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紫炎的來訪者

西曆一九九七年～平成九年～九月一七日

「殺掉草薙與八咫。」

你是誰，竟敢命令我？

「然後粉碎〈三神器〉這種無謂的契約吧。大蛇之子……八神啊……」

大蛇……

對了，你這傢伙是大蛇是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吵死人了，誰在那亂吼？

喔……在吼的是我啊。

「八神──！」

很耳熟的嗓音。

別那麼着急，等等就來和你做個了斷。

你就乖乖閉嘴，看我怎麼擺平大蛇吧。

喔，今晚是月全蝕啊。

怪不得天空這麼暗。

「我來了結一切。神樂，能夠配合嗎？」

臭小子，京！

你想幹什麼？

「我會盡力……好歹我也是三神器之一，是『守護者』啊。」

神樂，少多管閒事。

我正以大腿充作他的枕頭。畢竟周圍地面滿是石子，不能讓他就這樣倒在地上。

「這裏是──」

「我竟然……躺在……女人大腿上……？」

吵死了……

八成是。

我並不覺得自己的發言有何需要同情之處，因而甚感困惑。

「妳這傢伙，什麼時代的人了。」

沒錯，蠢斃了。

「光柱……？難道說……被光給吞沒的時候，我穿越到異世界了嗎？怎麼可能……不，的確有些傢伙會用能力扭曲空間，瞬間轉移位置。我到最後都在打的大蛇就用過這種招式。這麼說來，是那傢伙的能力害的？」

而且……怎麼這麼刺眼……

「這裏就是陰間嗎？」

「小鬼和奪衣婆都上門歡迎了……下地獄倒是挺適合我的。」

這人右手按上額頭，突然大笑起來。

「請問你的狀況還好嗎？」

他來自異國這點想來是肯定的，但總之語言能夠互通。明明如此，爲什麼雙方說詞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呢……有沒有辦法能和這位異國男子折衷達成共識呀？正當我這麼思索時，機會一反預期地不請自來了。

是嗎，這樣啊……這個就是──

我到底是第幾次被他像這樣打斷髮言了呢？

「我要是還活着，這裏當然就是日本了吧。」

×　×　×

向前彎腰的我，試着觀察他的神情。

「你現身的時候，是隨着一道不知是光還是火焰的耀眼光柱一起出現的……我猜那應該是一種召喚術。你心裏有沒有底呢？」

再度回到　王歷二六七九年～公紀二○二～九月一七日

聞言，他皺起眉頭，以同情般的語調開口：

根本不用你們插手，我一個人就──

「日本？」

「時針就停在那個時刻。哼……原來如此。之所以被傳送到這個世界，是大蛇之力、京的力量，還有我的力量融合的結果──看來也出現這種可能性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電動？雖然不清楚電動是什麼，不過你沒看過哥布林嗎？在這一帶算是滿普通的魔物。」

這下子，我跟那傢伙的孽緣總算也……

雖然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總之這事先擱一旁。再怎樣也得對恩人以禮相待，否則有損騎士的名聲。

我盡力擺出了自己現在能做出的最柔和笑容。

「是國家的名字嗎？」

「請問？」

「哈──哈哈哈！」

「不是歐薩卡也不是艾薩卡。是艾薩加公國。」

「江坂（ESAKA）？妳說這裏是大坂（OOSAKA）的江坂？」

是作了討厭的夢嗎？他似乎相當憤慨。

「那個……」

「八神────！」

「我還……活着？」

「你是指──哥布林嗎？」

後半段發言的意思雖然聽不太懂，但前半段提到了唯一一個我也認識的單字。

在河中單腳跪地。

「愚蠢……想在八神身上灌注草薙之力嗎？要真敢這麼做，你們也會沒命。」

說着說着，他脫力地跪了下來。

這麼一提──

我就這麼跟大蛇一起喫了京的一擊。然後──

「聽我說，你還活着！」

「魔物？難道這裏不是我原本的世界嗎……」

仰望着天空自言自語的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一圈黑色的皮帶正套在他的手腕上。

豈止是異國，他其實來自異世界嗎？

「哥布林……好像在老妹打的電動裏頭聽過……」

「草薙！快點！」

「是的。這裏並非陰間，是『艾薩加（ESAGA）公國』。」

「我叫亞爾緹娜．維克托利亞斯，是艾薩加公國的騎士。」

──死。

「這算什麼了斷！哪能是這種結果？」

這事跟妳無關。

「我被殺，事情就這麼結束……？」

我這就──

小鬼還聽得懂，但奪衣婆是什麼意思？從發言經緯看來應該是在說我──

別過來，京。

「開什麼玩笑！」

「問什麼廢話？我直到剛纔不都還在跟大蛇對決──」

「呼呵呵呵呵……」

那些小鬼──應該是指哥布林吧。

他原本的世界？

臨死的記憶嗎？

隨着這句吼聲，他睜開了雙眼。

對話完全無法產生進展。

驚覺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的我，使勁鞭策自己疲憊不堪的肺，高聲朝他喚去。總之必須先讓他了解自己還沒有死。

所謂哥布林，指的是一種邪惡又狡猾的小型魔物，大多采羣體行動。記得的確有些年長者會稱牠們爲小鬼沒錯。牠們生性兇暴，不分家畜人類一律襲擊，在令我們傷透腦筋的魔物排行榜中，哥布林、狗頭人以及半獸人三者同樣名列前茅。

不再眨眼的他回望向我的雙眼。先前充斥他眼中的殘忍神色已經消逝無蹤。

「以爲我是爲什麼要邊壓抑『血之暴走』邊跟大蛇打的！」

纔剛止住笑聲的他，這會兒表情嚴肅了起來。

「時針？時鐘的指針嗎？這麼小？時鐘不是應該更大──像這樣，跟人差不多高才對嗎？」

沒錯，我也這麼想。儘管原本已經疲憊有加，但我不想再放着這些複雜的問題不管。

看來他似乎以爲自己已經死了，或許正混亂得很吧？宛如一條安不下心的狗，繞着靜靜坐在河邊的我，不停地轉來轉去。

「罷了，就當這兒不是日本，而是艾薩加……公國吧。不然對話根本沒進展。」

「日語說得挺溜的，但妳八成是外國人吧。日本可不是公國。」

還好水並不深，就只有讓他因流竄腳跟的冰冷河水回過神來的程度。

「要上了！」

陰間？

纔想說他竟然用跳的起身，便發現他的跳躍力根本超乎常人，竟然這麼一直線飛進了河川。原本是爲了照料傷口才移動到河邊，這下似乎起了反效果。

但他隨後出現的反應，其耐人尋味的程度遠勝我這臉尷尬的微笑。

我的聲音完全傳不進他的耳裏。

笑聲止住了。

「妳又是誰？格鬥家嗎？穿那種跟鎧甲沒兩樣的防具，跟那個叫克勞薩的挺像的。」

「不好意思……？」

「太好了，你似乎清醒過來了。」

「照這麼看來，這條河就是三途川吧？」

「哼哼哼……」

我在這個瞬間明白了，自己與他的認知存在着巨大的落差。

「「…………」」

妳閉嘴，神樂。

「喂，那些小鬼是什麼玩意兒？」

加把勁豎起疼痛不已的背，我抬頭挺胸報上了自己的名號。沒想到──

「騎士？哼……怪不得死板成這副德性。」

──得到的卻是這種回應。失禮也該有個限度。

但他再怎麼說也是救命恩人。我既身爲騎士，就必須端出相應的禮儀對待他。

「應職務所需，這番舉動是理所當然的。比起這個，方纔真是謝謝你。緊要關頭承蒙出手相助，實在令人由衷感謝。」

「我只是拍落飄到身邊的火苗，沒有要幫妳的意思。」

要說他的反應教人毫不意外，也還真是毫不意外。從到方纔爲止的對話，並不難想像──他就是個對沒興趣的事物表現得漠不關心的人。

「這麼一提，妳──」

「咦？」

他猛然把面孔湊到我眼前，嚴肅無比地打量起我的臉。

初次見面就出現這種舉止，令我的羞恥心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方纔與哥布林交戰時飛濺沾染的血漬、擦傷與割傷都還留在臉上呀。

「那、那個……你靠得好近──」

「跟我認得的女格鬥家倒挺像的。應該是叫……雅典娜吧。」

長相、名字都與我相仿的女性？

「雅典娜……小姐……嗎……」

「犯不着在意。只是個連敵人都算不上，比指甲尖更教人提不起興趣的貨色罷了。」

不過你的指甲好像還挺長的……

我雖然望着他的手浮現這種念頭，但講出口只會變成雞蛋裏挑骨頭而已，於是作罷。

「倒是妳，包含臉蛋在內，全身是傷嘛。」

當頭棒喝指的就是這種狀況吧。我感覺自己狹隘的視野一口氣拓寬，瞬間恍然大悟。只要不透露他是在月蝕之日到來的，便不會引起任何問題了。

「受不了，好個天真的女騎士大人。」

「說穿了，就是要我別幹可能被誤認成魔王的勾當吧。」

雖然好像夾雜了些誤解，但總之就當作是這麼回事，現在先接受他的要求吧。

「月輪……？」

並且自耀眼光柱中現身。

「那我的傷爲何不見了？我也跟大蛇打得遍體鱗傷，沒道理穿越異世界還會順便療傷吧。」

「在這個世界流傳着一則預言。」

低下頭的他，總算多少嶄露了笑容──

時值滿月的今夜，出現了月蝕現象。

「事情很單純，因爲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傷勢又比我嚴重。」

「這麼說來，還沒請教你尊姓大名呢。」

「『月輪　顯露蝕缺之刻　羣魔之王　將隨熾炎　一同降臨』。」

「喂，給我帶路到附近的城鎮去。」

畢竟剛剛纔因爲時鐘的事被他數落，這會兒我不禁覺得有點驕傲。雖說治癒藥水也不是我發明的啦。

「沒想到能這麼輕易地說服你，早知道一開始先提治癒藥水就好了呢。」

「就我個人而言並不認爲你是魔王。確實，在月蝕之日自異世界前來的你，無須詠唱咒文便能施展火焰，當時又帶着那樣的眼神，可能性相當濃厚。但仍沒有確切的證據。」

「說什麼蠢話。需要療傷的人是妳。」

我的確自覺自己的個性很難搞，但被初次見面的他這樣一語道破，還是教人有點不快。

「將隨熾炎……？」

「什麼事？」

他身着的黑衣，背上的圖樣看起來就像一道弦月。

這回輪到我喫驚了。

「我乃公國騎士，以人民爲先是理所當然的。」

自己都覺得我這時的表情一定很呆。

「簡直是犯規……好，我認了，這裏不是我原本的世界。」

他放出了火焰。

「打鐵趁熱。現在日正當頭，立刻出發的話，後天晚上就能抵達雪薩加了吧。」

「妳也一樣能用那什麼治癒藥水馬上療傷吧？但站都站不起來就證明妳的傷勢跟疲憊都還沒恢復。照這樣看來，給我用的藥水是最後一瓶吧……」

可是，無論等上多久，撞擊都沒有到來。

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反正隱瞞這件事也沒用，我便誠實回答了。從雙方對魔物及時鐘的認知差距，我已經明白他的世界和這個世界，在常識方面應該存在不小的隔閡。

「也好。我接下來要返回『公都雪薩加』，得向城裏稟報偵察隊全軍覆沒的消息纔行……我們就同心協力踏上旅途吧。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讓你知道。」

取而代之的，是左手臂傳出強烈的壓迫感。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以興致盎然的眼神望向我的雙眼，併發出有如嘲諷般的笑聲。

如此精闢的洞察力令我心生佩服。即使如此，我依舊沒有理由被他怒言相向。

「因爲我剛跟哥布林交戰，這也沒辦法。」

「看來妳是那種眼前事情一多就思考不了其他事的類型。好個麻煩的女人。」

看來在他的世界裏，並不存在這種類型的藥物。

「我叫八神……庵。」

我趁他喪失意識的時候，喂他喝了能在轉眼間療傷並恢復體力的藥水。

「妳的傷爲什麼還在？」

──並沒有。

語畢，他便將我的手臂繞上他的頸子，讓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因爲他比我高出一個頭，所以姿勢顯得有點勉強。但我想這時該認同他這份好意，率直地接受纔是。

被他取走拋開的劍滾落在河邊地面，發出鈍重的響聲。

我靠上變形劍，試圖撐起身子。

「哼……」

他正怒不可遏。

那是誰都曉得的月蝕相關傳說。

況且，只要有他的火焰在，返回雪薩加的路途就沒什麼需要擔心的了。

他不發一語地聽着，不曉得是否接受我的說法。

他露出打心底感到錯愕的表情，繼續接話下去：

劍身雖已殘破不堪，無法於戰鬥中派上用場，仍能充當柺杖支撐身體。

然而我身體的疲憊程度已超出自己的想像。一步、兩步，光是向前邁步，便急速傳來激烈的痛楚。正當我設法跨出第三步時，變形劍應聲而斷，我就這麼順勢向前撲倒。理解到自己已經連緊急向前踏出一步站穩的力氣都不剩，我於是閉上雙眼，做好一臉撞向河邊地面的心理準備。

他忿忿地拋出這句話。

希望至少能讓他先正確理解我所做出的判斷。

只不過，既已進展至此，我自然也當機立斷。

「然而，知道這則預言的人們……」

「妳想說我就是那羣魔之王嗎？」

一般而言，獨自穿越到異世界的人，會有什麼預定的落腳處嗎？不，應該沒有。是以他的說詞的確合情合理。

「治癒藥水？」

關於他造訪這個世界一事，我心裏也有些猜測。

「別會錯意了。我可不能橫屍在這種異世界的荒郊野外。妳剛好是個方便的嚮導，就只是這麼回事罷了。」

「把劍扔了。」

……原來如此，引他發怒的對象並不是我。他是在對自己生氣。他無法原諒害我用掉最後一瓶藥水的自己。

「一同降臨……？」

他保持着支撐着我的姿勢，輕輕向前踏出一步，頭也不回地報上了名號：

儘管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說服他，不過我最率直的想法是──

他一定是想讓我趕快到城鎮療傷，纔會這麼要求吧。無奈我很清楚這一帶並沒有任何城鎮，所以正煩惱該怎麼回答。

「預言？還真是不管什麼世界都有這種玩意兒。」

「顯露蝕缺之刻……？」

「我對啥撈什子預言沒興趣。說到底，看到我轉移的人只有妳，妳乖乖閉嘴就沒事了。」

「……說得直接一點，的確是這樣沒錯。」

今後我還會看到他露出好幾次驚訝的神情，不過眼下就是光榮的第一次經驗。

「這麼說也對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