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都米庫尼與N王陛下
《THE KING OF FANTASY 八神庵的異世界無雙》 · 天河信彥 · 2萬 字
離開麻米納村後,周圍的樹木慢慢茂密了起來,開始有林地的感覺。
鳥兒的啼聲、動物的鳴叫、樹林的喧嚷不絕於耳,明白地表示這裏依舊孕育着豐饒的自然美景。
即使如此,仍有某種變化正在進行着。
吹拂而過的風、應聲搖曳的草木、目不可視的空氣、天上飄過的雲朵、灑落林間的光、覆蓋地面的陰影。雖然無法清楚指出哪裏出了什麼問題,但就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不安感開始佔據腦海。
爲了驅散這股剪不斷理還亂的疙瘩,我儘可能表現得開朗。
其中,向庵提起他的世界的比武大會──「凱─偶─艾芙」的話題,我自認是值得頒發殊勳賞的傑出表現。即使是完全不想提及私生活的他,也只有在這個話題出現時,會願意耐着性子,不辭麻煩地聊上幾句。
拜此之賜,他那句「三對三的戰鬥我習慣得很。」是什麼意思,我總算明白了。
按他所言,凱─偶─艾芙是以三人一組的隊伍爲單位,決定世界最強隊伍的淘汰賽,必須有主辦人的邀請函才能參賽。而且規則明文禁止攜帶致命性兇器,卻總是有參加者抱着違規的覺悟帶進場,幾乎每屆最後都演變成有如性命相搏的局面……
獲選者才能參加的比武大會還這麼誇張,火藥味也未免太重了!
庵原本待的到底是什麼殺戮世界啊……
還殊勳賞咧。別說是想驅散,疙瘩根本越來越嚴重了不是嗎?
「哼……或許是因爲這樣,四人行動感覺可真不對勁。」
庵自嘲地咕噥道,我趕緊接話附和。
「果然琪莉露還是太礙事了嗎?」
「你才真有臉說咧,明明人家都懶得理你。」
「就是說啊,莉莉禮。你差不多該有點自覺了吧?」
「哎呀,亞爾緹娜也沒好到哪兒去喔。」
「那……那是你看走眼了,殿下!」
女三人行必鼓譟,寧靜的旅程就在昨日劃下了句點。
內心的疙瘩曾幾何時已遠走高飛。只不過秋日特有的那股寂寥也同時消散無蹤,實在有點可惜。
彷佛要趕跑疲憊似的,琪莉露見到河流後笑得開懷無邪。
萬一傳進大家耳裏恐有損琪莉露的名譽,所以我決定只低聲細語。她跟我有點距離,不過以精靈族的聽力,想聽見應該是小事一樁。
× × ×
亞爾緹娜爲我的發言進行補充後,庵便默默地讓琪莉露跨上了馬背。
幽朵河水深較淺,大型船隻無法航行,必須在港都南港將貨物分裝至小船,才能運往米庫尼。不過這一帶已經屬於流速較快的上游流域,河道寬度較下游來得廣,也具備一定的水深。正常來說也差不多該有淙淙水聲傳入耳裏了。
「可以確定河水裏混入了某種毒素呢。」
噗嚕嚕……
「這種藍水能喝?」
她全身無力地靠在馬背上,苦笑着說道:
我們儘可能遠離岸邊,開始爲琪莉露進行急救處置。
仔細觀察下,可以在水面看到有如蒼藍色墨汁渲染開來的模樣,一路往下游流去。流速很緩慢,似乎具備着某種程度的黏性,就好像淤塞在深處的水流一般。
打算喝水的馬兒,隨着喀喀的馬蹄聲,朝河邊慢慢走近。
希加茲米魔導王國之所以會是「魔導」王國,是源自擅長魔法的精靈族於此居住、治理之故。王國坐擁大量光石礦山,即使每單位面積的人口的比例偏低,依舊能透過魔法維持國力。
臺地周圍被森林及草原所包圍,後方還有伊庫瑪山地坐鎮,相當於一座天然的要塞,因此並未設置城壕、護城河或城壁等防禦設施。周圍流過的幾條河川取代了護城河的作用。水量受到數條河川分流,基本上每條都是流速平穩的涓涓細流,其中最具規模的一條就被命名爲幽朵河。
跑到岸邊蹲下的琪莉露,立刻開始觀察水面……纔剛這麼想,她便有如失去平衡般癱倒在地。
爲了能早點到達米庫尼,我們從一大清早就馬不停蹄地趕路,所以大家──應該說女生三人組──都筋疲力盡了。
水之所以看起來會是藍的,有幾種不同的理由。若是水深夠深、透明度夠高的河川或湖泊,便有可能會反射出天空的藍色。即使只是水深夠深,也可能會因爲吸收了太陽的紅光而出現偏藍的傾向。
「女騎士,把那傢伙拖離岸邊!」
然而,正門現在卻無人看守。
幽朵河橫越米庫尼的中央,將王都分爲南北兩地。水路再由中央延伸至都內各地,廣泛運用在各種民生所需。居民們接觸到水──毒水的機會便是如此頻繁。這會兒居民又是五感敏銳的精靈……
馬兒發出交雜抗議的呼聲,似乎很是不滿。
王歷二六七九年 ~ 一○月二○日
琪莉露也替馬發出了不平之鳴。
「站住!」
精靈族便是這麼優秀的種族,就連王都專門守正門的衛士都能拉一次弓同時射三支箭,且每支命中不同的目標。精靈族乃使弓好手──這個民間說法是真的。
能夠當場下達這麼確實的指示……從這種地方也看得出庵累積了多麼豐富的實戰經驗。換作是我絕對不知所措,一個不好就這樣錯過黃金時間了。
就這樣,大約兩週前來訪時讓我們喫了閉門羹的王都,今天便在毫無任何盤查的狀況下放我們闖入了。
那個「在場全員」還不僅止於人類。
「這種地方是王都……?」
眼見這幅慘況,再想到幽朵河的污染,以及琪莉露的症狀,我們總算對先前入關遭拒的另一個理由有了底。
「魔法使,去調查河水!」
是說,我們在一旁喋喋不休,這下庵豈不是隨時可能煩躁到抓狂?想到這裏,我簡直如坐鍼氈。
簡直就像鬼鎮。
「八神庵,王國的水是清澈到可以直接飲用的喔。」
他向亞爾緹娜大吼,隨後也朝我發出指示。
表面同樣出現了混濁。
說真的,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一如所料,水壺蓋的表面混濁了。
「別讓馬喝水!」
「那邊的銀也一樣嗎?」
暫時遠離河邊的夠夠街道,這會兒再度拉近了與幽朵河的距離。
可真是繞了好長一段路。
距離米庫尼,還有整整一天的路程。
「畢竟應該會有我沒準備到的別種治癒藥水呢。」
提議要調查河川污染狀況,自己卻又第一個倒下,想必她慚愧得無言以對吧。顏色很漂亮所以沒問題──這種不合邏輯的思考模式真教人差點忘記她是個魔法使。
琪莉露仰頭望天,自言自語。
會拒絕我們入關,搞不好就是爲了避免王都與居民正與琪莉露一樣遭受毒害的消息外泄。
突如其來的吶喊,讓受到驚嚇的馬兒提起前腳嘶吼起來,拔腿就跑。手上仍握着繮繩的亞爾緹娜,就這樣被拖在狂奔的馬兒後頭。
嘶嘶──!
就目前的觀察,症狀感覺上還不算太過嚴重。突發性高燒、出汗、頭痛、嘔吐感,再加上畏寒與疲倦感,大致上都是跟偶爾會流行的流行性感冒類似的程度。差別在於感冒症狀可以透過治癒藥水或魔法解決,可是現在亞爾緹娜帶着的,專門因應毒或麻痹的解毒藥水卻不起作用,我的解毒魔法跟治癒魔法也派不上用場。
「反光的關係吧,很漂亮不是嗎?八神庵你也喝一口怎麼樣?這可是艾薩加的水遠遠比不上的甘露呢。」
發現自己胸前大開,急着闔上披風的琪莉露,爲了掩飾難爲情,開始朝河岸奔去。
「也許到米庫尼能找到什麼方法……」
纔看到她的尖耳抖了幾下──
「『詠唱輪』也不動了呢……」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呀?」
「給你們……添麻煩了呢……」
我們倆即刻展開行動,甚至無暇分神回應。
偏偏色澤還那麼美麗,更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她被說中後沒有這樣死鴨子嘴硬的話。
無視於發出難堪慘叫的亞爾緹娜,琪莉露滿臉通紅,連耳尖都紅成一片地開口抗辯。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有禮貌,值得尊敬的行爲。
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說再多也沒用。
會變成現在這種明確的「蒼藍色」肯定不對勁。
「噗嚕唏唏唏……」──就連馬兒的叫聲聽起來都像奸笑了。
「你們看,好漂亮的蒼藍色!」
「反正也不是什麼有頭緒的旅程,繞點路倒也無妨吧。」庵這麼回答我,已經是二○天前的事了。
有一點我可以幫她辯護,她的名字其實也比琪莉露長上許多。每個王族都擁有一個很長的本名,不過都被我們省略掉而已。所以說,她看到我們叫庵,大概也以爲那是比較親暱的略稱,自己跟庵還不算太熟,打算用本名叫他而已。
「真奇怪……」
這樣回想起來,孤兒院的孩子們沒有靠近河邊真的是太好了。獸人種跟精靈族一樣五感敏銳,要是持續到河邊取水,恐怕遲早也會中毒。
「少……少囉嗦!」
「哼。」
然而幽朵河透明歸透明,水深卻偏淺。
庶民的住家廣泛分佈在坡度平緩的臺地斜面上。葡萄田爲了獲得充分日曬,也大多開墾在此。家園與田野共存的景緻,顯得美不勝收。
庵出聲制止,可惜爲時已晚。
× × ×
我們現在必須做的,就是儘快趕路。
建於「希加茲丘陵」臺地上的王都──米庫尼終於出現在眼前了。
遍佈石子的河岸,用那凹凸不平的表面按摩着早已走到僵硬的腳底,令人通體舒暢。
豈止如此,從這兒可以看見米庫尼大道,就連大道上都沒有半個人影。
「又來了~~?」
到底是什麼在侵蝕她的身體,大家都找不着頭緒,只能在一旁乾着急。
「我說~他其實姓八神名庵喔~那個不是希加茲米風格的全名喔~」
聽到庵這句話,亞爾緹娜急忙牽起繮繩制止馬兒。
在亞爾緹娜把琪莉露從岸邊拉開的期間,我用銀製水壺的蓋子舀了舀河裏淤塞的水。因爲首先要確定河水到底有沒有毒,銀製品會對毒性起反應,令表面變得混濁。
我大約有一年左右沒回來了。超級魔法使養成學校是全住宿制,除了一年一度的假期之外,只要沒發生特別要緊的事,我基本上不會往來於王都。
結果自然是不在話下。
庵伸出左手,讓我看他戴在中指的銀製戒指。
畢竟是看慣了的地形,所以一目瞭然,平時應該能在這兒見到飛來飛去的大量水鳥,今天卻一隻都沒出現。
「是這麼回事呀……」
看在旁人眼裏,她只是忽然大聲地自言自語起來,像個情緒不安定的精靈。只見她雙手高舉,披風大開,顯得憤慨無比,代替內衣的纏胸布全都露也絲毫不在意。
再走上一段路後,我們發現了能夠走下河岸的場所,於是決定前往那兒休息。
現在的米庫尼已完全陷入麻痹,喪失了作爲王都的機能。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還沒出現症狀。至於琪莉露那麼快發作的理由,推測跟精靈族敏銳的五感有關,畢竟不只是視覺與聽覺,就連嗅覺都優於人類,或許是一口氣吸入了太多蒸發的毒氣。
她便突然叫了出來,害得包含我在內的在場全員大喫一驚。
是某人在河裏下了毒嗎?或者像是狗頭人的吐息會腐蝕銀具,令銀具混濁,河裏也混入了某種肇因於魔物的物質嗎?雖然還無法斷定,但無論如何,琪莉露是在接近河岸時吸入了毒氣,這點看來是錯不了的。
「你……你當我不知道嗎!我、我就是想叫他八神庵而已啦!」
那庵、亞爾緹娜跟我爲什麼沒受到影響呢?
看到沿着水路四處設置的水車,亞爾緹娜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平時,這種水車會利用水流的推力,以一定的頻率碾碎光貨,同時讓刻在葉輪上的驅魔魔法不間斷地自動詠唱,藉以驅除魔物。如今卻被淤塞的毒水給絆住,無法正常運轉。
怪不得王都從上到下都暴露在毫無防備的狀態。
這原本是魔法型國防計畫執行之下的產物,當時也有反對聲浪認爲這種作法過於怠惰。而現今演變至此,實在也說不準哪方的意見才正確了。
「我在見習騎士時代曾爲了騎士團的交流多次拜訪王國……但現在簡直就像──」
「GHOST TOWN是吧……」
庵又在用他原本世界的語言講些意義不明的詞彙了。
問他是什麼意思,也只會用鼻子「哼」一聲不理人,那幹嘛還特地講出來啊?我實在忍不住這麼想。
不過這次倒是挺容易猜到的。
就是鬼鎮的意思吧。
我們從大道上往東前進。
大道左右兩旁住家羅列,每棟都是以木頭及石材搭建而成的矮房,造型充滿精靈獨特的流線式風格。
石材堆疊得整齊美觀的石板道與夠夠街道同樣採用玄武岩鋪面。馬兒一踏一踏踩出的悅耳馬蹄聲,響徹空無一人的大道彼端。
我們的目的地是幻想亭。
這個庵、亞爾緹娜與我都認得的店名,是我們在討論該讓高燒恍神的琪莉露在哪裏休息時,由她本人指定的地點。
這間餐飲店似乎是由她私下從亡故的父王手下繼承,隱瞞王族身分經營的。本店位於米庫尼,開在艾薩加公國國境附近的則是分店。分店老闆先前提到,那個跟我一樣是魔法使,又是個金髮大美人的血統純正精靈,竟然就是琪莉露……當時根本作夢都想不到。
「就是這兒嗎?」
庵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店面外觀相當灑脫。蜿蜒的樹幹,以及自由伸展的樹枝,都成了景觀的一部分。
店名「幻想亭」便刻在門口的看板上。
原以爲居民現在全躲在家裏等待病症痊癒,所以面對這聲突如其來的喝止,我們都各自做出了不同的驚訝反應。
「雙手舉起來!」
男人跌了個跟斗滾進店內,死命地以雙手撐起身體,想要再次站起來。
以延髓紮實地喫下庵這記攻擊之後,雙方的位置關係頓時逆轉,現在背對幻想亭牆面的是黑髮男人了。
這就是他要的。
「不許動!這是警告!」
「你在說你自己嗎?」
「『飛燕斬』!」
已經轉身的亞爾緹娜現在背對着庵,只有還沒回頭的我看得到他。
不對,就算知道對方是誰,他也不會從命。
「看來我也出名了啊!」
這招恐怕是蹲下蓄力→再度起身的同時就能施展的類型。
牆面不敵推勁,開始出現裂痕,一路朝四面八方擴散。
無視於男人發言的他,現在正好從我身旁穿過。
「我上了!」
「我說雙手舉起來!」
男人身高比庵矮,不過從無袖白上衣中露出的手臂滿是肌肉,身體也很結實。
原以爲會迎面發起的反擊,竟是從未加防備的背後襲來,男人不禁爲之呻吟。
可惜,他最後連庵這番勝利宣言都沒聽完,就癱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呣唔?」
明明從那一大串準備動作都猜得出來,現在這招肯定是必殺的奧義。
即使如此,庵的臉上仍絲毫不見焦急之色。
「沒用的。你的招我瞭若指掌。」
「我們並不是賊──」
「『半月斬』!」
男人猛力吶喊,像是要鼓舞自己一般,隨後便蹲下→順勢向後滑步→再度起身──
「你說什麼!」
我維持雙手高舉的姿勢,以眼神確認他的動作。結果……
沒錯,動作。
兩人隨即映入眼簾。
於空中大肆甩動的披風,彷佛一對龍翼。
不過這次的收尾有別於往常。
然而庵根本不可能聽從來路不明的男人發出的命令。
沒答理這句來自背後的指示,我緩~緩地回頭,打算朝聲音的來源轉過身去。
「草薙京……?」
不知爲何,庵就是看得懂這個世界的文字。既然他都確認過了,肯定不會錯。
庵雖然把重心放低,雙手交叉擋下了男人的腳,但仍化解不了踢勁,一路被逼到了幻想亭的牆邊。
「小子,有草薙京的消息嗎?」
「『鳳凰腳』!」
庵這句臺詞,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是他對於隨隨便便掛在嘴上的「正義」所表現出來的煩躁。
「你也一樣。」
「嗚啊啊啊啊!」
然而現在他卻像要擠碎男人腦袋似的,用力往牆上猛推。
即使我毫無武術造詣,依舊看得出他是個對格鬥術有所涉獵的精靈。是說他髮色眼珠都是黑的,應該是半精靈吧。
就在他將手按上大門時──
他只是在誘敵深入!
「正義?少逗我笑。」
「馬上就讓你解脫。」
火焰就在此時引爆……
原來還有能夠行動的人嗎?
錯了。
「就憑……憑我的精神!高潔的精神纔是行遍四方的正義之源!」
恥笑僞善,對善惡界線嗤之以鼻的庵,面對這個男人既傲慢又自以爲是,以正義代言人自居的態度,想必非常看不慣吧。
準備動作複雜的程度,讓目前爲止的招式都只像是在小試身手。
原本應該以左手抓住對手的首級叩向地面,再引爆火焰燒殺對手。
庵一如往常將手插在長褲口袋內,狠狠瞪着男人不放。
就在男人的膝頭即將接觸身體的瞬間,庵以毫釐之差躍過對方的頭頂,同時一腳朝身後踢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彼此都預期雙方的距離──或者說交戰範圍──會逐漸縮短,警戒度於是直線上升。如果他是因爲看到琪莉露與王都的現況,萌生宿敵或許也身受毒害的念頭,導致心裏不平靜,因而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問起宿敵的安否,我確實也勉強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是可以理解沒錯,但就是那個口氣太糟。
「我……我的店啊……」
不只是男人,連幻想亭的牆壁都爲紫色烈焰所吞噬崩毀,瓦礫、塵埃與火粉隨即於周圍散落一地。
這種意料外的攻擊,根本無從防備。
大腳猛力一踏,然後唐突地,以帶點側翻成分的前空翻動作起跳,雙腳大開,如特技表演般將左右腳跟連續向前劈去。翻轉的軌道以及他着地後的開腳姿勢,確實如招式名所述,就像一道缺了半邊的圓月。
啊,果然不會獨漏他嗎?
一路被逼到牆邊?
看到眼前這幅慘狀,要說她的臉色並非來自火光的反射……似乎也無從反駁。
我再也按捺不住,動如脫兔地回過身去。
庵笑了。
結果亞爾緹娜跟我都只能悻悻地舉起雙手。
從樹枝上長有茂密的常綠葉看來,這棵樹應該還活着。想必是在原本就種了樹的地方蓋起這間店的吧。相比之下,回憶中的分店外觀,實在顯得乏善可陳。那兒的所有權原本並不在琪莉露手上,如果沒來個重建大整修,大概一直都會是那副德行了。
賊人──
「這就是我的拳頭。怎麼樣,要讓我更生試試嗎?」
「不得已了……惡徒就由我來更生!」
男人的聲音?
「哈!」
氣若游絲地擠出這句話的人,是騎在馬上的琪莉露。
絲毫不考慮正面攻擊,更不打算防禦,果斷得嚇人的一記飛踢。
和我一樣想澄清「我們不是賊」而轉身的亞爾緹娜,纔剛開口就遭到對方無情打斷,絲毫沒有辯解的餘地。
「咕喔喔喔喔──」
把我們當成賊的男人,則是輕快地小跳步,擺出左右晃動身體的架勢,看得出他已經完全進入備戰狀態了。
都在他計畫之中。
着地的同時,庵立刻以「九式」打得男人貼牆,緊接着又用右肘撞進男人心窩,接起「琴月 陰」。
「不許動!即使是婦孺,我也不會對趁火打劫的賊人手下留情!」
「去死!」
「只知道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主張,你憑什麼自認正義?你的正義就是絕對的嗎?」
男人以單膝平舉,宛若要牽制敵人的架勢,一口氣拉近了距離。這一步來得之流暢,幾乎要讓人誤以爲他是浮在緊鄰地面的高度飛行。
「頂着一頭跟你沒兩樣的黑髮,愛耍嘴皮又囂張的男人。」
這世上唯一能對他發號施令的人,就是他自己。
被如此俐落的招式吸引目光的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庵早已用名爲「霞」的閃避動作閃過了這招足技。
唉唷~戰況發展太讓人在意了啦!
「你再繼續靠近,就準備切身體會正義的痛楚吧。」
雙腿這麼前後大開,豈不是破綻百出──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他其實早就趁機消化掉了奧義的準備動作。
「給我站住!」
「看來我的修行還不夠啊。」
「庵,你想做什麼!」
庵是停下動作,直接表現出警戒心,亞爾緹娜立刻將手按上藏在腰後的預備短劍,而我嘛……我呢,就只是嚇一大跳而已啦。至於琪莉露則是動都動不了,更別說要有反應了。
她傻眼到嘴巴都闔不起來,原本已經不怎麼清朗的臉色,這會兒更是超越發青的程度,幾乎像是發紫。
男人眼見機不可失,稍稍向後小跳步,以任何人都會瞠目結舌的速度將奧義準備動作──蹲下→順勢向後滑步→再度起身→立刻又向後方蹲下滑步→突然向前起腳,再重重踏向地面,就是這麼繁瑣的流程──在轉眼間做完了。
男人無意答覆,他似乎也停不下腳步。
被我猜中了。
聽到這般對話,還能夠相信庵不會訴諸暴力,我的腦袋可沒那麼樂天。歸根究柢,他的反應本來每次都讓我傻眼得自問自答「到底哪種暴力纔是他討厭的」。
× × ×
男人再度有如特技表演般,以倒掛金鉤的姿勢向上翻身踢去,從庵的視野下方發起攻勢。
婉拒亞爾緹娜奉上的治癒藥水,拿他號稱祖傳的藥膏塗在臉上的男人苦笑了一番。
「失禮了。我叫銀,在王都經營透過武術端正罪人心志的『罪人更生塾』,雖知僭越,我還是在此地自稱爲『正義的教育家』。」
「聽起來是份很崇高的工作呢。」
用隔間布蓋住牆上的大洞充當應急處置的亞爾緹娜回來了。
反正幻想亭現在乏人問津,先這樣處理就夠了。要我們連這些質地比分店高了好幾個檔次的日常用品與傢俱都打掃一遍,清掉上頭堆滿的塵埃,那可真敬謝不銘。
「能聽你這麼說實在光榮之至。相比之下我卻……方纔真是抱歉,看來是我成見過深,一廂情願地鬧了場大烏龍。」
從他懂得老實低頭認錯看來,這人成見雖深,但或許真的是個高尚的人。
「只不過……」
銀──不對,他看起來在我們之中絕對是最年長的,不加稱謂太失禮了。
銀師傅仰頭望起通往二樓的階梯,開口向我們問道:
「可以請兩位告訴我,他的招式與火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相較於昨天,琪莉露的狀況有出現些許好轉了。然而好轉的理由不明,所以我們還是不敢輕忽,決定讓她在二樓的自室歇息。
一旁照料她的則是現在不在場的庵。
「啊……」
「那個……」
「「那其實是……」」
亞爾緹娜跟我轉頭面面相覷,嘗試用眼神討論該如何回答。結果當然不可能交換到什麼具體的意見,不過就只有「暫且保密」這部分感覺達成了共識。
「其實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他似乎說那是傳自非常遙遠的日本國的武術什麼的,好像說過又好像沒說過……」
越是加油添醋過頭越容易穿幫的說,亞爾緹娜實在是~……
可是~嗯,「無法說明」這點也不是說謊啦。
「是嗎?」這麼回覆之後,他便再度陷入沉默。
只能先從應急的角度,把能做的事情做一做了嗎……
亞爾緹娜也掛着一臉像是同意又像是不同意,微妙無比的表情在煩惱。話雖如此,她或許覺得話題一直繞着庵打轉的話,沒準火苗不會飄到魔王話題上,於是趕緊改變對話走向。
「你無私的行動遲早會有回報吧。」
這或許意外地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曉得會是什麼呢。」
聽見我茫然的回應,他的視線自上空挪開,彷佛追尋着目不可視的月亮一般,投射到我的身上。
「我在南港時,看到『阿瓦植島』的上空有綠色的極光,那在平時是隻有打碎光貨時纔會出現的。」
在新皇帝兩年前於歐弁查卡即位,捨棄「查卡帝國」之名的更久之前,帝國曾統治着王國南部的廣大平原──「大查卡平原」、大陸東方的「南貴皇國」,以及其他幾個大小國家。據說,看到夕陽映照下浮現在海面的美麗島影之後,人們便將阿瓦植島稱爲「西邊的理想鄉」。
流經水路的水顏色鮮豔得宛若溶在水裏的藍色水彩。平時明明就通暢無阻,這會兒卻有如泥漿淤塞一般頓重。色澤漂亮歸漂亮,但一想到琪莉露,只覺得真不是什麼好顏色。
王國的水質之所以優良,是因爲滲透伊庫瑪山地及希加茲丘陵的雪融水及雨水,隨時都作爲水源安定地湧出。爲了善用這些水,米庫尼家家戶戶都設置了名爲「水門壺」的裝置。機制簡單說來,就是當生活排水流入水門壺,廚餘與污垢就會被隔離在壺的下方,只有以炭過濾完畢的清水會流出壺外,是老祖先流傳下來的智慧。
庵下樓來了。
這麼說,這是母性本能?
「人家畢竟是魔法使啦……亞爾緹娜可能比較~……」
「慢着,說不定是因爲鑽研武術的關係。不是常說嗎?健全的精神寄宿於健全的肉體。這些都是勤奮鍛鍊武術才能得到的東西啊!」
可能因爲他身爲半精靈又遠離了米庫尼,才讓毒水的影響壓在最低限就了事吧。
「唔呣……是有不適一段時間,但現在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了。我正如你們所見是半精靈族,會是這個緣故嗎?」
人生地不熟的庵與我一組,來過幾遍的亞爾緹娜獨自巡迴。庵看得懂王國文字,其實是可以自己行動的,但難保他不會踢爆關着的門,或打破人家窗戶,所以還是決定由我與他同行。亞爾緹娜當然不服氣,然而上述理論毫無半點破綻,她最後也只得點頭。至於留在幻想亭的琪莉露,則是請銀師傅幫忙照護。
「可、可是,銀閣下。我是艾薩加公國的騎士……」
「呃……喔~」
「喔喔,原來如此。那不如這樣吧,就由我替騎士團進行武術指南──」
「所以你想把他帶回來……?」
抱歉。
絕處逢生莫過於此。
當我哀傷地眺望水路時,仰望着上空的庵突然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不要說什麼遲早──我現在就要嘛──!」
──邊高喊邊往他手臂緊抱的我,其實是在掩飾害羞,唯獨這次我必須老實承認。
「……」
始終不發一語的庵突然小聲地問了這麼一句。
庵用的火焰感覺那麼作弊的理由,是因爲就魔法物理學來說,那相當於直接抽取五大精靈之力來使用,以這邊的世界常理而言是絕對不可能的。況且就最近幾次戰鬥看來,他的火似乎有威力逐漸增強的傾向……
實在不是很明白這個比喻……不過,那句「會有回報」已經緊緊抓住了我的心。
「管你是金還是銀,勸你就此打住。」
「南港是指南邊的港口嗎?」
「嗯哼~……是這麼回事啊。讓你們同行果然是失策了呢,庵。」
「怎麼樣,你們倆也到我的塾──啊,別擔心,我的塾對罪人以外的對象同樣是歡迎之至的。咱們在這兒相遇也是有緣,就不收你們第一個月的學費怎麼樣!」
聽到庵說出南港一詞,銀師傅立刻接續了話題。
「咦!踢到我頭上?」
先前已經說好要在王宮外牆門口碰頭了。
「是這樣……嗎……?」
只要水路沒有參雜養分,便能保持河川不受污染。當水質常保透明清澈,魚鳥野獸自然不會少。我們再把這些飛禽走獸當作獵物,大自然恩澤就這樣生生不息地循環迴歸。可惜在水源受到污染的現在,這些智慧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了……
我本來還打算等解毒藥到手之後,要去找超級魔法使養成學校的校長。想說反正都回來王國了,順便去把被扣留的畢業證書領一領。
這兒完全沒有……解毒藥……
「那太好了!聽諸位說她是公主殿下時,我便覺得該儘早護送她回宮,幸虧病情有好轉。」
「記得以前老妹打電動時,有嚷嚷過什麼藥草解毒草之類的……」
我明明打算從頭到尾保持沉默,亞爾緹娜卻仍以那種已經領會一切的眼神握住庵的手臂。
銀師傅絲毫不嫌麻煩,包含自我介紹的用意在內,把向我們提過的內容向庵再提了一次,接着也提到他在米庫尼大致上巡視了一圈,沒遇到任何健康的居民。再來就是沒有旅人及商人出入王都,所以他也不曉得京的所在地。
「說,你在這兒幹嘛。」
我們平時用的藥,可分爲藥粉、藥劑──治癒藥水──這類內服藥,以及藥膏之類的外用藥。由於不清楚哪種藥纔對毒水引發的症狀有效,原本是打算在經濟許可範圍內每款都試試看的。我們甚至在遇到沒開的店鋪時,還直接用開鎖魔法非法入侵找藥,偏偏每家店架上的庫存都空空如也。
看到亞爾緹娜跟我死命求助的眼神,他一瞬間皺了皺眉頭。
銀師傅看起來就很正經八百,指導肯定也嚴格有加吧。不過,嚴格到讓人想逃跑……聽來是有點恐怖了。我暗自發下重誓,要是他再邀我入塾,一定要堅定回絕。
「這類草就是用來製藥的原料吧……照這個情形看來,那些恐怕也全軍覆沒了~」
「正在睡。燒看來也退了。」
看到我頭上東一搓捲髮西一把卷毛,亞爾緹娜大喫一驚。
「莉莉禮?你那頭是怎麼回事!」
身體這會兒被橫掃而過的秋風吹得發抖,感覺上似乎不只是氣溫的緣故。
他應該是在問港口的地點吧?但我也只答得出「北邊跟南邊都沒有港口耶……」這種答案。
× × ×
一如我腦裏的第一印象,這人是個強迫推銷狂,偏偏那又絕非出自惡意。倒不如說,正因爲他的提議都是發自純粹的善意,所以反而形成一股讓人難以拒絕的氛圍。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店家無一不唱空城計。
「那我們就按照預定動身吧。」
「其實他是我更生塾的塾生。他確實犯了罪,然而非常有透過修行更生的餘地。明明如此,卻在中途逃跑了。這樣下去無法幫助他改過向善。」
到這個地步,恐怕不只王都,其他面對幽朵河流域的村莊及南港都多少遭到了波及吧。
但就現況看來,實在不認爲校長這位血統純正的精靈族有辦法逃過一劫。
「異國的武術……嗎?我相信他的確是個具備稀世格鬥能力的奇才,但似乎也絕非一個值得褒獎的人物呢。恕我失禮,我認爲他的精神有點扭曲。」
原本指着自己一頭黑髮笑着的銀師傅,突然靈機一動似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不,很不巧,沒聽過這樣的人。」
「那位沃路特先生做了什麼嗎?」
即使如此仍想跟他在一起,是因爲那種不安定又危險的一面反教人難以置之不理嗎?
跑過好幾家藥品店,以及人去樓空的冒險者公會,我確定了一件事。
「有找到解毒藥嗎?我這邊的收穫……是零。」
發現庵多少有在費心,我真的很高興。他也是以他的方式在表達關切,而且對於無償提供自己保有的情報絲毫沒半點猶豫。這證明了他不是個只考慮利弊得失而活的人。
他開始鬼扯一些麻煩話題嘍……
「比喻……?」
「沒錯。爲了找他,我去了南港一趟,沒想到一回來就發現王都變成這樣。」
× × ×
我迅速拋棄了這個念頭,決定動身與亞爾緹娜會合。
「我們的世界有句比喻,叫做水清則月現。」
事實上,血統純正的精靈與半精靈在五感敏銳程度上有着極大的差距,這點只要看看在樓上休息的琪莉露就一目瞭然了。
其實能這樣和他兩人獨處,對我而言就已經是極大的回報了,比這還更大的回報會是什麼呀?這種不符現狀的想法不停佔據我的腦海。
雖然明白事態已來到無法收手的地步,卻不曉得該從何下手處理好。以常理思考的話,應該要和琪莉露一起到王宮去擬定對策,可惜現狀連這點也做不到。
失去聲音的小鎮,就是這麼寂寞的地方嗎?
「殿下的狀況怎麼樣?」
「對喔,你對劍術也有涉獵,感覺武術素養應該不差呢。」
縱使不及血統純正的精靈,半精靈的聽力仍是挺不錯的。
這也不能怪她,誰教我自豪的亮栗色美髮這會兒焦得跟烤栗子沒兩樣……
但本人都特地指定要來幻想亭了,想必是有讓她非常不想回王宮的理由吧。
阿瓦植島是在王國西邊,位於「查卡旺海」彼方的島嶼,隸屬於神國歐弁查卡。現在神國正處於鎖國狀態,兩邊幾乎沒有交流。
× × ×
無法完全否定這個說法,真教人有點難受。
然後就這麼拉着他的手,穿過了沒有衛士守候的外牆門。
亞爾緹娜搖了搖頭,我也點頭同意。
「話說回來,銀閣下你沒有受幽朵河的毒性影響,身體不適嗎?」
「跟你一樣。」
只是這也太慘了……
我也認爲該這麼做。
島嶼上空出現的極光──如果不是什麼不祥的前兆就好了……
「話說回來,諸位可有聽過名叫沃路特的半精靈?他以前是在這兒開肉攤的。」
幻想亭還留着一些硬掉的白麪包與水果乾,我們拿這些簡單果腹之後,決定分頭前往米庫尼各地的藥品店,尋找能治療琪莉露的解毒藥。畢竟連治癒魔法都無效的話,我這個天才魔法使也無能爲力了……
我只得趕緊追在後頭,不然在這兒被拋下也很頭痛。
希加茲米魔導王國的王宮「希加茲幽朵宮」──我們把入宮求助當作最後的手段。這麼做就像是在利用琪莉露的公主身分越級求見,她的獨立意識那麼強,肯定不願意做出這種選擇吧。但我又不是琪莉露,都已經走投無路了,當然要大方求助。
希加茲丘陵的臺地懸崖上,有一株巨大的樹木在此落地生根,王宮便是將此樹內部挖空建成的。可想而知,樹體非常巨大──巨大得非比尋常,幾乎可以將一座城堡原封不動裝進去。樹幹與樹枝的內部直接形成了大廳、房間與走廊。
爲了預防外敵入侵,通往王宮的通道既蜿蜒又曲折,視野非常不佳。我轉一次彎,庵與亞爾緹娜也在下個轉角轉一次彎。如此反覆多次以後,我們才總算穿越懸崖,抵達王宮的正門。
鐵製的門扉正沉沉緊閉着,一旁的小門卻沒有上鎖,簡直疏於防備到了極點。
我們一路來到了造於樹梢部分的走廊,這裏已經幾乎可說是樹冠──王宮最上層的位置了。這條通道直接穿越樹體內部,周遭呈現一片暖色系景象,非常顧眼睛。
這時,亞爾緹娜望着裝飾在壁面上的浮雕,顯得興致盎然。
「這個,是亞歷劫裏沒錯吧。」
就像她曾經多次造訪王國一樣,我也不是第一次到王宮來了。然而我卻直到現在這一刻爲止,都不記得自己曾看過這張作品,在她這句話的刺激下,記憶才猛然復甦。
浮雕上刻劃的,是尾巴遭劍貫穿,被釘死在地面,有着三顆腦袋的巨龍。
「是那條龍嗎……」
「沒有作品解說,所以無法確定呢。是說,尾巴上這把劍……」
「龍尾與劍……哼哼哼……」
明明不可能對題材的光景有頭緒,庵卻不知爲何笑了起來。
實在想不透他笑的理由,真教人有點毛骨悚然……
(「天叢雲劍」……又名「草薙劍」……)
「別再笑了!走嘍~」
目的地已經近在咫尺。
走廊走到底後,比印象中更樸素的雙開式門扉出現在眼前,我不由得嚥下一口口水。
「怎麼了,一反常態地緊張起來了嗎?」
他先貼上手掌測量女王的額溫,再用指腹撐開下眼瞼,專注地確認結膜的血液循環,接着給出「發燒是這邊比較嚴重。血液循環不良的程度那跟女的差不多,但有點棘手。」這種彷佛宮廷御醫會下達的診斷。
女王闔上雙眼,似乎相當遺憾,接着馬上又振作起來,對我們的來訪表示歡迎。
我卻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她那種永遠全力以赴的個性。
「……找出污染源!」
換作平時早就屈膝拜見王族的騎士亞爾緹娜,這會兒嘴巴張得跟傻子似的,瞠目結舌地望着女王。看來是女王陛下那過於年輕的外表,令她腦袋的運轉跟不上。
只是,王國也確實有足以禁止他入國的理由──或者該說傳承。
然而──
「好懷念的聲音……是莉莉禮姆……?」
待我們順水推舟地做完毫無禮數可言的自我介紹之後,幽朵女王向庵發出了官方謝罪聲明。王國之前接獲艾薩加公國發出的魔王離境通告,從而禁止擊斃巨龍的庵入國,女王現在代表王國爲此致歉。
總算搞懂了嗎──他以這種有如看着傻瓜的眼神望向我們。
明明就是琪莉露的母后,聲音聽起來卻依舊那麼年輕,幾乎跟琪莉露如出一轍,不協調感真的是很強烈。高位精靈,實在不可小覷。
事情來得實在太過突然,亞爾緹娜跟我都來不及阻止。
「琪莉露她……沒跟你在一起呀……」
哇哇……腦袋完全亂成一團。
「這……這位女士就是幽朵女王陛下……?」
亞爾緹娜感覺就一副王族間提親稀鬆平常得很,沒什麼好奇怪的。庵則是看起來絲毫不感興趣,闔着眼杵在那兒不動。
「很抱歉我這麼病懨懨的……歡迎你來啊……莉莉禮姆……我們的家務事讓你見笑了……真不好意思……」
況且這下子不用揹負騙子的污名,我當然開心。至少當時邀他來王國的其中一個理由有着落了。
琪莉露要訂婚?
連倒抽一口涼氣的時間都不給她,我當場敲了敲門。
從入口看不見女王現在的位置。
受不了,好個行動力超羣的公主殿下,我的朋友就該像這樣,這麼一想就突然開心了起來。以她這性格,跟查卡的皇太子搞不好意外地速配。
「你竟然會帶朋友回來……真是難得呢……說起你之前的朋友……明明只有莉莉禮姆一個人而已……」
接下來該是輪到我報備琪莉露平安的時候。
明明就跟我說什麼「我朋友很多,但你都獨來獨往的對吧?我來當你的玩伴吧。」裝出一副大姊姊派頭的。
「咦咦咦咦?」
沒錯,太急於着手當下能做的事,結果忘了最根本的問題。即使現在找不到解毒的方法,也不一定非得先把解藥弄到手不可,這些是可以並行達成的。而且不盡快斷絕污染源,只會讓同樣的戲碼不斷上演。
「不,請別放在心上。反正我們幾個肯定沒兩下就忘光了。」
是因爲討厭這門親事才逃離王宮。
總算明白琪莉露女扮男裝獨自旅行的理由了。
被硬塞不想談的婚事──我當時這個想像根本就猜對了嘛。
亞爾緹娜沒把話講到底,代表她其實有自覺吧,知道這是個問了也沒意義的問題。一國的君主都臥病在牀了,哪可能會有那種方便的萬靈丹存在?這點道理相信她早就心知肚明。
絕不允許自己放着做得到的事不做,她便是這麼個有點麻煩的女騎士。
也許是聽我打趣舒緩了心情,幽朵女王轉頭望起庵與亞爾緹娜。就在她準備開口的同時──
琪莉露要訂婚,以及幽朵女王果然也難逃毒害,這兩大要緊事就這麼在我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況下突然揭曉。
得更靠近點纔行──
起步朝幽朵女王身邊移動前,我稍微瞄了亞爾緹娜一眼,便看到她彷佛在強忍不笑,嘴角一抖一抖地抽搐着。
可惡的亞爾緹娜……
「不管多小的可能性都好。有沒有什麼──」
嗯嗯嗯嗯──?
而對他而言,這則內容倒可以算是好消息。倘若一切內容屬實,便代表返回他原本世界的手段確實存在。
「輕重緩急……你是說……」
傳承有云──從前,兩名男子手持噴火的鋼筒,自異世界來訪,並在大肆搗亂之後離去。
「請原諒媽媽……瞞着你擅自安排這種事……就算是前查卡帝國的皇太子……要你和一個見都沒見過的對象訂婚……果然還是不願意吧……」
「沒完沒了的東西一直念個不停,你們是壞掉的留聲機嗎?」
精靈年齡二四歲的琪莉露外表看起來像是一七歲。精靈年齡明明早就破二○○的幽朵女王,外表卻只有二四~五歲,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以前被琪莉露以朋友的身分邀來玩,幾乎都只待在她的房間或庭院而已,唯獨某次來了場會令現在的自己冷汗直流的大冒險。當時和琪莉露兩人一起偷偷摸進並捱罵的房間──就是這裏。
雖然說,讓困惑不已、猛眨眼睛的女王,在臉頰與耳尖稍微回覆了點血色,可以算是小有成果啦。
「久疏問候,好久不見了,幽朵女王陛下。」
用不着把話講明,她也立刻能夠領會。在精靈族之間蔓延開來,由毒水引發的這場大病,就是一個這麼棘手的問題。
他卻只用鼻子哼了一聲,就連我看了也不由得怒火中燒起來。
然後我們爲了找出這個問題的對策,動用了最後的手段,也就是來此求助。
就這樣,我在兩人陪同下朝女王就臥的牀鋪走去。
正想飛奔去攙扶她,庵就突然伸手擋在我面前,制止了我。
「是,今日入宮前來探望女王陛下您貴體是否安康。」
也許正因女王知曉這段傳承,纔會判斷庵是個威脅。
把亞爾緹娜跟我那股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一把斬斷的,是庵冷冰冰的宣告。
就跟那時候一樣。
短短一句話,就讓幽朵女王臉上稍微恢復了點生氣。
結果沒有朋友的人分明就你自己不是嗎……
「是哪位跟琪莉露在一塊兒嗎……?真對不起呀……看到米庫尼的慘況應該能明白吧……我也一樣……中毒發症了……」
「你們有癡呆到那種地步,把該做的事輕重緩急都忘光了嗎?」
原本相信女王爲了愛女,應該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但連她自己都中毒,這下恐怕……
「你又在講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難道是要我們對大家見死不救嗎?」
跟……跟哥……哥……跟跟跟跟皇太子訂婚……?
庵遭到亞歷劫裏以幻覺魔法發動精神攻擊時,她也是賭上自己的命奮戰到底了。
「只不過,她與陛下一樣……」
臉上雖然掛着微笑,她青綠色雙眸所透出的眼神,卻顯得乏力無比。
訂……訂婚?
即使如此依舊不得不開口的理由,在於她是個直率的騎士,直率到過分的騎士。
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很緊張啦。
「唔?」
亞爾緹娜立刻出聲抗議。
在看起來軟綿綿的羽絨被下,女王正以一副蒼白的臉孔面向我們。
一會兒之後,一聲督促我們入房的「進來吧。」便自房裏傳出。
「其實,琪莉露也跟我們一起回到了米庫尼。」
「求求你們……」
「我們是認爲可以找到高位精靈族的高等治療魔法,或是王族祕傳的特殊治癒藥水,纔會入宮來的。倘若女王陛下有這些……」
跟查卡的皇太子?
「算了吧。」
我敢賭上自己的畢業證書打包票,讓幽朵女王跟女兒琪莉露排排站,然後說她們是姊妹,絕對不會有半個人起疑。女王就是年輕貌美到這種地步。
或許會因爲某種契機讓女王想起來──想必她是連這種細如髮絲的渺小可能性都不願放棄吧。
所以說,我也試着再死纏爛打一點吧。
「回來得好……琪莉露……我好擔心你啊……」
那庵又如何?往他瞧過去,只見他臉上除了皺眉頭之外沒任何表情。而他眉頭平時就是皺着的,所以看了反倒教人安心。
「講話快別那麼正經八百的……來,靠過來些……」
亞爾緹娜跟我內心雖是千百種滋味,但一碼歸一碼,這是個值得高興的情報。
與她告訴我的內容完全相反……
可是,我們三人之中,似乎只有我一個人陷入混亂。
庵竟然無禮到起膝跨上牀鋪,肆無忌憚地一臉貼到女王面前。
「就算這種病惡化下去會要命好了。既然不是馬上會死,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話雖如此,再這麼屏氣凝神偷聽王族的內情下去也很尷尬,我於是開口出聲。
方纔那番舉動原來是爲了直接了當地確認病狀嗎?但對方畢竟是幽朵女王,要我如法炮製,除非喫了熊心豹子膽,否則還真不會起這種念頭。
「亞爾緹娜你也冷靜不了多久嘍。告訴你,這裏是幽朵女王的私室啦。」
你幹嘛啊!心裏纔剛這麼想,便看到女王挺直了腰桿,擺出毅然決然的態度望着他,開口接話。
反正絕對是聽到我講話跟平常判若兩人,覺得很好笑啦。
好──我大口深呼吸之後,緩緩拉開了其中一扇門扉。
回頭一看,幽朵女王正撐着她病懨懨的身體,打算自牀鋪起身。
據幽朵女王所述,這段傳承由於部分內容與「去來今」相符,長久以來都被封印,只在王族之間相傳。知道這傳承又還在世的人類,只有現在身處此地的我們。
等你痊癒,絕對要好好用訂婚的事挖苦你一頓!
希加茲米國和艾薩加公國互爲友好關係,既然某方提出警告,另一方自然要拿出相應的對策,就國家而言算是理所當然的處置。不過在我們的說明下,目前已決定要暫時解除。
「好的。」
艾薩加公國採行絕對君主制,任何事都在艾薩加公的專政下決定。王國則不同,是立憲君主制國家,這種措施基本上需要通過議會承認……基本上是需要的,但現在議會完全無法運作,所以便全權委任給女王了。
到方纔爲止的孱弱已不復存在。
身高大約只差了他一個拳頭,無視年齡的窈窕肉體,就藏在質地薄到近乎透明的禮服式睡衣下。放下的金色長髮自肩頭覆蓋至胸前,散發一股神聖而眩目的光芒。
這就是君主的威嚴嗎──就連我都不由得爲之感動。
「我,幽朵莉芭可,在此由衷請求。屠龍者.八神庵閣下,求求你解救希加茲米魔導王國……不,求求你拯救我的子民吧。我等用盡王宮一切儲備,使盡可行的所有方法,仍舊無法成功解除河水的毒害。如今能依靠的,只剩下連巨龍都有能力討伐的你了。」
報上未經省略的本名,向庵致上最大級敬意的幽朵女王深深低頭鞠躬。
「少自作多情。我幾時變成你們的監護人了?」
喂,你在亂講什──
一國之主,而且還是魔法立國的希加茲米魔導王國的君主,面對此等君主由衷發出的請求,世界上有人會用這種臺詞回應的嗎?
眼前就有一個沒錯,但我的腦袋已經跟不上了。
我當然也清楚明白他不是會當場回個「好,包在我身上。」的人。可是,這次遭遇的是規模比巨龍還大的危機啊,就不能再稍微……
「庵,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看吧,亞爾緹娜還不是亂了陣腳。
聽到過於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女王頭腦頓時一片空白,渾身脫力癱倒。
就在即將墜地的前一刻,庵一把撐住了女王。我試着思考庵這個舉動的意義,並立刻發現自己絕對想不出答案,乾脆靜靜守候事態的發展。
「誰會伸出援手,救個自尋死路的人。」
將女王拋在牀上之後,他連一句「我坐了。」都沒有,便往身邊的椅子靠下去。
然後蹺着二郎腿,望着我跟亞爾緹娜兩人把牀鋪整理好。
正確說來,他只有眼睛望向我們,意識看起來是飛往九霄雲外去了。
他究竟是在思考毒水的污染,還是從異世界跑來又回去的那兩人,又或者依然在想他的宿敵,實在無從判斷。
庵那句「誰會伸出援手,救個自尋死路的人。」的意思,是要女王做好抵禦魔物的準備。那種連家門都不鎖,無異於邀請敵人來犯的行爲,看在他眼裏,似乎等同於王國主動選擇自殺。他對此感到煩躁。麻米納村實際上也遭到了襲擊,所以很有說服力。
「劍銘是『加薩克勞帝斯』……二○○年前……原本該託付給維克托利亞斯家的……傳說寶劍……」
既然如此,我這麼做一定也沒問題吧。
「請放心交給我們!」
以他的身體能力而言,要這樣走回幻想亭而不濺出半滴水,肯定只是小事一樁。
「哇~!這樣就五桶了耶,庵!」
當亞爾緹娜與我用散亂的水桶取完水,正打算起步動身,轉頭向庵搭話時……
據說人類不攝取水份還能存活的極限是三天。雖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換作纖細的精靈族,恐怕會來得更短。即使想以魔法生水,到那個關頭,精神力早就支撐不住了。這點只要看看琪莉露就能明白。
「水能多則多吧。這種節骨眼你還在意觀感嗎?」
東西還在的話趕快給她不就得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都別過頭去擺出聳肩的動作。
「寶劍?」
「交託……給我嗎?」
接下來可能就要交手,棲息在水源地的龍也有三顆頭嗎──一想到這裏,我就忍不住想嘆氣。但反正我還有想嘗試的新魔法,已經不像上次那樣優先感到恐懼了。再者,巨龍現在又被劍給封印住,從不同角度思考,這甚至是一舉兩得的好機會。順利的話,不但能夠斷絕污染的源頭,還能把歷史悠久的寶劍弄到手。
重新端詳起亞爾緹娜長相的女王,明明正發燒,難受得喘不過氣,卻仍以一副懷念無比的語氣說道:
我的心聲從亞爾緹娜嘴裏竄了出來。
「庵……庵……嗯~~~~」
不難想像王國議會正是出於這種理由,纔會事到如今都毫無作爲。但既然結果是讓被害蔓延到這種地步,縱然被蓋上無能的烙印,實在也無從反駁。
事到如今既無從婉拒,我基本上也沒打算拒絕,所以結果是一樣沒錯的。但我還是想說,女王這消息也給的太晚了。
「加薩克勞帝斯……就在水源之地封印着巨龍……想要取得只能……」
委託沒有成功達成吧。
「感謝您的體諒。」
「因爲人只有兩隻手嘛。庵~走吧──」
「咦……?」
「雖然萬一出事……金錢也彌補不了……但原本要給公會的委託費……全部都交給你們……」
她既沒有父母,也沒有其他親戚,始終認爲自己無依無靠,所以這番話對她而言相當出乎意料。
眼角浮現淚珠,嘴巴緊閉成橫一文字的亞爾緹娜渾身顫抖不已。
我忍不住望向庵與亞爾緹娜。
印象中,內容是尾巴被劍貫穿,釘死在地面的三頭龍──
難不成那就是……?
那是當然的。這世上寶劍、聖劍、魔劍的謠傳雖然多如牛毛,卻幾乎都只是瞎說。而現在由幽朵女王親口提起,肯定不是什麼空穴來風的謠言吧。情報的可信度不一樣啊。
這會兒又來個傳說寶劍,這下根本就……
「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你們爲了前往水源之地……而遭受任何處罰……可是……還請你們……務必要小心……」
我整個人興奮了起來。
那麼。
「是呀……已經是二○○年前了……但我仍歷歷在目……宛若昨日一般……跟你長得非常神似喔……」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倒是你──」
「好的,屆時還務必有勞您了!那麼,我們這就先──」
唰啪────!
「……」
亞爾緹娜既非精靈也非半精靈,跟我一樣是個天生的人類啊。
有在公會登記註冊的我,其實是禁止像這樣直接接受委託的。不過現在情況緊急,沒有閒情逸致去浪費時間在冗長的手續上。
高位精靈的王族與亞爾緹娜的祖先,雙方到底是何種關係……
這段期間,我們則動身前往伊庫瑪山地的水源,污染源研判就在那兒。他雖然沒答應過半句「我去」,不過既然都那樣講了,非要他同行不可。
原來那條龍不是亞歷劫裏嗎?
米庫尼有幾處利用湧水口建成的噴泉,作爲任何人都能飲用源源不絕湧水的公共場所。現在水路的水用不得,當然沒理由不利用噴泉。
上次那條龍尾巴既沒被劍給貫穿,也沒有被封印,純粹就是那個白癡傭魔用魔法時把它吵醒了而已。既然如此,這幅作品中的有可能就是三大龍王中,剩下兩條中的某一條龍。
「您知道我祖先的事嗎?」
這個國家有一種說法:死去的精靈,魂魄會迴歸森林,守護河流。因此,水源地實際上屬於聖域,除了守護該地的守水人之外,所有人一概不得進入。「試着查出污染源怎麼樣?」琪莉露當時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實際上想獲得許可卻沒有這麼簡單。這時再來個「侵犯水源之地必爲王國帶來災厄」之類的迷信,就更不用想了。
總算結束己身應盡的責任之後,幽朵女王在我們的守候下疲憊地入睡了。回程路上在走廊望着那副浮雕時,我無意間萌生一個想法。
再怎麼說,正常人是不會像他這樣,除了兩手之外,兩側腹也各夾一個水桶的。
「我其實是孤兒,對祖先一無所知……」
「一個人的話,兩桶就是極限了呢。」
「你眼珠的顏色很少見呢……明明維克托利亞斯家代代……都是紫色的瞳孔纔對……」
精靈用的劍外型類似細劍。劍身細長,劍尖又銳利,基本上是刺擊取向武器,不過好歹也算是雙刃劍,愛用變形劍的亞爾緹娜不至於使不慣。我比較擔心的是,附加火焰時,更細的劍身感覺好像會燒得更快。
我馬上理解了狀況。
這是出於長壽,能保有豐富記憶的精靈族才提得出的說詞。
愛國心歸愛國心,魔法使想幹嘛都需要錢──或者說需要光貨,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再者,庵跟亞爾緹娜海派地留在孤兒院的支出也得回收纔行。
我利用噴水池的墊腳處,把自己的水桶擺了一個到庵頭上。
只是,大家這時都沒有把心裏想到的「毒素的源頭不就是巨龍<這傢伙>嗎?」說出口。世上有着「言靈」這種概念,最好還是別把負面想像說出口──或者說別發出「聲音」描述比較好。因爲一度出口的詞句,就會化作聲音,醞釀與詠唱魔法咒文同等的力量。
「在半獸人戰爭的影響下……存在與否都被傳得曖昧不清了……如今身爲後裔的你出現……正是該讓寶劍物歸原主的時刻……」
公會基本上是替冒險者斡旋工作,分派接獲的委託,並收受成功報酬的一部分──比率聽說是因委託而異──作爲營運資金。而我們現在不用被扣除手續費,可以全盤接收,那豈不是……!
「這樣嗎……原來是爲了救琪莉露……請原諒我的無禮……儘管從王宮的武器庫……選你中意的帶走吧……」
水就這麼從我的頭頂直接潑了下來。
唉~用眼珠的顏色換來了足以熔解劍身的火焰,的確無法這麼老實地回答。再者一路上又沒有地方能讓她補充新的劍,導致她現在的武裝就只有一把短劍,實在不太安心。
「沒有任何人回來對嗎?」
替孤兒院浴室儲水時用過的魔法現在爲什麼不用?因爲狀況還沒緊迫到那個地步。
具體而言,就是讓身爲半精靈族,病症較輕微的銀師傅儘量多修復幾座詠唱輪,幽朵女王則自國庫提供他自動詠唱用的光貨。即使魔法強度只足以防範狗頭人或哥布林等級的魔物,總是聊勝於無。
「在你們之前……議會便已經暗中向冒險者公會……發出委託……請求調查水源了,結果……」
亞爾緹娜天真無邪地拍手,開心得不得了。
「其實是先前交戰時,在救援琪莉露公主殿下之際熔──不,在交戰之際折斷了。」
要說我還有什麼在意的問題,就只剩一個,王國其實存在一則不可侵犯的禁忌。
「哼哼哼……哪門子的禮物啊。」
× × ×
而他肩膀既寬,胸肌又厚實。不惜付出自己的身體,也要完成做得到的事。如此身體力行的他一點過錯也沒有。
前往幻想亭的歸途上,我們決定在兩手拿得完的範圍內,儘可能多取些水帶回去。無論是要照護琪莉露、用餐或因應各種需求,水永遠是不嫌多的。
面對我的確認,幽朵女王無力地點了頭。
一個人就提了四桶……!
「其實……如果可能……有一把劍真想……立刻交託給你……」
只不過,就算有這種設施,依舊救不了五感敏銳的精靈族。一旦喝下了清澈得萬萬想不到混有毒素的水,或是吸進蒸發的毒氣之後,再怎麼以潔淨的水清洗仍於事無補。
他到底是抱着開玩笑的心情,還是認真這麼做的,實在有點難以判斷。
「是有出了什麼問題嗎?」
就體格來說,我沒辦法做到他那種程度。
「待一切都結束……就讓我告訴你吧……關於你家族的往事……」
「難不成那就是……?」
幽朵女王所言不虛。亞爾緹娜是因爲喝了庵的血,眼睛才變紅的。
「太好了……相傳水源之地……是有巨龍棲息的……因此我認爲……能夠達成這份委託的……除了屠龍者之外……不作他想……」
是說,格局越講越大了耶……
看來是因爲披在身上的披風,讓女王直到現在才發現她腰間沒有掛着應有的劍。
無視於我的讚歎,他默默地扭動頸子──
根本不可能有什麼血緣或親戚關係。
只是,說是說要斷絕污染源,但究竟是該阻絕毒素流出,還是將水源本身遷移,唯有實際勘查過才知道。現在總而言之,便是先發起行動。
「這是新紀錄了吧?」
女王以帶有訓斥意味的嗓音,喚住正欲離去的亞爾緹娜指責一番。
即使如此,就連面對巨龍時自信缺缺、不甘不願的我,對於這次要觸犯禁忌一事也絲毫感覺不出半點猶豫。畢竟相較於有如災害般的傳說魔物,這次是實際發生的災害。而且……最大的理由,果然還是因爲我喜歡這個國家,是吧。
一會兒被火烤,一會兒被水潑,庵該不會是想讓我接受五大精靈的洗禮吧。頭上罩着水桶的我,在心裏這麼自問自答。
「可以的話……我也真想這麼做……路上那面浮雕……各位都看到了嗎……?」
亞爾緹娜的表情爲之一亮。
「哼……關子賣夠沒,快點交出來怎麼樣?」
「慢着……你的劍怎麼了……?堂堂騎士竟不佩劍……成何體統……」
庵說得對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