥赫塔河沿岸有一处几乎废弃的住宅区,监禁索颂的房子也在这里。那是一栋有着红色屋顶的老旧空屋。之所以知道是这栋房子,单纯是因为这里明明一看就是无人看管的废墟,附近却停着一辆保养完善的车子。这辆厢型车是共享汽车,轮胎的胎纹中卡着与墓地相同种类的小石头。

哈罗德拟定能从墓地避开监视无人机的通行范围,将目标锁定在奥赫塔河附近的住宅区──这个时候,他再度联络拿波罗夫。不过电话打不通,所以他只好重新打给其他刑警。哈罗德询问详情,得知拿波罗夫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已经前往指定通讯限制范围。剩下的刑警仍在跟那名驾驶大眼瞪小眼。而且驾驶为了脱身,甚至开始承认自己没有犯下的罪。哈罗德的意见还是一样,不被当成一回事。

「总而言之,请你早点回家。这也是为了达莉雅。」

他的爱车拉达红星是在自家的反方向──加里宁斯基地区的墓地中被发现的。根据现场附近的监视器影像,索颂的拉达红星驶入深夜的墓地,几分钟后又有一辆皮卡车驶了出来。由于他忽然失踪,拿波罗夫等人都认为这辆皮卡车的驾驶可能绑架了索颂。

焦虑与自满遮蔽了哈罗德的双眼。

「你知道那有多少人吗?根本查也查不完。」

搜查在几个小时内便有了进展,警方在圣彼得堡近郊的加特契纳地区的停车场发现了那辆皮卡车。被捕的初老驾驶坚称自己「不知道」,强盗杀人课却将他关在侦讯室。驾驶害怕得令人同情,他所发出的「讯号」是货真价实的。

「我不知道,但时机敏感,或许跟『圣彼得堡的恶梦』有关。」

「……索颂?」

途中,达莉雅打了电话过来。

「索颂。」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奇怪了。「恶梦」的犯人至今都彻底避开了监视器或无人机。事到如今,他真的会允许自己驾驶的车子入镜吗?更何况是犯罪现场附近──哈罗德抱持疑问,拿波罗夫等人却深信不疑。此外,没有其他线索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那团黑影在哈罗德的面前,花时间慢慢地将索颂肢解。仿佛摘下一片一片的花瓣,优雅得像是某种表演。

「我一定会找到他,请放心。」

『──哈罗德?你找到索颂了吗?』

「从遗体的切面来看,可以得知凶器是电锯。只要追查购买纪录……」

初次现身的「恶梦」犯人简直就是一团黑影。

──『我们回去吧,哈罗德。』

从中可以听见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拿波罗夫课长他们也一起吗?』

「她的心情很差喔。最重要的是,她很担心你的健康。」

「明天搞不好还会有新的被害人啊。」他的语调很无力。「只要那家伙还没落网,我就没办法好好睡一觉。」

接下来的好几年,夜晚都会覆盖自己的一切。

完全不留任何证据的完美犯罪。

「我还好,没事。」

夹著有害健康的纸卷香烟的手指。

他还活着。脸颊上有被殴打的痕迹,额头上的刀伤还渗着血,但没受什么重伤。咬着口衔的他意识模糊,用空虚的眼神看着哈罗德。

「犯人会破坏,或是彻底避开犯罪现场附近的监视无人机或监视器。也就是说,犯人为了掌握这些东西的位置,会事先调查现场。应该有目击者。」

不论如何,自己也同样无法坐以待毙。

「────!」

哈罗德察觉异状的时候,索颂的定位资讯已经中断了。

必须确认他平安无事。

总而言之,一定要确认索颂的平安。

另一方面,哈罗德到现在还是想不透。

「假设事情真如课长所说,对方为何要绑架索颂?」

人类无法修理。

现在,哈罗德仍然会想起当时的索颂。他坐在椅子上,眉头深锁并双手抱胸。香烟在他的嘴边摇晃──特地列印出来的现场证据照片散落在办公桌上,他反覆检视着这些照片。

哈罗德单方面挂断电话──他相信自己一个人也能解决问题。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在办案方面体会过决定性的挫败。如果犯人埋伏在那里,再呼叫支援即可。就算同事们不来,当地警察应该还是会赶来。

他有种预感。

无奈之下,他决定一个人前往那个住宅区。哈罗德想驾驶拉达红星,但为了保全证据,拉达红星正受到鉴识课的严格控管,所以他偷偷借用了市警局的车前往现场。

阿米客思与人类社会之间的「约定」在系统内反覆播放。

──尊敬人类,乖乖听人类的命令,绝不攻击人类。

「哈罗德,帮我跟达莉雅道歉。我今天也不能一起吃饭了。」

──自己怎么也料不到,这竟然是与他之间最后的对话。

哈罗德几乎是被声音吸引,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那里杂乱地放着老旧的农具,阴暗得需要开启夜视功能──哈罗德找到一个被绑在椅子上并低着头的人影。这个瞬间,放心的情绪顿时迸发。

或许就跟以往的被害人一样,是在犯人的胁迫下赴约,但他可是刑警。他能察觉对方是在威胁自己,也不会轻易屈服。或者,他是想要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却因此被犯人绑架了吗?不对。在那之前,他应该会向他人寻求帮助才对。

哈罗德留下索颂,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驾驶拉达红星,而是搭乘地铁回家,一边安慰忧心忡忡的达莉雅一边跟她共进晚餐。然后,他在自己的床上进入了睡眠模式。

接着──从后方偷偷靠近的犯人压制了哈罗德。

我一定会逮到你。

为了她,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那天也不例外,他仍然守在办公桌前,这么说道:

将那可恨的黑暗背影烙印在记忆的最深处。

拿波罗夫坚称此外还有几项证据,不理会哈罗德的主张──如果能运用电索,情况或许就不同了吧。可是当时,电子犯罪搜查局鲜少动用电索官侦办一座城市的连续杀人案,据说电索票的核发也比现在还要严谨。

此后发生的事就像溃烂的烧伤,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已经回不来了。

浮现在全像浏览器的她一脸苍白,甚至令人心痛──以前喝醉的时候,达莉雅曾对索颂说过「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哈罗德只能被绑在柱子上,旁观这一切。

肯定是这里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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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1 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1. 01插图
  2. 02序章 风雪
  3. 03第一章 机械装置搭档
  4. 04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5. 05第三章 记忆与机忆,及其桎梏
  6. 06第四章 证明,伴随着痛楚
  7. 07终章 融雪
  8. 08后记
  9. 09Hidden Story
  10. 10特典短篇 不想解开围巾的理由
  11. 11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点的夜空
  12. 12Animate特典短篇
  13. 13GAMERS特典短篇 猫的追击
  14. 14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第二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2 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1. 01插图
  2. 02序章 秘密
  3. 03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4. 04第二章 黑盒子
  5. 05第三章 我们身在没有门的小房间
  6. 06第四章 N王的三胞胎
  7. 07终章 共犯
  8. 08后记
  9. 09蜜瓜特典 电索官会梦见Amicus吗?
  10. 10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第三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3 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1. 01插图
  2. 02序章 面具
  3. 03第一章 断裂的线
  4. 04第二章 交错的夜晚
  5. 05第三章 火花
  6. 06第四章 群众的梦
  7. 07终章 虚构
  8. 08后记
  9. 09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小小的福尔摩斯

第四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短篇

  1. 01推特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2. 02电击文库超感谢活动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机
  3. 03圣诞特别短篇 Meter of the year 2021 轻小说部门第一名纪念
  4. 04哈罗德生贺
  5. 052021 万圣节短篇
  6. 06惠周生日短篇
  7. 07漫画联动特典 噩梦大游行

第五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4 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1. 01插图
  2. 02序章 赎罪
  3. 03第二章 重演
  4. 04幕间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儿们
  6. 06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7. 07终章 萌芽
  8. 08后记

第六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5 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1. 01插图
  2. 02序章 雪阴
  3. 03第一章 封闭的研究都市
  4. 04第二章 龟裂
  5. 05第三章 地底的蛹
  6. 06第四章 终曲及序曲
  7. 07终章 反悔
  8. 08后记

第七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6 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1. 01插图
  2. 02序章 歧途
  3. 03第一章 六份沉默
  4. 04第二章 谋略
  5. 05第三章 反攻
  6. 06第四章 毁灭的盟约
  7. 07终章 停机
  8. 08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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