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对了，就来场政治婚姻吧

弗诺大陆。

在这片被称为巨人背脊的巨大山脉分成东西两边的大地之上，散布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国家。

其中，有一个宛如挖掘山脉谷地开垦而来的北方小国。

该国名为纳特拉王国。

◆◇◆

当秋天气息悄悄接近时，便会令多数纳特拉王国的民众感到忧郁不已。

这是因为挟带着寒气的亲切冷风告诉众人短夏将尽，长冬将至。依照往例，吹到这阵风的王国居民，多会随着一阵颤抖与一声咂舌，着手准备过冬。

然而，今年的秋天却不同以往。

尽管夏日阳光趋弱，初秋寒意探出脸来，但民众脸上仍欢欣鼓舞地充满着活力，使纳特拉王国全国上下仍带有几许热气。

原因则为爆发于初夏时分、始于邻国玛登王国侵略的那场战役。

由于纳特拉国王卧病在榻，便由身为王太子的维恩•萨雷马•阿尔巴斯特代为执掌国事。

他大快人心地逼退了玛登军，甚至反过来进攻玛登，夺取了金矿山。

玛登虽然为夺回矿山而召集了三万大军，但维恩却仅以区区数千兵力出色地守住了矿山。

王国民众皆为这能名垂纳特拉史册的壮举致上喝采，并赞颂着王太子。

捷报所带来的热度至今仍尚未熄灭，使得人们忘记了寒冷。

而那在此地──王都•科铎贝尔也是一样。

「唉呀，真不愧是王太子殿下呢。」

「当我听说国王陛下病倒时，一时之间本来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殿下既仁慈又强悍，只要有殿下在的话，这国家的未来也安泰了……」

根本不需要特地竖耳倾听，便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这样的交谈声，这代表之前的战役令人印象深刻──

（民众的欢乐气氛看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呢……）

「……这样呀，那么维恩，你要不要逆向思考呢？」

「真没办法，传下去，让拉库尔姆领兵吓阻，但要极力避免流血冲突。另外再提交一份汲取当地情报的详细报告给我。」

维恩满脸惊悚地紧紧盯着桌上文件上面所记载的结算额度，其无血无泪的程度足以使大多数为政者浑身颤栗。

「……不，等等，冷静点，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应该是我看错了，一定是这样，没错。再看一遍的话，应该会多一两个零……！」

他正是维恩•萨雷马•阿尔巴斯特，以创建纳特拉王国的初代国王名讳为中间名，受民众传颂为初代国王再世的人物。

「那就单纯提高税金呢？」

维恩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并将之倒了过来。

这是妮妮姆极为真心的感想，若由维恩以外的人指挥，便不会有今日的成果。

妮妮姆一见到趴在桌上的维恩后，便无奈地说道。

「……维恩，你在鬼混什么呀？」

「流域相关的事应该已经全权交给派遣到当地的官员处理了，还是无法平息吗？」

之后再问问他吧。

「这是……啊，战争的费用结算出来了呢。」

并伸长手臂，尽可能地远离文件，仅用指尖稍微翻开一页。

◆◇◆

然而，这毕竟是一栋屋龄两百年的建筑，虽然历经多次改修工程维持了最低限度的外观与功能，但也差不多应该翻新重建了──这类的议题从几十年前便动不动会被拿出来讨论。

「请恕臣直言，只凭言语和权威难以收服他们。」

「……」

「官吏们本来就觉得我偏重军事单位了，要是再延缓内政的话，我就会被文官派出的暗杀者送上西天。」

「……只有这些？」

维恩凝视着自己收下的文件数秒后，道：

然而，她只得到一阵无所畏惧的笑声。

维恩宛如呻吟似地道。

照理说是这样才对。

「我会因人民叛乱而上西天。」

「我会过目并回函。另外，卡帕利努和玛登军余党之间的纷扰还没平息吗？」

终于独处的维恩将文件放到桌上后，便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吸了一口气──

维恩战战兢兢地拿起被他抛出的文件。

「对吧？如果由其他人主导的话，毫无疑问一定会变成赤字的。」

在这历史悠久的破烂宫殿回廊之中，一名少年带着几名官吏，大步走着。

这结果令维恩趴倒在桌面上。

民众透过各种方式得知了维恩的为人，但共通点则为身为仁君的这一面。

「没错。」

一名少女拿着麻布袋，走在大马路上，如此心想。

「……嗯，这和我们试算的一样呢，不管看几次都很惨啊。」

毫无错误。

「唉，也是啦，这国家啊，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有权威、人望和才华了吧？如此有才华的我都稍微展露出了这一点实力，能有这样的成果也是天经地义的对吧？」

「那先暂停你手上的几个项目呢？」

「……我知道了，我会在办公室看报告，有事再来找我吧。」

然而，此时维恩却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

「这数字没有错吧？」

「维恩，正如你所说，也就是说这枚金币证明了维恩的能力。」

「遵旨，臣立刻去办。」

「此事与特里特河有关，当地的部落因分流后的支流河道而有所纷争。」

语毕，官吏们纷纷止步行礼，维恩则走进办公室之中。

──放声大叫了起来。

（而且，大家对于维恩的评价过于一面倒也令人在意。）

「别太乐观，若误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大多会面临凄惨的下场。继续监测状况。」

听了这番话，维恩心情或许好转了，他缓缓地抬头挺胸，并浮夸地吁了一口气。妮妮姆总觉得他似乎变得趾高气扬了起来。

见到自己主君的凄惨模样，妮妮姆抱着些许怜悯之情，脑中想到了某件事。

不过，目前却没有任何打算实际执行的行动，背后原因并非历史悠久或居住者对它产生感情，而是因为预算上的考量这种赤裸裸的理由。

「只有这些。」

「这就是这一期我的份喔。」

闻言，维恩双手环胸。

「殿下，之前进行施工的特里特河道工程顺利竣工了。」

「不知事态将如何发展，为了外交，要和双方阵营都缔结关系，并别忘了增加密探人数，加强监视。」

她叫做妮妮姆•拉雷。实不相瞒，她便是国人口中的王太子•维恩的辅佐官。

虽然心中早有觉悟，但战争果然很花钱。正因为纳特拉原本便并非一个富裕的国家，导致影响更为剧烈。尽管得到玛登王国的领土，并夺取了金矿山，却需要花上好几年才能回本。

「然后，这个是根据这费用重新编列了各部会预算后的文件……上面不是有王室费吗？」

妮妮姆接下文件并过目后，说：

「殿下，虽然迟了一些，但这是之前战役的结算，以及依照其重新编列的各部会预算额度。」

「的确也可以这么想。」

妮妮姆的想法并非悲观，她也因胜仗感到欣喜，也觉得因这份成果使得身为自己主君的维恩受到民众敬爱景仰，令人相当开心。然而，对从事国政相关工作的人而言，比起过往的成功，更会忧虑未来的风险。

「好想把国家卖了逃之夭夭啊啊啊啊啊啊！」

于维恩与家臣们交谈之际，已经能见到回廊前方的办公室，那便是维恩的目的地。

仅有一枚金币掉落到桌上。

王太子•维恩正在那里等候妮妮姆到达。

「你就想，超级穷国打仗，却还能给你留下一枚金币啊。」

「因为要补充损失的兵力和装备，所以反而还不够呢，要是再删减的话，我就会因为兵变而上西天。」

「殿下，镇守我国与卡帕利努国境的哈加尔将军送来了报告书，有几件事情想请您定夺。」

（不过只是在与邻国的战争中获胜一次，我们纳特拉的国力并没因此倍增，各国所带来的威胁也并没有消失。）

其中一名官吏鞠躬致意并往后退了一步后，便轮到另一名官吏对维恩说：

（不知维恩是怎么看待这一点的呢？）

她前进的方向上能见到王宫。

妮妮姆在心中这么决定，并加紧脚步。

妮妮姆对瘫死在桌上的维恩视若无睹，翻看著文件说：

「有呢，就是王族用在私人用途上的预算吧。」

「呣喔喔喔喔喔喔喔！」

维恩所下达的指示毫无滞碍且精准到位，对官吏而言，他恩威并施处理国政的模样正是众人心目中理想的王太子，是一名值得效劳尽忠的人物。

此时，拿着麻布袋的妮妮姆推开门扉现身。

纳特拉王国的王宫•维勒昂宫殿为初代国王•萨雷马王亲自指挥建造，是一座正统且历史悠久的建筑物。

「没有其他可以削减的了吗？像军事费之类。」

少女拥有一头透亮莹澈的白发与一双如火焰般鲜红的眼眸。她的样貌宛如人偶一般，却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这是臣等所测量的数据，二者都在我们的预计范围内。根据计划，主流未来泛滥的可能性大幅降低了。」

「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吧。」

「真是的──我守卫国家不受玛登侵略，也夺取了金矿山，并理应以极低预算打了一场仗，报酬却只有一枚金币，真的会让人很提不起劲啊──……」

「国库根本没钱了呀，悲剧了……这是什么啊……和玛登开战时虽然有些硬来，但竟然会少这么多，真的假的……」

「呵呵呵，妮妮姆呀，妳看过这个后，还说得出那种话吗……！」

「……呼。」

「主流和支流的水量各是如何？」

听见维恩的回答后，妮妮姆便说了一声「好」，并点了点头说：

简单而言，这便是王族的零用钱。然而，既然身为国家代表的王族，其金额理所当然会轻易超过普通平民百姓。

维恩装腔作势地开始玩弄金币。虽然这有些恼人，但让他继续消沉下去更加麻烦，妮妮姆便打算继续奉承他。

这并非坏事，虽然并非坏事──但妮妮姆深知过于偏颇的评价肯定会产生弊害。

「是！」

「是的，余党拥立了玛登王室的幸存者，顽强地抵抗着。」

「逆向──？」

维恩不断挣扎扭动着。

「是，遵旨。」

例如，他记住了全部士兵的姓名，一一给予勉励，并亲手解放一直以来受到压榨的矿山居民等等。虽然这些评语虚实交错，但总之人民对维恩的评价便是宅心仁厚。

「喔喔。」

「是除维恩以外无法得到的国家重量！」

「原来如此！」

「这在他人眼中或许只是小小一枚金币，却有千金以上的价值呀！」

「喂喂喂，妮妮姆美眉，这有点捧过头了吧～！？我要得意忘形了喔～！？」

「唉呀，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啊。」

「是呢～！唉唷，真是为难呀～！我的才智非比寻常，真是伤脑筋呀～！」

见状，妮妮姆露出微笑，道：

「先不提这个了，你快还我留学时借你的钱吧。」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币遭人强抢的维恩鬼吼鬼叫。

「妳是恶魔吗！？」

「这是我的正当权力喔。」

「就不能挑个好一点的时间点吗！？」

「你希望我收取利息吗？」

「妮妮姆大人，还请您收下吧……！要不要小的帮您揉揉肩膀呀……？」

维恩肝肠寸断地望着金币离去，但债务利息一笔勾销的诱惑远胜过了他的自尊心。

「虽然这不算是替代品啦，来，给你。」

妮妮姆这么说道，并从麻布袋中取出用纸包着的食物。

「这是白熊亭的兔肉派喔。」

当然，背后也是因为帝国国内局势紊乱，将有为人才配置于国外过于可惜所致。长官也严厉吩咐道「不要做多余的事，安分待着」。

「是是是。」

「什么嘛，我的理论哪里有问题啊！」

「……」

没有为政者会不喜欢受人民爱戴，受爱戴便代表支持度，愈高愈容易推动国政。

「由身为我国同盟国的贵国得到这座金矿山，只能说是老天保佑，我国的黄金需求量非常之大，请务必让我国收购出产的黄金。」

「他的经历主要是担任帝国大史的随行官员游走诸国，是一个苦命人。因此，他的人脉似乎多为外国或帝国行省的达官贵人，帝国内却没什么人脉呢。」

然而，问题在于他的职场是尔虞我诈的外交折冲──

「呃、这个……那倒也是啦。」

「附带一提，你虽然刻意没说出来，但外交也是君王的任务唷。如果没有具备一定头衔的人，双方就无法好好坐下来谈判呢，这种事也并不稀奇。」

「极权统治、暴政、苛政、虐政……喔喔，尸体呀，堆积如山吧！人民的悲叹与怨怼正是吾之安宁！」

「饶了我吧。」

维恩自暴自弃地这么说道。

妮妮姆用手夹住了他的脸，转向自己。

「那个啊──」闻言，维恩摆出一脸难看的表情。

「最后，终点就是如字面所述地遭人捅出一个窟窿呢。为政者连讲笑话都不该这么说呀，维恩。」

提奥多已经四十几岁了，开始觉得在国外奔波的日子愈来愈不好过。而且他的家人都在帝国国内，一年都不见得能见上一面。

会谈开始不久后，提奥多便切入主题。

「没有呢。」

「听好了，我觉得国家就是由身为家臣的百名专家和身为君王的一名万能全才所组成。」

「那么，之后还有和新上任的亚斯瓦尔德帝国大使的会谈在等着唷，在我们纳特拉中可与对方平起平坐的人又是谁呢？」

「这次似乎是他第一次担任大使呢。但他本人因为年纪的关系，所以对旁人吐露想调回本国的心声唷……维恩，你给我认真听啦。」

「提奥多•塔穆大使，是一位壮年男性。」

提奥多讲话铿锵有力，宛如体现出势在必得四字一样。

「那就这样──我先去玩啰！」

「对吧？所以说由我来烦恼各项公共事业的研发与进度，实在太奇怪了！我原本的工作，应该只是确认并裁决各部会所提出的报告啊！然后今天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接下来是我的自由时间！这天衣无缝的理论如何！」

维恩视线游移。

无论理由为何，积极地面对工作绝非一件坏事。

维恩的这句话，正好道出了妮妮姆的担忧。

「那剩下的位置就需要由其他人来填补了吧，万能全才先生。」

「不过，我最近都没什么机会去城中视察呢。」

「国家有农业、畜牧、建筑、运输、军事等各种公共事业，但并不需要由君王主导、规划与发展一切事业，只要由拥有该项事业专才的家臣负责即可。」

「哇，超令人怀念的，那家店还开着呀？」

「还不就是因为维恩斗垮人家了。」

「那个、就是……至少用一只手数得出来……我希望有那么多啦……」

提奥多露骨地展现出欲望，他的心境对坐在谈判桌另一端的维恩而言，根本等同于了若指掌──不，这根本不必费心了解，也能一眼看穿。

「吉拉德金矿山拥有大陆中一等一的黄金出产量，无奈那过去多流向了西方大陆，此事摄政殿下应也有耳闻。」

「原来如此，继续说。」

「那我就问了，我们纳特拉有几个如你所说的专家呢？」

「喔。」

外交是一种攸关自国利益的攻防战，思及外交成败将影响到数以千计、万计的国民生计，尽管是枝微末节的情资，也无法掉以轻心。

「你在说什么梦话啊，你还有工作吧？」

「喂喂喂。」

「那么，君王的角色是什么呢？就是决策和监督事业方针，决定公共事业应该发展的方向，分配所需预算，并监督事业有无不公不正，以及确保其健全发展。因此，一个君王需要通晓国家所有事业的知识，但并非为了参与该事业，而是为了明察有无不公不正或谬误之处。」

「妮妮姆姆姆姆姆姆姆姆姆姆！」

维恩边吃着派，边缓缓望向窗外。

「对我来说，只要不要被瞧不起就好，但如果愈演愈烈的话……」

（竟然这么冲动呢。）

然而，机会终于降临，前任的菲雪•布兰戴尔大使失势，自己被提拔到这空出的职位。

「受人民喜爱是件好事，但如果被瞧不起的话，可就麻烦了呢。」

「超级没干劲的呀啊啊啊。」

「超没劲──」

（就算是为了家人，我也必须做出成果，调派回国内……！）

然而，为政者即使受民众爱戴，也千万不可被轻视为心软。

妮妮姆揪住了打算从椅子上站起的维恩领子。

「喔喔，这厚重的派皮、香气过重的香料和干巴巴的兔肉……果真是当年的味道啊。」

「如妳所说啊，可恶！」

亚斯瓦尔德帝国位于分成东西两半的弗诺大陆东方，近年来以破竹之势扩张领土，是东方豪杰，但身为核心人物的皇帝却在数个月前驾崩，目前正处于严重动乱之中。

「真是的，为什么之前那个波霸女回去了呀！」

妮妮姆露出「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只见维恩继续说下去：

总之，提奥多受到这种私人原因驱使，前往纳特拉王国的王宫，并与维恩展开会谈。

「当人缅怀过去时便会化身为诗人嘛。」

「你梦话说完了吧？」

「……呵，我就知道妳会那么说，但妮妮姆妳想想，我这么忙本来就很奇怪呀。」

「他有认识什么美女吗？」

「城下街的状况如何？」

待帝国内部的风暴止歇后，自己便会遭到卸任，并再度派遣其他大使过来吧。如果在那之前不做出一点成果的话，他将会再度沦为补充人员。

前程昏暗不明，只有问题堆积如山。

「我会去安排的。」

「你就直接说不好吃吧。」

「……就施行极权统治吧！」

「如果你想被暗杀的话，也可以两人一起出门喔。」

当然，也有比这些多上好几倍的人乐于有维恩在，但无奈的是，暗影随时潜藏在身边，并伺机而动。

维恩在纳特拉王国中是知名红人，但也有不少人将他视为眼中钉。比如受维恩冷落的官吏；比起一位聪慧明君，更希望容易操弄的昏君继位的贵族；不乐见纳特拉突飞猛进的各国等。

维恩敷衍搪塞地挥了挥手，并吁了一口气，道：

过去作为帝国大使驻任在此的是菲雪•布兰戴尔这名女性大使，然而，她却在与维恩的外交攻防战之中落败并失势，被解除职务归国离去。然后，直到最近，帝国才派遣新任大使前来，并于今日设宴会晤。

毕竟他出身平民百姓，以能力而言也难以说是拥有出色才干。因此，他被调派为人手不足的各国大使馆的补充人力，随侍大使，并负责处理杂务，等事情结束后，便再度被调至其他大使馆，不断重复这样的生活。

「算了，现在就观望状况发展吧，妳多帮我注意民间状况。」

◆◇◆

「嗯、这个……是没错啦。」

「热烈气氛似乎还会再持续一阵子，毕竟纳特拉少有什么好消息，这也没办法。但大家都认为维恩慈悲为怀，令人在意呢。」

「唉，我到底何时才能去悠哉隐居啊？」

白熊亭是位于城下街一角的小店，维恩与妮妮姆年幼时，曾三不五时地微服上门光顾。

因此，为政者需拿捏得恰到好处，受人民爱戴，却又同时受人民所畏惧──讲是很简单，但无法兼顾二者而灭亡的国家不胜枚举。

他成为帝国外交官十五年多，简单来说，这是一段暗不见天日的外交官人生。

「我有在听啦。」

维恩放声大叫。

「我知道了！小的明白了！我做就是了！」

「我可以接受。」

一旦人民这么认为，便会藐视法律，并为所欲为、无恶不作，社稷便会动荡不安。

实际上，这并非错觉。对帝国驻特拉多王国大使的提奥多•塔穆而言，与纳特拉王国王太子的会谈至关紧要。

「附带一问，新大使是？」

（竟然这么轻易就摊出手上的牌，这简直是在请我抓住他的弱点嘛。）

「没办法像以前只有我和妮妮姆时一样了呢。」

对维恩而言，他也仅是成功了一次，目前地位并非坚若磐石，希望能极力避免轻举妄动而损害自己的人望。

「给我等等。」

（──但只有这次无法从命！）

然后，在标榜用人唯才的帝国之中，身边比自己年轻有为的人陆续晋升，使他并不仅止一两次对自己感到羞愧。

「愈演愈烈的话？」

「这也没有办法呀，君王代理人时间有限，且为了安全考量，出一趟门也必须动用相对应的人力。」

更别提这么老实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如此一来，便会遭对方轻易看穿要求背后的原因、来龙去脉，以及针对同意或不同意后对方所采取的行动想出对策。

而且，考虑到纳特拉的状况，这次所提到的金矿山根本不需要由帝国亲自提出要求。目前纳特拉与西方国家关系薄弱，东边则与帝国接壤。只要帝国不提出过于苛刻的收购价格，总有一天自然而然会由纳特拉主动提出交易需求。

（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著急地想促成交易吗？据说他很想回到国内，似乎急于建功呢。）

维恩于心中冷静分析，并开口道：

「大使的提案着实令人感激不已。毕竟，璀灿的黄金虽然吸引人，但它的光辉却无法照亮我国的凛冬呢。对我而言，如果那能换成足以直接帮助人民的物资，便再实际不过了。」

「那么──」

「不过。」

维恩出言打断几乎要上钩的提奥多。

「我想您也对日前玛登与我国的激战有所耳闻，受这场战役损及的不只人力，吉拉德金矿山作为主要的战场，它的采矿功能目前也受到不小的损害呢。」

这并非纯属谎言，纳特拉为了战胜，毁了几条坑道是事实。除此之外，运输路线与矿工寮等也遭到损毁，至今仍旧在进行复原工程。

「因此，采矿环境并非万全，目前停摆中……也尚未估算出正式开采后预计将有多少采掘量。在这种状况之中，实在难以与贵国交易。」

「唔，呣……」

这则有几分虚假。采矿与复原工程同时并进，也估算了预计产量与收支。即使尚未到可以缔结贸易契约的程度，进度却已推展到前一阶段了。

至于维恩为何要说谎呢？正因为他深知对大使而言，缔结贸易契约将是一大功劳，所以才想将这个人情卖给能与之长久往来的大使。

驻国大使是与他国间的重要人脉，更遑论不知日后还能遇上几桩这等可加强与帝国之间联结的交易。这么一想，便无法轻率与这种不知何时会卸任的低微大使交易。

（如果布兰戴尔还在的话，或许可以考量这项交易，并借此弥补她。但若是现在的大使，可就微妙了呢。）

提奥多本人若听到这评语应该会羞愤而死，然而，在外交谈判桌上，即使有着一轮以上的年龄差距，立场也处于对等，仅凭能力优劣论高低。

「那么，摄政殿下，贵国预计何时会再度开采呢？」

「目前还说不准，那是我国的重要据点，所以打算建立万全的体制，因此会花上一些时间。」

「不过，这么一来……」

「喔～好啊，我就跟妳赌了，反正不可能会有的啦。」

提奥多在脑中描绘着计划蓝图，并迅速地离开了王宫。

「嗯──……或许他对帝国死心了。」

维恩这么斩钉截铁地说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道：

「……这样啊。」

「我回答妳的问题了，现在胸部揉价是多少？」

「你每揉一下就断一根手指唷。」

维恩战战兢兢地反问后，提奥多便有些迟疑地回答道：

「我才没害羞呢。」

妮妮姆恨恨地松开维恩的手。

然而，尽管得到不如预期的结果，但提奥多脸上却出乎意料地不见失落，反而有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能让帝国的有能官员这么说，我还真是有些害羞。不枉我虽然还青涩生嫩，却强打起精神故作威风呢。」

「竟然可以喔……」

「……我又没有不开心。」

「嗯？喔……家臣们好像正在帮我寻找对象，但我目前还没有能送出戒指的对象呢。」

（……金矿山无法强求，但这个的话就还有可能。）

「欸？」

「……啊，是喔。」

「你说出原因的话，我就降价。」

客观而言，维恩是一名个性温厚又年轻有为的王太子，而且还是单身贵族。对世界上的女人而言，没有几个像他这么好的对象了，若介绍的对象顺利成为维恩的王子妃的话，提奥多必会大受赏识。

「我知道了，抱歉，妮妮姆没有害羞，也没有不开心，和平常一样是个超级大正妹又超级可爱的，这样可以了吧？」

「这并非那么复杂的问题呀，单纯只是因为──我一有机会就想卖掉这国家。」

「……有断袖之癖？」

「两根手指。」

「那是指？」

贵族的婚姻受限并不稀奇，尤其是与他国权贵之间的婚姻，恐怕会破坏国内贵族之间的权力均衡或引来他国干政，不得不慎。

「总之就是这样，我不会和帝国的某某人结婚的，所以妳别不开心了。」

「找到是指……？」

「如果我心系平民女子的话，或许还能成为一段佳话，但我脑中浮现的尽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呢。」

◆◇◆

「我从以前就觉得，维恩的手关节还能变得更多呢……」

「不、不会，我没有问题！」

维恩露出苦笑。然而，真正令人畏惧的是维恩与妮妮姆，这两人不仅彻底看穿提奥多的想法，还已经想到了未来的事。

「大使无须担心，我明白与贵国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等采掘再度开始后，我就会立刻推动协商工作的。」

「总之，那个大使不可能找到能和我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万一他找到了，我自己也没有结婚的打算。附带一提，我也不打算和纳特拉的贵族结婚。」

「骗人～骗人被我抓到了唷～妳超级不爽的呀～！唉唷，妮妮姆美眉真是的，竟然害羞了呀，好可爱喔喔喔喔痛痛痛！？」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希望你事先知会一声呢。」

「不，我绝对要卖国，我心中早已决定要逃避责任和义务，过着悠然自得的快意人生了！」

「算了，实际上应该很难，妮妮姆也这么觉得吧？」

「不可能，如果是帝国国力衰亡的话还有可能，现在的帝国就算分裂，也还不会衰亡，现在就准备要关门收摊的话还嫌太早了呢。」

「这虽然是非常手段，却是一个大胆的计谋呢。」

那倒也是，如果自己提出说要去寻找的话，在找到之前都无法露面了。提奥多在上次会晤之中，毕竟无法冒这么大的风险。正因为维恩深知这一点，便没有严加追究。而且，现在问题不在那里。

「那个大使……想在帝国寻找维恩的结婚对象喔。」

在这场会谈之中，两国之间最后并无缔结任何新的约定。以结果而言，内容仅是年轻王太子与新任大使会面。

「……是呀，要介绍对象给他国王族的话，一般市井小民当然不在考虑范围，男爵或子爵家的闺女也会显得冒犯，至少也要是伯爵等级的人，但那个大使应该没有这样的人脉唷。」

「不过事情总有万一。说不定大使其实认识强而有力的贵族，而对方拥有即使皇帝空位也能强迫促成婚事的政治力量。」

「大使，你该不会是身体不适吧？虽然比预定时间早，要不要先结束会谈……」

「能共享凋零时刻的对象便是伴侣了啊。」

「请恕我僭越，但在日前的会谈中听闻摄政殿下尚未结婚，为了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我就在帝国内寻找是否有合适的姻缘。」

「那如果有的话，你就将煮熟的马铃薯塞到鼻子里去吧。」

维恩耸了耸肩，道：

维恩心想这真是一门糟糕透顶的生意，并回答道：

「我揉妳胸部喔。」

距离上次会谈后过了数周。

提奥多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并点点头后，轻轻笑了一下，说：

妮妮姆流露出几许不悦这么说道：

之后，会谈继续进行，提奥多试图努力抓住一线契机，但维恩却四两拨千斤地闪避，并不许下任何口头承诺。最后，提奥多终于消沉地显得垂头丧气。

闻言，妮妮姆稍微睁大了眼睛。她能理解维恩不想碰现在动荡不安的帝国，但竟然也要拒绝纳特拉的贵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妮妮姆恍然大悟地道：

维恩对心满意足地点头的妮妮姆感到些许战栗，却又立即转换心情。

没错，这正是提奥多临时浮现的计划。

在第二次会晤中，提奥多一开口便这么说。

用尽手牌便等于失去胜算，即使继续谈下去，也没有实质意义。

反过来说，取得皇帝允诺即可成婚的帝国还算宽容了。在阶级差异剧烈的西侧大陆中，许多国家彻底禁止人民与外国人通婚，并不允许以平民与贵族结婚为例的贵庶通婚，只承认门当户对的婚姻。

「好像是呢。」

「这代价会不会太高了呀，超级大正妹又超级可爱的妮妮姆美眉！？」

当维恩露出苦笑，并不以为意地回应后，提奥多的双眼便倏地睁大。

「找到了。」

「……如果你能这么体贴的话，我觉得应该先别再想要卖国了。」

「……那样好吗？放着那不管。」

（……看来他也没有其他招了，之候就随意敷衍他结束会谈吧。）

之后，维恩与提奥多继续交谈，到了预计时间后便结束会面。

维恩轻轻发出笑声。

「塔穆大使，你会不会太盛赞一个还没有妻小的年轻人了呀？」

「您怎会青涩……我在立场上，至今见过许多为王族，我从摄政殿下身上感受到不逊于各国君王的才气。」

妮妮姆用手捂着双眼。

「维恩你该不会……」

「真是的……这么一来，我反而想祈祷那大使带来一个你无法拒绝的对象呢。」

妮妮姆则在他身旁说道：

「不会变多啦！手肘就是极限了！」

「对了，想请问摄政殿下对结婚……？」

「对方是为了成为未来的王后而来，却变成一场空了吧？我觉得那有点不好意思。」

维恩打发了紧咬不放的提奥多，淡淡地微笑着。

「不过，盛衰荣枯乃世间常态呀。」

妮妮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

「有这么大力量的贵族，在帝国可能分裂的时候会对他国王族出手吗？如果有可以结婚的女儿的话，应该会用来维系国内人脉吧。」

「可以。」

「更别说依照帝国法律，即使允许贵庶通婚，但当贵族要远嫁他国王族时，还是必须得到皇帝的允诺。在皇帝之位悬而不决时，根本莫可奈何呢。」

「摄政殿下，结婚很好呢，能让人生变得精采丰富。」

◆◇◆

「竟然涨价了！？」

她语带惊悚地说：

「非常抱歉，但毕竟我也无法断言能否找到合适的女性……」

「我只是……对于摄政殿下虽然年轻，却拥有深谋远虑，颇感敬佩呢。」

维恩隔着窗户望着提奥多离去的背影。

「塔穆大使呀，你注意到了吧？」

维恩坚信自己将获得胜利，笑着这么说道。

「怎么可能找到那么刚好的对象啦，我敢跟妳打赌。」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就觉得还不错呢。」

提奥多察觉到自己曝露出懦弱的疲态，张皇失措地端正姿势。

「我知道了，那就不再追究了。不过，这么一来……你找到了？」

「找到了。」

「……」

维恩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作为辅佐官随侍在侧的妮妮姆。

她露出了灿烂的微笑，那是一种会将马铃薯塞进他鼻子之中的笑法。

维恩心想「要极力拒绝亲事」。

「首先，先让我对塔穆大使道谢，无论如何，你都为我费了一番功夫。不过，我毕竟身为纳特拉王室，虽然不知道大使找到了怎样的女性，但成为王子妃的条件可是相当严格的喔。」

维恩用一种宛如威胁般的语气这么说。

不过，提奥多却毫无怯意地点点头。

「我当然明白，而且，应该怎么说呢……我认为毫无问题。」

「嗯……」

维恩打量着提奥多的模样。

他都夸下海口了，想必提奥多有自信那是维恩看得上眼的对象。

然而，这真是奇妙，思及上次会谈时的提奥多，若他找到了寻找符合条件的女性并前来会晤的话，应该会显得意气风发，但他今天却有些心神不宁。

（他找到的女性虽然条件不错，但有些问题……应该是这样吧？）

维恩在脑中推敲原因，并开口道：

「塔穆大使，你从刚才就心神不宁的，该不会是你找到的女性有什么问题吧？」

「不、不是！绝对没有那种事！」

提奥多急忙高声道。

「这位大人容貌姣好，气质出众，可谓淑女的典范。而且，即使平庸如我也能明白她智慧高超。我相信她一定能与摄政殿下一拍即合，但……」

「──」

「不过这要怎么说呢，的确应该要将重点放在对方的身分上……」

提奥多从方才便心神不宁的模样，并非源自未达成条件的不安与焦虑。

「……是侯爵吗？」

「……」

这出人意表的回答令维恩眨了眨眼。

对方貌美且有气质，头脑也聪明，却让提奥多露出这样的反应，也就是说──

「……公爵？」

这是一段后世称为贤王大战的时代。

提奥多对表情僵硬的维恩点点头，挟带着紧张与不安地说道：

「……不，还更高。」

「回应了这次与摄政殿下的亲事的，是我亚斯瓦尔德帝国的第二皇女……洛薇蜜娜•亚斯瓦尔德皇女殿下──」

「……再比那高一阶。」

而是一介匹夫意外地得到过剩的成果，并感到仓皇失措。

提奥多开始支吾其词。

闻言，提奥多的肩膀摇了一下。维恩心想──正中红心。

然而，维恩却看穿这阵沉默并非代表一语道中。

提奥多默不吭声。

「塔穆大使，对方该不会……比伯爵还高等？」

「……什么意思？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应该不是男爵或子爵家，应该是找到了某个知名伯爵家的千金小姐吧？」

「欸？」

如妮妮姆的调查，他恐怕没有强而有力贵族的人脉吧，这便表示他从阶级较低的没落贵族之中勉强挑出了一个。

「……是。」

那么他为何不说话？维恩思及此后，察觉到了某件事。

这么一来，要拒绝便很简单了。维恩悠哉地说：

身为关键人物之一的维恩•萨雷马•阿尔巴斯特的第二幕故事，就此展开。

维恩以身分之间的隔阂为正当理由，这么一来对方便只能放弃。当他坚信自己的胜利，脑中浮现出马铃薯远去的画面时，提奥多开口了：

「那部分也没有问题。」

因此，这超乎众人预料的亲事，在入冬前的纳特拉中卷起一阵崭新的热烈风潮。

「……等等，你的意思是──」

「我重覆一次刚才的话，我是纳特拉王族。虽然不知道大使找到了怎样的女性，但前提是对方必须要是拥有一定阶级的贵族家女儿，不然我无法接受。」

「那么，她的出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