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阿加塔宅邸的某一室。

妮妮姆就在房間裏。

「我躺……」

她把身體交給牀鋪，整個人臥倒在牀上。

「別沮喪啦。又不是妮妮姆的錯」

維恩待在她身旁，坐在牀上笑着安慰她。

然而這種廉價的安慰對現在的妮妮姆是行不通的。

「我這次，完全沒派上用場。不僅沒派上用場，還拖了後腿……」

被卡米爾綁架的妮妮姆最終還是沒能憑自己的力量逃脫，反而是維恩派出的人員先找到了她的所在之處。

之後，趁着簽約儀式期間看守薄弱成功出逃。看到妮妮姆平安無事，維恩甚是喜悅，然而──

「好想消失……好想變成貝殼……」

正如大家所見。

（這次多虧有維恩在，總算是解決了問題……）

也許某一天，自己會因爲這份軟弱再度陷入困境。

不僅是自己，說不定還會把維恩也捲進來。

想到這裏，妮妮姆不禁在牀上扭來扭去。換做平時，自己早就調整好心態了，可這次是真的受挫了。

就這樣，妮妮姆在牀上翻滾了好一會兒，最後打算鑽進牀單裏。彷彿像是怕光的小動物──

「聽我說，妮妮姆」

「呀」

維恩輕輕地把裹在牀單裏的妮妮姆抱起來，放到自己的膝蓋上。

「怪不得你想要拖入延長戰。原來是爲了幫卡米爾爭取時間好讓他接近我」

「大概是十年前吧。雖然改了名字，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說他身上流着我女兒的血。……他還說了，對我和烏路貝司聯盟抱有強烈的恨意」

房間裏只剩下了妮妮姆一人。而殘留着維恩體溫的牀單，則被她緊緊抱在懷中。

「我最近開始抱有自覺了」

「正是如此」

「王子的足智多謀乃我親眼所見。既然恰斯卡的計劃告吹，卡米爾就需要新的底牌。出於這種想法，我邀請了王子。名義上是爲了助我統一」

阿加塔的聲音散發出驚人的魄力。

留下這句話，維恩便離開了房間。

「自己這麼稱呼自己嗎」

「這麼一來……這樣啊，你把我叫來是爲了讓我和卡米爾聯手」

「誒，這麼說就接受了嗎」

「哈，真是的……一有機會就離開王國，在國外爲所欲爲，你的聲望搞不好會被芙蘭亞殿下超過哦」

阿加塔重重地點了點頭。既不是當事人，也不是烏路貝司之民的維恩自然無從得知二人出於何種原因走向失敗。但背後的故事，想必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

「──這樣正合我意。納特拉之民差不多該從夢中醒來了」

「明知自己有可能死掉……」

「在這個過程中，她遇見了耶爾德」

「事情我明白了。卡米爾爲了毀滅烏路貝司聯盟制定了計劃。阿加塔對此暗中支援。但是，這個計劃被打亂了。因爲西側的食糧匱乏問題」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呢」

「爲了讓二人免受死刑，我四處奔走。可是在監獄裏見到的女兒對我說，不必這麼做」

「糟了，完全弄錯了安慰的時機」

「爲何？」

妮妮姆用力地揪了揪維恩的臉頰。

阿加塔繼續說道。

「老實說，我也對烏路貝司感到厭煩了」

◆◇◆

「她擔心北都和東都會兩敗俱傷。包庇二人的話，我也會蒙上私通的嫌疑。倘若兩都因此受到打擊，很有可能製造出讓外國乘虛而入的機會」

「唔……」

「其結果，卡米爾因此焦躁不安，爲了阻止王子而站到了你的敵對面……他打心底裏後悔，後悔選錯了敵人」

「那麼──最後，請聽我一個小小的請求吧」

「但是──失敗了」

「前往恰斯卡嗎」

維恩作出口是心非的謝罪，隨後說道。

「我先說好，等你回去了絕對有麻煩……！」

「維恩……？」

「是的」

「令尊歐文陛下明明還在世，你卻跑去當阿加塔的養子，究竟在想些什麼！」

「我接下來要去找阿加塔稍微聊一聊。妮妮姆，幫我安排好回國的準備。對了，那羣奴隸如果也要跟來的話，別忘了帶上他們」

「那時買來的武器實在太多了。武器除了用來作戰以外別無用處。附近發生了戰爭倒可以理解，可一般不會提前準備這麼多的。而事實上卻有着大量的武器。也就是說我們，或者某個人知道將會發生戰爭」

即便這條龍回到了納特拉，可不管卡米爾躲去哪裏，都一定會被燒成灰燼。

維恩搖了搖頭。阿加塔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倘若不平息盤踞在眼前的這頭人形龍的怒火，卡米爾就不會有未來。

「然後某一天，他來到了你面前」

「而且你想想，我老是失敗和犯錯。和我比起來，妮妮姆這點小錯簡直可愛得不行」

「話說維恩，聽說你成了阿加塔的養子」

阿加塔眼前浮現出遙遠的往昔之景。那早已失去的，幸福光景。

維恩迅速放下妮妮姆準備逃跑，然而妮妮姆搶先把維恩拉進牀單裏。

阿加塔離開座位，在維恩面前低下了頭。

「原來如此……雖然心裏明白，但真的敵不過王子啊」

「所以才說了那句話嗎」

妮妮姆，是維恩的逆鱗。卡米爾觸碰了逆鱗。

阿加塔點點頭。

阿加塔無力地笑了笑。倘若不是這樣，王子也不可能在選聖會議上大顯身手了。即便如此，阿加塔也唯有在心中感嘆：這位年輕的王太子實乃人傑。

「因此，孫子他……卡米爾他如果想毀滅我和烏路貝司的話，我並不介意。我甚至覺得，由卡米爾親手畫上句點纔是最好的謝幕方式，所以我決定瞞着他，助他一臂之力」

維恩和阿加塔相視一笑。

「都怪你叫我這個麻煩製造者過來」

維恩說道。

但是，

站在維恩面前講述這些的，是宅邸的主人阿加塔。

「這是那個……是我計劃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爲了離間西都和南都，購買奴隸和武器的時候」

「……原代表耶爾德•庫倫。其妻子狄奧娜•庫倫是我的女兒」

「妮妮姆會被誘拐，我也有責任。如果要說是誰的錯，我和妮妮姆其實都沒做好。不如好好反省，爲平安無事而高興吧」

維恩回答道。

「唔……」

「女兒因通敵罪而將被處死，身爲其父母，衆人對我抱有很大的疑心。我的政敵們也在尋找動手的時機。無法自由行動的我，根本不清楚前往恰斯卡的那孩子究竟怎樣了」

「……原來如此」

妮妮姆嘆了口氣，帶着無可奈何的心情半開玩笑地說道。

「由於是北都代表和東都代表的直系，也有人反對兩人交往。但爲了開拓烏路貝司的未來，兩人齊心協力，最終共結連理，還懷上了孩子。孩子對於兩人來說，既是自信的來源，也爲他們帶來了給孩子創造美好未來的使命感」

「我知道他在冒風險做某些事情。然後便發生了綁架一事。我當時便想，十有八九是卡米爾做的」

「她從小就很活潑，在我心中，她象徵着未來。隨着她慢慢長大，那孩子察覺到烏路貝司陷入了閉塞狀態，於是她爲了改變現狀而採取了行動」

維恩摸着她的頭髮，說道。

「是的。耶爾德也擔憂着烏路貝司的未來。兩人的相戀大概也是一種必然吧」

「……我想問一個問題。王子是從什麼時候起懷疑起卡米爾的？」

「嗯，託你的福，我全都明白了」

「我知道自己無法代替他，但我這幅老骨頭願意任你宰割。在卡米爾看來，我拋棄了他的父母，是理應遭到唾棄的人。但對我而言，卡米爾是女兒留給我的遺物。希望你能……！」

阿加塔泛起一抹苦笑

「我也這麼想，所以你要是願意陪我想一想該找什麼藉口，我會很高興的」

「請你原諒卡米爾吧……！」

阿加塔點點頭，微微嘆氣。

「女兒被殺了。這是當然的吧」

兩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我也想問你一件事，妮妮姆被綁架時，你已經猜到犯人是卡米爾了嗎？」

下一刻，維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牀單裏溜了出來。

「但是這個計劃失敗了。……因爲王子實在過於迅速而又幹淨利落地壯大了東都的勢力」

維恩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的下一句，不久後，阿加塔再次開口了。

阿加塔宅邸的接待室。

說到這裏，阿加塔沒有再繼續開口。

「真抱歉呢」

妮妮姆面色微紅，小聲嘀咕。

「但是，女兒託付給了我。她說，雖然自己失敗了，但烏路貝司就拜託你了。她的話語支撐着我作爲東都代表繼續君臨城市。……但是，我對烏路貝司感到了失望，女兒犧牲了自己，烏路貝司卻依然毫無改變」

阿加塔想必心急如焚。本來應該和孫子聯手的對象，竟然爲了促成聯盟統一這個幌子而以驚人的速度取得了成果。

「我隱瞞的事情，這便是全部了」

阿加塔點點頭。

「北都之民發起武裝暴動，鎮壓簽約儀式的會場及出席人員。與此同時，恰斯卡方面也發起進攻，迅速毀滅烏路貝司聯盟。──甚至還構思了這樣的計劃。但一切都被推翻了。維恩王子，皆因你在選聖會議上佈置的陰謀」

「然後卡米爾大量收購了即將發生的這場戰爭所要用到的武器。要麼是因爲戰爭不會發生所以不再需要了，要麼是因爲卡米爾的立場允許他調用這些武器。又或是兩者皆有。不管怎樣，實在令人生疑。留個心眼總歸不是壞事」

「對我女兒來說，烏路貝司比她的性命更重要。但是，即便如此，她怎麼都放不下自己年幼的孩子。於是向我請求幫助，希望我能暗中讓那孩子離開這座城市」

阿加塔確信，自己最後的使命便是避免讓這種事情發生。

「原諒他，就算你這麼說」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維恩臉上浮現出的是爽朗的苦笑。

「我已經讓他足夠不痛快了，而且一開始的目的──締結貿易的事也和歐雷歐姆談妥了。我沒在生氣了」

「……此話，當真？」

「妮妮姆也說她過得很舒適，而且多虧了阿加塔的情報，我得以在簽約儀式時找回了妮妮姆。要是這樣還亂髮脾氣的話她會生我氣的」

維恩充分地表達出了自己的真心。

阿加塔不禁安心地舒了口氣，

「──但是，再有下次，殺無赦。連同烏路貝司燒成灰燼。別忘記了」

這句也是維恩毫無虛假的真心話，阿加塔不禁渾身一顫。

「對了，關於東都的統治，就交給阿加塔了」

「雖然我不介意……但這樣好嗎？」

「再怎麼說我也做不到跨國統治啊」

維恩的祖國是北端的納特拉，而烏路貝司在西端。既沒有什麼位移魔法，也不是一個人能處理過來的問題。

「由我說這話或許不太好，但烏路貝司聯盟今後可要辛苦了。如果不能巧妙地用好交給北都的答卷，北都之民的不滿會與日俱增，但用得太好又會招來其他三都的怨恨。而且，那份答卷的效果大概只能維持一年左右」

「……果然是這樣嗎」

答卷上只記載了針對現狀的解決辦法。當糾葛被釐清，情況發生變化之時，即便是維恩也無法預料到之後的展開。即便如此，他還是信心十足地保證效果能維持一年，這已經足夠驚人了。

「唯有王子時不時加以修正和改動，那份答卷才能發揮真正的效用吧」

「還有就是無視那些糾葛。明白答案卻不選擇正解纔會產生糾葛。我可以忽視這些，卡米爾卻不一定」

不管怎麼說，卡米爾是個責任感很強的男人。雖然這並非是他所期望的結果，但他是不會放棄代表之位的吧。維恩也不知道卡米爾的這種責任感究竟會帶來好影響還是壞影響。

後世稱之爲賢王大戰的這一動盪時代。

回顧這片大陸的歷史，這絕對稱不上是一場大騷動。

「……感謝你，維恩王子」

阿加塔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所以嘛，你就代替我好好幫助你孫子吧」

「卡米爾、歐雷歐姆、蕾婕忒……我會燃燒剩下的短暫生命，輔佐年輕的代表們實現烏路貝司的改革」

阿加塔也回以微笑，點了點頭。

就這樣，圍繞烏路貝司聯盟發生的騷動暫且告一段落。

正漸入佳境──

「啊啊──你大可放心期待，我的兒子」

但後世的歷史學家們都知道，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在這一系列事件中採取的行動，對於今後的歷史進程有着極其重要的意義。

「我期待着某一天再次拜訪烏路貝司時，能受到你們的歡迎，義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