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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勇者誕生

《THE KING OF FANTASY 八神庵的異世界無雙》 · 天河信彥 · 1.6萬 字

王歷二六七九年~公紀二○二年~九月二○日

翌日早晨。

睡醒的他首先環顧了下四周,重新確認自己仍身處艾薩加公國──他眼中的異世界。滿是日用品的室內毫無任何變化,與昨日入睡之前如出一轍的房間風景正存在他的眼前。

無論幾度睜開雙眼,都回不去自己的世界。

除了接受眼前的一切都是現實之外,已經別無他法。

窗外不知怎地莫名吵鬧。

這天,街上喧囂的程度更勝往常,已經吵到令他想關窗圖個清靜的地步。明明現在的時間連喫早餐都嫌早。

突然,外頭響起了巨大的鐘聲。

他向窗外探出身子,開始尋找聲音的來源。

艾薩加公國最大的城──「史維塔城」就位於傳出鐘聲的方向。雖說最大,實際上跟他國相比絕對算不上大城,從這間房間頂多只能勉強望見尖塔,只是這種程度的規模罷了。

確實,城內並未設置能傳出這般巨響的大鐘。教會或時鐘塔的鐘都是更小型的。

「庵閣下!」

隨手敲幾下門之後,我飛奔闖進屋內,接着見到赤裸着上半身的他。

我霎時一路臉紅到耳根,趕緊轉過身去,緩緩關上房門,免得被他發現我的動搖。

「這、這成何體統……」

「怪妳自己突然開門。」

身爲騎士的我平時總與男性一起執勤,對異性是有一定程度的免疫力的,至少我如此認爲。但那完全只限於職務方面,我似乎並未強悍到像這樣目睹男性毫無防備的裸體,仍能保持冷靜。不,倒不如說其實根本弱得很,我現在清楚地明白了這點。由於這件事在今後還會對我產生各種層面的影響,我甚至希望乾脆消除這段記憶。

「穿好了。」

忐忑不安地回頭後,他的上身已披上襯衫,但胸前仍然大敞,結實的胸肌與腹肌當場映入眼簾。倘若他是故意的,那也未免太壞心眼了吧。這下我根本無法正眼望向他。

「這國家每天清早都這樣嗎?」

「啊……這、這是城內要舉辦比武大會的通知聲。」

「誰說我要出場了──」

「是……」

沒想到瑪琪莉塔在不受父親監視時其實是那種調調,今後得稍微注意點纔行。沒人敢擔保她不會覺得好玩就交些不得了的貨出來。

很好,似乎成功令他喫驚了。

這人是怎麼回事啊?

一頭黑色秀髮在白衣襯托下,散發出一股與這粗獷店面格格不入的高貴。從她將前發向後梳卻又垂下兩根瀏海的造型中,可以感受到她對髮型的講究。閃亮動人的光澤則是她勤於護髮的佐證,這點着實令我小小稱羨。

正因如此,他那無須詠唱就能施放的犯規級火焰根本超乎想像,首度目睹的人鐵定會認爲他用了某種奇術吧。

「感覺窮酸得不得了呢。」

「『艾克賽爾希亞.披風』!主打透過賦予魔法效果而生成的絕對防禦結界!」

「他就是謠傳中的他?」

× × ×

強烈傳達出一種「只對自己感興趣的事情開口。等問到他要的答案,其他就全都懶得理睬」的態度。難道就沒想過要享受和我交談的樂趣……縱使沒有好了,真希望他至少能給點「嗯」或「不」之類的簡單反應。

接着,女店主終於出現了。

「!不……不行,駁回!」

我馬上明白,一定是因爲我剛纔說是「比武」大會,纔會讓他產生這種疑問。

不然換個輕便點的鱗鎧。

「好好好~」

「他又不是新兵……」

這下子只能搬出這個啦──讓瑪琪莉塔如此故作玄虛的壓箱寶是──

……

「就像是跟維克托利亞斯大人成對耶,不錯吧?情侶甲,肯定會紅喔!」

近日父親辭世,年紀尚輕的她於是繼承了這間店。面對同爲一七歲女性的我,她的態度總是和藹可親。

「況且艾薩加公國以武藝立國。儘管領土內能出產光貨──光石的礦山的確偏少,但取而代之地,我們透過精熟的武藝來維持國力。」

不一會兒,我們抵達了設於城內的鬥技場角落。

當我解說至此,他便將潔牙草扔進垃圾桶,穿上了掛在牆壁上的外衣。

就這樣,由她和我一同發起,有如換裝大會的試穿活動開幕了。

換作沒有魔法概念的世界,就會浮現這種想法嗎?我爲此感到格外新奇。

再輪到跟我款式相近的板甲。

那是昨晚我交給他的潔牙用草。

× × ×

「那還用說~當然就是咱們的維克托利亞斯大人終於遇上如意郎君的……」

「那物理攻擊呢?」

是我多心嗎?在見到瑪琪莉塔長相的瞬間,他臉上閃過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悅……

「防禦魔法攻擊?」

「沒錯!」

「過癮了嗎?」

「擋不住。」

要小小蠻幹一番我還是辦得到的。

「歡迎光臨──維克托利亞斯大人。請問今日有何需求呢?莫非是昨天交給妳的板甲出了什麼差錯嗎?」

說到清潔,他的頭髮也打理得相當整齊。明明就是這種向前延伸的奇妙髮型,他到底是怎麼維持的呀?

首先從皮鎧開始試試。

浮現滿面笑容的瑪琪莉塔一拉我的手,咬起了耳根子。

重整心情後,我再度向他開口確認。不過我其實幾乎已經肯定──他絕對會參加這場比武大會。

「這好像……行動很不便……」

「往這邊,請跟我來。」

俗名叫做「潔牙草」,只要咀嚼草莖,就能擠出清朗爽口的黏液,將牙齒清潔得光滑亮麗。這種草雖然隨處可見,卻是能在照護口腔的同時順便預防口臭的好東西。

接着換上鎖子甲。

這位遣辭文雅又不失親切的女性,叫做瑪琪莉塔.卜故拉。

這樣啊,因爲他沒有實際看過別人發動魔法的瞬間……

「不,板甲沒有問題。今天是想拜託妳幫這位先生打點防具。」

「只保護頭部?」

他這番提問,讓原本抱着絃樂器,隔着一步距離走在他身後的我加快腳步。我得湊到他身旁,向他補充說明纔行。

我的習慣是就寢前與起牀後都要潔牙,每天至少會用上這兩次。所以說,看到他連這種小細節都願意效法,真的很令我開心。

「有一點……像雜兵耶。」

(這個世界竟然也有跟KOF一樣的東西……)

雖然可能是我的偏見,但這看起來實在亂有魔王味一把的。

此後,他不再開口。

這家店的商品涵蓋甚廣,從武器到防具皆有經手,連公國騎士或士兵的部分裝備都會委託這邊出貨。像我身上這副新的板甲就是在這裏設計加工的。

「咦~很合適的說~」

「妳說啥?」

「對戰時不會用上魔法嗎?」

我將他帶到「卜故拉武具店」。店如其名,此處販賣武具。

無論我如何向他拋出「你要到城裏去嗎?」「你對大會有興趣對吧?」「是讓你想起了凱─偶─艾芙嗎?」等各種話題,都接連遭到無視。

「喂。」

看,我就說吧──我差點忍不住向他這樣逞威風。

因爲他雖然頑固地不發一語,卻也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會讓他一路朝史維塔城持續邁出腳步。

「全身型的就是會這樣嘍。況且這樣穿看不到臉,這玩意兒不行呢~」

「是的。慣例是在月蝕數天後舉辦,當天早晨就會像這樣以鐘聲告知──」

即使石造屋的店內昏暗狹窄,仍陳列着各式武器、防具與衣物。雖然種類不多,但陳列品甚至包括治癒藥水。不曉得是否這樣的店在他的世界很稀奇,只見他不停拿起各種商品檢視,甚至試着舉起劍。不過他恐怕從未實際揮過吧。

「謠傳?」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披風,不過襟口埋有光貨,會產生魔力障蔽,使頭部得以完全防禦魔法攻擊。」

「發動魔法必須先詠唱咒文,破綻相當大,想找到合適時機施放是很不容易的。」

既然他是這種態度,我這邊也自有打算。

結果我們什麼也沒買,就這樣離開了武具店。

「比武大會?」

「什麼?」

「不是這麼回事!別亂講了,請快點開工吧!」

「所以妳想要帶點特別感的是吧?」

「哎呀~那請儘管交給我吧!畢竟是維克托利亞斯大人介紹的嘛~這會兒可得把壓箱寶都搬出來了!這位大哥,你運氣不錯喔!」

總而言之,最後是全身鎧。

蓋住臉才能確保防禦力不是嗎?武具店主人講這種話不太對吧。

雖然對他不太好意思,但先下一城的感覺真不錯。

「他個頭那麼高,這樣穿看起來反而很弱呢~」

「要參加比武大會的話,現在這身打扮不太方便對吧。」

我的公國制式披風倒是沒有那種特殊效果……嗯?

「所以說,你打算出場對吧?」

「比武大會只是官方公佈的通稱,事實上也允許使用魔法。」

「感覺還不差……」

「會直接貫通。」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如此提問的他,口裏正叼着一根草。

「這個……」

× × ×

「那顯然對魔法使有利吧。」

「是的!」

此處城牆乃以石材堆砌而成,經過裁切的石材將城壁堆疊得緊密而平整。鬥技場的大門開在城牆上,已有大批人潮聚集在門口。包含志在當官的劍士、沒沒無聞的魔法使、野心勃勃的冒險者,或是尚無稱號但對身手自信滿滿的人,以及觀衆和一窩蜂湊熱鬧的傢伙。畢竟任何人都能報名出場這場比武大會。

理所當然,自我表現欲強烈的人大肆湧進,將現場擠得水泄不通。已經有不少小規模戰鬥四處勃發,可以看到昨晚在包包打賭今天是否會舉辦大會的人也參雜其中。

「要報名參賽就往這邊走。」

這次由我走在前頭領路。

這裏也是騎士與士兵平日鍛鍊的場所,哪些區域會作何種用途,我已經熟到不能再熟。

「事實上,這項比武大會對於艾薩加公國而言,有着非常特別的意義。」

不出所料,勾起他的興趣了。

無法用視線催促我繼續講下去的他主動開了口:

「是怎麼回事?」

「還記得那則寓言嗎?提到魔王將於月蝕之日誕生的──」

「那個鬼話連篇嗎。」

「所以在發生月蝕後,公國就會召開比武大會,藉此決定討伐魔王的勇者。」

耳邊不再聽見他的行進聲,似乎是停下腳步了。

回頭一望,他那不知第幾次出現的傻眼表情便出現在眼前。

「要是每次月蝕就有魔王誕生,這世界早就毀滅不只一遍了吧?」

「就、就是說呀。所以我與庵閣下相遇之後,也稍微有些不同的想法了。」

「現在到底有幾個勇者?」

這個問題有着明確的答案可以回應。

「去年沒發生月蝕,所以現在從缺。勇者每屆任期一年,當期限來臨時,稱號就會自動消滅。」

他當場掉頭。

即使只是作作樣子,只要以吟遊詩人的身分出場,報名起來便簡單多了。說是這麼說,畢竟有我這個騎士推薦,根本不可能被拒絕參賽就是了。

「馬上就讓你解脫。」

那就是──當我正懷着這個想法,轉頭觀望他時,時刻來到了正午。設置於鬥技場的大時鐘頓時敲響,現場即將宣佈大會開幕前的訓辭。

第一組第一賽的出賽者是──

「妳給我聽好了,我最討厭的人種就是軍人。要不是爲了打發時間,這種擠滿了軍隊的城誰會──」

「真的嗎?不是騙我的吧?」

語畢,衆人齊聲歡呼。

我把抱着的樂器交給他。

「今天保證會把你教訓到沒借口可找,覺悟吧。」

「沒問題的。大會任何人都能參賽呀。」

「我乃艾薩加公國公世子──米多.艾薩加!儘管本次大會距離月蝕不過數天,感謝諸位參賽者仍踊躍聚集於此。對我而言,這也是第一次參與選拔勇者的比武大會,因此相當期待諸位的奮鬥。請透過這一戰盡情展現平日鍛練的成果吧!」

我也覺得真虧自己能想出這種詭辯。

他被分派到第一組第一賽,我則是第二組第一賽。換句話說,我想和他對戰的話,雙方都必須晉級到決勝戰纔行。

他終於開了口,明顯擺着一副懶得跟白癡糾纏的態度。

「我只是想來打發時間。勇者選拔會?誰有興致陪你們演這出鬧劇?」

若按照慣例,訓辭一向是交由艾薩加公國君主楠柏克.艾薩加公負責。但今年有別於以往,從坐在貴賓席的艾薩加公身旁,公世子米多.艾薩加殿下向前跨出了一步。

他的對戰對手,亦即司儀現在唱了這麼長一串名字的對象,是昨晚在包包和他起衝突的吟遊詩人一行人之一──巨漢。

「那個……我……真是非常對不起。」

「庵閣下?是誰對你下毒手的!」

回過神來,他已經倒在地面上。

從表情扭曲的程度,可以推斷這擊令巨漢把肺部的空氣全吐了出來。

他依舊不發一語,伸手將我拉了起來。

壓根兒沒想到會被閃開的巨漢緊急止步,忿忿地回過身來。

那也是當然的。畢竟一般而言,吟遊詩人總被視爲無力作戰的非戰鬥職。

「喝!」

「妳要一個被懷疑是魔王的人,參加打倒魔王的勇者選拔會?」

會場內因吟遊詩人的登場顯得議論紛紛。

我拉住他較短的上衣衣襬大喊:

在巨漢發起突如其來的衝撞後,遲來的鐘聲總算宣告比賽開始。

「所以纔有趣呀。知道這個祕密的只有我們兩個人,要陪着演鬧劇的反倒是其他衆多參賽者呢。」

「我雖然討厭軍人,但不包括妳。」

相較之下……抱着這種思緒望向他的我,突然因眼前造化弄人的光景,震撼到難掩驚愕之情。要說這是命運,倒是有點太誇張了。

儘管沒有半點說服力,但總之先拿自己當祭品,看看能不能留住他。

就算令他不耐煩,這份瞬間在我心中萌生的感情,到底該如何定義纔好呢?要將這份感情化作言語,我的人生歷練實在過於不足。唯一明白的,是自己花費一○年所培育,名爲騎士的驕傲與威嚴的鎧甲,在他的面前,總是這麼輕而易舉地被一件件卸除……

× × ×

即使如此,或許我也沒說錯吧,至少沒見他再反駁。看來是勾起他的興致了。

「啊,請等一等!」

「喂,紅毛鬼,命運真會作弄人對吧?」

但他只以極小的動作,便如同雲霧般的閃開了。

「有那麼怕我嗎?」

我身爲公國騎士的立場,也曾幾度擔任公世子的劍術練習對象或議論辯駁對手,可惜我們似乎合不來。其他騎士曾告訴我,應該多學點能討人家歡心的言行舉止,偏偏這實在不是那麼容易。恐怕過幾天,我今天出場參賽的事也會被說上幾句閒話吧。一點都不難想像。

「……」

「~~~~~~~~!老子宰了你────!」

理由很簡單,因爲公國騎士有着不參加比武大會的不成文規定,所以我現在多少被人投以奇異的眼光也是合情合理的。話雖如此,這可是爲了讓他出場而立下的約定,遭人白眼這點小事我早有覺悟。

因爲──想和他交手,就是我參加這次比武大會的另一個理由。

司儀高聲唱出他的名字。

「『無敵無敗無比無情無二無慈悲無道無賴的鐵球破壞王』──裘.可漢!」

「啊?我說,你該不會要用那把琴當武器吧?儘管用盡管用,這規則允許的嘛。」

只見他壓低身子,以名爲「甲.蛇避」的閃避術一口氣拉近距離──

隨後從低姿勢向上揮出右拳,狠狠打進巨漢的心窩。

況且……我還有另一個非出場不可的理由。

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就是這種地方,讓我覺得自己沒辦法對公世子產生好感。

「現在,就由我代替父王楠柏克.艾薩加,在此宣佈大會開始!賽制採勝者晉級的淘汰賽!待六三回賽程結束,便認定最終勝利者爲艾薩加公國公認的勇者!」

米多公世子是在艾薩加公年逾四○纔出世的,所以年齡應該……記得是剛滿二○歲,直到去年爲止都在鄰國希加茲米國留學,除了增廣見聞外,還學到了最先進的政治學與經濟學,歸國後便作爲艾薩加公的得力助手,出席各種公務場合。

我急忙跑到身邊想扶他一把,他卻撇開我的手,自己站了起來。眼睜睜望着這一切的我,臉上出現的恐怕絕非騎士該有的表情吧。

有如看透巨漢的內心一般,他當場出言挑釁。

完全感受不出任何使勁的跡象。

可惜這一連串動作在他眼裏,就是不折不扣的破綻。

「我畢竟是拜庵閣下之賜纔來得及趕回來參加大會。機會難得,你不考慮一起出場嗎?我也會參賽。」

接連而來的左拳則以下顎爲目標,將巨漢龐大的身軀高高打飛。

受到這番話不小衝擊的我頓時陷入茫然。

「……」

將樂器置於地面的他,極其自然地張開雙掌。

「怎麼,怕到出不了聲了是嗎?那麼,老子就給你這可憐的紅毛膽小鬼兩條路走吧。看你是想被鐵球打扁,還是被老子的肌肉壓扁──」

「相對的,我呢……也要用上這個愛用的鐵球啦!」

公世子不僅辯才無礙,又精通誘導羣衆心理的方法,外表我認爲也算上相,完美得幾乎讓人想挑毛病都嫌麻煩。到這個地步,我都不禁覺得是不是想保持距離的自己比較古怪了。

因爲我是公國騎士,就是他口中的軍人。

「吟遊詩人參加比武大會?」

「那就請你參賽吧。」

沒想到還真的毫無效果。

直到和我對峙爲止,希望他都能保持常勝不敗。

我真的不善於面對表裏不一的人。

巨漢開始觀望,不知是否變得過於慎重,難以發動下一波攻擊。

什麼叫一下下就好啦?我講這話是怎樣?想讓人家中途棄權喔?

參加本屆比武大會總數六四名參賽者,正雜亂無章地在鬥技場上排成一團,我跟他也不例外。大略環顧四周,除了我之外沒看到任何騎士。

「『漂泊的吟遊詩人』──八神.庵!」

「別這麼說,一下下就好了嘛~~」

他別開視線,滿臉不耐煩地這麼說。

「那麼,請你帶上這個吧。」

「要知道,在那小家子氣的店裏,我的實力可是連萬分之一都沒法發揮啊!」

我雙腳在地面劃出的兩道溝正越拉越長。他都能把身着板甲的我直接揹起來趕路了,要拖着我前進根本是小事一樁。

氣到滿臉通紅的巨漢終於下定決心發動奧義。

這個稱號是報名參賽時我幫他取的。由於職業採自行申告制,隨便冠些名號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與當時唯一不同的是,巨漢右手多握了一顆接有鎖煉的巨大鐵球,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這場比武大會準備的?巨漢將這顆與自個兒肚腩差不多大的鐵球,輕而易舉地拎到肩膀上扛着,眯起眼睛笑道:

我當然有自信能晉級,但他又如何呢?在北方森林及包包多少見識過他能耐的我,雖然無法想像他敗下陣來的模樣,只是這個世界應該仍存在着未知的強豪,凡事沒有絕對。

「……」

「哼,你那纔不是什麼肌肉,是脂肪。水球佬,不,該說肥油球纔對。」

半長不短的訓辭結束後,總算來到宣佈大會開幕的時刻。

「……」

第一回合戰終於展開。

首先向後退→順勢醞釀鬥氣→再度向前發招──

「哼!」

「就是妳!」

「……」

「『鐵球粉碎擊』!」

他擺出側身面向對手的架勢,右手靠近臉部,左手則垂在腰旁。

「我回去了。」

我無意間望向貴賓席,便看到露出一臉鄙視笑容的米多公世子,正與艾薩加公交頭接耳。反正八成是在講些「區區吟遊詩人還這麼不知天高地厚」之類的風涼話吧。

原來是我陷入茫然時,無意間放開了原本緊抓的衣襬,他因此受到無妄之災罷了。

巨漢足聲大作地衝刺,將左肩擺向前,打算就這麼將他撞飛。

就是這個──我頓時探身向前。

巨漢昨晚在包包就是被這招打上了天花板。

在他所施展的「八神流古武術」中,這招似乎命名爲「百貳拾七式.葵花」。

昨天與今天,連續兩度喫下同一招的巨漢就這麼在空中翻轉數圈,腦袋隨即悲哀地撞上了地面。

看到緊接着落下的鐵球沒有砸到巨漢的頭,我甚至鬆了一口氣。是的,這墜地就是墜得如此精彩。

倒地的巨漢口吐白沫,一抖一抖地抽搐着。

「就這麼去死吧!」

拋下這句話後,他便拾起樂器,返回了待機處。

場內鴉雀無聲。

當然了。理應無力作戰的吟遊詩人竟然赤手空拳痛毆了對手一頓,而且只憑單手就讓比自己大好幾倍的巨體飛上半空中。

雖是無關緊要的話題,但自此之後,凡是造訪雪薩加的吟遊詩人都會成爲衆所矚目的對象,受重視到令人不舒服的地步。

「勝者──八神.庵!」

觀衆們爆出巨大的加油歡呼聲。

我開心得像是自己贏了一般。「怎麼樣,他很厲害吧!」──差點想找人這麼吹噓。

返回待機處的他,身後正出現醫護兵匆忙將巨漢與鐵球拖走。雖然應該不至於如他所說地死去,但那個滿是「無」字的稱號以後不能再用了。

好了,下一場比賽是第二組第一賽──

「『艾薩加公國騎士團』──亞爾緹娜.維克托利亞斯!」

──該我上場了。

脫下披風,準備迎向比賽的我,在與他擦身而過時,作出了大膽的宣戰佈告:

「我們決賽再見吧。」

此時,鬥技場已徹底爲沉默所籠罩。

「那……那傢伙,他、他不是吟遊詩人嗎?」

他大概也懶得再裝了,這會兒直接把樂器擺在待機處。

就算這樣,那也足夠了。

告知大會最後一場比賽開始的鐘聲響起了。

「去吧,『蒼藍風暴』!」

我也認爲這時候的自己有點太多話了。

在我的腦海中,鬥技場的一切細節,就連地面的凹凸都刻畫得鉅細靡遺。

這是在嚴酷修練之末,由騎士團長親自傳授給我,能飛躍性提升劍速的祕技。

哪還有什麼首不首席?騎士團就只有我一位女性而已。至於美少女,我已經連糾正的意願都沒了。

「不管是奇術或魔法都滿猛的吧?那是紫色的耶!」

「即使要取笑我是個麻煩的女人也無妨,但我就是想親身感受一下你的強悍。」

縱使如此,我對於選擇在此和他對峙的生存之道,仍絲毫不感後悔。

要是沒穿防具,他的爪擊肯定已刺進胸膛。

挑起戰端的人是他。

我之所以能以女兒身勝任騎士一職,這股分析能力也是理由之一。

在戰慄的同時,我也感受到自己確實面對着一位超乎常理的強者,因而歡欣鼓舞地打顫。

從他的角度看來,我應該像是沒有事先進行發動奧義所需的動作,突如其來地出招了。

時而向他逼近,時而拉開距離。

妳想說什麼──看得出來他是這個意思。

只限這場決賽,兩位參賽者的稱號都被添上了多餘的東西,八成是司儀在惡搞吧。不過觀衆席的氣氛也因此被炒得火熱。

「少礙事!」

況且還不只如此。

反正只是做個樣子,無論他的職業是什麼都不重要。

「怎麼可能?出手救我一命的人才不會是什麼魔王呢。然而,那和這場比賽是兩回事。」

不待他回應,我率先發動了祕劍。

說實話,我對於比自己弱的男性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直到衝擊波幾乎快命中的最後一刻才向前閃避,順勢撲入我的懷中。

幸虧我對於魔法攻擊的應對方式並不陌生。況且若是會在比武大會施展的常見低級攻擊魔法,單是聽見咒文的詠唱就能判斷是何種內容了。參加比武大會只爲求得一官半職──以動機就只有這點程度的魔法使當對手,我是不可能會輸的。

「那麼,決賽正式開始!」

生爲女兒身還立志當騎士,就是這樣才走錯人生路的──也曾有人這樣笑我。

這是他還沒見識過的招。

我低頭望向胸前,發現板甲被撕裂出一道掌形缺痕。

不對,他應該不是那個意思……

「我這一○年來始終爲劍而活,總是抱着想與強者一較高下的意志,走在劍之道上。就算是成了騎士的現在,這種心情依舊絲毫未減。」

「且慢。未經詠唱咒文,是不可能施展魔法的。那肯定是街頭藝人的奇術。」

也不曉得是不是賽程有黑箱作業,魔法使都集中在我這組,他那兒一個也沒有。

徒手撕裂板甲……?

會這樣想很正常,畢竟誰也不曉得──

我將架於下段的劍全力往後拉,隨後一鼓作氣朝上段劈斬。

並在下一個瞬間爆出軒然大波。

「『漂泊的武鬥派吟遊詩人』──八神.庵!」

「搞錯了吧,分明是魔法使!」

我維持着舉劍面向他的架式,以他爲圓心,開始小步小步地在圓周上移動。

當然,熟知如何應對魔法攻擊的我,有自信能夠對抗他的招式。

以他爲對手,絕不能保留任何實力。

當時在北方森林,我雖未完整觀摩到這招,但從地面那道有如遭奔馳火焰直直掃過的焦痕,便已推測出這是驅使火焰於地面流竄的技巧。

這把劍並非在北方偵察任務時使用的官方製品,而是在我升格爲正騎士時,騎士團長親自贈與的利劍。由於魔力抗性特高,故可賦予魔法效果,藉此強化屬性。不如說,與魔法使並肩作戰纔是這把劍運用的前提。

拳對劍。

看在觀衆眼裏,連續揮斬的我,想必就宛如手臂消失了一般吧。

不過,這次的比賽是一對一,能依靠的純粹只有自己的力量。

他以右手自下方朝內拂掃而過,地面隨即出現一道灼燒大地的紫炎,朝我逼近。

我就這麼被他輕而易舉地摔飛出去,撞向了地面。

但現在我徹底明白了。

他以「甲.蛇避」向我拉近了距離。

「瞧妳這口氣,還在懷疑我是魔王嗎?」

他的流派根本用不着武器,也不需要防具。

因爲我方纔看似在衡量間距,實則將發動奧義所需的動作融進了那有如兜圈子的步伐裏。

吟遊詩人對公國騎士。

只不過……他打從第一賽開始,始終沒有用火。瞧他壓根兒不打算放出火焰的模樣,都教我懷疑自己先前目睹的光景是不是幻覺了。這裏又不是某間酒場店內,稍微秀兩下子也不用擔心毀壞器物嘛。

這也難怪,誰教這位吟遊詩人不僅純靠體術一路打進決賽,這會兒還像在表演魔法一樣施展火焰,更遑論是從未有人目睹的紫色火焰。

「奧義──『神速劍』……!」

這下我突然湧現幹勁了。

「搞、搞什麼,原來是奇術。真是嚇死人了。既然艾薩加最老的老爺子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錯──」

我拉開足夠的距離,拔出收在鞘中的變形劍。

先前走出武具店大門時,我還好奇地心想──這世上究竟有沒有適合他使用的武器與防具?

劍速非比尋常產生的衝擊波,邊削掘地面邊前進。

「要對上的是『艾薩加公國騎士團首席美少女騎士』──亞爾緹娜.維克托利亞斯!」

利用這些資訊,我便能在與他交戰時取得戰略上的優勢,進而構築起戰術性勝利,亦即透過招式與招式的交鋒取勝。

可是我感覺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絲絲上揚。

這代表對他來說,連必須用上火焰的對手都不存在吧。

他其實也跟我一樣有遠距攻擊可用,也就是火焰。

當時我還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才知道這似乎是一招名爲「逆剝」的投技。

但若因此抱持先觀察戰況再伺機而動的溫吞想法,是贏不了他的。

觀衆席響起一片歡呼。一路打下來的結果,現場已經沒有半個人認爲這吟遊詩人只是運氣好矇到的,反而滿心期待這次他會讓大夥見識到什麼樣的戰鬥。

這並不卑鄙,畢竟戰鬥並不總是發生在自己所熟知的環境,活用地利亦屬於兵法的一環──騎士團長最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巴上。

一旦沒做好得憑第一擊就打倒他的心理準備,落敗的將會是我。

然後,決賽來臨了。

他略顯納悶地歪着頭。

「讓我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吧!」

不過,我的應對相當確實。

一定要讓他用上火焰──我心想。

「請拿出真本事吧,庵閣下。」

「沒用!」

竟然……毫不猶豫地以手指刺向我,刺向女性的胸部……

肯定多數觀衆都覺得持有武器的我比較佔優勢。

我以「蒼藍風暴」抵銷他的「百八式.暗拂」,隨後舉劍迎向他。

觀衆席傳出的疑惑、驚奇、讚賞等各種聲浪此起彼落。

空氣密度落差導致光線折射,令衝擊波看來像是藍色的,是以在不知不覺間得到此名。

在我腳步踉蹌地起身時,他宛如抓準這個時機,總算放出了火焰。

這是讓我能在他逼近之前率先迎擊,也就是遠距攻擊類型的招式。

「我早有覺悟。」

這招令靜止狀態的劍一口氣到達最高速度的技巧,將使對手無法看清劍的軌跡,更無法預測斬擊的軌道。

聽到這種組合,論誰都肯定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要出什麼狀況,纔會讓決賽演變成這樣的對決?

「怎麼啦──!」

「可不會輕易了事喔。」

「比起那個,真虧他有辦法穿那種褲子打耶。兩條腳綁在一起了不是嗎?」

之後的比賽,他跟我都很順利地獲勝晉級。

接着施展爪擊,大手戳進我的胸脯,一口氣反向挖開。

「庵閣下,你果然很強呢。」

在觀衆的認知裏,他已經由吟遊詩人自動轉職成街頭藝人了。

劍擊所形成的包圍網,自他的周圍逐漸向中心縮小,確實地朝他逼近。

(雖然KOF我早就膩了……)

每記斬擊統統都被他在即將觸及身體的前一刻躲開。

(但沒想到這裏也有這樣的傢伙存在……)

明明斬擊的軌跡或軌道他應該都看不見纔對,卻連一記擦傷都沒有。

不過,就是現在!

他在我的誘導之下,慢慢被逼往原本就存在鬥技場地面的一處小窟窿,眼看就要一腳踩空。

我故意放慢手臂速度,讓直到方纔爲止都無法辨識的殘像停留在他眼前,同時奮力一跳。

以突然出現的殘像混淆對手的認知,再抓準這個空檔一口氣進攻,這正是我對騎士團長「神速劍」所加入的獨創改良。

致勝一擊就靠來自頭頂的這一閃。

然而,跳上半空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竟然小小挪開半步,避開了那處窟窿。

難道他也掌握了地面的凹凸分佈?

僅僅五場比賽,就讓他把鬥技場狀態摸得跟我一樣透徹!

這時的他確實露出了笑容。

「喝喔喔喔!」

他深深一蹲。

做出宛若要使出肘擊的姿勢。

然後一面旋轉,一面擺開雙手──

就這麼跳了上來。

「沒什麼,是件簡單的任務。只是想請你在討伐魔王之前小試身手,擊退復活的巨龍罷了。」

「近來謠傳我等公國與南方鄰國希加茲米國的國境附近,出現了兇惡的巨龍作亂。」

嘴巴上這麼說的他,在放下我之後,仍替我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劍。

「相較之下,妳看看妳,亞爾緹娜.維克托利亞斯!」

「冠軍跟勇者我都沒興趣,隨你們自個兒頒給這女騎士去。」

「恕我僭越──」

對他而言,來參加比武大會純粹只是打發時間,勇者認定儀式什麼的本來就無關緊要。既然比賽比完了,他便沒有義務留在現場。

「庵閣下,你這是──」

我記得已經有好幾次拜託店員收走堆得太多的酒杯了,所以應該──

「是我徹底輸了。」

艾薩加公對於討伐巨龍一事顯得並不積極。

我還以爲認定儀式也會由米多公世子主持,看來是我多心。公世子依舊坐在貴賓席,顯得滿臉乏味,擺明就是一副掃興的表情。恐怕當晉級決賽的人是他跟我──吟遊詩人與公國騎士──的瞬間,這場大會在公世子心中便已經可有可無了吧。

探索魔王必要之所有費用──說是這麼說,但到底哪些範圍該歸類在必要經費,其實很難判斷。上酒場飲食、入住過度奢華的旅舍、以收集情報之名目贈與心儀女性的裝飾品,到頭來多半是虛實參半的灌水請款單……

但他沒注意到這話的矛盾之處嗎?我覺得他平時的發言其實也有點……

「是!」

「話說回來,八神.庵閣下,作爲艾薩加公國代表,有件委託無論如何都希望你願意接受。」

「咕唔唔唔……!」

我喜歡酒。

「──相信那火焰並非奇術或障眼法,對吧?」

他與我兩個人一起站在鬥技場的貴賓席附近。

「勝者──八神.庵!」

如此說明的他,視線直直地盯着公世子。

他這位主角起初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地陪我們幹了一杯,到頭來卻變成由我這個代理人一直替他猛幹。

艾薩加公那稱不上辯駁的薄弱發言,三兩下便遭到公世子強行壓過。

因爲我讓他用上火焰了。

光是擺在桌上的杯子,就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

艾薩加公向前跨出一步,以不符合年紀的硬朗嗓音高聲宣言。

他以只有站在身旁的我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呀啊啊啊啊啊──!」

他卻──

「能以吟遊詩人一職奮戰至此實屬了得,值得讚許。你是本屆比武大會之冠軍,在此認定你爲新的勇者,務必奉獻其力,前往討伐月蝕之日誕生的魔王。朕在此保證,今後一年間,凡探索魔王必要之所有費用都將由公國負擔,並在成功討伐魔王之際,賜予勇者希冀之一切報酬。作爲其證明,現在將贈予勇者只有公國騎士得以允許着裝的公國制式披風。」

騎士團內規根本不存在那種條例,這是不爭的事實。要真有違反內規的情形,何必還讓我一路打到決賽,中途強制我退場,或是報名參賽時直接駁回即可。既然貴爲公世子,這點小事根本輕而易舉吧。

「你施加在這女騎士身上的,就是仗着自己有權有勢的敗類最愛用的言語暴力。」

噗咻!

與我的比賽結束後,他立刻想打道回府。我雖努力百般安撫留人,卻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公世子那下流的奸笑,恰恰反映了任務難度與他的描述有多麼背道而馳。

即使上頭的人是我也不例外。

聽到他如此爲我出頭,我率直地感到開心。

我純粹是抱着「只要能和他交手即可」的想法,報名出場參賽,絲毫沒想過這個行動的結果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內規……?

「擊退巨龍?」

即使如此,這也不能當作藉口。

什麼簡單的小試身手啊?

瞧公世子這般強硬作風,難道城內的權力構造有所改變了嗎?

代替怎麼煩惱都無言以對的我,他開口回了話:

「臭小子,你這是在愚弄我國的比武大會嗎!」

公世子將標的從我轉到他身上了。

「那份謙虛、那份無慾,在現今這世道絕非隨處可見!」

會落敗單純就是我個人的能耐及不上他。

我正以現在進行式和他──不,和大批酒客在包包爲他獲得冠軍舉辦慶祝會,相當樂在其中。

不,那個,他純粹只是漠不關心跟嫌麻煩而已。

以最大級的自制心壓抑住怒氣的公世子,似乎判斷眼下最好將他認定爲一個武藝雖然高強,但滿口歪理,嘴巴不乾淨的吟遊詩人,不在此與他衝突比較妥當。

「我最厭惡的東西就是暴力。然後──」

公世子就跟遇見他之前的我一樣,遭到「施展魔法需要詠唱咒文及光貨」這樣的先入爲主觀念所囚禁。歸根究柢,他的火焰由來是異世界的武術,原理和這世界的魔法大相逕庭。

「竟然擅自打破公國騎士不得出場比武大會的內規,妳該作何辯解?」

然而,胸口卻滿是豁然的感覺。

雖然我無意把他其實來自異世界的來龍去脈如數交代。總之事情這下一發不可收拾了……

可是,像這樣無止盡重複乾杯、一飲而盡的動作,已經搞到我記憶跟遣詞用句都古怪了起來。剛剛這位乾杯的人先前好像也幹過了?算了沒差啦──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何等高強的實力呀,完全深不見底。

隨着一聲讓我重新體認到自己是女人的哀號,我重重地朝地面──

他會心生疑問也是無可厚非的。

咦?

他一把接住了下墜的我,將我整個人抱在手上。

「吾兒啊,這未免過於──」

或許是被他這番出乎意料的發言勾起了興趣,米多公世子一反先前的乏味神情,興致勃勃地站到艾薩加公身邊。

這鐵定是在懷疑,百分之百是在懷疑。

「也罷,本次特別不予追究。就當妳爲今後的公國騎士拓出了參賽之道吧。」

既然劍已入鞘,我唯有承認一途。

這個人會說什麼真的是一點都無從預料。縱使真的獲勝,我也絲毫不打算行使這種會壓迫國庫的權利,但反正先默默接受就好了吧。

也不知是否我這份焦急感動上天,坐在貴賓席的艾薩加公總算起身了。

──沒有摔下去。

「聽過井底之蛙這句諺語嗎?」

這次他以能傳進周圍耳裏的音量,朗聲說道:

「區區這種大會的冠軍就夠格當勇者?」

「看就知道妳根本沒勝算。簡直有勇無謀。」

「真有趣!」

遭到自己高捧的冠軍如此出言不遜地否定,米多公世子頓時臉色大變。

他還是手下留情了嗎……

冠軍及亞軍的頒獎典禮,以及勇者的認定儀式就要開始了。

每屆都有這麼多人報名參賽,就是因爲這份無止境的權利太過吸引人。根本沒有人認真想討伐魔王,也不覺得自己辦得到。

事情卻沒有就這麼結束。

火焰並未像葬送哥布林那時一樣把我燒盡,馬上就消散了。雖然多少受了點燒傷,但都是藥水能立刻治癒的程度。

「乾杯──!」

米多公世子氣得滿臉通紅。我早就知道公世子沸點很低,偏偏這次的對象又是自己先藐視的「區區吟遊詩人」,似乎令沸騰的速度比平時更快了。

「朝無法針鋒相向的對象單方面施加暴力,想必很是快慰吧。」

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聽這口氣,毫無疑問是在打些壞主意。這不單是我,而是連騎士團成員們都幾度經歷過的口吻。

面對這則唐突冒出來的委託,我也抱着同樣想法。

刻意謊編不存在的內規貶低我,再赦免我展現自己的度量,就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把我拿去當踏板。簡直令我想吐。

公世子不停咬牙切齒。然而一旦在此放任怒意爆發,就等於證明自己如他所說地仰仗權勢任意妄爲。

× × ×

「堂堂公國騎士卻敗給一位吟遊詩人,這又是怎麼回事?能請妳提出合理說明嗎?倘若我國騎士當真如此弱不禁風,那可得即刻設法改善才行。」

像這樣一飲而盡,是第幾杯了呀?

唉唷……不曉得到底第幾杯了啦。

我今天見識到的冰山一角,究竟只是他能耐的幾分之一而已呢?

「原、原來如此……這番話我就當作是人民的逆耳忠言,銘記於心吧。」

今晚像這樣乾杯,是第幾次了呀?

理應如此吧。大會的主旨在於討伐魔王,巨龍的話題根本直到方纔爲止都未曾提起。若真想討伐巨龍,另行編制專門的討伐部隊即可。

「百式.鬼燒」的紫炎如漩渦般朝天猛竄,將存在於上空的一切燃燒殆盡。

「我討厭軍人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他們都是隻爲了誇耀本身能耐,即使面對不帶敵意者也可能暴力相向,一羣不值得敬重的混蛋。」

我無法推算……

「非也,父王。既是無需詠唱咒文便可操控火焰的八神.庵閣下,想必一定能漂亮地達成使命吧。我們只需靜候吉報即可。」

話雖如此,被人家拿什麼「恭喜贏得冠軍」、「爲了勇者誕生乾杯」之類的當理由敬酒,甚至連「真可惜只得亞軍啊!」這種理由都搬出來,哪裏有辦法推辭?

吟遊詩人也罷,街頭藝人也好,現在是一位原先沒人看好的人物得了冠軍,想拿這話題當下酒菜,大肆熱鬧一番的心情,我倒也不是不懂。

既然如此,那主角上哪兒去了?我抱着這種想法搜尋起他的身影,才發現他可精明得很,正靜靜地坐在吧檯跟麥理亞先生對飲。

主角明明是他耶,饒不了他。

可是,他披着和我成對披風的模樣實在很上相,害我覺得就別跟他計較算了。

「容我暫且失陪……」

我姑且維持着身爲騎士最低限度的禮儀,表明要暫時離席,隨後帶着搖搖晃晃的腳步朝吧檯走去。

徹底無視背後傳來的「要去摘花嗎~?」這種沒品問候。

好不容易抵達吧檯後,我便有如癱倒一般猛力趴上桌面,向麥理亞先生豎起兩根指頭。

「給我酒~兩杯!」

「妳應該沒醉吧?」

不曉得麥理亞先生在擔心什麼,難道用看的不夠明白嗎?

「我沒醉喔──」

「每個發酒瘋的都這樣說吶~」──邊說邊替我上酒的麥理亞先生真是好人。

可是我還沒醉。

「來啦~你也快點喝嘛。一起幹杯吧,庵閣下~」

我把剛斟滿的其中一杯酒遞給了他。

放下手上的酒杯,他朝我望了過來。

他看起來好像想說些什麼。但現在有話要說的人是我。

竟然把亞軍晾在一旁不管,自己跑到吧檯納涼。我起初還不是希望能夠兩人安靜地好好慶祝一番,好好暢談技術論,一起聊當時的招式這樣那樣的,聊個天南地北。

「能想到以那種手段克服發動奧義的破綻,挺有意思的。」

「同樣的道理。向拿出真本事對決的傢伙揮出的拳頭,哪可能是暴力?」

「不是說她從來不吐半句苦水嗎?」

「亞爾緹娜,妳喝太快嘍。明天會怎樣我可不管喔。」

「真是的,咱們今晚已經沒有空房了說……」

我故意講得像是事不關己。

「咦……」

不過好像因爲有點酒意了,所以終究只是稍微而已。

「這代表她對你很敞開心胸啊。」

晚安……

我雙手捧起新送上的酒杯,擺出再多誇我幾句的眼神望向他。

「庵閣下你怎啦~我敬的酒……不能喝嗎~?」

「當然不是啊。」

但,感覺好舒服喔……

「庵你說自己討厭暴力對吧~?明明這麼想,爲什麼還要跟我交手~?」

不行了……

「這個嘛……?是爲什麼呢……」

我不由得稍微有點難爲情。

想聽你告訴我更多你的事情……

「……妳最初放的那招我也認得。記得是叫『烈風拳』……」

對救命恩人不加敬稱什麼的,就騎士而言是不可饒恕的舉動。不過本人都說可以了,應該可以吧。

「倒是妳。那個公世子好像視妳爲眼中釘嘛,爲什麼?」

這裏就恭敬不如從命……不對,這裏就尊重他的意願,依照他的要求吧。

他大概是認爲就算天大的事落到自己頭上,都有自信能透過自身的力量解決,纔會是這種態度吧。一想到這裏,我就忍不住想向他追究我在比武大會時感受到的矛盾。

「庵閣下~你也聽聽我說啊──庵閣下,我啊~其實頗有自信的說,對最後那招奧義。」

這是第幾杯了呀……?

在我因爲改口不加敬稱,即使借酒壯膽還是緊張個不停的現在?

「庵閣下,還有呢──?」

我覺得,應該……

他就默默拿起新的酒杯,和我乾杯了。

真是一句好話。

「哎呀呀──睡着了。」

啊──……

「那他之所以下令要我除龍,理由肯定也跟妳一樣吧。要把不順從自己的人趕跑──運氣好的話還能乾脆害死對方。」

什麼啊,怪不得他能夠反應得那麼快。

「是的──恭喜答對。那個人啊,就是看我不順眼啦~一定是。」

既沒有放棄,也沒有詫異的感覺,他的口氣聽來就像一個對行爲及結果毫無興趣的旁觀者。

不會吧……?

苦水,我有吐嗎……

「那……那我就……庵、庵──」

只是,我能在這種狀態好好記住嗎?

心生動搖的我,把剛斟滿的酒一口氣幹了下肚。

我把臉猛貼到他面前,用力瞪向他的眼睛。

「好不甘心喔……但請你走着瞧吧~庵閣下,我絕對~~會贏過──」

「明明是這樣,卻連庵閣下的邊都擦不着……鑽研這招鑽研了這麼久……我都要喪失自信了啦~」

麥理亞先生的話聽起來好朦朧……

我是不是故意想讓他傷腦筋呀?

「就算你說~要我改……那不然要怎麼叫你纔好嘛?難道直接叫你庵就行了嗎~?」

畢竟以往都沒像今天聊得這麼開……

咦,挑現在問我這個?

「那招挺不錯的。」

「妳也差不多給我把那閣下閣下的喊法改掉,煩死人。」

應該是錯覺吧,總覺得他看起來好像在嘆氣。

這種事就是要來硬的最有效。

我沒睡,沒有睡喔……

果然還是喝醉了嗎……

麥理亞先生爲我送上了一杯水。

都得冠軍了,今晚讓你困擾一下又何妨?體諒一下啊。我滿是這種心情。

「這樣就好。」

我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再大吐一口長氣。

腦袋也越來越撐不下去了。

「麥理亞先生──再來一杯!」

世界果然很大。嗯,也對,他之前是待在異世界,單純算起來就是兩倍的大小。

「妳的劍是暴力嗎?」

把下巴撐在吧檯上,我試着嘟起嘴,向他抱怨了起來。

「明白什麼~?」

「聽來好嚇人喔──」

這問題有點壞心眼呢。

「來,亞爾緹娜。」

什麼嘛,原來他心中早有明確的答案啊。

「施加在不帶敵意的對象身上,毫無半點榮譽感的力量,那才叫做暴力。記好了。」

「不想說就別說無所謂。不過,今天看過那傢伙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對,沒錯,我那時就是想要讓他傷腦筋。

「下令妳在魔物活性化的月蝕之日遠征的人,就是那傢伙吧。」

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是吧……

咦?

明明是這樣,卻遭到他反問。

這次輪到他……

然後再跟他繼續聊……

天曉得爲什麼事情鬧這麼大,弄到包包整間店爆滿。

「不管哪個世界,掌權者會幹的勾當都大同小異。」

總覺得先前好像也思考過這個問題……那種事現在無關緊要啦。

我還想跟他聊好多好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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