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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亞薩卡的孤兒院

《THE KING OF FANTASY 八神庵的異世界無雙》 · 天河信彥 · 9529 字

王歷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五日

我的名字是莉莉禮姆。

平時大家都叫我「莉莉禮」。

姓什麼?

或者是──

全名呢?

像這類問題,不管問幾遍,我都答不出來。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就只叫做莉莉禮姆,這便是我名字的全部。

我住的希加茲米魔導王國是精靈國度。由於精靈很長壽,沒有刻意增加人口的必要,自然而然地,國民本來就不多。

也因此,即使沒有姓氏,要區分誰是誰大致上還不成問題。當然啦,偶爾會撞到類似,甚至完全一樣的名字,但那是另一回事。

順帶一提,我不是精靈,只是普通的人類。不過我實力可是超級頂尖的!不但在「超級魔法使養成學校」就讀,還在大批優秀精靈同學中技壓羣雄,贏下了全校首席的頭銜呢!

魔法使有各種不同等級,一般而言分爲初級~中級~上級~特級這四階段。那超級魔法使養成學校咧,就是隻挑選王國中魔法適性特別傑出者,對其施予教育的祕密學校。換句話說,超級就是比特級更高階的例外存在。

所以說呢,哎呀~人家會被尊稱爲稀世天才魔法使「超級魔法少女莉莉禮」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雖然我覺得事到如今,「魔法是啥?」之類的問題應該沒人會問了,總之這就等日後再說明吧。

──大概像這樣就行了吧?

看到亞爾緹娜以日記形式記錄了我們相遇的經緯,我也決定效法看看。

畢竟只要把今後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以及只有他會施展的格鬥術「八神流古武術」儘可能記下來留作資料,說不定就能對後世有所貢獻。

那麼,從我們爲了前往希加茲米魔導王國而離開「艾薩加公國」的「公都雪薩加」啓程日算起,今天已經是第一五天。說起現在的狀況,很意外地,我們還沒順利入國。或者說得正確點,就領土的觀點而言已經入國,只是沒能獲准進入「王都米庫尼」。

理由相當簡單,因爲公國發出了「擊斃巨龍之魔王已離開公國」的通告。

希加茲米魔導王國與艾薩加公國互爲友好國,國境間的往來基本上是自由的。雖然是自由的,但入關時必須通過嚴格的盤查。我們就是在那裏喫了閉門羹。

「我的使命是把田闢得更大!」

從他那火焰般色澤的紅髮與眼珠,以及粗暴冷漠的態度,實在找不出什麼親切的成分,但對於小孩子而言似乎無關緊要。

「羅布────」

扭動的──

我們這票寄居在這等珍貴場所的食客們,一面向身爲人類的亞薩卡院長無私的精神致敬,一面分配好各自負責的崗位,替孤兒院減輕工作上的負擔。

王歷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六日

看到靠在牆上的鋤頭,真相便一目瞭然。小孩用不了這種大人用農具。想想也真有趣……明明劍啊斧頭的一律拒用,卻不排斥農具嗎?教人不由得想親眼看看這起事件的犯人耕作的模樣。

有別於我這些評價基準,庵之所以會受小朋友愛戴是有理由的。其實他長得很像孤兒院的院長亞薩卡。

「怎……!」

只是,較年長的孩子在這方面似乎就比較懂事了,尤其是年紀最大的一二歲女孩與一○歲男孩,接待我們時的反應便顯得比較複雜。其中──

聽見這句和我雷同的評語,笑意忍不住浮上心頭。

獸人種的人口非常非常──遠比精靈更加──稀少,在王國以外的國家幾乎看不到,自然也沒有同伴可以照顧失去雙親的孩子們。因此,這間孤兒院可說是獸人種孤兒們碩果僅存,名副其實的最後樂園。

冰雪聰明的我,接任亞薩卡院長的職務,負責教孩子們讀書。王國與艾薩加公國不同,識字率堪稱接近百分之百,不過這間孤兒院就沒有那麼高了。所以首先就從教懂孩子們讀字開始,即使寫不了字,只要看得懂,大致上的問題便都還有辦法解決。

「怎麼不找庵來幫忙呢?」

庵首次踏入這間孤兒院的土地時,孩子們驚訝的反應反倒教我們喫了一驚。畢竟我們哪曉得他長得像亞薩卡院長,一票小孩突然圍起他接二連三地「亞薩卡哥哥,歡迎回來!」「你上哪兒去了?」「土產呢──?」狂問,誰看了都會怕。孤兒中還有些小孩尚未真正理解死亡的概念,會誤解成院長回來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注意到我的聲音後,黑影停下原本的動作,轉頭朝我飛奔直衝。然後用滿是泥濘的手毫不顧忌地抱了上來。

頭上──

我也並沒有討厭她或覺得跟她處不來。只不過這個少數能讓我敞開心房的女生,不但打從骨子裏就愛多管閒事,責任感又強,總之就是個正經八百過頭的麻煩女子。

──隨口這麼說道。

「柴我已經劈完嘍。所以呢?晚飯前大家都這麼忙,莉莉禮你在做什麼……」

竟然被闢寬了!

隔天一大清早,羅布抓狂的叫聲就從地瓜田傳進了耳裏。

無爪是獸人種對人類表達輕蔑時使用的詞彙,看來他還不懂這個詞的正確用法。就我而言,倒是希望他保持這樣下去就好,用不着弄懂。

當我眯着眼睛思索這些事情,呆呆地望着這兒的地瓜田時,發現田裏有點動靜。是一道小黑影,從那身高看來──

一如所料,似乎又在摸魚了。願意親近我雖然很教人開心,不過這似乎該好好訓個一頓纔行呢──會這麼思考的我,說不定意外地是個好姊姊喔。

「免了唄~有什麼關係嘛。」

至於除此之外的理由──被守正門的衛士含糊帶過了,到頭來還是沒能搞懂。

話又說回來,田地到底是幾時,被誰給……?

想要開導他,或許再等一陣子比較妥當。

「羅布真了不起。」

什麼時候從我背後冒出來的?

羅布始終都是這種感覺,一廂情願地認定庵是來搶走孤兒院的。對他而言,庵長得像亞薩卡院長反而成了反效果。

這裏是王國領土北西的「西納卡脊地區」中,較靠近艾薩加公國的偏僻之地。雖然「夕茶曦街道」與「夠夠街道」的分歧點就在附近,但由於沒有任何人會靠近,所以想藏身可說是上上之選。

「爲什麼?他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壞喔。」

身爲艾薩加公國騎士團唯一女性騎士的亞爾緹娜.維克托利亞斯,出於騎士的責任感,決定擔任孩子們的護衛。雖說據我所知,這一帶原本不是什麼需要護衛的地方,但在我們抵達的稍早之前,附近的河川──流過王國北部的「幽朵河」的支流──似乎突然被污染成蒼藍色,逼得大家只好跑到遠方的水井去取水。聽聞孩子們數度在往返取水的途中差點遭到魔物襲擊,亞爾緹娜便自告奮勇地「那就由我來──」提議要同行護衛,於是便交給她負責了。

「都已經黃昏了,該劈的柴卻都放着不管。」

啊~庵又被那票小孩子鬧着玩了。一會兒袖子被扯來扯去,一會兒他綁在雙腳褲管間的帶子被當成玩具玩,有夠慘。

「我……我看我來去找找羅布吧──!」

可是客官們請小心,千萬不能大意。

把有可能是魔王的對象置之不理妥當嗎?──亞爾緹娜爲了名正言順踏上旅程,向艾薩加公國君主楠柏克.艾薩加公撂下的這句狠話,反倒成了旅行的絆腳石。放話的當事人也爲了自己的一時輕率深切反省,是說無法入國的理由似乎也不只如此,這次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到底是怎樣啦!」

「你知不知道羅布在哪裏喵~?」

就這樣,一下子失去落腳點的我們,帶着些許觀光的成分四處徘徊亂逛,浪費了大量的光貨──呈扁平玻璃及水晶狀的發光貨幣──與時間,最後還跑到「亞薩卡孤兒院」寄居下來。而這也差不多是將近一週前的事了。

唔嗯──都聽他這麼講了,再看到那對喪氣地躺平的耳朵,實在也無法再說什麼。開心是開心,但我同時也湧現不少複雜的感情。

「先讓亞爾緹娜去劈如何?反正對她來說小事一樁,而且她也派不上其他──」

說起可愛,就必須提到她束在耳朵旁邊的橙色長髮。每當她輕快地回過頭來,二條髮束便會順勢一起轉開,教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抓。然後比這更可愛的,就是她頭上那對不時扭動的耳朵。

又不是擅長隱形的精靈。總覺得亞爾緹娜自從跟焰龍亞歷劫裏交戰後,整體戰鬥力就無謂地上升了。這也是喝了庵的血的緣故嗎……

即使無憂無慮又爽朗活潑,孤兒院這羣不依賴任何人,自食其力生活的孩子們終究都是未成年的少年少女,有多少王國國民知道這件事呢……這麼一想,一點泥算什麼──這樣的念頭便油然而生。可見我有多麼好哄,剛剛明明纔想說要好好訓個一頓的。

「莉莉禮姊──」

「你們……鬧夠了沒!」

來了,「人家」,羅布想撒嬌時就愛這樣自稱。雖然整張臉貼在我肚子上,讓人無法確認眼神,但在中分黑髮下窺見的虎耳正一扭一扭地擺動,足見這並不是在說場面話。獸人種的感情會直接反映在獸耳及尾巴,非常淺顯易懂。

「嘿嘿嘿!就是這樣人家才喜歡莉莉禮咩!」

結果羅布當場把頭從我的肚子上拉開,輕快地轉過身去,綁在後腦的髮束也隔了半拍跟上。他那雙碧綠瞳孔中剎那間閃過的滿滿敵意,絕非我的心理作用。

耳朵──

「這麼一提,我也沒看到耶~」

可以理解這份心情。聽說這片土地是亞薩卡院長用他爲數不多的財產,向西納卡脊地區的領主──密甘達買下的。至於爲什麼刻意不叫「密甘達大人」,只要看看這片滿是巨巖碎石的土地,相信就心裏有數了。

聲音之所以會像這樣從上頭往下傳,是因爲她比我還要高出一顆頭。只要回過頭去,頂着一頭紫色長髮的大眼美少女應該就會出現在眼前了。我以亮栗色的朝氣秀髮及深栗色的沉穩眼珠爲傲,她也完全不在我之下。

只不過,這位亞薩卡院長已經過世了。

言歸正傳,另外那個一○歲男孩就是妮雅現在提到的羅布。

妮雅的種族在我們的世界被稱爲獸人種。不只是她,住在這間孤兒院的八個孩子裏頭有七人都是獸人。除了獸耳之外,當然也少不了尾巴。然後一如外表給人的印象,聽覺跟嗅覺都很敏銳。她是貓,剛纔把鼻子貼過來的舉動──鼻頭親親──似乎是她的種族特有的問候方式。

終究是孤兒院,這裏住的全都是失去雙親,又或是遭到拋棄的無依無靠小孩。可想而知,每人都體驗過寂寞的滋味。我們剛來的前兩天還看得出孩子們的戒心,一到第三天便全化解了,現在的狀況就如各位所見,庵每天都要被怒濤的「陪我玩嘛攻擊」翻弄於股掌之間。

「莉莉禮你也趁早回頭唄,那種不解風情的『無爪』──不對,那傢伙有爪子……不管怎樣,那傢伙就是不行!」

「啊──!先去洗手啦!」

這裏的位置完全逆光,令夕陽閃耀得刺眼。

那一頭從遠方看也清晰醒目的紅通通髮色,已成爲令我安心的特徵。怪異的髮型和一身丑角般的打扮,習慣後也就能說服自己看起來還不差了。雖然評分上可能有點偏袒就是。

孤兒院後頭出現的,是令我們三人分別出現三種啞口無言反應的畫面。

在逐漸下山的夕陽照耀下,染成一片茜紅色的孤兒院顯得有如破舊的小教會。實際上,這裏也的確是以廢棄教會改建而成的。

「我討厭那傢伙。」

那對──

至於庵,就如同各位所猜想的,擔綱所有的勞力活。

「什麼……?」

說到底,看在我這種成熟懂事的大人眼裏,那種事原本就壓根兒都不成問題。就算八神.庵真的是來自異世界的魔王,打從在「希加茲森林」與他相遇開始,我的這份心意便不曾有過絲毫改變。

「怎麼搞的────怎麼回事啊────!!!???」

只不過,昨天黃昏來找羅布時,田地還沒有任何變化,也就是說,面積是一夜之間就被拓寬這麼多倍的……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耶~」

然後爲了我的名譽,姑且特此說明一番,我絕非在摸魚,只是在多方構思適合孩子們學習知識的方法而已。當然看在旁人眼裏可能很像在發呆吧。然而魔法使在腦海裏嘗試組成新術式並非什麼罕見的事情,我們就是這麼容易在這方面被衆人所誤解的存在啊。

羅布氣得直跺腳。就如他昨日以行動表示的,耕地能拓展本應是他所樂見。而現在之所以會生氣,想來是因爲有一種功勞被人橫刀奪愛的感覺吧。

於是我抱着想給點建議的心情──

鑲有星形裝飾的髮箍及耳環,以及那對豐滿的胸脯,確實是散發着乖巧女人味,但別因爲這樣就上當了。

× × ×

「你在田裏幹嘛?還把柴丟着不劈,妮雅正大發雷霆喔。」

用不着回頭也想像得到,亞爾緹娜肯定正擺出一副會令我感受到生命危險的表情,我自然當場拔腿就跑。

看到失去亞薩卡院長這位經濟支柱,陷入窮困的孤兒院,犯人大概也並非無動於衷吧。真是的,就是這麼不老實。

「他對莉莉禮那麼兇,當然是壞人。」

──這個正把自己的鼻尖湊到我鼻頭前的妮雅,就是最先把那份不知所措的心情向我們坦白的人。說我們要暫時逗留無妨,但請不要做出一些引起大家誤會,彷佛亞薩卡院長歸來一般的舉動。因爲現在是她在代替亞薩卡院長守護這間孤兒院,很擔心自己會不會突然萌生想依賴我們的念頭──如此這般。這麼老實坦率的個性,實在可愛無比。

「砍柴什麼的交給擅長的傢伙做不就得了咩,像是亞爾緹娜姊姊之類的。」

原以爲只是小鬼愛惡作劇,故意誇張地拉高音量而已,我還和亞爾緹娜與妮雅一邊談笑說「是想要人家理他吧~」一邊前去查看。結果──

他是個調皮小弟,工作也總是愛摸魚,卻不知爲何特別黏我。

姑且不論摸魚不劈柴的事,這份志向是值得尊敬的。

不時──

這個用王國南部口音回話的男孩,毫無疑問就是羅布。

每天看慣的光景已不復見,只有比以往大上一○多倍的耕地,在青空下靜靜地映入眼簾。

再怎麼汗流浹背地辛勤耕種,都無法拓展栽培面積,能栽培的頂多也只有不易引起連作障礙的地瓜,連製作麪包的白麥都得用買的。

地瓜田!

──疑問纔剛浮現,答案就對完了,連思考都不必。

拋下亞爾緹娜與妮雅,繞到孤兒院後方的我,朝牆壁上一躺,在此稍作歇息。

「咦────────?」

說起藏身──對妮雅她們不太好意思,不過我們並未坦白道出庵被冠上的魔王嫌疑。既然身爲魔王與否的斷定基準過於曖昧,就沒有必要給孩子們增添無謂的擔心。

犯人畢竟是被巨龍噴火也燒不死,還反過來殺掉那條巨龍的人,常識對他來說不管用,這我原本就明白。話雖如此,在能夠正常比較成果的事情上被做到這種地步,小孩子當然會鬧脾氣嘍。

「絕對是那傢伙乾的!竟然搶我的工作!」

「那傢伙──是指庵哥喵?」

妮雅試着安撫羅布,可是沒半點效果。

不一會兒,聽到吵鬧聲的其他孩子們也到了,還像在羈押犯人似的,手拉着手把庵一路拉過來。

這下只能做好心理準備,面對羅布即將對庵掀起的軒然大波了。

「我看這裏還是先和平點──」

「是你吧?是你把田拓寬的吧!」

絲毫不理會亞爾緹娜的緩頻,羅布開始向庵發起質問。獸人種特有的伸縮式利爪全都自指尖外露,顯然是真的動怒了。是說看到那尾毛直豎,跟麥穗沒兩樣的尾巴,我竟然還浮現在這裏種麥的話或許能大豐收之類的想法……自己都覺得也未免太缺乏緊張感。

「你在說什麼?」

「少裝蒜!你那滿身泥巴的衣服就是證據!」

「無聊透頂。」

「不管你怎麼裝親切,我都不會上當啦!」

一如羅布所言,庵的衣服沾滿了泥濘造成的污漬,正常生活的話不會髒到這種程度,肯定是做了些什麼,瞞也瞞不住。

儘管就庵的角度看來,只像是被人單方面找碴,然而面對年紀小了一○來歲的對象,似乎也起不了和對方正面衝突的興致。話雖如此,一天才剛要開始,若放着這種場面不管,實在不敢預料會演變成什麼狀況。

沒辦法,這裏只好由我來幫大家打個圓場吧。

「這種不老實的地方也讓人愛死了!」

「你……!」

「莉……莉莉禮,你又來……!」

我一把抱上庵的頸子,亞爾緹娜隨即一如往常地出現反應。

打從出生的那刻起,她雙眼所見的世界就始終被黑暗所籠罩。由於失去光明的理由並非肇因於疾病或意外,所以回覆魔法也無能爲力,實在難以想像她一路走來喫了多少苦頭。還好,看到她好奇地詢問庵外表的開朗口吻與舉動,令我相信她走過的絕非只是不幸之路。

地點移至孤兒院內,一處面向走廊的房間。我正與另一位女孩站在房門口。

庵又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去研究你最愛的魔法就好。」

庵第一次品嚐孤兒院的白麪包時,雙眼就因爲出乎意料的美味而睜得老大,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可見公國的黑麪包讓他喫得有多膩。

他不發一語,直直遞出一身衣物。緹舞接下後百般愛護地抱進懷裏,隨後突然露出愣住的表情,因爲她的指尖碰到了上衣的鈕釦。

「知足常樂嗎?」

這天晚上,飯桌前所未見地熱鬧,因爲餐盤上疊滿了層層的麪包,高度足足有平時的一.五倍。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抓麪包喫,個個都笑容滿面,還有人嘴裏一塊、左手一塊、右手一塊,好不痛快。

身上那套亞薩卡院長留下的農作服,是妮雅方纔看到他滿身泥濘的模樣後借他的。

看到庵依舊是一如往常的庵,我由衷感到開心。

我們在等裏頭的庵走出房間。

由我自己說是有點厚臉皮,但我覺得自己算是滿不甘寂寞的類型,有部分也是親人不在身邊的影響,讓我想要和人肢體接觸的衝動比常人更強了點,所以纔會像這樣──也罷,這件事有空再聊。

「還有一些喔,要不要再喝點喵?」

鍋裏是用少許熏製豬肋肉以及田裏採收的大量地瓜煮成的湯。肉煮得既軟又嫩,再加上各式各樣的蔬菜,根本是難以形容的美味。哪有不喝的道理。

丟下這句話之後,庵就放着我們不管,乾脆地離開了。

我稍微偷瞄一眼,發現庵正默默地喝着餐後茶。光從他的表情,實在難以推測他是出於何種程度的考量開墾田地的。也罷,縱使只看這項成果,食客應盡的本分也算是徹底達成了,就別繼續深究吧。

《THE KING OF FANTASY 八神庵的異世界無雙》2 第一章 亞薩卡的孤兒院插圖(1)
《THE KING OF FANTASY 八神庵的異世界無雙》 · 2 · 第一章 亞薩卡的孤兒院 · 第1張插圖

「可是,明天起該怎麼辦?」

透過以水力推動的水車來輾碎麥子之類的作物制粉,在河川水源豐富的王國是理所當然的事。話雖如此,卻也並非免費服務,必須向水車小屋的所有人,亦即當地領主──這裏就是密甘達──支付使用費纔行。就算想偷偷借用,領主也會派管理水車的人員負責看守。

「來嘛,大家一起啊!亞爾緹娜也別逞強了啦~」

「八成在苦惱到底是穿還不穿吧。真是的,到頭來明明就一定會穿啊。」

北方的艾薩加公國以黑麥製作的黑麪包當主食,南方的希加茲米魔導王國則以白麥製作的白麪包當主食。這個差異的主因,與六~八月之間,穿越艾薩加公國北方森林深處「霍克塞西山地」,刮向西南的溼冷東北季風──山背風有關。正是爲了解決日曬不足與冷害的問題,在貧瘠土壤也能栽種的黑麥纔會成爲主食。另一方面,國土位於南方的王國氣候溫暖,幾乎不用憂心冷害問題,所以白麥能夠大豐收。

這間幾近於自給自足的孤兒院賺取現金收入的手段有限,也不可能一輩子依賴亞薩卡院長留下的積蓄等財源節儉度日。幸好,今早透出了一道曙光,那就是庵一夜之間開墾的田地。只要在這裏播下無須大量水分也能栽培的白麥種子,就能期待明年六月的收成。姑且不論水車使用費,省下購買白麥的開銷是一項極大的幫助。

「已經好久了呢。」

「你行嗎?眼睛看不見吧。」

太好了──緹舞開心地微笑,朝庵的方向伸出雙手,彷佛在尋找什麼似的,不停上下捉摸。

緹舞興致勃勃地朝我問道,頭上的兔耳正代替緊閉的雙眼靈活拍動,有如一對翅膀。

至於亞爾緹娜……正雙手抱胸背對着我們。明明就很想來湊一腳,卻因爲在孩子們面前而自制力全開,真的是很騎士作風。

鉅細靡遺掌握房內大小聲響的她所言不虛,房門隨着門軸嘎吱嘎吱的聲響打開了。

雖然叫做「獸」人種,但除了獸耳與尾巴之外,被毛的比率並沒有特別高,外觀也和人類相去無幾。若要舉出唯一在生物學上有別於人類的地方,就是耳朵與尾巴在春秋之際會換毛。人類其實也會換毛,只是體毛稀少所以不太顯眼。獸人族就不同了,這時期的理毛作業,聽說相當要命呢。

孩子們一面歡呼,一面朝庵羣起圍攻,一個接一個都抓在他的背部或手臂垂吊着,簡直跟葡萄串沒兩樣。

「我這就去清洗,請把方纔穿的衣服交給我吧。」

歷經過往的旅途與征戰,縱使並不顯眼,他的衣物仍舊留下了各種細小傷痕或脫線破口。之所以一直未加處置,基本上是亞爾緹娜跟我都不具備那種家庭取向的家事能力所致。可是我們倆畢竟都屬於戰鬥取向成員,這點就希望他別太計較了。

「說是說將就,其實黑麪包也沒那麼差喔。水分含量少的性質利於保存,可說是旅行必備物資。況且與燻肉或蔬菜之類的保存食很搭,本身又帶點嚼勁,自然會增加咀嚼次數,產生飽足感,優點不勝枚舉呢。」

「「「「「「「有────!」」」」」」」

「感覺怎麼樣?穿起來好看嗎?」

「有人要續湯嗎──?」

羅布一臉茫然,似乎沒那麼來勢洶洶了。感覺自己順利達成任務,我在內心鬆了口氣。

我覺得這應該稱不上聰明吧──如此心想的我,豎起耳朵打算伺機加入對話。這時端着鍋子的妮雅來到了身旁。

一瞬間……雖然有點難以判別,但出現在眼前的人毫無疑問是庵沒錯。

搞不好他是在叫我去研究這個。再不然就是……

這麼說起來,米庫尼的葡萄田也還有很多綠色的果實呢。每年九月就是收穫的季節,爲什麼還會有摘剩的其實有點不可思議。平常只要一到這個時期──

「好稀奇的扣子喔。我還是第一次摸到這種材質……」

「是的。雖然技術稱不上太好,但我沒辦法像大家那樣工作,至少這點小事得……」

在前往這裏的途中,我跟亞爾緹娜討論過關於「如果把劍與鎧甲用的那種強化耐用度魔法施加在衣服上──」的話題。目前已經明白這類魔法直接對人體施放時,會在水份的吸收與蒸發等各方面都形成問題。既然如此,那就施放在衣服上──會產生這種想法的確是再自然不過了,也很容易理解。只可惜這麼做的投資報酬率過低,因爲到頭來得針對衣物纖維一根一根地施放纔行。除非是王族,否則不可能這麼奢侈。

聽到妮雅的詢問,孩子們全都舉手回應。不只是羅布與緹舞,這裏所有的孩子都還在發育期,不想多喫一點的自然是一個也沒有。儘管我也想舉手,但庵跟亞爾緹娜都挺剋制的,沒動作,我看我也忍忍吧……

即使有不滿,依舊得強忍下來纔行嗎?

「將就點先喫黑麪包喵。」

鈕釦據稱是「普拉斯提克」制的,不過這種材質並不存在於我的知識裏。哎呀,畢竟是庵的世界的鈕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發現我啞口無言,緹舞語帶遲疑地表示關懷,實在是引人熱淚。

「啊,這邊脫線了。我順便一起補起來喔。」

是說,這裏固定只用白麥中央的部分制粉做麪包,會美味也是當然的。如果整束麥子都丟進去制粉,不但顏色會黑掉,味道跟口感也都會變差。聽起來有點奢侈,但這種作法在王國非常天經地義──想到這裏,我腦中突然浮現一則推論。

艾薩加公國的米多.艾薩加公世子之所以製造僞光貨,其中一個目的,會不會是包含了想要從王國購買白麥呀?這世界衡量國力的方式,就是看封有魔力的光貨儲藏量高低。因此,武術立國的公國想超越魔法立國的王國是非常困難的事。會祭出流通僞光貨削弱王國國力這種手段,縱使難以接受,倒也不是真的無法理解。只是,如果除此之外,公世子也真心希望能帶給國民豐衣足食的生活……算了,畢竟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僞造希加茲米魔導王國、艾薩加公國,以及神國歐弁查卡這三大近鄰國家使用的世界貨幣,進而引發大亂的事實依舊是不變的。追根究柢,他甚至打算殺害我重要的庵跟亞爾緹娜,我當然壓根兒都不打算改變對他的評價。

年紀才九歲,口吻卻彬彬有禮的這個女生──緹舞的頭上長着一對閃耀着銀灰色亮光的兔耳,正爲了關注四周狀況而不停扭動。

我向妮雅問起這是怎麼回事,她回答說這是最後的白麥。看來是想說既然都快沒了,乾脆大把大把用光的樣子。我懂這種感覺。大把大把用個痛快……光想就很過癮。

「是呀。不抱怨,不強求,選擇符合當下境遇的生活……當上騎士之後,常會忘記世上還是有這種平穩的生活方式,得時時提醒自己纔行呢。」

「嗯,很完美喔。」

「之前有錢的時候曾請他一次輾完喵。所以短時間內還不要緊喵。」

「啊,好像出來了喔。」

「那你要……一起嗎?」

「明天起改喫黑麪包是無妨,但水車怎麼辦?水車叔叔一直不過來的話,就沒辦法請他制粉了吧?」

爲黑麪包如此熱情辯護的人是亞爾緹娜。拿旅行當前提作爲判斷基準這點是教人有點拿她沒辦法,不過對於黑麪包的看法差異有絕大部分來自生長環境的不同。

要求再來一碗的同時,也順便提出了我在意的問題。

管理水車的人員之所以不在,是因爲附近的河川開始受到污染。受污染的河水黏度升高,流速減緩,導致河川淤塞的樣子。這種狀態下水車也無法動作,管理者剛好又身體不適,結果就是水車小屋被放着唱空城計。

「人家也來幫──」

如此回答之後,妮雅的尾巴立刻直直向上豎起,顯示她非常開心,果然根本沒啥好客套的,就是該老實地說出再來一碗。

幹嘛拒人於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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