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列貝提亞教

德魯尼奧王國從建國以來一直因所處的地理位置而深感煩惱。

王國坐落在大陸西部的中心地帶，可以說是絕佳的貿易路線。但也正因如此，毗鄰着好幾個危險國家的擔憂始終縈繞在心頭。

北有強國索爾傑斯特，東有野心勃勃的卡巴利努，南邊的貝蘭西亞也無法掉以輕心。必須時刻警戒這些國家發起攻擊，即便德魯尼奧能成爲貿易要衝，負擔也絕對不輕。

如果這個國家能擁有一位才華橫溢的王太子，或許便可以用花言巧語唆使鄰國，製造出鷸蚌相爭的局面。然而遺憾的是，王室之中無人擁有這般才能，唯有用於防衛的軍事支出費和保障安全的鄰國疏通費年年漸長。

在這種情勢下挺身而出的，是德魯尼奧王國的原宰相。

他接近了列貝提亞教。西方本就受到列貝提亞教的強烈影響，他加大國內的傳教力度，並邀請了祭司和神殿進駐。

德魯尼奧國內出現了反對的聲音。因爲這等同於德魯尼奧成了列貝提亞教的擁蹙。但反對聲沒過多久便消失了。原因有二，一是原宰相的政治手腕，二是在列貝提亞教的庇護下，來自周邊國家的壓力明顯減少了。

「列貝提亞教在西方擁有極大的權威。因此，臣主動尋求其庇護，試圖牽制其他諸國。利用節省下來的時間和軍費與列貝提亞教保持密切聯繫，之後出任選聖候鞏固受庇護的立場……這是臣當初的計劃」

壯年男子在房間裏如此說道。

男子名叫希裏吉斯，是芙蘭亞的家臣，也是德魯尼奧王國的原宰相──希裏吉斯本人。

「然而由於納特拉崛起，臣不得不採取行動。在不受列貝提亞教權威影響的納特拉看來，打算用權威作後盾的德魯尼奧恐怕是下手的好目標吧。之後的事如您所知。再這麼下去，德魯尼奧會被蠶食殆盡，懷着這樣的想法，臣決定和索爾傑斯特王國聯手，打壓納特拉……」

計劃失敗了。

維恩的謀略迫使希裏吉斯退出政治舞臺。希裏吉斯就這樣被驅逐到了國外。

由於沒有國家願意接納他，希裏吉斯只好依靠他爲數不多的關係前往大陸東部。在過着半隱居的生活時，芙蘭亞找到了他，並向他提議，要不要爲我效力。

「原來是這樣子啊……」

坐在希裏吉斯對面的芙蘭亞呢喃道。

她雖然知道王兄擊垮了希裏吉斯，但還是第一次聽說希裏吉斯身爲宰相時施行的政策。如果納特拉沒有崛起，或許他已經成爲選聖候了吧，一想到這，心情便變得複雜起來。

「請您不要放在心上。臣在成爲宰相之前……不，成爲宰相之後打壓了不少人。臣總是蔑視他們無能，自大地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是正確的」

然後輪到自己被擊垮了。僅此而已，希裏吉斯如此自嘲道。

「比起這個，殿下如今該優先考慮典禮之事」

站在家臣的立場上，可以既往不咎，但就個人而言仍心有芥蒂，傑諾薇婭的表情像是在這樣訴說。

「噢，真巧，這不是芙蘭亞王女嗎」

爲了弄清發生了什麼，芙蘭亞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然後看到了從走廊對面朝這邊走來的一羣人。

她的視線越過房間的窗戶，眺望起窗外的景色。

芙蘭亞率領使節團離開納特拉後不久。

德魯尼奧王國衰敗了，這是納特拉內部的共識。

（據說特露切拉王女最近替格魯耶爾王處理政務，幹勁十足）

「你們之前……」

「既然可以入國，希裏吉斯不能戴面具隱瞞身份跟過來嗎？」

「嗯，他來了哦。考慮到他的立場，沒怎麼露臉就是了」

「如果是在臣的領內，許多家臣會在一旁輔佐微臣，所以多少可以放鬆一下……外交使節的身份果然會讓人緊張呢」

「是的。在德魯尼奧看來，納特拉王族光是應邀前來便足夠了。太過貪心不是好事，首要之務是讓典禮順利謝幕。……只是，臣稍微有些在意」

「無需太過擔心，芙蘭亞殿下已經足夠振作了」

「是的，有點因緣」

「感謝您的關心」

「恕臣直言，芙蘭亞殿下雖身爲王族，但作爲外交官的地位低於維恩殿下。由於來訪的是芙蘭亞殿下，馬萊恐怕會理解爲 『納特拉願意維持同盟，但不打算進一步加深關係』。維持現狀，不給對方留下話柄方爲上策」

「反過來說，只要這麼做就行了嗎？」

（是的。此次派使節前往德魯尼奧王國自不用說，斡旋大貴族間的矛盾、下令部分稅種減稅、主動聯繫列貝提亞教等等……她的勢頭超出了代理的範疇，彷彿像是想要取代王太子或是國王一般）

也就是說，和代替維恩來到此地的芙蘭亞一樣，特露切拉代替格魯耶爾王來訪德魯尼奧王國。在見不到王兄這一點上，芙蘭亞差點對特露切拉感到些許共鳴──

「看來普通的手段行不通呢……他會在典禮上做些什麼？」

「……有其他國家在援助德魯尼奧王國？」

傑諾薇婭低頭苦笑。

「真的嗎？」

「話說芙蘭亞殿下，臣有一事相問」

「您說的沒錯，這座城市散發着活力。幾乎和臣當宰相那時一樣。但請您仔細想想，德魯尼奧的現狀」

「……是呢，你說的沒錯」

芙蘭亞一臉嚴肅。面對出乎預料的事態，她沒有感到畏懼。王兄對自己委以重任，是因爲相信這類麻煩難不倒自己。

「我問你，希裏吉斯，德魯尼奧的國王……勞倫斯王是個怎樣的人？」

「話雖如此，迴避他只是不希望弄得太尷尬，並沒有到隔閡的程度。要說和那件事有關並讓臣不能釋懷的人，那就是──」

在其他人的帶領下，芙蘭亞行走在王宮的走廊上，喃喃自語。

希裏吉斯臉上寫滿了複雜的思緒。他站立不動，只是久久地眺望着窗外。

「雖然順利抵達是挺好的，但問題在於之後怎麼辦」

少女看到芙蘭亞，頓時面露笑容。那是暗藏着猙獰之色的野獸的笑容。

「就這樣繼續衰敗下去的話，納特拉和索爾傑斯特會吞食德魯尼奧王國，這是不言而喻的。爲了不讓這兩國的國力繼續增長而援助德魯尼奧……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但存在這種可能」

同盟國的索爾傑斯特王國的國王，格魯耶爾有兩個孩子。

「當然，作爲一國首都，有可能是影響還沒波及到這裏，又或是想要掩蓋這個事實。尤其是邀請了外國來賓的現在，自然不希望露出衰敗的跡象遭人輕視。但臣擔心的是，有可能真的擺脫了衰敗的影響」

「我等這般身居高位之人做出的選擇，會極大地左右數千、數萬民衆的未來。如果對此沒有任何感觸，那纔是最大的問題吧。理解肩上重擔的個人意志，以及堅定執行政務的政治家精神。在臣看來，唯有兼具這兩種品質才稱得上是執政者」

未曾見過的街景在眼前鋪展開來。

（……芙蘭亞殿下，請不要疏忽大意）

話說到一半，傑諾薇婭停下腳步，露出可怕的眼神。

「……或許就如你說的那樣呢。謝謝，傑諾薇婭」

「他是臣當宰相時的部下之一。雖說他不適合當組織的領袖，但野心勃勃、不屈不撓，臣用得很順手。至於人品……和臣一樣，把國王當成傀儡，這樣您應該理解了吧」

翌日，芙蘭亞按照預定拜訪了位於首都裏德爾中央地帶的王宮。

對他的處罰至今仍未撤回，所以他本不願隨使節團一同出行，但考慮到他熟悉德魯尼奧王國的方方面面，在芙蘭亞的勸說下，他才同意了這件事。

「德魯尼奧……我的祖國……」

「明天要在典禮前寒暄問好，今天先休息吧」

宰相希裏吉斯當時和索爾傑斯特王國聯手算計納特拉，傑諾薇婭的瑪登領被當成跳板遭到利用。

「……至少我明白，不能掉以輕心」

「特露切拉王女……爲什麼會在這裏？」

希裏吉斯向疑惑的芙蘭亞解釋道。

◆◇◆

“不用謝”，傑諾薇婭作出回應，繼續說道。

女子是原瑪登王國王女──傑諾薇婭•瑪登，在王國滅亡後幾經周折臣服納特拉，現在是納特拉王國的侯爵。

德魯尼奧王國首都，裏德爾的景色。

希裏吉斯向離開房間的芙蘭亞低頭行禮，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後，他微微嘆了口氣。

傑諾薇婭聽完，露出複雜的表情。

走在芙蘭亞身旁，比她大幾歲的女子回應了她的自言自語。

「這樣可不行。得振作起來」

芙蘭亞看向她，毫不遮掩警惕之意，說道。

這兩個孩子是兄妹關係，其中一人便是眼前的少女──特露切拉。

「說來羞人，其實臣也一樣」

她們順利抵達了德魯尼奧王國，如今逗留在對方安排的宅邸裏。

芙蘭亞陷入沉思，說道。

（特露切拉王女？）

特露切拉說道。

芙蘭亞移開視線。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回來」

芙蘭亞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芙蘭亞恍然大悟。

如今身處異國，總是幫助自己的王兄也不在身邊。雖說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難免還是會感到緊張。

以及走在這羣人最前方的，和自己同齡的少女。

「……臣如今侍奉芙蘭亞殿下這件事，對方應該也知道吧。臣以爲，德魯尼奧不希望引起納特拉不快，所以不會主動挑起事端……但若是臣太過張揚，那麼對方也不得不干預此事。這裏還是按原定計劃，讓臣待命吧」

儘管如此，裏德爾洋溢的活力完全讓人感受不到國力衰敗的氛圍。

「我會讓他儘量別出現在你面前的。但萬一真的碰上了，千萬要冷靜哦」

「誒？我覺得是一座充滿活力的普通城市……」

瑪登領在納特拉西側，原瑪登王國曾和索爾傑斯特王國及德魯尼奧王國保持過聯繫。所以傑諾薇婭也加入了芙蘭亞的使節團。

「竟然問爲什麼，又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他看向窗外。對芙蘭亞來說陌生的街景，在希裏吉斯眼中則是眺望過無數次的光景。

爲了不讓走在前面的帶路人聽見，傑諾薇婭把臉湊到芙蘭亞耳邊。

「殿下，您如何看待裏德爾這座城市？」

「主導這次典禮的人，恐怕是現任宰相馬萊」

希裏吉斯指了指窗外，回應芙蘭亞的疑問。

這時，身旁的傑諾薇婭悄悄對她耳語。

聽到他如此恭敬地作出解釋，芙蘭亞也只好打消這個念頭。“我知道了”，她留下這麼一句，站了起來。

這有什麼問題嗎，芙蘭亞歪了歪頭。

看到她這副反應，芙蘭亞回了句“這麼說來”，隨後注意到。

傑諾薇婭欣慰地看着這樣的芙蘭亞，說道。

「……有些緊張呢」

希裏吉斯繼續說道。

「如今同樣身爲納特拉的家臣，臣並不打算舊事重提。只不過……」

「典禮上也許有機會了解到這方面的動向。臣雖然無法同行，但您身邊有那位在。如果發生什麼就拜託那位吧」

「你想說的是……這座城市不該這麼有活力？」

「在意什麼？」

芙蘭亞點點頭，半開玩笑地說道。

「是你的後繼者呢。你對這位馬萊卿有什麼瞭解嗎？」

「典型的傀儡。臣還是宰相那會兒，那位大人只會對臣言聽計從，無能、胸無大志。聽聞現在也依舊如此」

「遵命。請您好好休息」

「那個……希裏吉斯卿隨使節團同行一事是真的嗎？」

「什麼事？」

「妾身要出席典禮，所以來向身爲主辦者的勞倫斯王打聲招呼。不過，芙蘭亞王女在這裏也就意味着……唔，這樣嗎，見不到維恩王子啊。真可惜」

正如前面所說，希裏吉斯明面上被德魯尼奧王國驅逐至國外。

「現狀……啊」

（取而代之……）

傑諾薇婭的話吹散了芙蘭亞的共鳴。

在和納特拉締結同盟時，特露切拉雖然作爲人質留學納特拉，但基本上可以自由行動。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在本國和納特拉間變得來去自由，人質的立場也名存實亡──沒想到，竟成了這樣。

換言之，她身處此地不是作爲某人的代替，而是認爲自己代表一個國家嗎。芙蘭亞完全無法理解。

「唔……？啊，還以爲是誰，原來是瑪登的原王女」

特露切拉的視線轉向傑諾薇婭。

「明明以前在這裏出盡洋相，竟然還敢恬不知恥地出現，臉皮真是有夠厚呢。不對，如果沒有這麼厚的臉皮，估計也不會出賣自己和祖國了」

站在一旁的芙蘭亞能感受到，傑諾薇婭的怒氣值一瞬間突破了上限。

「……嗯，好久不見，特露切拉王女。之前承蒙您關照」

傑諾薇婭面帶微笑，行了一禮。沉着冷靜的態度比起憤怒顯得更有氣勢。

「不過，論厚顏無恥，我遠比不上特露切拉王女呢。慘敗給維恩王子卻還敢招搖過市，真令我欽佩」

芙蘭亞在內心發出無助的悲鳴。

迸發在兩人之間的火花若隱若現，現場完全是劍拔弩張的緊張局面。芙蘭亞自認和特露切拉合不來，然而傑諾薇婭和特露切拉已經不是合不合得來這種程度了。

站在傑諾薇婭的角度來看，索爾傑斯特王國是叛徒。明明和瑪登王國交好，卻在瑪登陷入困境時見死不救。而在特露切拉看來，傑諾薇婭是自取滅亡的瑪登的殘骸，不值得她尊敬。

（……再怎麼說，也太咄咄逼人了）

芙蘭亞認識的特露切拉總是保持着從容。即便她在心裏瞧不起傑諾薇婭，也不會如此直截了當地嘲笑身爲納特拉侯爵的傑諾薇婭，這不像她會做的事。

（因爲討厭傑諾薇婭嗎……？不對，不是這樣的……）

焦急。沒錯，不知爲何，特露切拉如今看上去很是急躁。用語言挑釁對方，視線卻沒在注視傑諾薇婭。倒不如說，她好像一直在看着我──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有其他人插入對話。

然而這也在看到馬萊的視線後便立刻煙消雲散。勞倫斯別過視線，說道。

這似乎超出了馬萊的預料，只見他略顯驚訝。

「……不，稍等」

特露切拉對前來的男子意興索然地開口道。

「沒什麼，碰巧遇到熟人，不過是多聊了幾句」

芙蘭亞以代表身份作開場致辭。看到不過豆蔻年華的少女卻有着這般坦然自若的舉止，一旁德魯尼奧王國的家臣們不禁流露出感嘆之聲。

與此同時，傑諾薇婭也在芙蘭亞耳邊低語。

「陛下」

然而即便默不作聲，像這樣子坐立不安地四處看來看去的話，威嚴和神祕感自然也蕩然無存。芙蘭亞瞥了眼身旁的傑諾薇婭，只見她也對勞倫斯的模樣感到目瞪口呆。

「如此之久嗎。那麼，您一定很辛苦吧。我也是最近才獲得了出使外國的機會，要學習的東西比比皆是。乾脆放棄吧，會這麼想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他還沒來得及生氣，芙蘭亞便接着說道。

「之後由我帶路。請走這邊，芙蘭亞王女」

與之前高貴優雅的舉止相反，芙蘭亞露出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害羞表情。

或許是認爲放任兩人繼續說下去不太妙，馬萊插入了對話。

「……」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德魯尼奧王國的宰相，馬萊」

馬萊深深地行了一禮，說道。

「……」

然而芙蘭亞沒有立刻點頭。她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勞倫斯。猶如在等他的下一句。

芙蘭亞瞥了眼身旁的傑諾薇婭，看樣子她也恢復冷靜了。要是氣氛繼續惡化下去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臣在」

自己早已明白。人不會因爲幾句話就發生改變。芙蘭亞略感遺憾，隨即恢復了精神。

「可沒想到彼此都在緊張呢……呵呵，我之前還和身旁的瑪登卿聊到，要是陛下有如怪物般嚇人該如何是好。這下安心了，看來是我杞人憂天呢」

他自然不可能想明白。因爲芙蘭亞根本就沒在考慮什麼政治意圖。

「……從納特拉遠道而來辛苦了，芙蘭亞王女。瑪登侯爵也是」

◆◇◆

順着聲音看去，只見一名男子從走廊對面快步走來。

國王很年輕，芙蘭亞心想。雖然大自己很多歲，但最多也就三、四十歲左右。同樣是國王，總感覺勞倫斯和父王歐文相比少了穩重感，這應該不是自己的錯覺。

「那麼，妾身先告辭了。……芙蘭亞王女，典禮上再會吧」

「既然如此，我等先行告退」

「喔，唔，嗯」

「沒有，介紹得很仔細，非常感謝。如此一來便能心無旁騖地出席典禮了」

「這邊這位是……原來是納特拉的芙蘭亞王女。特露切拉王女，發生了什麼嗎？」

「怎麼了？勞倫斯陛下」

空有形式地交流了兩句，站在勞倫斯身旁的馬萊便開始介紹起典禮的流程。大部分流程事先已經調整好了，這裏的介紹不過是再次確認罷了。

「那個，我聽說。你那邊，希裏吉──」

「唔，唔嗯……所以關於典禮的安排……馬萊」

「……這樣，啊」

（馬萊，記得是德魯尼奧王國現任宰相的名字）

「芙蘭亞王女」

芙蘭亞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和傑諾薇婭轉身離開，就在這時，

或許是因爲從芙蘭亞的話語中絲毫感受不到挖苦和諷刺之意。勞倫斯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十分抱歉。沒想到會讓兩位在這種地方碰面」

芙蘭亞說完，將視線轉向勞倫斯。

（……不過）

芙蘭亞想了一會兒。她之所以思考，並不是因爲有疑問。也許是傲慢。也許是多管閒事。也許從政治上來說，維持現狀更加有利。但是，倘若勞倫斯王渴望做出改變，並尋求着這一契機的話──

爲了成爲王兄的助力，自己日復一日勤奮向學，努力當上了出使外國的使節。可若是自己沒有這麼做，情況又會如何呢。

「您之後還有政務，就聊到這吧」

但也正因如此，芙蘭亞纔有機會冷靜地觀察勞倫斯。

他含糊其詞，眼神遊離不定，直到周圍人快忍不住時，他才總算開口，

芙蘭亞在心裏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進一步堅定了決心。

另一方面，站在一旁的馬萊表情很微妙。芙蘭亞的言行舉止究竟暗藏着怎樣的政治意圖，想必他怎麼都想不通吧。

被小自己許多歲的少女指出內心想法，受到侮辱的表情在勞倫斯臉上一閃即逝。

那麼，他就是在希裏吉斯垮臺後掌握德魯尼奧實權的男人嗎。光是眼前的狀況就讓他慌張成這樣，體現不出他的威嚴和器量。

自己最在意的，是勞倫斯的表情。芙蘭亞明白。那是想要做些什麼，卻又無能爲力、拼命掙扎的表情。自己曾經和他一樣，所以能明白勞倫斯懷抱的煩惱。

「這……倒是稍微能夠理解」

「……」

「芙、芙蘭亞王女也，嗎？」

芙蘭亞反問道。然而勞倫斯沒有立刻作答。

「陛下」

「呵呵，似乎勞倫斯陛下也在緊張呢」

看到馬萊投來的暗含責備之意的目光，特露切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請別放在心上。特露切拉王女也說了，真的只是多聊了幾句罷了」

「殿下，該離開了……」

「看來陛下身體不適。芙蘭亞王女，今天先請您打道回府吧」

「……原來是馬萊卿。又見面了」

「──以上是典禮的大致流程。有什麼疑問嗎？」

聽了少女的話，勞倫斯心中湧上的共鳴蓋過了羞恥感。

坐在王座上的這名男子正是德魯尼奧王國國王──勞倫斯。

勞倫斯點點頭。於是芙蘭亞微微一笑，

在聽到勞倫斯的聲音後，芙蘭亞她們停下腳步。

對於勞倫斯的這副模樣，芙蘭亞並沒有在心中蔑視他。

相比之下，勞倫斯王和芙蘭亞相反，顯得很不安。

「確，確實是啊。……芙蘭亞王女，你可以退下了」

事實上芙蘭亞注意到了。哪怕態度看上去誠惶誠恐，可馬萊的目光始終在揣度自己。

「鬆了口氣呢。原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緊張」

馬萊制止了勞倫斯，他的聲音和視線既尖銳又冷淡。本應是德魯尼奧王國最位高權重的勞倫斯，卻僅僅因爲這樣便嚇得渾身發抖。

在芙蘭亞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馬萊的介紹也結束了。

「陛下即位以來過了多久？」

和特露切拉出乎意料的相遇告一段落，跟在身後的隨從們也因此略微鬆了口氣，然而還不能放鬆。接下來謁見國王纔是正事。而且，即使缺乏威嚴感，馬萊也是爬上了宰相位置的男人。

「……」

在馬萊的帶領下，一行人繼續前行。

馬萊再次開口，聲音中明顯夾帶着焦躁。

倒不如說，他的身影讓芙蘭亞產生了某種共鳴。

（……必須振作起來）

勞倫斯面露苦笑。如同在和鄰居閒聊一般，芙蘭亞不停向他投去無足輕重的話語。於是勞倫斯一直緊繃着的嘴角也因此漸漸放鬆──

「當然。在來這裏之前我一直忐忑不安」

「勞倫斯陛下，晚輩閱歷尚淺，說不定會給各位添麻煩，爲了三國同盟永世長存，我將盡心盡力，還請多多關照」

離去之際，她看向芙蘭亞的目光中透露出堅定的意志。

有那麼一剎那，勞倫斯對馬萊露出了反感的情緒。

（勞倫斯王從剛纔開始就不怎麼說話，看上去坐立不安的樣子……）

「初次見面，勞倫斯陛下。此次有幸受邀參加慶祝同盟延續的典禮，不勝感激。在此，我代表父王歐文表示由衷感謝」

「謝謝你，馬萊卿」

王兄曾經說過，國王保持沉默是一種戰略。對話雖然是溝通的基礎，但同時也有可能讓對方看穿自己的器量。與其因此暴露國王的修養，被對方小覷，還不如緘口不言，保持威嚴和神祕感。

在目送特露切拉遠去後，馬萊清了清嗓子，說道。

特露切拉留下這句話，帶着隨從轉身離開。

如果一味享受王兄的保護，沐浴着家臣們的好言好語，自己也許會成爲勞倫斯王這樣的人。很有可能變成這樣。一想到這，實在對他生不起嘲笑之意。

「……大概是數年，吧。已經有十年了啊」

芙蘭亞只是對被嘲笑爲傀儡的勞倫斯產生了共鳴，想要解開其心結，爲他創造出一個積極向前看的契機──對話的意義僅此而已。

馬萊用不容分說的強烈語氣，想要給謁見畫上句點。

更爲嚴重的是，周圍的家臣們一副習以爲常的模樣，對勞倫斯漠不關心。傀儡，芙蘭亞腦中浮現出了希裏吉斯曾說過的這個單詞。

在謁見大廳等着芙蘭亞她們的，是一名男子。

芙蘭亞依舊凝視着勞倫斯，然而後者不爲所動。

意識到再繼續看下去也是無濟於事，於是她微微行禮。

「很抱歉未能察覺陛下貴體欠安，還和您聊了這麼久。望您保重貴體，勞倫斯陛下」

力所能及之事到此爲止。自己還有必須要完成的真正任務。

芙蘭亞在謁見大廳中的行動究竟是毫無意義的自我滿足，還是會作爲種子在未來發芽。當下知曉答案的，唯有神明──

◆◇◆

「情況如何，和國王的謁見」

「基本上什麼也沒發生」

芙蘭亞回到宅邸，立刻和希裏吉斯討論起謁見的情況。

「只不過，我有兩處在意的地方」

「臣洗耳恭聽」

「其一，希裏吉斯，你成爲我家臣的事，對方果然知道了。大概連你在這的事情也知道了」

希裏吉斯聽完，微微點頭。

「馬萊不是無能之輩。這種程度的情報想必已經有所掌握」

「勞倫斯王想從我這打聽你的事情，但被馬萊阻止了。是因爲不希望影響和納特拉之間的關係嗎？」

「陛下……不，是的，倘若國王明確指出臣在國內，馬萊就不得不追究此事」

希裏吉斯緊閉雙眼，彷彿在回想那副光景。芙蘭亞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然後，關於特露切拉王女」

「……碰到了索爾傑斯特的王女嗎？」

「嗯，和我一樣代表本國出席。在謁見前稍微聊了一會兒……不過，總感覺她樣子有些奇怪」

芙蘭亞神色複雜。

「呃？哦」

漫步在走廊上，希裏吉斯陷入思考。

輕易涉及此事有一定危險。就在希裏吉斯考慮這些的時候，

「是時候向萬民證明了。妾身才是足以撼動這片大陸的執政者──」

「……殿下」

房間裏亮着微弱的燈光，特露切拉就在這裏。

既因爲手握所有權力的家臣垮臺，辜負了他的信任，也因爲擺脫了傀儡身份而感到神清氣爽吧。不管怎麼說，自己和國王就此劃清了界限，本是這麼以爲的──

「啊，真是抱歉。剛纔的介紹容易引起誤會呢」

實際上，聯歡會纔是典禮的出席者真正看重的環節。在納特拉嶄露頭角，聲名鵲起的芙蘭亞。以及存在感日益增強，強國索爾傑斯特的王女特露切拉。爲了能和這兩人說上一兩句話，出席者們拍起了長隊。

「把兩位主賓用作裝點牆壁的花飾，實在有損主辦者之名。之所以前來搭話，是因爲想向兩位介紹某位來賓」

「契爾庫魯斯之令，對吧？」

“只不過”，傑諾薇婭繼續說道。

（根據芙蘭亞王女所說，陛下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

「這不像她……儘管以我對她的瞭解還沒到可以說這種話的地步，可今天的她確實有種違和感。傑諾薇婭也讓我小心她」

「是馬萊卿啊。有什麼事嗎？」

像是爲了卸下兩人的警戒心，馬萊面帶微笑，說道。

「正式的典禮也近在眼前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希裏吉斯，你可以退下了」

「──很抱歉打攪兩位的談興」

然後便是怒濤般的寒暄攻勢。有人自稱是某地的貴族，有人自稱在某地做生意，爲了在王女的記憶空白處留下一絲印象，衆人無不帶着問候語和禮物有備而來。就這樣，芙蘭亞朝右邊的人寒暄，又向左邊的人打招呼，寒暄、問候、打招呼寒暄問候不停重複──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計劃萬無一失。正因如此，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在維恩王子麪前顯擺一番……算了，倒也沒辦法」

遵從芙蘭亞的命令，希裏吉斯離開房間。

和希裏吉斯的慌張模樣形成對比，那那吉不帶感情地說道。

會場上依舊擠滿了人。雖然看準時機躲到了角落裏，但人們很快又會聚集起來吧。

「先奉勸你一句」

男子作出回應，往前走出一步，隨後恭敬地行了一禮。

「判斷材料還不夠呢」

如果這裏是商人之都──米爾塔斯，倒也不足爲奇。

「────！？」

◆◇◆

傑諾薇婭的語氣略顯困惑。

但這裏是德魯尼奧王國。儘管可能只是碰巧，但最好還是認爲背後存在某種政治意圖。只不過，芙蘭亞想不通箇中緣由，於是歪了歪頭。

「我來自東列貝提亞教」

她坐在椅子上，十分認真地閱讀手中的書信。

留在原地的希裏吉斯呆立了好一會兒，不久後恢復了冷靜。他小聲地喃喃自語，猶如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意見，芙蘭亞歪了歪頭。

特露切拉堅毅地笑了。

「嗯。向臣搭話的大多是商人，芙蘭亞殿下那邊應該也挺多商人吧？」

「你不說我也明白……我當然明白……」

注意力都放在抵禦寒暄攻勢上了，並沒有太過在意這些細節，不過仔細一想，的確有不少人自稱是商人。

好不容易隊伍變短了不少，芙蘭亞卻已經喘不過氣來了。

「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過來……」

芙蘭亞有氣無力地長吁一聲。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妾身似乎看得太入迷了」

「傳教士……？」

◆◇◆

「讓臣有些在意的是，商人在來賓之中佔有相當大的比重」

「呼啊……」

「主辦者是國力衰退的德魯尼奧，原本還在擔心能否順利舉辦……納特拉和索爾傑斯特王族的出席果然起了很大作用呢」

「喂」

或許是因爲這場典禮原本便是慶祝喜事的儀式，氣氛比芙蘭亞所想的還要更和諧幾分。

「遵命。微臣告辭」

流放希裏吉斯之際，勞倫斯對希裏吉斯極盡辱罵之能事。

但列貝提亞教在德魯尼奧的影響力甚至普及到了偏僻地帶。傑諾薇婭心想，應該沒有傳教士可以做的事了吧──

這是芙蘭亞以前在納特拉王國上課時的一幕。

「……臣雖然不太瞭解那位大人，但對方無疑是個野心家。出席典禮絕對不僅僅是作爲代理露個臉這般簡單，很可能懷有某種目的。話雖如此，還不清楚對方會採取什麼行動……」

「不過，意外地不覺得困呢。本以爲保持着平常心，呵呵，看來身體不聽話，處在興奮狀態啊」

馬萊用視線催促身旁的男子。

「芙蘭亞說要放過敵人的話，我會放過。芙蘭亞說要保護同伴的話，我會保護。──但是，不管芙蘭亞說什麼，我都不會原諒叛徒」

「初次見面，芙蘭亞王女、瑪登侯。我是此地的傳教士，名叫尤安」

站在一旁的傑諾薇婭微笑着安慰芙蘭亞。由於傑諾薇婭在納特拉的侯爵身份，自然也有不少人向她搭話，但和芙蘭亞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東列貝提亞教成立於距今一百年前……芙蘭亞殿下，您還記得大約一百年前發生在納特拉的大事件嗎？」

在希裏吉斯作出反應前，那那吉的身影便無聲地消失在了陰影中。

臉上掛着和藹的微笑，青年說出了讓人預想不到的頭銜。芙蘭亞眨了眨眼，傑諾薇婭也面露困惑之色。

突然有人從旁插入對話。

「您辛苦了，芙蘭亞殿下」

「來自列貝提亞教嗎。可是，在德魯尼奧做傳教士……」

侍從的聲音和神色都透露着不安。因爲侍從知道，這位年輕主君的真正企圖。

爲了保護芙蘭亞，傑諾薇婭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

他急忙回頭，只見一名少年從走廊的陰影中現出身形。是那那吉。

視情況而定，對方或許會暗中聯繫自己，或者可以自己去接觸對方。雖是遭到流放之身，好歹也是原宰相，國內還留有可以動用的關係

這也難怪，傳教士一般指的是前往未受宗教影響之地宣揚教義的人。

「是這樣嗎？」

唔……，特露切拉可愛地伸了個懶腰，說道。

「那、那那吉閣下」

「東列貝提亞教正如其名所示，是主要活躍在大陸東部的列貝提亞教的分支」

芙蘭亞呻吟道。

先是由勞倫斯王作開場致辭，然後輪到納特拉代表芙蘭亞和索爾傑斯特代表特露切拉發表賀詞。緊接着在齊聚此地的權貴們面前，宣佈同盟仍將持續並簽署條約。進行到這一步，典禮可以說是完成了大半部分，隨後便是聯歡會，甚至沒時間休息。

在老師克拉底奧斯的教導下，芙蘭亞學習了有關東列貝提亞教的知識。

兩人回頭看去，發現來人是宰相，而宰相身旁站着一名男子。

站在一旁的侍從向她進言。

「別忘了。我在看着」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使得希裏吉斯渾身發抖。

「夜色已深，您差不多該休息了……」

（馬萊暫且不提……陛下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對方知道我在這裏，嗎）

「……殿下」

◆◇◆

「不過，爲什麼會這樣？」

「唔，聽你這麼一說……」

像是爲了解答這個疑問，這名傳教士男子──尤安開口道。

特露切拉聽完，把視線從書信上移開。

赤紅雙瞳投來的視線射穿了希裏吉斯。銳利的目光如實地反應了其話語的真實性。

學生的回答令克拉底奧斯滿意地點了點頭。

所謂契爾庫魯斯之令，是列貝提亞教在百年前發佈的有關巡禮的新闡釋。

在此之前，列貝提亞教定義的巡禮之路是環繞大陸一週。由於始祖列貝提亞完成了環繞大陸一週的偉業，因此每年都有許多信徒沿着這條巡禮路前往大陸東部。

但是在發佈了契爾庫魯斯之令這一新闡釋後，巡禮只需繞大陸西部一週即可。

理由是，信徒們在巡禮列貝提亞教根基不牢的大陸東部時經常發生死傷事件，當時的選聖候們十分擔心此事──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巡禮歸來的信徒會把大陸東部的文化和價值觀帶回西側，而選聖候們並不希望他們的既得利益因此受損。

「由於契爾庫魯斯之令規定的新巡禮路線不包含納特拉，通過和巡禮者貿易獲取財源的我國陷入了危機呢」

由此帶來的結果便是，納特拉的立場開始偏向東邊，再加上接納了流亡過來的弗拉姆人，納特拉不得不做出改變。

「滿分回答，芙蘭亞殿下。然而因契爾庫魯斯之令利益大爲受損的，並不只有納特拉」

「北邊的納特拉都這副模樣，南方嗎？記得是法爾卡索王國吧」

大陸上有三條道路連結東西。納特拉位於北邊道路上，卡爾法索位於南邊道路上。

「法爾卡索王國雖然不被劃分在巡禮路線內，但他們投靠列貝提亞教，作爲對抗東邊的防波堤鞏固了自己的地位。所以並沒有因此蒙受太大的損害」

「唔，好狡猾」

芙蘭亞對這個缺乏瞭解的王國表示憤怒，然後歪了歪頭。

「可是這樣一來，到底是哪裏蒙受了巨大損失呢？」

「答案是，在大陸東部活動的列貝提亞教信徒」

芙蘭亞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在聽到答案前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但既然存在巡禮之路，那麼有人在大陸東部傳教也很正常。

「當時有信徒對此加以批判，認爲選聖候們爲了政治利益歪曲了教典。而且據說契爾庫魯斯之令是選聖候們私下決定的，這對當時大陸東部的信徒而言有如晴天霹靂」

「反對的聲音應該也很強烈吧」

「是的。然而選聖候在列貝提亞教中的地位自不用說，哪怕是他們的俗世身份，也無不是地位顯赫的王侯貴族。不管說什麼都不被他們採納，不僅如此，住在大陸東部的人們還被當成了野蠻人。勃然大怒的東部信徒決定與列貝提亞教分道揚鑣，隨後建立了東列貝提亞教」

“原來是這樣啊”，芙蘭亞感嘆道。

就這樣，傑諾薇婭想通了整件事──然而芙蘭亞想的比傑諾薇婭還要遠。

列貝提亞教在德魯尼奧王國根深蒂固，東列貝提亞教本無從下手。但是，德魯尼奧陷入了不得不和東列貝提亞教聯手的窘境。

「您儘管問。在我這裏，芙蘭亞王女的提問不會碰上任何阻礙」

就在她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一名侍從模樣的男子快步走近馬萊。

尤安繼續說道。

「沒錯。並且，這個判斷看來是正確的」

◆◇◆

「當然是我個人」

「還有就是，如果非要說芙蘭亞王女剛纔的推理有哪點不對的話，我確實促成了德魯尼奧和商人的合作，但最大的出資者是東列貝提亞教」

「說來慚愧，由於我太過着迷於特定的一種教義，思想也走進了死衚衕。和我抱有同樣煩惱的同志們爲了得到啓蒙而前往西側，馬萊大人便是在這時遇到並收留了我們」

「……您爲何有此想法？而且，還突然提及樞機主教」

「準備會場、邀請嘉賓，這些都要用到錢。但德魯尼奧如今沒有這麼做的餘力。因此，爲了舉辦這場典禮，廣泛地藉助了商人的力量」

（列貝提亞教和東列貝提亞教彼此不承認對方……不對，甚至可以說是敵對關係。而後者的傳教士，竟然來到了德魯尼奧……？）

尤安年紀輕輕卻能不失穩重地講述這些，確實具備着傳教士的資質。他身上有着讓市井之民不禁側耳傾聽的魅力。但傑諾薇婭十分清楚，在政治場合向這種人敞開心扉是極其危險的。

尤安也接過話題。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偷聽女士間的談話，可不是什麼好行爲呢」

但他的反應正說明芙蘭亞的話擊中了事情的核心。

只不過，正如之前所說，納特拉雖然聲稱在東西之間維持中立，可實際上卻偏向東側。西側則是把納特拉看作礙眼卻不好下手的潛在敵人。即便和納特拉聯手，在西側眼中也只是敵人和敵人聯手罷了。

衰敗中的德魯尼奧會這麼做也情有可原。

尤安的表情瞬間凝固。

尤安恭敬地目送馬萊離開，然後，他露出一副難爲情的模樣。

「這樣好嗎？依你方纔所說，應該還有一名舞伴候補吧」

雖然聽說過東列貝提亞教的存在，可沒想到還存在這樣的歷史。想了想同樣受到牽連的納特拉，芙蘭亞愈發體會到契爾庫魯斯之令造成了深刻的影響。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您身旁瑪登候的眼神着實嚇人，而且還有可能惹怒令兄，這裏我便以傳教士的身份，向您發出邀請」

聽着兩人的對話，傑諾薇婭在心中暗暗點頭。儘管德魯尼奧王國能夠以舉辦典禮的名義邀請兩國代表參加，卻唯獨缺乏資金。商人們想和飛躍發展的兩國拉近關係，卻找不到契機。雙方利害一致，在典禮一事上一拍即合。

「當然是爲了以德魯尼奧王國爲跳板，向西側宣揚東列貝提亞教的教義」

「不，並沒有。帝國方面應該也不希望皇帝的權威被神明奪走吧，而且東列貝提亞教也對權力抱持謹慎態度，畢竟他們是因世俗掌權者任意妄爲而誕生的分支」

並非只有納特拉的芙蘭亞是典禮的主角。索爾傑斯特的王女也是主賓，同時也是東列貝提亞教想要拉近關係的對象。

「東列貝提亞教無疑手握巨大的力量，並且時刻尋找着打入西側的機會。如果遇上了，請務必小心。他們也一樣，是羣打算在亂世中活到最後的野獸──」

芙蘭亞聽完，笑了笑。對方一開始擺出一副信徒般的姿態，沒多久語氣便變得輕佻起來。即便如此，芙蘭亞也沒有對他感到不快。對方表現出的不錯失商機的堅韌，以及那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的態度，給親近米爾塔斯的芙蘭亞留下了好印象。

「疑問？」

「這可真是，雖然爽快地答應了馬萊大人，但要和兩位如此美麗的女性交談，難免有些緊張呢」

尤安思索了一會兒，隨即微微一笑。

芙蘭亞說完，微微一笑。不是出於諷刺和嘲笑，單純是因爲看到了有親近感的人而感到喜悅。

「這麼說，成了帝國的國教嗎？」

明知如此還選擇納特拉，是覺得納特拉容易交涉嗎，又或是完全相反，他判斷和索爾傑斯特聯手無益嗎──

「這是你個人的請求？還是作爲傳教士？」

「爲何這場典禮上有許多商人，的疑問哦」

大概是看出了傑諾薇婭的戒備心，馬萊說道。

「……這可真是，我聽聞北方盡頭盤坐着一頭恐怖的龍，沒想到連王女都這般聰慧，看樣子傳聞並沒有誇大其詞」

如此回答之後，尤安開玩笑似地聳了聳肩。

（……這情況基本是王兄造成的呢）

「芙蘭亞王女，您若是不介意的話，之後可以多聊幾句嗎？」

尤安凝視着少女，隨後認清現實地嘆了口氣。

傑諾薇婭驚訝地作出反應。在馬萊加入對話前，她確實在和芙蘭亞聊着這個話題。

「我也多次提醒過自己，然而耳朵它缺乏教養，望您見諒」

「這是當然。謝謝您，馬萊大人」

芙蘭亞和傑諾薇婭面前站着自稱來自東列貝提亞教，名叫尤安的傳教士。

「還有，方纔你自稱是傳教士的時候，我不是對列貝提亞教的傳教士在德魯尼奧一事感到驚訝。我原本以爲你是商人，所以纔會驚訝。──因爲你身上的氣息，和米爾塔斯的商人一模一樣」

“可是”，克拉底奧斯說道。

從實績來看的話，納特拉確實──實際上是維恩──經常給列貝提亞教添亂。與此相比，索爾傑斯特王國深受列貝提亞教的影響。那麼自然會得出納特拉更好聯手的結論。

「我們東列貝提亞教很早以前便計劃打入西方。在我等看來，列貝提亞教是歪曲神之教義、蠱惑民衆的兇惡之徒。把他們的教誨驅逐出這片大陸乃是我等的使命，我們是這麼認爲的」

「促成德魯尼奧和商人聯手的人，是身爲樞機主教的你吧？」

「在這種情況下，原宰相的垮臺造成德魯尼奧喪失競爭力，再加之昨年大陸西部發生的饑荒，使得情況雪上加霜。也就是說，這是我等乘虛而入的好機會」

「我很高興能被邀請，不過──」

「馬萊閣下，有一事相報……」

「如同您推測的那樣，芙蘭亞王女。我出身米爾塔斯，是教皇賜予大任的樞機主教之一。企劃這場典禮的人也是我」

時間回到現在。

「此人的確接受了東列貝提亞教的教義，但他對教義心生疑惑，於是來到我國瞭解列貝提亞教的正確教義，其志可嘉」

尤安看向芙蘭亞。他用好奇的視線打量起芙蘭亞，芙蘭亞也毫不怯場地回視他。兩人的視線交匯了不到數秒，似乎是覺得這樣便已足夠，尤安回答道。

「當然，特露切拉王女也很有吸引力，遺憾的是我只有一個身體。而且從之前的實績來看，我和芙蘭亞王女更談得來」

「之後，東列貝提亞教爲了尋找後盾，找上了正處於黎明時期的帝國，並與其建立了友好關係。隨着帝國不斷擴張，東列貝提亞教也得到飛速發展，如今已成爲大陸東部屈指可數的宗教」

「可以和納特拉及索爾傑斯特拉近關係，用了這樣的名目吧？」

芙蘭亞回答道。

（……繼續想下去也得不出答案）

是嗎，芙蘭亞應了一句。

「以我對東列貝提亞教體制的瞭解，在地位最高的教皇之下，有十來名被稱爲樞機主教的幹部負責運營之事。你既是進入西側的東列貝提亞教代表，同時還有着向德魯尼奧王國進言的權限，認爲你是樞機主教之一也很正常吧？」

「出資，嗎？」

「作爲結識兩位的見面禮，我便回答你們方纔的疑問吧」

「你是說，跟納特拉和索爾傑斯特這兩國拉近關係是值得的？」

馬萊忍住想要咂嘴的心情，對芙蘭亞她們說道。

「如果有德魯尼奧以外的人資助典禮，理應厚待出資最多的人。然而馬萊卿卻只向我介紹了你一人。既然如此，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只是一介傳教士呢」

芙蘭亞一邊說着，一邊向身旁的傑諾薇婭投去詢問的視線。於是傑諾薇婭回了一個小小的注目禮。有必要保持警惕，之後交由殿下判斷──似乎是這個意思。

尤安回以芙蘭亞一個微笑。

尤安似乎想讓談話更進一步，說道。

「請您恕罪，可是，事態緊急」

所以她才無法理解這個異常的情況。這裏是大陸西側。不管怎麼想，尤安都不該明目張膽地出現在這裏。

芙蘭亞看向遠處被人羣圍住的特露切拉。

（想推翻列貝提亞教的話，應該積極干涉索爾傑斯特王國纔對……打算以納特拉和德魯尼奧爲立足點，走長期路線嗎？）

尤安點點頭。

「兩位，十分抱歉，我要稍微離席一會兒。尤安，千萬不要有失禮節」

言外之意表明自己沒有那麼狂熱，尤安繼續說道。

被芙蘭亞冷靜且不留情面地指出這一點，尤安一臉苦澀。

「……尤安閣下，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把兩個國家放到天平上衡量並選擇其中一方是很困難的。如果這時選擇納特拉，交好索爾傑斯特的難度便上升了。

不管是讓原宰相希裏吉斯垮臺，還是在西側引發饑荒，基本上都是維恩乾的。大概維恩本人也沒有想到吧，自己的所作所爲給東列貝提亞教製造了打入西方的機會。

尤安詼諧地聳了聳肩，於是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芙蘭亞徐徐開口道。

「絕無此事。比起與人交流，我更喜歡誦讀教典。像我這種人若是想取悅兩位……」

「你看不出我正在接待重要的貴賓嗎？」

「尤安閣下，商人這麼多的理由是？」

「不必如此警惕」

傑諾薇婭對東列貝提亞教有某種程度的瞭解。東列貝提亞教在大陸東部比本家還受人信仰。

但這麼一來，問題便在於德魯尼奧用了什麼手段說服商人們自掏腰包──

尤安毫不隱瞞地回答了芙蘭亞的疑問。

「東列貝提亞教的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東列貝提亞教似乎更重視納特拉。

「答案很簡單，芙蘭亞王女。因爲商人們出資舉辦了這場典禮」

「是嗎？看上去倒像是很擅長應對女性」

總而言之目前能弄懂的是，東列貝提亞教企圖接近納特拉。雖然不討厭尤安的爲人，對東列貝提亞教也很感興趣，但牽扯到政治方面則另當別論。最好先和希裏吉斯商談過再做決定。

就這樣，正當芙蘭亞決定告訴對方先保留答覆的時候。

「……這是怎麼了？」

會場的出入口人聲嘈雜。放眼看去，一羣隨從模樣的人正在匆忙地進進出出。

發生什麼了嗎，芙蘭亞她們一臉訝異，而就在這時，其中一人朝這邊跑了過來。來人是傑諾薇婭的隨從。

「傑諾薇婭大人！瑪登領發來緊急聯絡，急需向您彙報……！」

「冷靜點。周圍人多眼雜」

一邊勸誡隨從控制住心情，一邊察覺到事態非比尋常的傑諾薇婭露出緊張的神色。

「究竟發生了什麼？」

對此，

「政變！」

隨從叫喊道。

「在索爾傑斯特王國發生了王位篡奪事件……！」

震驚猶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在場的衆人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動彈不得。

在他們之中，唯有芙蘭亞注意到了那個光景。

在映入視界的一角，收到同一消息的特露切拉微微一笑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