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謝禮

土之月 3 日，我坐在窗邊，一邊沐浴在下午晴朗的陽光中，一邊寫着日記。這時，我聽到了有規律的敲門聲。

「快人先生～，我把洗好的衣服～拿過來了～」

「啊，好的，謝謝」

伊爾奈斯以一如既往的語氣講着話走到了房間裏，並以熟練的動作將整齊疊好的衣服收到衣櫃中。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向克羅表白的時候，伊爾奈斯使我注意到了重要的事情，並且除此之外我也一直受到她的照顧。

關於克羅的事情，我姑且算是告訴了她結果，並且向她道了謝……不過，我還是想要給她一點正式的謝禮。

不過，要說謝禮，我該做什麼好呢？有點丟臉的是，儘管我這幾個月的日常生活都在受伊爾奈斯的照顧，但我還不能說自己有多麼瞭解她。

我知道她是極其能幹的女僕，而且特別溫柔可靠……但我也只有在工作方面纔對她有一定程度的瞭解，至於她的私生活我則一無所知。

「哎呀～？快人先生～怎麼了嗎？」

「啊，不是，那個……我一直都在受伊爾奈斯的照顧，想要給一點謝禮……在考慮什麼東西比較好」

「謝禮～嗎～？」

被伊爾奈斯忽然一問我就說了出來，但剛說出口我就感覺到自己失策了。這是因爲，伊爾奈斯基本上是個無慾無求的人。

關於莉莉亞時常提起的升職加薪，她似乎也是一直堅持拒絕。就算像現在這樣開門見山地詢問，我覺得她也會一句「沒有必要」就把我打發掉。

不過，與我這樣的想法相反，伊爾奈斯看向我的臉，像是有所思忖似的用手頂住了下巴。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她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開口說道。

「……哎嘿嘿，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提一個請求可以嗎～？」

「請求是嗎？嗯，只要我做得到就可以」

「那麼～就不好意思了～……明天～我得到了休假～，打算稍微出個門買點東西～。所以～如果快人先生願意的話～，能不能～陪我一起去買～？」

「誒？啊，好的。當然沒問題」

「謝謝～幫大忙了～」

「哎嘿嘿，真的～太謝謝了～。請稍微～再陪我一會兒～」

她真的是聖母一樣的人。不過這敗北感是怎麼回事……

……我什麼忙都沒能給伊爾奈斯幫上。啊，雖然說挑紅茶幫不上忙是早就顯而易見的事情……不過我還是覺得自己有點丟臉。

「!? 」

於是，我們決定了在附近的公園喫飯，爲此先聽取了伊爾奈斯的意見，接着買了些喫的就去了公園。

「非常好喫」

她不僅溫柔地照顧我，而且還適度地滿足我作爲男人的自尊心，在我想要撒嬌的時候也願意接受。

無論我選哪邊，我估計她都會陪我去我選的那邊，不過能選到她喜歡的選項就再好不過了。

「原來如此」

話說，伊爾奈斯，有魔法箱啊……果然讓我拿東西是爲了給我面子。

「歡迎光臨。啊，伊爾奈斯，一直以來都謝謝惠顧了」

「誒，那宅邸裏的紅茶之類是誰挑的啊？是女僕長或者廚師長嗎？」

伊爾奈斯以習以爲常的樣子打開店門走進裏面，接着空氣中就散發出愜意的芳香。店裏面擺滿了種類繁多的紅茶，我作爲一個外行人完全不曉得哪個是什麼。

「這次要買的茶葉～雖然和特定的點心～搭配起來特別絕妙～，但是跟餅乾不太搭～，所以宅邸裏纔沒有～」

「那麼～我會期待的」

「茶葉？是紅茶的嗎？在假期買，說明不是宅邸裏用的吧」

不是不是，莉莉亞宅邸那麼大，傭人也有很多。要是加上那些人的份，食材的量肯定相當多吧。這些東西的採購都是伊爾奈斯在做……她每天到底有多少工作啊？話說，若無其事地斷言說這些事情「不會花很多功夫」也很了不得。

不知道這是今天第幾次，我覺得伊爾奈斯很厲害。不僅僅是贊同我的提議，還準備了幾個選項讓我決定。

「因爲大小姐～是公爵～，所以高級的茶葉～都很齊備～。不過～，宅邸的特色不同，紅茶的牌子肯定也會有點不一樣的～。簡單來說～宅邸裏的紅茶～沒有不符合大小姐喜好的～，也沒有與喝茶時間～拿出的點心難搭配的～」

伊爾奈斯麻利地買下了幾種紅茶，拿起裝着紅茶的紙袋和我一起走出了店門。

「是很少見的茶葉嗎？」

「不是女僕裝好稀罕啊」

不過嘛，只要我少喫點就行了，沒有問題……

「因爲放假～」

如果跟伊爾奈斯兩人一起生活的話，大概一個月都不用，男人就會變成沒了伊爾奈斯就廢掉的人吧。

「那、那個，伊爾奈斯？難道說，你早就預測到我會說在公園喫午飯了嗎？」

「……嗯，那個，如果伊爾奈斯能高興的話，我覺得就再好不過了」

她的打扮既不過分豪華，也不過分樸素。她穿着色調穩重的、介於連衣裙和禮裙之間的衣服，低調地戴着藍色的寶石項鍊，還噴着微微散發出高雅香氣的香水。

她就是會輕易說出這種話的人，讓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這麼一說，確實可以理解。宅邸的主人是莉莉亞，所以茶葉常備着符合莉莉亞喜好的品種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誒!? 連、連食材都是……沒、沒問題嗎？不會很辛苦嗎……」

「啊，沒有，我也剛剛纔……到……」

「哎嘿嘿～，請多喫點～」

說起來，我從齊格那裏聽說，莉莉亞不太喜歡司康餅，所以宅邸裏的喝茶時間拿出來的茶點往往是餅乾和蛋糕。

約會？不、不是，這到底只是對伊爾奈斯平日的謝禮，並不是約會……不、不過要是現在硬是否認也顯得奇怪吧？該、該怎麼回答……

飯糰超好喫，裏面的配料也全都是我喜歡的食物，大小和形狀上也很好下口。

怎麼說呢，我覺得伊爾奈斯這種地方很厲害。她雖然溫暖柔和，具有包容般的母性，但她也不只是放縱，而是會絕妙地給我面子，滿足我那一點點的自尊心。

前來迎接的妙齡女性店員似乎和伊爾奈斯是老相識，看到伊爾奈斯之後就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並同時低下了頭。

走着走着，我再次體會到了伊爾奈斯有多厲害。這時，我們似乎走到了第一個目的地，也就是紅茶的專賣店。

「啊，好的」

「伊爾奈斯，快到午飯時間了……要不要去哪兒喫飯？」

儘管我不瞭解伊爾奈斯的私生活，不過既然要買茶葉，或許說明她喜歡紅茶吧。如果是這樣，我希望能記牢這一點。

伊爾奈斯購買的是幾種紅茶、瑞波果、鮮奶油等等的乳製品，其他還有幾樣材料……這是要幹什麼？烤蛋糕嗎？

儘管和我想象的發展有些不同，總之這樣就能給伊爾奈斯一點謝禮了。雖然我不知道伊爾奈斯打算買什麼，不過我在各方面都期待着和伊爾奈斯一起出門。

「哎嘿嘿，那麼～明天，十點左右～在玄關集合，可以嗎？」

一夜過去，現在是土之月 4 日。雖然是約在 10 點，但我不好讓伊爾奈斯等我，所以就提前了 15 分鐘走到玄關前等她了。

「哎呀～抱歉～久等了嗎？」

我對紅茶並不是特別瞭解，因此歪過腦袋，不太明白伊爾奈斯說的是什麼意思。接着，伊爾奈斯看了我一眼，然後微笑着爲我做出了說明。

「不～並不是那樣～。只不過～可能不太適合～阿爾伯特公爵家呢～」

「嗯～，我打算買幾樣食材～還有茶葉～」

「不用不用～」

想讓我陪她買東西？是什麼意思？讓我幫她提東西嗎？

「謝謝～，幫大忙了～」

我提議說把食材類放進魔法箱之後，果然伊爾奈斯還是拜託了我，把那些保管到了我的魔法箱裏面。

就這樣，伊爾奈斯又與店員閒聊了一會兒，接着和我一起看店裏擺開的茶葉。她毫不猶豫地拿起幾種茶葉，確認其香味，偶爾還說起「香味～有點弱～」之類的話，但我完全不明白有什麼區別。

「……」

然而，雖說事情的開端在我，更可貴的是伊爾奈斯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願望這一點。說實話，光是去提東西這點事，我覺得還不了她對我的恩情……

說完，伊爾奈斯漂亮地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房間。

「嗯，交給我吧」

「是啊～要去哪兒～？雖然可能有點擠～，去哪家店裏嗎？還是說～附近有座公園～，去那裏喫午飯～？」

「伊、伊爾奈斯，我來提東西」

我邊回答邊轉過頭，接着就不由得說不出話來。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伊爾奈斯穿上女僕裝以外的衣服。

「謝、謝謝」

說完，伊爾奈斯以漂亮的步子走了起來，我也跟她並排走着，儘可能配合上她的步伐。不知爲何，我感到了奇妙的緊張。便服的伊爾奈斯，真的怎麼說呢……散發出成熟女性的氣質，明明我們在並排走着，感覺上卻像是她在帶領着我一樣。

「打擾了～」

「你能這麼說我就很高興了～。茶～也有哦～」

話說，原來伊爾奈斯還會放假啊……啊不，雖然有放假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由於我至今爲止一次都沒見過她休息，所以稍微感到有些喫驚。

特別是今天，我是想要給平時照顧我的伊爾奈斯一些謝禮，所以更加想要幫她點忙。於是，我就朝走在旁邊的伊爾奈斯搭話了。

「是啊～我打算買一點～宅邸裏～沒什麼機會拿出來的茶葉～」

「……那就買點什麼喫的，去公園喫？」

「話、話說，伊爾奈斯，今天要買什麼？」

「……嗯」

「好的～明白了～。我也～不喜歡～太吵的地方～，所以～去公園喫會更開心些～」

然而，與慌張的我不同，伊爾奈斯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而是以從容成熟的態度應對了。怎麼說呢，我感受到了經驗的差距。

「能和快人先生～這樣出門真是太好了～。光是讓你陪我買私人的東西～很不好意思～，不過～多虧了快人在一起～這個假日過得很開心哦～」

……咦？我剛覺得量有點不太夠，爲什麼就在這麼絕妙的時機出現了裝着飯糰的籃子？伊爾奈斯要買的食物也都是配菜類的……咦？也就是說，她早就料想到了現在的情況!?

「不～不會花多少功夫～」

店員與伊爾奈斯說了幾句，然後就發現了我，並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說這是在約會。由於這預料之外的說辭，我一下子找不出話來回答。

「是我哦～。包括茶葉在內～採購食材都是我在做～」

「是我～提出無理要求～讓宮間先生一起過來的～」

不過，該怎麼辦呢……考慮到平日的謝禮，我想要找家高級的店請她一頓好喫的。

只不過，正如伊爾奈斯所說，現在這段時間餐廳裏應該有很多人吧。尤其這裏還是大街……我記得伊爾奈斯說過她不太喜歡顯眼和吵鬧的地方。

伊爾奈斯就是這樣一位充滿了魅力的女性……但在另一種意義上也是不得了的廢人制造機。

儘管紙袋只放了幾罐紅茶，看上去就很輕，但我現在心情上特別想幫伊爾奈斯的忙，所以就這麼講了出來。

雖然我沒有試過，不過如果我想要向她撒嬌的話……她大概會讓我盡情撒嬌的吧。

在那之後，我和伊爾奈斯一起逛了幾家店，陪她買東西。

「那麼～就出發吧～」

嗯、嗯～……這樣真的算好好謝過了嗎？總覺得一切都在伊爾奈斯的手掌心上……

接着，伊爾奈斯朝我露出了微笑，然後把手上的紙袋遞給了我。

「不～沒有哦～。只不過～，如果在買東西的時候～快人先生有點餓着的話～這樣能有點喫的～所以就準備了這些～」

怎麼說呢，明明伊爾奈斯身材很嬌小，看上去別說像初中生了，甚至像高年級小學生一樣，但她身上圍繞的高雅氣質和動作都驚人地成熟，讓我心裏怦地一跳。

接着，伊爾奈斯似乎也提前到來了。約定時間的 10 分鐘左右之前，在我身後傳來了聲音。

甚至還拿出了溫綠茶……可以說關懷備至了。呃，我有在……給伊爾奈斯平時照顧的謝禮吧？別說謝禮了，我總覺得自己受到的照顧更多了……

「……謝謝」

當我希望她拜託我，希望幫上她的忙時，她就彷彿能讀懂我的心思一樣來拜託我。

接着，我坐到公園裏一張大長凳上，把買來的東西排了開來。考慮到有兩個人，我感覺量有點少，不過因爲是隨便買的，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快人先生～雖然手藝不精～我還是試着做了～飯糰這種東西～。可以的話～請品嚐一下～」

「嗯？」

由於逛了好幾家店，現在已經到了午飯時間……或許，這會是個好時機？

「這樣啊……咦？嗯嗯……原來如此，是約會吧」

伊爾奈斯太難對付了。

喫完午飯，我們繼續逛了幾家店。大概過了一小時後，我們回到了宅邸。

雖然我覺得自己沒派上什麼用場，不過伊爾奈斯跟我道了謝，還說覺得很開心。與其說是謝禮，現在弄得更像是兩個人一起開心地買東西……不過伊爾奈斯看上去還挺開心的，所以也不錯吧。

嘛，關於平日的謝禮，還是再考慮點別的作爲替代吧。

於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寫寫日記讀讀書打發着時間。這時，我聽到了規律的敲門聲，接着，身穿便服的伊爾奈斯推着手推車進來了，手推車上放着的東西散發出好聞的香味。

「打擾了～。快人先生～正好到了零食的時間～，我拿了這些過來慶祝～」

「慶祝，是嗎？」

「是的～只是一點小意思～，這是慶祝快人先生～的心意傳達給了冥王殿下～」

說完，伊爾奈斯把紅茶和蛋糕放到了我坐着的沙發前的桌上。

「謝、謝謝。我開動了」

承蒙她難得的好意，我就先嚐了口蛋糕。酸味與甜味絕妙地融合在一起，在口中擴散開來。

蛋糕味道柔和，甚至可以說，在我喫過的蛋糕中是最符合我的口味的。

「好厲害……伊爾奈斯，這個蛋糕太好喫了！」

「能合快人的口味就再好不過了」

我又伸手拿起紅茶來喝，這次的紅茶味道與衆不同，有一種獨特的澀味……這種澀味凸顯出蛋糕的甜，在喝完紅茶繼續喫蛋糕時，感覺比剛剛喫的那口更加好喫了。

這麼美味，讓我莫名覺得幸福。這個蛋糕應該是蘋果……瑞波蛋糕吧？還有這味道獨特的紅茶也很美味……嗯？

這種瑞波蛋糕，以前宅邸的喝茶時間從來沒有拿出來過。紅茶也是第一次喝，儘管有獨特的澀味，但與瑞波蛋糕搭配起來簡直絕妙。再考慮到今天購物時伊爾奈斯買的素材……咦？

「……那個，伊爾奈斯，我能問一下嗎？」

「問什麼～？」

「……今天去買東西，難道是爲了準備這個慶祝用的蛋糕？」

「是啊～」

當然，伊爾奈斯的心意讓我很高興，我也很享受今天買東西的過程。

我莫名覺得，莉莉亞現在正在抱住自己的頭。

「所以～今天～謝謝了～。看了不少你這麼棒的表情～我很高興～。如果還有機會～今後再一起出門吧～」

不過……還是想給伊爾奈斯一個正式的謝禮啊……

「這些～對我來說～就是比什麼都棒的～禮物了～。再多的話～心裏滿滿的～，就收不下來了～」

聽到了好像看透我心思的聲音，我抬起頭來，發現伊爾奈斯正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像平時那樣沒有焦點，而是筆直地凝視着我，並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就像是在感謝與伊爾奈斯這麼好的人相遇的奇蹟一樣……

「……誒？」

哎呀哎呀，真的是什麼都在伊爾奈斯的手掌心上。不過，嗯……我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覺得心裏特別溫暖、幸福。

「那麼～我就回去工作了～」

「你幸福地～給我報告了結果～，爲我着想～願意給我謝禮～，而且剛纔還笑着對我說～我做的蛋糕『好喫』～」

這不是平時那樣有個性的笑法，也不是時而會露出的那種微笑，而是光看着都能讓人心裏暖暖的那種溫柔而美麗的笑容。

她甚至能毫不猶豫、自然地講出「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你的笑容就是最好的禮物」。

怎麼會這樣……明明想着給伊爾奈斯謝禮，結果不僅沒給成，反而該謝的東西還變得更多了。完全是白忙一場。

「……」

說完，伊爾奈斯做了個漂亮的鞠躬就離開了。我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也就是今天並不是放一整天，而是爲了給我慶祝而休息到某個特定的時間……

「……嗯」

這些話毫無疑問是伊爾奈斯發自內心說出來的。啊，這個人實在是……像聖母一樣，擁有耀眼的母性和深厚的關懷啊。

嘛，先不說這個……伊爾奈斯到底是什麼時候會休息!?

「是休假～」

「已經～得到了哦～」

「……誒？咦？今天不是休息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