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第三章 火花

《记忆缝线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万 字

《记忆缝线 YOUR FORMA》3 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第三章 火花插图(1)
《记忆缝线 YOUR FORMA》 · 3 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 第三章 火花 · 第1张插图

1

法国里昂──国际刑事警察组织面对隆河沿岸的夏尔戴高乐街,玻璃外墙就像方方正正的箱子,充满设计感,在保留古典景观的街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今天早上接到联络,〈E〉的案子要由搜查支援课(我们)和电索课共同侦办。」

「……这话怎么说?」

埃缇卡与佛金并肩站在入口的安检门内。确认为本人的生物认证与简易全身扫描在几秒内结束,于是两人穿越大厅──阳光从打通的天花板洒落,照亮了印在地面上的INTERPOL标志。抬头就能看到楼上的回廊及胶囊般的电梯,甚至还有茂盛的植物,所以与其说是待在建筑物内,给人的印象更类似中庭。

埃缇卡他们在昨晚抵达里昂──比加的父亲丹尼尔所持有的机票目的地正是里昂。为了查出丹尼尔与〈E〉的关联,他们才会向总部的搜查支援课申请许可,来到这个地方,不过──

「为什么要跟电索课合作?」埃缇卡忍不住发问。「现在应该还不到出动电索官的阶段才对。」

「谁知道?」佛金挑起眉毛。「总之上头要我们先别去搜查支援课,直接去电索课报到。听说他们会负责指挥……妳可以吗?」

「毕竟是工作。」埃缇卡保持坚决的态度回答。「谢多夫搜查官有联络我们吗?」

「没有。大概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有进展吧。」

谢多夫一个人留在奥斯陆,他要跟当地警察合作,继续侦讯被捕的丹尼尔的同伙,同时详细搜查〈E〉信徒的聚会地点(酒吧)。

「比加那边呢?」

「没什么消息。」埃缇卡摇摇头。「丹尼尔的意识大概还没有恢复吧。」

老实说,埃缇卡实在不忍丢下那个状态的比加,但也无可奈何。谢多夫说自己会抽空去探望她,但这对她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埃缇卡与佛金前往位于四楼的电子犯罪搜查局总部电索课。宽敞的办公室里也有埃缇卡认识的搜查官,所幸并没有人关注他们──两人直接造访电索课长专用的办公室。入口的门是敞开的,但佛金先敲了门再走进去,埃缇卡晚了一步才跟上。

忧•十时课长穿着一如往常的灰色西装,坐在办公桌前。

「你真早到,佛金搜查官。」她从办公桌的内建电脑上抬起视线。「冰枝也辛苦了,听说妳在奥斯陆遇上了麻烦。」

十时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待埃缇卡,让她相当感激。

「关于那张机票的事,课长应该也知道。」佛金说道。他与十时是第一次见面,但对可以阅览个人资料的搜查官来说,省略自我介绍已经是惯例。「请问为什么要我们在这个阶段跟电索课合作呢?而且,我听说指挥权已经转移到课长这边了。」

「放心吧,我的原则是善待部下与猫。」十时不苟言笑地回答。「其实前天晚上,我们课的罗宾电索官被〈E〉的信徒袭击了,所幸只受到轻伤。」

罗宾电索官──埃缇卡发现十时指的是哈罗德的新搭档。

这两个人真是──埃缇卡默默感到傻眼。

埃缇卡呆呆地望着哈罗德。他此刻应该正在追踪传送过来的机忆,但目光一直放在莱莎身上。他应该是想随时做好准备,以便在搭档有异状时立刻反应。

资讯处理能力持续提高的案例非常稀少,但确实存在。

「不过,她还真厉害。」佛金在对班诺说话。「她连并行处理也办得到吗?」

这两个人竟然就是这起案件的负责电索官,到底为何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埃缇卡一边对她发问一边望向荧幕。

胸口不由自主地感到难受。

荧幕上所列出的文章正是〈E〉的新贴文。

「当然可以。再过几分钟应该就会结束了。」

因为她在贴文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或许该归功于适性诊断。实际上,自己做起搜查官的工作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她没有像担任电索官时一样跟同事发生冲突,反而觉得现在工作得更顺利。

接着感到毛骨悚然。

「你好。」埃缇卡只能冷冷地打招呼。「我是来旁观的。」

另一张是冒出黑烟的公寓。

埃缇卡稍微紧张了起来。

为什么?

不知为何,坐立难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现在仍然怀抱着重大的秘密」。滞留于白莱果广场附近,饭店四楼。给予制裁吧。】

埃缇卡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办公室──然后马上察觉一股不祥的氛围。放眼望去,电索课的成员都聚集在墙上的软性荧幕前,其中也有十时的身影。

她似乎把〈E〉指控的埃缇卡的秘密解读成缠的事了。那件事确实也是秘密,但贴文中写着「『现在仍然』怀抱着秘密」──埃缇卡提及这一点,十时便如此答道:

一个客制化机型的阿米客思陪在她身边。

怎么可能。他宣称的能力应该只是怪力乱神的谎言。

埃缇卡不禁僵在原地──对方偏偏是哈罗德。结束电索的他似乎刚回来办公室,莱莎•罗宾电索官也跟在他身边。

正如十时所言,〈E〉洋洋洒洒地列出了办案搜查官的姓名、足以锁定地址的线索,以及各种仇恨言论。个人资料曝光的搜查官将近十人,其中也包含班诺的名字。而且对象不仅限于总部,因知觉犯罪而出现感染者的世界各局都有搜查官被盯上。

荧幕切换至〈E〉信徒的社群网站页面。最新的贴文中附上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帕尔迪厄站附近地图的截图。

主导掩盖的忧•十时上级搜查官在帕尔迪厄站南边,五楼西侧,与最爱的猫同住。追求真相,伸张正义吧。】

换句话说,她是「真正的天才」。

「看来他们终于决定要彻底搞垮知觉犯罪的相关人士了。」

「到底是怎么查到这个地步的……」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埃缇卡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背对荧幕。她在情绪的驱使下迈出步伐──肩膀却不小心撞到了某个人。

──哈罗德。

「还没有,他应该会跟平常一样,在正午发文吧。不过……〈E〉除了那个讨论串,或许还有其他手段能联络信徒。」

「……冰枝搜查官?」

「妳怎么会在这里呢?」哈罗德的态度还是很疏远。「妳不是在圣彼得堡吗?」

「克雷曼辅助官──」佛金唤道。「她潜入袭击自己的对象,没关系吗?」

「……我想自己应该还做得来。」

不过──如果班诺说的话是事实,自己之所以不知道莱莎这号人物,似乎不单是因为被周遭孤立。原因在于总部电索课的办公室会依能力值分为两处,自己离开总部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当时莱莎应该还不在同一个办公室。

「课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埃缇卡感到怀疑。真的会那么顺利吗──在奥斯陆的酒吧攻击自己的信徒,其憎恨是货真价实,就像是一逮到机会就要伸张正义一般。光是电索官的投入,实在不太可能阻碍「游戏」的进行。

他跟最后对话时没有什么不同。不论是精巧的面容、右边脸颊那颗淡淡的痣,还是用发蜡抚平的金发──埃缇卡不禁想起自己在电梯内跟他说过的话。

他是有着一头亚麻色短发与方正轮廓的电索辅助官──自己过去的搭档,班诺•克雷曼。虽然上次的紧急会议有看到他的身影,但埃缇卡已经很久没有当面见到他了。

留在手里的,只剩下擅自怀抱的秘密。

「旁观?」班诺露出怀疑的眼神。这时候,他似乎从个人资料看到埃缇卡目前所属的单位了。「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请节哀顺变。」

不可能的。如果真是如此……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出侦讯室──虽然也可以继续待在那里,但埃缇卡总觉得自己就快要暴露幼稚的一面了。在走廊上每前进一步,现实就仿佛朝自己爬过来,感觉就像是有枷锁束缚着双脚。

「所以,电索课也无法坐视不管了,是吗?」

「方便的话,我能旁观电索的过程吗?」佛金说道。

所以──即使内心仍然有牵挂,她也说不出口。

「冰枝,搜查支援课的工作如何?」

突然间,一名搜查官大声喊道:

「克雷曼辅助官,电索结果出来之后也可以跟我们共享吗?」

「目的应该是夸大事实,煽动信徒的愤怒吧。关于我的贴文也写到『主导掩盖』,但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埃缇卡说完,离开了办公室。她努力甩开缠绕全身的某种感伤情绪,前往侦讯室。

十时的住家正在燃烧。

「……佛金搜查官,我在办公室等你。」

十时这么自言自语,但埃缇卡完全听不进去。

「换句话说,目的是牵制他们吧。」

「课长,今天是偶数日吧。」埃缇卡问道。「〈E〉有没有什么动作?」

因为站在双面镜前的佛金搜查官身旁,还有一个熟悉的德国人。

视线一瞬间与莱莎交会。

如果能放手,确实会比较轻松。自己已经不是他的搭档了。既然电索能力无法恢复,就没有必要为了挽留配得上自己的辅助官,甚至是为了找人排解自己的孤独而继续背负罪过。

「冰枝?妳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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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上次的紧急会议,画面上映着类似的讨论串。埃缇卡这才发觉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了正午。

然而,他连知觉犯罪案件的机密都有办法窃取。

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E〉窥视了脑中吗?

──『如果妳改变心意了,想揭发真相也没关系。』

忽然间,莱克希一个月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复甦。

可是──

「是啊。不过大概到一年前,她的数值都比我这个辅助官还要低。」班诺说道。「据说她的资讯处理能力会持续提高,也就是所谓的『天才型』,而且还是一个漂亮得离谱的美女。」

他一取得许可便快步走出办公室──埃缇卡正想追上去的时候,无意间与十时对上了眼。她仍然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又带着一点关心之意。

担忧挥之不去。

「那是什么意思呢?」

posted by E/14 minutes ago

「这样啊。」十时露出放心的神情。「太好了。如果有什么事,再找我商量吧。」

──『真不愧自称「能够窥视思想的人」呢。』

〈E〉知道「秘密」──知道RF型的神经模仿系统与敬爱规范的真相吗?

这个看法确实很有道理。毕竟〈E〉根本不可能得知「秘密」。

「上头指名要找最优秀的电索官,好像是为了对外展现我们正在大举追查〈E〉的态度。」

全身渐渐感到冰冷。

「当然没问题。」

打开门的瞬间,埃缇卡差点倒退一步。

自己就是一点也不想那么做。

「十时课长,糟糕了!妳的住家……!」

「没错。我们与搜查支援课合作,在昨晚逮捕了信徒。刚才正好开始电索。」十时似乎瞄了一眼YOUR FORMA的通知。「高层好像想对媒体公布电索官已投入搜查的事情呢。」

【罪大恶极的电子犯罪搜查局掩盖了知觉犯罪案件的真相。

「呃,因为……我们要跟你们共同办案。」说话吞吞吐吐到了有点丢脸的地步。当初明明就是自己主动躲着他的。「这不重要,刚才〈E〉的贴文……」

「的确。适性诊断没有叫她去当超级名模,简直是大错特错。」

【埃缇卡•冰枝电索官默许了伊莱亚斯•泰勒的思想诱导。

「他竟然还写出了有关妳的缠的事。」十时的低语让埃缇卡回过神来。「搜查资料确实有留下纪录,但他到底是怎么取得这些情报的?」

「对于遇袭的罗宾电索官,〈E〉没有发表任何贴文。」十时以严肃的表情说道。「嫌疑人都保持缄默,并没有明说自己是知道她的电索官身分才盯上她的。我们希望能透过电索取得新的情报。」

「──谢谢课长。」

埃缇卡也望向双面镜。排列在里头的简易床架上躺着两个涉嫌袭击的信徒,站在床边的人是莱莎•罗宾电索官。她露出的膝盖与手肘上都有免缝胶带,贴着消炎贴片的脚踝看起来似乎很痛。应该是遇袭的时候受的伤吧。

自己已经再也无法恢复电索官的身分了。

究竟有多么愚蠢呢?

2

帕尔迪厄站南边──面向保罗伯特街的公寓就是十时的住家,附近已经陷入骚动。埃缇卡跟佛金与十时一起抵达现场的时候,火势已经被扑灭,但路上依然排着好几辆消防车。从住宅中逃出的居民互相依偎着,所幸似乎没有人受伤。

十时说要取得进入自家的许可,从刚才便开始与当地警察交涉──旁边正好有一名被捕的信徒遭到警方移送。他是个长相阴郁的中年男子,缩起原本就驼背的身躯,被押上搜查用车。

「他有前科。」佛金一脸不悦。「因为制造爆裂物的嫌疑,过去曾服刑四年。」

埃缇卡也使用YOUR FORMA阅览电索课提供的嫌疑人资料──从使用者资料库调出的个人资料里确实记载着犯罪经历。只不过,那已经是超过十年以前的事了。从工作资历看来,他回归社会的过程似乎不太顺利,就是因为如此才会开始崇尚〈E〉的思想吗?

不过真要说起来,比起嫌疑人的经历──

「从〈E〉发文到有人纵火,中间只隔了几十分钟。」埃缇卡说道。「我个人比较在意这一点。照这情况看来,与其说是那个信徒看了贴文后犯案,更像是……」

「更像是他一开始就得知课长的住家地址,等待〈E〉发文的那一刻。」

埃缇卡吓了一跳,于是回过头──哈罗德摆出笃定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公寓。站在他身旁的莱莎露出震惊的神情,捂着嘴巴。

身为接获第一手消息的搜查支援课,埃缇卡等人赶往现场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连这两个人──正确来说是哈罗德──都说想确认现场,于是一起来到这里。

「欸──」佛金对埃缇卡说起悄悄话。「现在还轮不到电索课出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十时课长大概是觉得让他观察现场对案情有帮助吧。」

「听说他比分析蚁还要高性能。虽然我还有点半信半疑……」

「佛金搜查官。」突然间,哈罗德对他露出微笑。「如果你计划享用果仁糖塔,我推荐协会认证的餐酒馆喔。」

阿米客思说完便带着莱莎走向十时那里。

留在原地的佛金哑口无言,转头看着埃缇卡。

「…………妳有跟路克拉福特辅助官说过什么吗?」

「没有。」埃缇卡只能摇头。「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说他『高性能』。」

十时很快便取得许可,带着所有人进入公寓。十时的住家位于五楼,警卫阿米客思站在玄关前,立刻就放行了。分析蚁早已进入室内,走路时得小心别踩扁它们。

「甘纳许?」十时焦急地呼唤爱猫。「甘纳许,你在哪里?没事吧?」

烧焦的气味惨烈,但风格典雅的室内几乎等于毫发无伤。剧烈燃烧的地方似乎只有客厅,寝室等其他部分都还完好如初。

「我认为这么假设是最合理的。虽然不确定目的为何,或许是想找帮手为游戏扇风点火吧。」

「路克拉福特辅助官,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十时抱着甘纳许走进客厅。「嫌疑人好像是破坏玄关的保全设备后入侵的。」

「请别担心,莱莎。路上小心。」

「其他搜查官有受害吗?」莱莎问道。

「目前没有其他受害者。不过我已经帮住家或饭店曝光的人安排了其他住宿地点,以防万一。」她搔着甘纳许的下巴说道。「我今晚也会在办公室过夜。反正工作都还没做完……而且从这里应该也看得到烟火。」

有可能是哈罗德身为阿米客思,所以逃过了一劫。不过,〈E〉原本就秉持反科技主义,对于身为科技的产物,又与知觉犯罪有着深刻渊源的哈罗德,他为什么丝毫没有提及呢?既然能将相关人士的个人资料暴露到这个地步,就没道理不知道哈罗德的存在。照理来说,即使不是头号目标,哈罗德也应该会跟其他搜查官一样被盯上。

「让它继续待在这里的确不太好,可是它离开我就会更害怕,而且就这样继续工作也没什么问──」

结果一无所获。

埃缇卡努力保持平静,低头望着在地毯上徘徊的分析蚁──尺寸相当于小指的它们挺着圆滚滚的矽胶制身体,快步移动着。分析蚁轻轻晃着触角,忙碌地到处搜证。

「不,因为今天发生逆流的次数比平常多,我有点担心。」

佛金从旁插嘴。十时狠狠瞪着他,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把甘纳许交给了莱莎。它并没有特别害怕,乖巧地靠在莱莎的胸前。

课长说完便跟着爱猫的脚步走了出去──哈罗德伫立在原地。他看着灰色西装的背影,想起了埃缇卡。

「真是不顺利。」莱莎不甘心地咬着下唇。「哈罗德,你的推理绝对没错。〈E〉跟一部分的信徒之间肯定有关联。」

「是啊……看来有必要调整知觉犯罪相关人士的滞留地点了。」

「不过,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他们删除了机忆吗?」

原本非常害怕的机械猫现在正悠闲地躺在十时的怀里。莱莎搔着它,让它舒服得眯起眼睛──抵达搜查局的时候,甘纳许已经活蹦乱跳,甚至一到入口大厅就开始奔跑。看似是因为第一次到总部,引发了它的好奇心……但事实并非如此,应该只是空间辨识程式启动了。

另一方面,〈E〉的事情仍然留有疑点。

「他们与〈E〉并没有关联。」莱莎一脸遗憾地垂下眉尾。「好像只是因为我带着阿米客思,他们才会袭击我。话虽如此,毕竟时机敏感,我其实也很纳闷……不过,机忆并不会说谎。」

两人报告电索的结果后,连十时都不禁显露失望的神情。

根源包含了更多别的因素。

「妳是说信徒与〈E〉会用暗号来沟通吗?」

埃缇卡走向客厅,看到哈罗德与莱莎。哈罗德在烧得面目全非的沙发与桌子之间谨慎地来回走动。不管他的观察力有多么敏锐,埃缇卡也不认为他具备关于火灾现场的知识。

「…………妳可以带它回我的办公室吗?」

莱莎说完便与哈罗德一起走出客厅。她对机械还真友善──埃缇卡这么想。她对待阿米客思的态度应该也是朋友派吧──不管怎样,两人离去之后,埃缇卡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

光靠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根本吹不走渗透四周的烟味。

另一方面,那则贴文里并没有哈罗德的名字。

「没问题。好乖好乖,别怕喔,甘纳许,已经没事了。」

「大概能减轻一公克左右吧。」十时面无表情地开起玩笑,可见她相当疲劳。「总之,今天辛苦你们俩了。如果你们要看烟火,再不快去占位子就来不及了喔。」

结束电索的哈罗德与莱莎一起离开了侦讯室。他回过头,从逐渐关闭的门缝中瞄了一眼躺在简易床架上的嫌疑人──无法压抑烦躁的感觉。

莱莎似乎担心在罗马剧场发生的事会重演──没错。她透过哥哥,与知觉犯罪有间接的关联。今天登上讨论串的搜查官包含十时与埃缇卡在内,全都是知觉犯罪案件的相关人士。

虽然觉得事有蹊跷,哈罗德仍继续触及下一段机忆。这段机忆的嫌疑人正将十时家的照片上传到社群网站──过去的贴文中有时会出现关于革命纪念日的话题。嫌疑人与其他信徒热烈地闲聊着烟火等庆祝活动。哈罗德粗略浏览着毫无紧张感的对话。

「冰枝在搜查支援课也过得不错。」十时注视着甘纳许消失的方向。「我原本是为冰枝好,才会把你分配给她……但我也许不该执着于她的才能吧。」

「佛金搜查官──」十时似乎恢复平静了。「请你向搜查支援课申请支援。」

面对判若两人的上司,佛金有点招架不住。埃缇卡刻意视而不见──无论如何,幸好甘纳许平安无事。如果爱猫有什么万一,就算有备份,十时应该也会发狂吧。

「我都不知道。」哈罗德转调至电子犯罪搜查局以前,从来没造访过法国。「难得的机会,真希望烟火也能将我们的沉重心情一扫而空呢。」

哈罗德想起侦办知觉犯罪案件时发生的事。那时候,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花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病毒的感染途径。不过,刚才那个信徒的机忆中似乎并没有类似的迹象。难道自己又看漏了什么吗?

问题大概不在于工作是否顺利──哈罗德这么想。

实在很吊诡。

「这次真的不得不承认,我们被摆了一道。」

「那么课长,我差不多该走了。」莱莎一脸不舍地从甘纳许身上收手。「哈罗德,你也要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关于案件的事。」

「课长,妳没有将资料备份吗?」佛金一脸疑惑。「那是机械宠物吧。万一发生什么事也能恢复原状,不必那么紧张也……」

「我已经联络了。不过,散布在讨论串的个人资料该怎么办?既然课长的住家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其他搜查官也可能会被盯上。」

十时看了自己怀中的甘纳许一眼。正如莱莎所说,它依然很害怕。为了躲避周遭的视线,它把脸塞进了十时的手臂与腋下间的缝隙。这样的举动实在楚楚可怜,甚至不像是一具机械猫。

「对了,莱莎,妳的身体还好吗?」

「课长还有工作要做。请妳务必带它离开。」

「我会的。难得有这次的机会,我打算慢慢欣赏烟火。」

「我也是。」

十时拚了命寻找的甘纳许就在浴室。纯白的苏格兰折耳猫害怕地瑟缩在浴缸里──从外表看来,它只有毛被微微熏黑,并没有受伤。

他早已被迫察觉一件事。

「因为她非常在意你。」从旁人的眼光看来,白天的埃缇卡确实表现得很生硬。「你这么温柔,我想你应该愿意倾听她的烦恼。」

「意思是〈E〉私下联络信徒,事先提供情报给他们吗?」

十时从鼻子静静地呼了一口气。

原以为能抓到〈E〉的小辫子,却又被他溜掉了。

「我真的对你的手腕佩服得五体投地。」十时这句话显然是讽刺。「世界上有你搞不定的女人吗?」

「真奇怪。」十时似乎也感到不解。「但愿能从这次的纵火犯身上查到线索。」

两人回到办公室时,可能是因为过了晚间七点,大多数搜查官都已经下班了。埃缇卡与佛金也不见踪影──十时把甘纳许抱在怀里,眼睛盯着荧幕。画面上仍然映着〈E〉的讨论串与信徒的社群网站页面。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一定会发现。」她几乎要啃起自己的指甲。「我想想……会不会是我们误解了机忆的意思?」

自己果然忽略了什么。

十时一改平时的严肃作风,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抱起爱猫。甘纳许发出细小的猫叫声,但似乎还是惊魂未定。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想看到这孩子受苦的样子啊!」十时瞪了他一眼,然后用脸颊磨蹭甘纳许。「乖乖喔~~你一定很害怕~~」

「总之我会申请电索票。罗宾电索官和路克拉福特辅助官先回总部吧。」

重点在于他与〈E〉互相联络的痕迹,但到处都找不到类似的线索。即便如此,纵火犯采取行动的时机仍一如预料,是在那则问题讨论串开始散布个人资料之前。

刚才莱莎频频陷入逆流。结束电索的时候,她踉跄的情况也比平常严重,令哈罗德有些在意。虽然说不上来,但她的负担好像变得更大了。

「好的。」莱莎点头,然后一脸担忧地补充说道:「课长,如果妳不介意,要不要让我暂时照顾甘纳许?因为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抖……」

莱莎很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

哈罗德歪过头。「烟火?」

傍晚除了革命纪念日的转播,部分媒体已经开始报导信徒犯下的纵火案。报导提到受害的公寓是搜查官的住家,引起不小的风波──其中也有节目将焦点放在〈E〉发表的思想诱导阴谋论,社群网站上还有几名研究者展开论述。当然,每个人都一致认为这些说法缺乏根据。即使他们觉得可信度够高,应该也会避免肯定〈E〉的言论。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幸好它的心情已经稳定下来了。」莱莎伸出手抚摸甘纳许的眉心。「离开公寓后过了一阵子,它就不再发抖了。」

哈罗德这么一问,她便眨了眨眼睛。「我没事。怎么这么问?」

「算你聪明。」她搓揉颈部。「话说回来……『你们』好像现在比较顺利呢。」

就结论而言,纵火的信徒跟〈E〉也没有私人的关联。

「那张照片被上传到社群网站,是〈E〉发文的十六分钟之后。」哈罗德用装置确认那篇问题贴文。「即便嫌疑人住在这附近,从侵入公寓到破坏玄关的保全设备并放火,速度实在太快了。」

「这话怎么说呢?」

白天很漫长的里昂也即将被夜晚吞噬。

「我今天就不去看了。现在出外走动,实在是有点危险……」

「假设〈E〉有手段能私下联络信徒好了──」佛金开口说道。「他开始犯案都已经一年半了,为什么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察觉?搜查支援课一直在追查他,但每个信徒都跟〈E〉没有关联。就算要藏,也难免会露出马脚吧。」

「我会好好珍惜现在的搭档。」

哈罗德不禁笑了。「妳为何这么想?」

「就在我眼前。」哈罗德微笑以对。「我对待上司时还是会谨守礼节。」

「真羡慕他们。」驾驶座的佛金发起牢骚。「为了办案,我头痛得不得了。」

「好主意。」这时她突然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是跟冰枝电索官约好了吧?」

「没错。不只如此,他甚至在〈E〉发文之前就抵达这里了。」

埃缇卡想起刚才见到的瘦弱信徒。如果一如预料,可以透过电索查出联络〈E〉的手段,揭穿其真面目的可能性确实会一口气提高。

「我真的没事。」莱莎摆出开朗的笑容。「放心吧,我不会跟冰枝电索官一样。」

载着埃缇卡与佛金的共享汽车在普雷斯克岛地区优雅地奔驰,前往住宿地点──经过索恩河沿岸时,可以看到大批人潮。他们好像都是今晚来观赏烟火的游客。当地警察派出的警卫阿米客思正忙着巡逻。

「甘纳许!太好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不是七月十四日吗?是法国的革命纪念日。」莱莎告诉哈罗德。原来如此,就是今天啊。「里昂的富维耶山丘每年都会放烟火,是很盛大的活动喔。」

正如莱莎所言,自己必须找埃缇卡谈谈。

哈罗德确认莱莎抛出的机忆,皱起眉头──纵火犯原本就是为了参加〈E〉的游戏,自己拟定了这次的计划。在十时的住家纵火的时候,他使用的是自制的汽油弹。据说他有制造爆裂物的前科,看来他还保有这方面的知识。

「嗯,真的太好了。我只担心这件事。」

莱莎的表情显得有些心急,但似乎又放弃了,与哈罗德行了贴面礼便走出办公室──甘纳许竖起耳朵,从十时怀中跳了下来。它似乎很在意莱莎的离去。

总之,这个状况实在相当尴尬。

「有没有可能是〈E〉到了最近才改变做法?」十时转头看着莱莎。「罗宾电索官,电索袭击妳的信徒时有没有什么成果?」

十时对此或许有点不满,冷淡地说道:

「姑且不论事情有没有那么复杂,搞不好……」

她似乎认为哈罗德是害怕会再次失去搭档。

「刚才课长联络我,说电索又没有收获了。」佛金叹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事情变成这样,我们好像应该回去追查丹尼尔的机票。」

「说得也是……从明天开始深入追查吧。」

埃缇卡操作YOUR FORMA,连上匿名论坛「TEN」──以〈E〉「降临」的讨论串为首,连社群网站上的信徒都是一片欢欣鼓舞。知觉犯罪相关人士遇袭一事本身对揭穿真相的「游戏」进展并没有帮助。不过从他们的角度看来,这似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制裁那些满口谎言的恶魔。】【希望同胞可以摧毁搜查局。】【我现在超期待烟火的。】【接下来的目标是谁?】【来一发华丽的烟火吧。】【气氛终于热起来了!】

贴文中附上了公寓遇袭的新闻报导与影片的连结,但法国的使用者也有很多关于革命纪念日的贴文。

但愿那些信徒今晚的注意力会放在烟火上。

过了一阵子,共享汽车平安抵达饭店门口。这里是十时新准备的中等规模住宿设施,与搜查局没有任何关联。埃缇卡甚至是以假名入住,安全措施做得相当彻底。这里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

「那么冰枝,万一发生什么事,记得马上联络我们。」

埃缇卡一下车,佛金便在驾驶座上这么说道。

「谢谢你送我过来。」埃缇卡稍微低头行礼。「你要回原本的饭店吗?」

「因为我跟知觉犯罪无关啊。」他耸了一下肩膀。「明天早上我会来接妳。」

说完,佛金便与她道别──埃缇卡目送车尾灯逐渐远去,然后转身走向饭店建筑。不只是外观,入口大厅的装潢也很漂亮。会在这个时间办住房手续的人似乎很少,只有零星的旅客出入。

埃缇卡在柜台办理手续,同时忍不住左思右想。

〈E〉的那则贴文依旧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现在仍然怀抱着重大的秘密。】

话虽如此,目前讨论串还没有任何贴文提到RF型的秘密。如果有下一步行动,应该一样会在偶数日的正午。

那则贴文就跟十时说的一样,只不过是「夸大事实」吗?又或者……

不──根本的前提是〈E〉真的能窥视他人的思想吗?

他能窃取离线环境下的知觉犯罪案件机密,并且查出十时的住家位置,所以这句口号确实很有说服力──但照理来说,电索官以外的人根本不可能潜入他人脑中。

既然如此,〈E〉就如以往的推测,是一名怪客吗?或者,搜查局内部有〈E〉的间谍?可是〈E〉发表的阴谋论也包含了无关电子犯罪搜查局的内容。这么说来,各机构都有〈E〉的同伙……不,这么推测就太牵强了。〈E〉确实有很多信徒,但抱有消极思想的人终究不是多数,况且搜查官在受雇的阶段就必须接受思想调查。

警员说「闭上嘴快走」,推着男人离去。不知从何时起,听闻骚动的人已经聚集在饭店外面,形成一道看热闹的人墙,附近还有人发出叫嚣的声音。

「我说过想『私下谈谈』了吧?」

一停下富豪,两人便立刻下车──走向建筑物的路上,埃缇卡仍在继续苦思。总部除了正门玄关以外还有几个出入口,但每一处都设有安检门。要绕过安检门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不等扫描完毕就通过,警卫阿米客思也会上前阻止。

因为──

「当然还不确定。只不过,能从烟火联想到的东西可不多。」

「妳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哈罗德用穿戴式装置开启全像浏览器。「我会向课长报告的──」

「信徒确实会在社群网站上频繁讨论关于烟火的话题……即使如此,那也是没什么意义的行为。」哈罗德似乎也陷入沉思。「运送到搜查局的包裹全都会经过包裹管理室的扫描。若发现危险物品,就会当场剔除。」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等一下。

突然间,全身感受到一阵冲击。

不过,埃缇卡根本无暇阅读。

刚才看到的讨论串里还包含这样的留言:

那名信徒被警员铐上手铐,朝这里走了过来。擦身而过的时候,埃缇卡与他目光交会──从个人资料可以得知这个男人是在里昂市内的服饰店工作的店员,他的眼神凝聚着阴暗又深沉的憎恨。

男人举起拳头。

果然是自己太早下定论了吗?

「怎……」

「十时课长──」埃缇卡从旁发问。「关于我刚才提出的爆裂物调查……」

难不成感到尴尬的人打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我根本没把住宿地点告诉你吧。」

「课长,请马上调查搜查局内。『某处说不定藏着爆裂物』。」

「好的。」他一脸狐疑。「我当然有这个打算,但妳是怎么了呢?」

『喂?冰枝?』

埃缇卡说着,不等哈罗德便迈出步伐。既然警卫阿米客思正在搜索局内,首先就去包裹管理室碰碰运气吧。重新确认是否有可疑物品,然后──埃缇卡一边这么想一边独自搭上电梯。

但是……

「为什么?」她总算挤出声音。「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哈罗德这次想牵起埃缇卡的手,于是埃缇卡慌慌张张地退后。脑中仍然一片混乱──等等,他说自己「在饭店外头等待」?

不会吧。

十时与刚才打电话时完全不同,看起来相当忙碌。她不停操作YOUR FORMA,视线正在来回游移。

「我想跟妳私下谈谈,所以在饭店外头等待。」什么?因为自己一直在沉思,完全没有发现。「妳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嫌疑人必须接受特别严格的搜身,过程中鲜少发生什么疏忽。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跟踪啊,只要在搜查局跟我说一声……」

埃缇卡勉强站起来。她注视着离去的警员,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忽然间,有人从后方扶住她的肩膀。

一瞬间,埃缇卡无法移开视线。

「再过不久就会有大批信徒被移送到这里。攻击冰枝的信徒也一样,我会请当地警察将他交给我们。」十时用很快的速度说道。「无论如何,总是需要进行电索。我们必须尽早查出〈E〉与信徒的联络管道,阻止这一连串的行动。」

流经国际刑事警察组织前方的隆河周围也挤满了期待烟火的游客,埃缇卡一个小时前离开总部时跟现在的人潮根本无法相比──警卫阿米客思与当地警察四处巡逻,注意行人的动向。所幸警方有对车道实施交通管制,以便在紧急状况下能正常通行。

上司的冷静声音让埃缇卡不禁感到焦躁。

──「烟火」?

埃缇卡一边回答一边拚命动脑。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紧急状况,法官大概也会被临时叫醒吧。」

「为了人人都能得知真相的社会……!」

「……〈E〉全都知道。」男人小声咒骂。「今晚的烟火最好把一切都炸掉。」

哈罗德似乎还一头雾水,但仍率先迈出步伐。埃缇卡追上他的脚步。一走出建筑物,群众亲眼目睹逮捕过程而兴奋不已的热气迎面而来──埃缇卡用YOUR FORMA拨打电话给十时。期间,两人穿越挤满道路的人群。

现在回想起来,缠的事情原本也是尘封于自己记忆中的秘密,但发生知觉犯罪案件时,哈罗德拆穿了这个事实。

「是的。」他一脸遗憾地收手。「不过,我能推测十时课长可能挑选的饭店。」

「幸好妳没事。」熟悉的声音让埃缇卡的身体顿时僵住。「因为有个可疑的男人跟着妳,我才呼叫了正在巡逻的警员……差点就赶不上了。」

「是的,我来带路。」

为什么?

即使保守地说,这样的情况也相当异常。

──『法国那里的人,全都在讨论烟火的话题。』

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手段能取得如此精确的情报吗?

他的手臂上有「E」的刺青。

毕竟〈E〉总是能抢得先机。

为什么?订房时使用的是假名,也没有事前提供脸部照片之类的资料,饭店应该不会泄漏任何情报才对──迟疑被对方的声音盖过。

「其实妳打电话给我之后,陆陆续续有人联络……其他知觉犯罪相关人士好像也遭到信徒袭击了。明明更改了滞留地点,还是落得这个下场。」她十分冷静,但肯定是满腔怒火。「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流出的,我实在毫无头绪。」

可是,埃缇卡几乎听不进去。

〈E〉并没有在讨论串中写到「攻击搜查局」,不过既然十时的住家遭到袭击,信徒就很有可能变本加厉。况且,今晚有许多人出外走动,他们正好能趁这个机会混进人潮中,前往搜查局发起暴动。

一句又一句怒吼充斥四周,好几名警员赶到现场支援。入口大厅随之微微震动──埃缇卡手握正要拔出的枪,一脸茫然。背部隐隐作痛,但此刻的她根本不在乎。

「边走边说吧,我会联络课长。你的车在外面?」

某种感受仿佛融化,沿着背脊往下流。

这些全都可以解读成革命纪念日的话题。不,埃缇卡原本确实这么想。

无意间想到一件事。

思绪因此中断。

载着埃缇卡与哈罗德的富豪汽车行经他们旁边,驶入停车场。

「不管怎样──」内心仍在动摇,但还是得振作起来。「我得联络十时课长……」

3

「他确实有制造爆裂物的前科,但并没有挟带任何物品。」

自己完全没有报警。就算有报警,他们也来得太快了。

埃缇卡不禁与哈罗德互看一眼──滞留地点变更是个别告知,而且由十时一个人私下安排。也就是说,搜查局中只有十时与各搜查官握有这些情报,除了哈罗德以外也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了。」哈罗德点头。「我马上呼叫莱莎。」

不只如此,他甚至教唆信徒发动攻击。

「冰枝,幸好妳平安。路克拉福特辅助官也是。」

埃缇卡没能继续跟十时交谈,她正忙着接电话──埃缇卡只能跟哈罗德一起离开办公室。

【我现在超期待烟火的。】【来一发华丽的烟火吧。】

──『今晚的烟火最好把一切都炸掉。』

「我已经往上报告了。各楼层的警卫阿米客思应该正在找,不过既然要搜索整栋建筑,大概要再花上一个小时吧。噢,对了──」十时揉着太阳穴,往半空中瞥了一眼。好像有人来电。「冰枝,妳有空能帮我找一下甘纳许吗?我从刚才就一直没看到它。」

埃缇卡屏息。

「双手放在地上!」「放开我!」「不要再抵抗了!」

「总之辅助官,我会去找爆裂物还有甘纳许,你回去电索吧。」

驾驶座的哈罗德发问了:「搜查局内真的有爆裂物吗?」

埃缇卡赶紧抓住腿上的枪。

埃缇卡与哈罗德直接前往十时在电索课的办公室。

不过,躁动不安的感觉就是无法平息。

然而,〈E〉却知道。

埃缇卡回过头──哈罗德理所当然似的站在身后。他的穿着与离开十时的公寓时一样,端正的面容浮现安心的微笑。他的手轻轻放开埃缇卡的肩膀。

那名信徒的发言或许只是单纯的胡言乱语。

──信徒。

「妳没受伤吧?」一名警员靠过来,扶起埃缇卡。「后退一点。」

「我不是说要帮忙了吗?请别丢下我。」

「莱莎抵达之前,我也来帮忙。」哈罗德开启全像浏览器,好像正在传送讯息给莱莎。「反正电索票还没下来,我也无法行动。」

埃缇卡心不在焉地离开柜台时──

如果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信徒们肯定──

虽然还有其他事情想问,这也没办法。埃缇卡很想深深叹口气。她可以理解十时的心情,但上司竟然连这种时候都在担心猫……不,这种时候才更该担心吧。

埃缇卡不知道自己该抱持什么样的感情。几个小时前见面的时候,自己与他明明已经变回更加疏远的关系,而如今的他就像是从记忆中删除了拆伙这件事。

「有可能是信徒混进了搜查官之中,把爆裂物带进去。不对……」埃缇卡这么说着,却又发现这个可能性也很低。「那样的话也会被入口大厅的安检门挡下来……那个纵火犯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埃缇卡甚至来不及准备倒地。视野一口气旋转,背部狠狠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她抬起头,与一名压在自己身上的陌生男子四目相交。对方是个标准体格的法国人。个人资料跳了出来。

这时,有人影从旁边冲了过来。转眼之间,男人的重量从身上消失──穿着制服的当地警察来了。警员冲撞那个男人,顺势与他扭打在地,然后立刻跳起来,当场压制正在呻吟的男人。

埃缇卡虽然开口,却无法马上出声。

在开往奥斯陆的列车内,佛金搜查官这么描述信徒在社群网站上的发言。

「辅助官。」埃缇卡立刻抬头望着哈罗德。「我们马上回总部吧。」

哈罗德晚一步跟了上来。他显得有些不服气──与上次相同的情境让埃缇卡不禁绷紧全身。埃缇卡默默按下一楼的图示。不知道阿米客思究竟懂不懂,他若无其事地站在埃缇卡身旁。

因为情况紧急,埃缇卡完全忘记原本的立场,在不知不觉间与他正常相处了。不过,过去也曾有几次是随着案件的进展,最后不了了之的情况……

门关上之后,电梯开始缓缓下降。

「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埃缇卡假装平静。「包裹管理室。虽然可能性很低,还是谨慎一点好。」

「很踏实的决定。」说到这里,他偷瞄了埃缇卡一眼。「……我一直很想问,那个伤口是怎么来的?」

「咦?噢。」埃缇卡触摸嘴唇的痂。「这个嘛,我在奥斯陆遇到了很多事。」

「很多事是吗?」

「对,很多事。」

「也许妳总有一天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碰上麻烦而丧命吧。」

埃缇卡不禁抬起头──哈罗德并没有看着她,只是用视线追逐电梯的指示灯。从他的端正侧脸无法读取任何情绪。他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我好歹也是搜查官,没有那么柔弱。」

「失礼了,我并没有冒犯妳的意思。」

埃缇卡不明白他的真意。

两人抵达一楼,走出电梯。包裹管理室位于建筑物的北边。埃缇卡与哈罗德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话说回来──」跟在后面的哈罗德开口说道。「白天,十时课长的住家遭到袭击的时候,我就一直感到疑惑……到现在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怎么说?」

「信徒们的目的本来应该是透过『游戏』证实〈E〉的贴文。即使袭击知觉犯罪相关人士,也无法达成他们的目的。」

「我也这么想,但对信徒来说,相关人士是不可原谅的共犯,他们会想报复也很正常。」

「以个别信徒而言是这样没错,但『这无法解释〈E〉的行为』。」

真是糟透了。明明已经发现,竟然还是阻止不了。

至少也要守住保管库。

埃缇卡用手掌捂住口鼻,努力避免吸入浓烟,同时以YOUR FORMA呼叫十时课长。没有人接听。她接着打给佛金搜查官,同样没接通。即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给班诺──仍然没有任何人回应。

不,这么想也有点太巧了。

那是一只纯白的苏格兰折耳猫──也就是十时的爱猫。

「警报器正在响,事情应该已经传遍局内了。」哈罗德的手推着埃缇卡的背。「埃缇卡,现在请不要深呼吸,以免吸入浓烟。」

不会吧。

而记载真相的搜查资料就存放在保管库里。

「似乎是的。换句话说,搜查局的保全系统已经瘫痪了。」

「难道……我被诱导了吗?」

这样啊。信徒们已经闯进来,进入交战状态了。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无暇接电话。试着传讯息好了……讯息要怎么传呢?

如果那场火灾是为了让搜查局忽略甘纳许的佯攻。

──【与最爱的猫同住。】

啊啊,这么做──确实能施放「烟火」。

埃缇卡立刻试图推开背后的哈罗德。

「我知道了。」哈罗德点头。「请小心。」

「既然已经发生火灾,系统应该会自动通报消防队。」哈罗德脸上也透着明显的担忧。「我或许能等到救援……但妳恐怕有困难。」

「我没什么问题。」他边起身边说道。「妳还能走吗?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埃缇卡!」

「妳要做什么呢?」

烟火。

假设搜查局内真的存在爆裂物,地点并不是包裹管理室。话虽如此,也不是警卫阿米客思正在搜索的楼上,当然也不是餐厅或露台。

下到底部就能看到卸货用的电梯,以及一条笔直的走廊。并列的门分别通往机房或帮浦室。简而言之,这栋建筑物的维生装置全都集中在此处,平时应该会有警卫阿米客思常驻在这里才对。

埃缇卡把枪口插进门缝,确认没有异常。

甘纳许被叫到名字便高兴地发出「喵~~」的叫声。它正要朝这里走来──这时半空中有东西闪烁了一下。它背上有裂开的电池单元,一条细细的金属线从中延伸出来。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预料得到。我察觉『烟火』只是偶然啊。」

埃缇卡借助哈罗德的手,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因为爆炸的冲击波,埃缇卡竟然被震飞到走廊的中间。全身都在隐隐作痛,但没有受什么重伤。大概是因为他挺身保护了埃缇卡吧。

也就是说──自己被困住了?

直到金属线拉直的瞬间,她都清楚看见了。

在十时的住家纵火的信徒有制造爆裂物的前科。

「可恶!」埃缇卡忍不住咒骂。「我们得马上通知十时课长他们……」

「是的,不过除了有人搬东西过来,也没有其他可能了。」哈罗德迟疑了一瞬。「……难不成,这就是对方的目的?」

这个瞬间,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这只是我的推测,会不会是另一头放着障碍物,导致门把无法往下压?」

「没事,我还好……」

结果正如〈E〉的盘算。

听觉与视觉渐渐恢复的时候,她首先感觉到的是热度,接着是黑暗,以及刺耳的火灾警报声。某种沉重的东西压着全身──埃缇卡勉强凝神细看。焦点就是对不上。吸进鼻腔的空气带着异样的气味。

于是两人沿着走廊掉头,却无法回到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铁卷门放了下来,阻挡他们的去路。似乎是侦测到火灾,这个装置就会自动运作。

哈罗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埃缇卡终于察觉他正以紧紧环抱的姿势压在自己身上。隔着他的肩膀,可以看见灼热的火焰在摇曳。天花板上的灯光熄灭了。原来如此,因为停电。

这时候,埃缇卡忽然想起十时上次在紧急会议中说过的话。

然后一口气用肩膀推开门。

「将甘纳许带来这里的人并没有马上启动装置。对方应该是请警卫阿米客思带自己到配电室,然后在里面让阿米客思停止运作,并把甘纳许留在现场。」即便是在这种状况下,他依然冷静得吓人。「这么做有可能是为了等其他人来。」

「甘纳许?」埃缇卡惊讶地放下枪。「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连引爆的那一刻发出的究竟是不是光芒都不知道。

埃缇卡拔腿就跑,哈罗德追了上来。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奔向电梯旁边的楼梯间。阴暗的楼梯间会通往地下室──就像被黑洞吸入,两人奔下楼梯。

十时悲痛的表情浮现在眼前,但埃缇卡决定暂时不去想。

「〈E〉应该知道搜查资料放在什么地方。而且,如果我是〈E〉就会这么想:『该如何将信徒带进保管库?』」

而真正的目的,是破坏国际刑事警察组织总部的配电室。

深呼吸。

「请振作一点。」

她立刻举枪瞄准──眼前是一个混凝土砌成的单调空间,冷冰冰的机壳并排在一起,粗壮的管线爬过天花板,空调发出阵阵噪音。一具警卫阿米客思独自站在中央,他闭着眼睛,显然已经进入强制停止运作的状态──某种白色的东西在他脚边动着。

「打不开的东西只能拆掉了。我要用这个破坏铰链,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内心一阵抽痛。

埃缇卡一听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哈罗德也驻足在原地。他用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咦?」

「这不是你的错。到底是谁想杀我们……」埃缇卡不小心吸入一大口烟,因此咳得厉害。无论如何,再待下去就糟了。「现在得快点出去才行。」

「是『配电室』……!」

「我会想办法的,请妳压低姿势。」

「妳没事吧?」

说着,埃缇卡赶紧瞄准目标,然后开枪。不过,昏暗的光线与弥漫的浓烟阻挡了视野。埃缇卡还来不及确认子弹是否命中目标──双手便突然使不上力。头感到疼痛,视野开始摇晃。

噪音深处有零星的枪声从楼上传来。是警告射击吗?

埃缇卡想起刚才聚集在街上等着观赏烟火的游客。那些群众正好适合让〈E〉的信徒混入其中,他们应该会从〈E〉那里接到爆破的通知。一旦得知保全系统瘫痪,他们就会大举入侵──埃缇卡的背脊感觉到一阵寒意。

突然间,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埃缇卡回头望着配电室──爆炸引燃了火焰,熊熊烈火正在室内翻腾,洒水器灭火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火势。当然了,警卫阿米客思与甘纳许已经不见踪影。他们恐怕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虽然可怜,自己也无能为力。

完成游戏──也就是获得知觉犯罪案件的真相。

在游戏中,必须由信徒亲眼确认真相。为此,他们以揭穿真相为由,相继做出各种犯罪行为──这次〈E〉有必要派信徒进入搜查局内。然而,没有秘书长的许可就无法进入保管库,外来者几乎不可能入侵。

总之,至少得确认是不是真的有爆裂物──埃缇卡拔出腿上的枪,在走廊上缓缓前进。一步,又一步,压低脚步声前进。哈罗德似乎也紧跟在身后。明明只有短短几十公尺,感觉却相当遥远。

甘纳许开始奔跑。

「又或者……虽然我不太愿意这么想,对方可能知道最初造访这里的人会是我们,想借着停电的机会杀害我们。」

终于抵达配电室前的时候,可以微微听见机器的运转声。实在太安静了。

「『真的是偶然吗』?」哈罗德厌恶似的眯起眼睛。「至少,如果在饭店攻击妳的信徒没有提及烟火,妳就不会察觉。」

「什么?」埃缇卡仔细查看,然而上面根本没有加装门锁。「怎么回事?」

既然如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并不难想像。

「就算是那样……」埃缇卡勉强说道。「我们经过这里的时候,根本没看到什么障碍物。我不觉得有人会特地搬东西过来。」

「你的意思是……」埃缇卡压抑呼吸说道。「对方的目的不只是炸掉配电室,同时也是为了波及搜查局的人吗?」

这次又受他保护了。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以肩膀靠向墙壁,无力地瘫坐到地上。

好像还能隐约听见怒吼。

──原来是这么回事。

现在正好是警卫阿米客思来巡视的时间吗?

──『若要说还有没有其他出入方法,顶多就是利用停电时的紧急解锁系统……』

开什么玩笑。

然而,现在看不到他们的踪影。

埃缇卡焦急地用双手猛压门把。门把还是一样,文风不动。哈罗德也一起帮忙,但阿米客思的力气本来就没有多大。他们是最亲近人类的机器人,所以考虑到安全性,除了特定机型以外,都只具备等同于人类的握力与脚力。换句话说──人类打不开的东西,他们也打不开。况且如果硬拉导致门把损坏,那就真的进退不得了。

「如果〈E〉『全都知道』,那就有可能。」他一脸懊悔。「非常抱歉,我应该更小心的。」

「埃缇卡?」

是因为保护了自己吗?

埃缇卡快要起鸡皮疙瘩了。

埃缇卡的脸色一下子发白。

「……辅助官,你看着后面。」

总是──总是这样。他总是如此挺身而出。

哈罗德正在努力想办法把门撬开──埃缇卡恍惚地仰望他的身影,这才发现被火光照耀的他背部早已烧得焦黑,后颈的人工皮肤甚至破了。强制停止运作用温度感测器的电路板因此裸露,看起来十分吓人。

「诱使信徒参与『游戏』的人正是〈E〉。其目的在于证实阴谋论,所以助长制裁相关人士的行为与他的意图并不相符。」他眨眼的动作比平时慢上许多。「这一连串的行动难道不是以完成『游戏』为目的吗?」

埃缇卡马上把手放到一旁的逃生门上。通过这扇门应该就能走到铁卷门对面了──然而,最重要的门把却一动也不动。埃缇卡用蛮力往下压,门把却像结冻似的,仍然动不了。

大脑无法正常思考。

机械猫身上装着改造单元并塞进背部的「自制小型爆炸装置」。连接引信的临时金属线就绑在警卫阿米客思的手腕上。

原来如此──在无人的空间,机器人通常不会表现出「人类预期的举止」。如果配电室里没有人,别说是停止运作的阿米客思,身为机械宠物的甘纳许也会暂停行动。直到下次看到人类为止,它都不会四处乱跑。

「你也够危险了。」埃缇卡拔出枪套中的枪。「后退一点。」

停电。

只有最深处的配电室的门微微开启。

埃缇卡瞬间哑口无言。

「我才想问……」埃缇卡一说话,咳嗽就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紧急电源呢?」埃缇卡用手臂遮盖口鼻。浓烟聚集在天花板附近,令人难以呼吸,而且非常炎热。「整个配电室都被炸毁了吗?」

明明就没有敬爱规范的束缚。

「为什么、不说……」

「妳怎么了?」

哈罗德好像没有听清楚,单膝跪了下来──视线交会。如同冻结湖面的眼瞳不同于刚才,看起来相当焦急。也许只是看起来如此吧。

「你哪里没事了?」一发出清楚的声音,喉咙便感到刺痛。「明明就、有受伤。」

「这没什么大不了。烧伤或浓烟对我来说,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即使如此──啊啊,总觉得头痛愈来愈严重了。一氧化碳中毒。令人毛骨悚然的概念浮现在脑海。

再这样下去……

「埃缇卡,把嘴巴闭起来。妳会吸入浓烟的。」

不知道是因为情况紧急还是思考能力下降,或是暴露在灼热空气中──虽然不清楚,情感却如激流般袭卷而来。与他分离的几天内,不断累积在自己心中的某种情绪就快要爆发了。

如果自己没有得救呢?

如果真的会死在这里──

「等一下……」

埃缇卡下意识地抓住正要站起来的哈罗德的手。阿米客思微微睁大眼睛,但她现在不在乎──就连掩饰的余力都已经不知流失到何处了。

自己还处于单方面告别他的状态。

不能就这么结束。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埃缇卡咳嗽。「你明明是在担心我,我却擅自躲着你。我还没有、好好向你道歉……」

「现在就别提这件事了。」

「我很讨厌自己。」或许是因为浓烟熏到眼睛,眼头在发热。「多亏有你,我才能放下姐姐,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向前走了。可是我又开始怀疑,我觉得我好像走了回头路,没办法相信自己,感觉好羞愧……」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这些话听在哈罗德耳里,肯定是支离破碎。

为什么?

哈罗德重新瞄准门的铰链,立刻扣下扳机,超乎想像的反作用力传递到手臂。而且,只用一发子弹无法完全破坏铰链。如果是散弹枪就不同了吗?哈罗德想起以前在电影中看过的军用散弹枪。

对于她,合理的逻辑似乎早已无法成立。

不过──

哈罗德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风险极高的事。至少这段记忆一定要删除,或是加上自己以外的人无法阅览的保护措施。万一事迹败露,自己就会在替索颂复仇之前遭受废弃处分。

有人从外侧拉开了门。哈罗德下意识地后退,但出现在眼前的对象是熟悉的俄罗斯人──搜查支援课的佛金搜查官。他的右手似乎受伤了,在阴暗的环境中也能清楚看见血迹。他的左手则生硬地握着枪。

他一边站起一边勉强解除安全装置。即使身在浓烟之中,视觉装置也能明确标出应该瞄准的目标──另一方面,右手抵抗得几乎要失控。哈罗德感到烦躁,连上系统的原始码。只能消除这个碍事至极的警告了。要改写什么地方才能让它闭嘴?

「好。」佛金似乎也很震惊,一看到昏厥的埃缇卡,嘴巴便开开阖阖了几次。「救护车已经抵达后门了。我掩护你们,你送她过去吧。」

哈罗德从系统内找出有问题的程式码,立刻加以窜改。右手的抵抗马上就停止了。恢复冷静的手指轻易接纳了枪,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样就行了。只不过──晚点必须将程式码恢复原状才行。

如灰烬般散落的模样别说是美丽了,甚至有些令人忌讳。

真的,太好了。

原来如此,是埃缇卡联络了他。也许是埃缇卡告知了自己的位置,或是他请求十时的协助,取得我方的定位资讯──无论如何,得救了。

又来了吗?哈罗德不禁咬牙切齿。事情又演变成这样了吗?系统的处理受到强烈的压迫。索颂那时候也一样,自己明明救得了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被消磨殆尽。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比加?」

不过,他一握枪,系统便发出严重的警告。

『我也会按照约定,准备过去那里的。所以妳放心吧。』

他继续扣扳机。

「他还没醒来。虽然医生说应该就快了……」

就在哈罗德保持警戒,正要推开楼梯间的门时……

「好吧。那么,我看看他的情况就回去。」

哈罗德当机立断,扶着埃缇卡躺下,拿起轻轻握在她手中的枪──自己知道使用方式。至今为止,哈罗德曾多次看人类使用这种工具的瞬间。

「还是老样子。他们坚称自己只是借用〈E〉的名义,就是不松口。」谢多夫一脸不悦。「我很想听听丹尼尔的说法,他醒来了吗?」

「冰枝和佛金好像都没事。」谢多夫很冷静。「大部分的伤者都是信徒,搜查局也有几个人受重伤,一个人命危。听说建筑物有很多设备受损。」

情况真的相当惨烈。

直到不久前都一动也不动的父亲在床上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没事,但被信徒挡住,没办法来这里。」他回头瞄了一眼。「不要离开我身边。还有,千万别让她摔下来。」

──『可是、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着关于你的事……』

哈罗德听从佛金说「走吧」的口号,朝走廊迈出步伐。因为停电的影响,所有灯都熄灭了,但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前往后门的期间,他们一度经过入口大厅附近。闯入的数十名信徒与出面制止的搜查官爆发了冲突,看似石头的东西飞越空中,即使面对催泪喷雾,信徒们依然毫不退缩地向前冲。几发警告射击的声音响彻四周,从天窗洒落的月光照亮了好几名躺在地上的伤者。

哈罗德将怀中的埃缇卡抱得更紧了。

【里昂/国际刑事警察组织遭〈E〉信徒袭击,五十多人受伤,一人命危。】

〈阿米客思持有枪械已违反国际AI运用法第十条/请即刻抛弃。〉

不过──分开之后,埃缇卡终于明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比加问起这件事,谢多夫便淡淡地答道:

就算想寻找别条路,配电室的火焰也已经逼近到走廊了。

即使如此也好。

埃缇卡与索颂不同,并非自己的家人。她现在甚至不是自己需要的「电索官」──就算这样,哈罗德还是不希望她死去。这个念头根本算不上理智的想法,非常情绪化。话虽如此,却也不是单纯的「良心」。如果是那么浅显易懂的动机,自己也不会试图反抗系统了。

「──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可是、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着关于你的事……到头来,我嘴上说什么对等,却什么都没有对你……真的很、抱歉──」

敬爱规范并不存在。但过去曾有利用阿米客思走私枪枝的犯罪横行,所以光是取得枪枝,系统就会发出警告──讯号强制传送至右手的回路,使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哈罗德硬是用左手按住。

自己太小看〈E〉了。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里。

哈罗德看见了卡住门把的东西。

不管怎么做,门就是打不开。

比加结束通话,离开电话亭。看到沿着走廊走来的男人,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对方是身材高大且一脸胡渣的谢多夫搜查官。

子弹一度弹向别的地方。

可是──

虽然自己仍然无法解释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这不只是丑陋又肮脏的自私心态,真的太好了。

虽然那是错得离谱的手段。

「我是指担任电索辅助官的阿米客思,客制化机型的……」

某种事物仿佛即将瓦解。

他大步朝住院病房走去,比加也加快脚步跟上。谢多夫每天都会来确认丹尼尔的状况,目的当然不是探病,而是定期观察。

埃缇卡转眼间便瘫软无力,一动也不动。她失去意识了──哈罗德感受到仿佛要烧断回路的焦躁。情况非常糟糕。对人类来说,一氧化碳中毒会危及生命。

啊啊──比加推开谢多夫,冲进病房内。

将系统的处理集中在一个点。

顺利从后门走到外面时,有些寒冷的风带来了新鲜空气──闪着蓝色警示灯的救护车对面,巨大的烟火伴随轰的低沉声响,在夜空中绽放。

「不行,妳不能再说话了。」

埃缇卡又是一阵猛咳,然后晕眩。哈罗德的手支撑着她的肩膀。他可能说了什么,但模糊得听不清楚。

他将目光转回埃缇卡的苍白眼睑上。

他边说边再次迈出步伐,于是比加也追了上去。既然埃缇卡平安,那哈罗德呢?听说他也跟那名美女电索官一起去了法国。

不过──等一下再思考。

再怎么样也撑不了几分钟。

奥斯陆大学医院的电话亭──比加使用平板电脑打电话给李。因为是打到位在凯于图凯努的家的有线电话,画面是一片漆黑。

「她失去意识了,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妳不知道吗?」谢多夫疑惑地回过头。知道什么?「昨晚总部被信徒袭击了,好像还发生了火灾,新闻也有大篇幅的报导。」

「很好。」比加说谎。因为满脑子担心父亲的事,又睡在病房的坚硬沙发上,她很难好好睡一觉。「请问,案情有什么进展吗?侦讯那两个人的事……」

是一台搬运货物用的推车,堆放在上面的纸箱刚好叠到门把的高度。这些应该是原本存放在仓库的东西。每一个纸箱看起来都不重,但总重量应该相当可观。

爆炸前后的短暂时间,肯定有人从卸货用的电梯将这些东西运过来。

4

哈罗德用力把埃缇卡的枪扔进火焰中。虽然对她很抱歉,但万一有人对照剩余的子弹数量,因此发现自己曾经开枪,那就糟糕了。

哈罗德看着埃缇卡。躺在地上的她没有甦醒的迹象。

这表示即便是这样的自己,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对象。

比加错愕得停下脚步──今天早上,自己还没看新闻。她慌慌张张地启动手上的平板电脑,一打开新闻应用程式,首页立刻跳出这样的标题:

自己确实很执着于这个阿米客思。

「当然。」

「──埃缇卡?」

「早安,比加。昨晚睡得好吗?」

听着表姐妹的温柔声音,比加稍微放松了一点。既然她要过来会合,就令人再安心不过了。埃缇卡出发前往法国之后,自己这两天都独自住在医院陪伴着父亲。因为不安,情绪就快要溃堤了。

「谢多夫搜查官──」比加对他的宽大背影发问。「冰枝小姐他们有联络你吗?」

这里是地下楼层,连窗户都没有。

「谢谢妳,克拉拉。」

至少可以知道,拚命保守秘密的理由并不只是为了自己。

哈罗德确认穿戴式装置。他从刚才就一直在尝试联络十时,却还是没有接通。

哈罗德推开推车,抱起倒地的埃缇卡。纤瘦的身体非常轻。确认她还有呼吸后,哈罗德立刻逃离走廊。登上通往一楼的阶梯,震耳欲聋的怒吼便渐渐传进听觉装置。是信徒们发出的声音吗?

说着说着,两人抵达了病房。谢多夫推开拉门的瞬间,比加原先思考的事情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发现了。我发现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好好活着。」

「十时课长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跟人类不同,听说警卫阿米客思受到很大的损害。」

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了。

『比加,丹尼尔舅舅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没有。」

但这与自己对缠的感情根本无法比拟,带着更多别的色彩。

吞噬一切的黑暗既黏稠,又灼热。

而且──也没有其他人。

如此破坏三个铰链的时候,弹匣已经几乎空了──哈罗德触碰支撑力变弱的门,发现门在微微晃动。他用肩膀使劲一撞,将门往外推。还不够。他使尽力气,再撞一次。重复几次之后,门终于完全脱落了。门以滑动的方式朝自己的方向倒下──贯穿鼓膜的声音响起,充满四周的浓烟顿时流出。

然而,现在也不能不出去。

里昂南部──综合医院的八楼有一座露台,视野非常辽阔。不只是在医院用地内行驶的巴士,连下方的红砖房屋及绿意盎然的丘陵都能一览无遗。

埃缇卡靠着长椅,深吸一口气。早晨的风温暖又干燥,渗透了喉咙的轻微烫伤。

虽然自己一时失去意识,所幸没有大碍。这都是多亏有哈罗德与佛金迅速将自己送上救护车。症状在中症的范围内,只要吸入高浓度的氧气并治疗烫伤就没事了。

「不论如何,妳今天一定要静养。」

仿佛读取了埃缇卡的心思,眼前的佛金搜查官这么说道。整晚没睡的他站着,用疲惫的表情盯着半空中。他应该是在操作YOUR FORMA吧──佛金在袭击发生当时,似乎被信徒砍伤了。受重伤的右手被一圈一圈的免缝胶带包扎,恐怕暂时无法活动。

「我也要回总部。你一个人又没有惯用手可用,应该很不方便吧。」

「妳担心妳自己吧。」他断然拒绝。「好不容易有病房可住,妳今天就别出医院了。办案的工作交给我和十时课长就好。」

「可是……」

「妳不用面对『那个状态』的课长,已经很幸运了。」

佛金的玩笑让埃缇卡完全笑不出来,而他自己也臭着一张脸。那个状态──也就是十时课长得知甘纳许被炸掉后的状态,据说相当悲惨。即便有将资料备份,无可替代的爱猫迎来壮烈下场的事实仍然不会改变。

「呃……」埃缇卡经过一番思考,最后只能这么说:「请帮我向课长问好。」

佛金只是默默地耸了一下肩膀──埃缇卡最近发现这应该是他的习惯动作──然后举起贴满胶带的右手,迈步离去。他走出露台的时候,一名阿米客思正好与他擦身而过,来到这里。埃缇卡不禁睁大眼睛。

是哈罗德。

一与埃缇卡对上眼,他便露出柔和的微笑。与其说是刻意营造的完美笑容,看起来更像是因为放心而产生的自然表情──他毫不犹豫地朝埃缇卡走过来。或许是把被炸得焦黑的夹克处理掉了,他已经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

埃缇卡还以为他去了修理工厂。

「妳现在感觉怎么样呢?」

「已经没事了……我才想问,你的伤势如何?」

「暂时完成了紧急处理。」

哈罗德说着,在埃缇卡身旁坐下。他的脖子上包着看似人类所使用的绷带。这么做或许确实能保护后颈的裸露电路板。

「你应该快点接受修理。」

「人类只要潜入就能理解。」虽然自己现在无法潜入,但过去确实是这样。「可是,你跟人类不同。你是黑盒子的化身,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有时候像机械,有时候又像人类,难以捉摸…………所以,我也许是对你感兴趣吧。」

「而且带走甘纳许的间谍想杀了我。」他关闭浏览器。「既然逃生门被刻意堵住,我就可以确定。」

不过,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当面听见他这么说。

那么──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受到这个阿米客思的吸引?他有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自己也常常受他伤害。可是,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想与他站在对等的立场……

没错──把装着爆炸装置的甘纳许带进配电室的人就是信徒。了解「烟火」的计划,并且趁着十时不注意的时候带走甘纳许的人,就潜伏在局内。

「莱莎非常优秀,是个无可挑剔的电索官。但无论是与她一起潜入的时候,或是共同办案的时候,我总是会不经意地想起妳的事。」

「到时候,我也会一起请客的。」

「──要说真面目的话,我应该知道。」

啊啊,虽然难以形容──

埃缇卡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觉得他的态度肯定另有隐情。至少可以确定他以前都是如此──所以他只是装出认真的样子,实际上是在胡闹吗?

可是,这似乎不是唯一的理由。

埃缇卡连眨眼都忘了。

阳光丝毫没有减弱,渐渐侵蚀身体。背脊累积着一股难以忍受的热度──这是什么感觉?

「我想也是。」实际上,十时等人都忙着应付袭击,没注意到甘纳许。「没有纪录显示是谁带走了甘纳许吗?」

「我是不知道你所谓的『一切』指的是什么,总之──」

「妳是个很特别的人,埃缇卡。」他的音调冷静得清澈。「我认为你们人类的本能是『接纳自己有办法理解而且安全的事物』。换句话说,大多数的阿米客思之所以受到人类的喜爱,就是因为他们充满人性,但又没有足以凌驾于人类的智慧。」

另一方面,信徒全都被当场制伏,没有任何人抵达保管库。

然而,其中仿佛带着某种初步成形的坚定意志。

「是的,但对方的目标应该是我。因为我恐怕知道对〈E〉不利的情报。」

「差别可大了。」

这份感受,一定是喜悦吧。

埃缇卡对阿米客思阐述了自己的推理。

「理由…………」

「『只不过』什么呢?」

「我只是说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的话。而且我以前也说过,不要那样称呼我──」

「原来如此。」哈罗德似乎也恍然大悟了。「如果真的如妳所言,一切确实都说得通了。」

「我知道。」哈罗德一脸疑惑。「我可以用言语表达,所以能理解。」

「我再也不会做出利用妳的行为。绝不──所以,希望妳愿意听我说。而且如果可以,请妳像以前一样帮助我。」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

连自己都觉得这种性格真是无可救药。

「埃缇卡,妳一定要面临生命危险才会变得老实吗?」

「只要妳愿意听,我会全盘托出的。当然也包括那名间谍的身分。」

「是的。」端正的嘴唇静静答道。「话虽如此,我还是不知道〈E〉的真面目。」

「差点被杀死的人不只是你,我也一样。」

埃缇卡忍不住凝视他的脸庞──哈罗德不带戏谑之意,只是真诚地回望埃缇卡的双眼。冻结湖面般的瞳孔仍旧有如冰冷的玻璃,没有任何温度,完美的眼瞳。

埃缇卡藏不住脸上的惊讶。他确实说过,会努力贴近身为人类的自己。埃缇卡也觉得他将自己当作棋子利用的行为愈来愈少了。

刚开始,埃缇卡怀疑自己是想要有个温柔对待自己的人才会依赖他。

「我不知道,那件事还算不算数。」埃缇卡的语调变得不太干脆。可是如果不先说清楚,好像会让他承担不必要的责任。「我想说的是,我已经不是你的搭档了。建立对等关系的约定也一样,如果我们不会再一起工作,那大概没什么意义……我当然觉得很高兴就是了。」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状况下,自己想必会更开心。

「其实我也在想着关于妳的事。」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妳没事真的太好了。」他的低语就像在对自己说话。「如果妳有什么万一,我真的会后悔莫及。」

「所以……你早就知道间谍是谁了吧。」

「不对,那只是,我一时……」说话不由自主地结巴。「我是说,我以为自己会死,呃,该说是一种比喻吗……而且我才没有说我满脑子都想着你!我只说我想着关于你的事……」

埃缇卡这么一说,他便微微睁大眼睛。这番话当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事实──不过前提是,这个推测并没有落空。

「现在就认为情报没有外流还言之过早。」哈罗德说道。「请别忘了,『搜查局之中也有〈E〉的信徒』。」

「我……当然想听听你的推理,也打算帮助你。只不过──」

「妳呢?」阿米客思的眼睛平静得美丽。「为什么妳会想着我?」

柔和的日光洒落在露台一角的和风庭园,人造枫叶与纯白的石砖反射着阳光,鲜艳得刺眼。

「埃缇卡,我曾经答应妳,要努力与妳建立对等的关系。」

原来是这么回事──埃缇卡松开交扣的手指,背部离开长椅的椅背。

「是的,确实很多管闲事。」

「我想我应该是对妳产生兴趣了,以一个人类而言。」

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毫无疑问是「机械」的他。他不是明知敬爱规范不存在,仍为了被他人接纳而表现出人性化作风的哈罗德。他毫无遮掩,表现出看似人类却又不是人类的本质,对埃缇卡诉说自己的想法。

「妳明明说过『我满脑子都想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嘴硬呢?」

「我当然有那个打算。不过,我想在那之前来看看妳。」

他对埃缇卡的信赖超乎想像。

「不过,妳得知这一点后仍然没有排斥我。不,请容我更正。妳不排斥我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搜查局对外是这么发表的。

「也许就跟你差不多吧。」

因为复杂的心情差点写在脸上,埃缇卡忍不住紧张起来。今天还没有使用先前那种调理匣,必须小心一点,免得被读出心思。

「等一下。」埃缇卡勉强插嘴。「你真的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吗?」

「停电的时候,监视摄影机的影像也遭到删除。」

「我不认为那有多大的差别。」

「简单来说,现在的你应该谈论这些事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罗宾电索官吧。也许是我太多管闲事,但──」

糟透了。

「这都要归功于佛金搜查官。要不是有他在,我们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哈罗德转头看着佛金离去的方向。「下次我可得招待他享用美味的果仁糖塔呢。」

然而,鼻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浓烟的气味。

「听好了,你可不要太小看我。」

哈罗德的语气很沉稳,但听起来又像是某种誓言。

「妳想说我很反常吧?」哈罗德没有退让。「我很清楚,我也觉得自己的情感引擎有问题。不过,因为没有显示错误,这应该是包含在系统之内,但过去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感情。」

埃缇卡不禁皱起眉头。他说「间谍想杀了我」?

「除了伤者以外,大部分都被逮捕了。有几名信徒仍在逃,但还有YOUR FORMA的定位资讯,他们恐怕躲不了多久。」

埃缇卡现在的表情大概就是所谓的瞠目结舌吧。不过,哈罗德的表情依然严肃。他既没有补充表示刚才的话只是玩笑,也没有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他恐怕是认真的。

为什么自己没有考虑到以后会被拿来当作话柄的可能性呢?

「是的。不过妳说想跟我成为对等的搭档……完全超乎我的计算。因为对我来说,跟人类建立对等的关系一点也不重要。可是,既然妳希望如此,我也想尝试看看。」

「哪里没有了?」埃缇卡抽回自己的手臂。「总之,我要听听你的推理……」

埃缇卡的头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然后下意识地萌生逃跑的念头。哈罗德似乎察觉了这一点,于是在埃缇卡站起来之前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而且力道相当大。

──『可是、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着关于你的事……』

甚至怀抱秘密的理由究竟是──

袭击的隔天──据说入侵国际刑事警察组织的信徒实际上将近八十人。大多数人都如同埃缇卡的推测,混入了观赏烟火的游客中,等待下手的时机。他们身上藏有投掷物或刀械等凶器。幸亏当时在场的十时等上级搜查官下了正确的判断,所以只有造成人员受伤,但有两名搜查官受到重伤。其中一名被利刃刺中多处,性命垂危。今后有可能会接获坏消息。

「信徒在社群网站上的贴文也有暗示计划的内容。『烟火』似乎本来就是巧妙利用革命纪念日的暗号。」哈罗德开启装置的全像浏览器,把画面给埃缇卡看。「袭击各位搜查官的住宿地点,应该也包含了声东击西的意图。」

「你……说得太夸张了吧。」

「前几天,莱莎说要带我在里昂观光,所以我们一起去了罗马剧场。」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察觉,他顺势说了下去。「即使身边的人不是妳,一切却仍然成立的感觉,让我始终感到不自在。我也不太会形容,那是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但这跟我以前对妳说过的『心神不宁』又不太一样。」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我想也是。如果你不那么想,就不会对我展现你的『本性』了。」

相较之下,我就没有他们那么讨人喜欢了──哈罗德补上这句话。

即使埃缇卡已经不是电索官,他仍然愿意与她交流──这是出于机械对知识的好奇心吗?虽然搞不太清楚就是了。

「这话怎么说?」

怎么回事?

「对了,袭击搜查局的那些信徒怎么了?」

「那就没辙了……」

感兴趣。

哈罗德的目光搔弄着太阳穴。

「是喔。」埃缇卡一瞬间语塞。「如你所见,我很好。多亏有你救了我。」

──啥?

视线随着风向流动。山丘上的房舍屋顶静静地褪色,飘荡的淡薄云朵遮挡了阳光。

金发暴露在柔和的阳光下,看起来褪色不少。

「我怎么敢呢?我并没有小看妳。」

「……嗯。」

不过,埃缇卡也打从心底觉得哈罗德没死真是太好了。虽然这么想──一旦远离生命危险,自己又很难坦白说出这份感受了。

「那个间谍一开始就打算引发停电,让信徒闯进搜查局吧。」

哈罗德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埃缇卡看到哈罗德挑起眉毛,仍继续说下去。

自己当时确实不小心说出了那种话。

这么说绝对不是谎言。

不过──这么说也的确不足以形容。

现在,自己还无法好好表达。

他有些惊讶。「我以前应该也说过类似的话……妳原本明明很讨厌阿米客思,真的改变了很多呢。」

「我又不是对阿米客思感兴趣。」埃缇卡的目光回到哈罗德身上。「我想……应该是因为对象是你。RF型跟其他阿米客思不同,很特别吧。」

阿米客思的眼尾微微眯了起来。

「当然,正是如此。」

「嗯。所以……总之,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埃缇卡只能笨拙地点点头──看到这个举动,他忽然笑了。和善的微笑不带捉弄之意,只有满满的温柔。

「其实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才会在饭店外面等妳。」哈罗德用往常的柔和语调说道。「我的意思是,就算不是搭档,我也还是妳的朋友……我想告诉妳,我会以朋友的身分努力与妳建立对等的关系。」

──朋友。

这个不熟悉的词汇听起来有点令人难为情。

「那个……谢谢你。我也这么想。」埃缇卡莫名感到尴尬,用脚跟摩擦地面。「那……怎么说呢?今后也请多指教。」

「请妳多多指教。」他高兴地加深笑容。「那么难得把话说开,我们来握手吧。」

「可是我们又没有吵架。」

「我明白了,那就用拥抱代替吧。」

「不用做到那个地步啦。」

埃缇卡马上拒绝,哈罗德就露出夸张的悲伤表情──想也知道,这都在他的计算之内。真是的,明明前一刻才在讨论严肃的话题,脑袋转得真快。

「我只是想表达朋友之间的情谊而已。」

「我知道,但你的肢体接触太多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埃缇卡,请妳仔细回想。」

「我要是有头绪,早就设法解决了。」

〈来自比加的语音电话。〉

「我确定。」他点头说道。「只不过,这个推测还有缺少的拼图。」

「那么……差不多能让我听听你的推理了吧?」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哽咽着。『「是我爸爸做的」。是我爸爸夺走了妳的电索能力……!他擅自对我寄给妳的调理匣动手脚。妳的──』

不只如此,他甚至认得埃缇卡的外表。

『冰枝小姐?』比加的声音颤抖得很明显。『我爸爸刚才醒过来了。』

「这件事反而应该由你主导。这样一来,『〈E〉就无法推测我们的行动了』。」

「看来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凑齐了呢。」

阿米客思的嘴唇终于描绘出无惧的弧度。

「我一开始也那么想。可是那样一来,我的推理就不成立了。」哈罗德再次露出严肃的表情。「妳真的没有任何头绪吗?」

挂掉电话的时候,埃缇卡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站起来。有种腿软的感觉。在一旁等待的哈罗德也正好静静地站起身来。

──他说什么?

「缺少哪里?」埃缇卡完全不懂。「我觉得因果关系很完美啊。」

薄云四散,锐利的日光从天而降。两人份的影子清晰地落在露台上。

埃缇卡一瞬间屏息。

心脏再次差点冻结。

「所以妳可以接受握手吧?谢谢妳。」

还持有飞往里昂的机票。

「你一开始不是说要握手吗?」

自己一开始当然也怀疑有什么外在因素。况且就算感觉到压力,应该也都能靠医疗用HSB调理匣加以控制,精神方面的负担根本就──忽然间,内心感受到一阵寒意。

好吧──偶尔这样也不坏。

「──我很乐意提议,『电索官』。」

「我马上联络课长。」埃缇卡握拳,指甲便陷入掌心。「路克拉福特辅助官,就照你的计划行事。这次你也有什么主意吧?」

埃缇卡看到哈罗德收下巴,便勉强接起电话。

「我不是要怀疑你,你确定真的是这样吗?」

YOUR FORMA突然跳出了来电通知。因为实在太突然了,埃缇卡的肩膀抖了一下。时机真是不巧。埃缇卡按着左胸,确认跳出的视窗。

「哎呀,妳愿意交给我吗?」

一切──又是设计好的圈套吗?

对了。

「好的。」他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放开了埃缇卡的手。「不过,恐怕会有些说来话长。」

「跟法国人的贴面礼比起来,拥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难不成……

埃缇卡不禁咬紧牙关。

「什么意思?」埃缇卡口干舌燥。「我的症状终究是源自精神方面的问题……」

「…………等我一下。」

埃缇卡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的。

不对,我根本没有那么说──埃缇卡还来不及这么反驳,哈罗德就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算了,随便你吧。埃缇卡放弃抵抗,只能望着被他使劲上下摇晃的手。

于是,哈罗德开始诉说。话虽如此,花费的时间并不如他说的那么长。因为内容条理分明,而且他用十分平淡的语气描述──全部听完的时候,自己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呢?埃缇卡惊讶得哑口无言。

「不,缺少了一个原因。那就是『妳的资讯处理能力降低的原因』。」

比加的父亲早就察觉女儿当上了民间协助者。

「请告诉我。」自己的脸色似乎转变得很明显,哈罗德也察觉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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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1 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1. 01插图
  2. 02序章 风雪
  3. 03第一章 机械装置搭档
  4. 04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5. 05第三章 记忆与机忆,及其桎梏
  6. 06第四章 证明,伴随着痛楚
  7. 07终章 融雪
  8. 08后记
  9. 09Hidden Story
  10. 10特典短篇 不想解开围巾的理由
  11. 11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点的夜空
  12. 12Animate特典短篇
  13. 13GAMERS特典短篇 猫的追击
  14. 14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第二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2 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1. 01插图
  2. 02序章 秘密
  3. 03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4. 04第二章 黑盒子
  5. 05第三章 我们身在没有门的小房间
  6. 06第四章 N王的三胞胎
  7. 07终章 共犯
  8. 08后记
  9. 09蜜瓜特典 电索官会梦见Amicus吗?
  10. 10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第三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3 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1. 01插图
  2. 02序章 面具
  3. 03第一章 断裂的线
  4. 04第二章 交错的夜晚
  5. 05第三章 火花正在阅读
  6. 06第四章 群众的梦
  7. 07终章 虚构
  8. 08后记
  9. 09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小小的福尔摩斯

第四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短篇

  1. 01推特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2. 02电击文库超感谢活动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机
  3. 03圣诞特别短篇 Meter of the year 2021 轻小说部门第一名纪念
  4. 04哈罗德生贺
  5. 052021 万圣节短篇
  6. 06惠周生日短篇
  7. 07漫画联动特典 噩梦大游行

第五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4 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1. 01插图
  2. 02序章 赎罪
  3. 03第二章 重演
  4. 04幕间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5. 05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儿们
  6. 06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7. 07终章 萌芽
  8. 08后记

第六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5 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1. 01插图
  2. 02序章 雪阴
  3. 03第一章 封闭的研究都市
  4. 04第二章 龟裂
  5. 05第三章 地底的蛹
  6. 06第四章 终曲及序曲
  7. 07终章 反悔
  8. 08后记

第七卷记忆缝线 YOUR FORMA 6 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1. 01插图
  2. 02序章 歧途
  3. 03第一章 六份沉默
  4. 04第二章 谋略
  5. 05第三章 反攻
  6. 06第四章 毁灭的盟约
  7. 07终章 停机
  8. 08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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