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名轉學生一Crystal Jail—
《再生的思考昇華》 · 武葉紅 · 2.5萬 字
風峯家的一日之初始於清晨。
我的姐姐風峯春是花店的老闆娘。店前招牌上的店名爲「春天密柑」——以一家小區型的花店來說,深受周遭居民的好評,我認爲這評價不只出自於姐姐溫和的個性,同時也與她每天一大清早起牀照料花卉的辛勞與技術有關。
「早安,姐姐。」
我揮去殘留在意識中的睡意,踏進廚房一瞧,姐姐身穿圍裙早已站在廚房內打點早餐,更是令我不得不爲之敬佩。早上這段時間對姐姐來說應該十分忙碌纔是,但那背影看起來心情似乎十分愉快,不時聽見她哼着稍稍走音的歌。
那是她烹飪時的習慣——姐姐的歌聲突然打住,回頭看向我。
「哎呀。早安,小橙。你好像還很想睡喔。」
「嗯,昨天比較晚睡……啊,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不用不用。小橙你就先坐着休息一下吧。」
姐姐柔和地微笑說道:早餐馬上就要好了。歌聲再度自那背影傳出。嗚……被拒絕了。
話雖如此,一說到料理,我能幫的也只有端盤子而已,其他的就算想幫也幫不上忙——就一位弟弟來說,實在有點丟臉。
我一面考慮着是不是該找時間學幾道料理,同時聽話地坐在餐桌旁,這才發現身旁的位子空無一人。朝着姐姐背後那束輕盈搖擺的長髮,我再度發問:
「姐姐,穗實她還在睡?」
「嗯,我想應該還睡得很熟。她一定是累了吧。……昨天晚上,我們兩個打了場枕頭仗,戰況比想象中還要激烈。」
一陣輕笑聲傳到耳邊,姐姐大概正回想起昨晚的枕頭大戰,或者正在想象穗實的睡臉吧。姐姐手邊的勺子止不停地打轉。
枕頭仗啊。有點羨慕的說……啊,這不是重點。
「那要怎麼辦?差不多也該叫她起牀了吧?」
「我想想。嗯,雖然我也想讓她多睡一會,不過也不能讓小穗上學遲到。小橙,可以麻煩你幫我叫她起牀嗎?」
「了——解。」
我二話不說起身離席。回答時語調微微上揚,絕不是因爲能幫上姐姐的忙,更不是因爲有機會一窺穗實的睡臉。所以,姐姐注視着我的那道溫柔視線,我也儘可能不要太在意。就這麼辦。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穿着襪子的腳走過走廊時仍稍嫌冰涼,我抵達一扇木門前,
「喂喂……穗實?你睡昏了?」
上下脣緩緩拉開空隙,逐漸逼近——夾住了我的右耳垂。
在玄關口換穿外出鞋時,姐姐突然將雙脣湊到我的耳畔。
「呵呵呵……嗚,不可以啦,別逃……」
打擾囉——我輕聲地打過招呼,走進穗實的房間。室內擺放着各種風格不一的傢俱,飄蕩着淡淡的清香,當初堆滿雜物的模樣早已不再。
我——吁了一口氣。
我胡亂騷着穗實的頭髮,穗實好像覺得很癢似地縮起了脖子,沒過多久反而主動將頭推向我的手掌。我原本打算捉弄她的,沒想到她好像很中意。算了。
穗實稍稍扭動身子。看來這招有效——我才這麼想,一陣扭動後,睡衣的下襬隨之掀起,一片潔白的小腹袒露在眼前。心跳不由得加速——話說回來,穗實平常穿的便服不也露着肚子嗎。話雖如此,這模樣……呃。
「嗯,這個之前好像有聽過。可是爲什麼會吵架呢?」
我的頭被穗實抱在懷中。嗚哇!再清楚不過的觸感貼上,頭部和臉頰急遽發熱。我連忙想起身,但對方緊箍着我的力氣比想象中要強上不少。
昨天,我的學校——南鶺鴒第二學園也傳出了同樣的失蹤報告。自美陽小姐口中得知失蹤事件也發生在自己的學校——這消息帶着超越預期的衝擊性與重量,沉沉地壓在我們特查室肩上。
「……算是報復。」
「嗯!我也會去問問看朋友!」
「我……很幸福喔……」
「嗯……呼……」
「……穗實,你幸福嗎?」
穗實握緊了拳頭。穗實於入學當天便與班上同學們打成一片,關於校內的小道消息,現在已經遠比我更加靈通。在這學校已經過了一年的我還比不上穗實,老實說有點丟臉——不過,我得仰仗她的社交能力。
這距離不管聲音再小也傳得到,但穗實沒理會我。
姐姐難得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一說出口才發現,一瞬之間掠過腦海的感情其實單純到嚇人。
那是姐姐的喜好——我輕敲木門。
「嗚……嗯……橙……矢……呼……」
這距離——我可能會撐不住。
「因爲研究所和政府交情不好?」
姐姐一面在我遞出的空碗中添上八分滿的白飯,一面轉換話題。餐桌上擺着豐盛的菜餚。我伸手接過飯碗。
笑聲變得和姐姐的好像。該不會是把我當成抱枕了吧?沒必要連這些方面都變得像姐姐吧。我扭動身子試圖讓頭部掙脫。
「好像會忙一點吧?……啊,不過晚餐前應該會到家。」
穗實的臉龐就在眼前。心臟停了半拍後加速狂跳。纖長的睫毛、柔軟的臉頰、柔順的長髮、微啓的櫻脣——距離近到足以讓我一一細數。
看着穗實幸福的睡臉,我伸手輕撫着她的頭。
「——小橙,還沒好嗎!?」
在這之後,我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叫醒穗實。
——姐姐臉上的溫柔笑容融化了。
「可以讓我也加入嗎?」
正因爲她知道——一陣陰霾籠罩她的表情。
「話說回來,政府居然會動用人力進行調查,我有點驚訝呢。」
這樣啊。姐姐說着,彷彿鬆了口氣一般。姐姐也知道調查的內容。
「穗實!……等一下!」
「——喂!穗……」
「…………!」
「抱歉……不好意思我非逃不可……」
「是啊。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吵架到現在呢! j
事態發展果然一如我所想象,讓我一瞬間渾身無力。
正因如此,我回答姐姐時的語調,也不由得下沉幾分。
「總之這只是組織間的問題罷了,用不着太在意。再說,只要彼此協助調查,也許就能抓到讓關係轉好的契機喔。」
「啊,差不多該出門了。小橙,小穗,準備上學吧。」
「穗實,你起來了嗎?已經起來的話,回答一下。」
「橙……矢……橙矢……」
「呼……嗯……」
「……呼。」
姐姐啜飲茶水,如此回答。從很久以前——這句話應該是出自於,過去身爲武裝研究員的姐姐,長年來親眼目睹了雙方的諸多衝突。
穗實彷彿很舒服似地淺淺微笑。鼻尖觸及我的鼻頭。
「橙矢……幫我……拿上來……」
「穗實,起來了。早餐在等你喔。」
「……好像很複雜。」
經過了一個月,我也完全習慣了。
在嚶嚀聲中蠕動嘴脣,穗實將臉埋入我的頭髮。細語聲流入耳中。
每一個動作都必須謹慎小心。話雖如此,只要我挪動頭部便無法避免觸及某些部位……這個嘛,該怎麼辦纔好?
讓關係轉好。這臺詞讓我回想起前些日子舉槍指着我的少女。
我不禁安心地鬆了一口氣。突然,一口氣吹上鼻頭。……嗯?
「喂!等一下,穗實!?」
重整心情回到餐桌上。坐在我身旁的穗實注視着我的臉。
門上掛着一面牌子寫着「這是小穗的房間喔~ 」。太長了吧。順帶一題,一旁的我的房間門上也掛着類似的玩意。這牌子我怎麼都無法習慣,看了總覺得害羞。
莉諾·克里斯貝兒——自那一天之後,我沒有再見過她。
姐姐展露笑容說了些一定沒問題之類的鼓勵話之後,接着說道:
別在意別在意。我告誡着自己,再度搖晃穗實。
「穗實,起牀了。早上了。」
姐姐注視着我,而我正在穗實的牀鋪上,輕撫着穗實的頭髮。
「畢竟這次的失蹤事件發生在南第二學園……由身爲校內學生的我們直接去調查失蹤者在校內的周遭人物,應該會比較適當。」
穗實眉心深鎖,咬了一口高湯煎蛋卷。姐姐苦笑。
「對了,小橙你們今天會比較晚回來對吧?」
「不行啦!」
「小橙,不可以泄氣。」
……沒回應。將門把輕輕向右轉。一開始時要進這房間總是令我萬分緊張,不過現在已
這也代表了穗實在我們家度過的時間——想到這,我不禁開心起來。
對我來說,學園仍是個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地方——
聽了這句話,我和穗實放下筷子提起書包。我們來到玄關,這裏同時也是花店的出入口,各式各樣的甜美香氣迎接我們。
感覺到自己的臉逐漸升溫,我儘可能保持冷靜,伸出筷子。可惡……豆子有夠難夾。坐在對面的姐姐露出一臉惡作劇般的微笑。……可惡。
「嗯……是橙矢耶……呵呵。」
「早上了。姐姐已經在樓下準備早餐等我們了。」
「聽說那個失蹤事件……也發生在小橙你們的學校了?」
「嗯?橙矢?爲什麼要摸我的頭?」
南鶺鴒第二學園——南第二學園開始舉行思考昇華適性測驗是兩天前的事。換句話說,試驗開始後才過了兩天,就出現了第一位失蹤者。
咖答一聲輕響,姐姐已將筷子擱在筷墊上。基本上,姐姐食量很小。
「橙矢,你的耳朵怎麼了?」
「……別在意。」
全身凍結而喊不出聲音。觸電般的感覺轉瞬間傳遍背脊上下。那份麻刺感近似於思考時的靈光一現,但我立刻明白那實際上是毫不相干的兩回事。
「嗚嗚……早餐……」
穗實軟弱無力地伸出一隻手。我苦笑着抓住那隻手——卻反被她一把拖了過去。身體朝前方撲倒。
穗實躺在牀上,發出安穩的鼻息聲。我的嘴角不禁上揚。不過,叫穗實起牀是我的責任。我必須讓心腸化爲鐵石……也不需要到這個程度啦,總之,叫醒她吧。
「畢竟昨天才剛從美陽小姐那邊得知這個消息,詳細情形我也還不曉得……據說某位一年級生在接受了思考昇華適性測驗之後行蹤不明。」
「你在講什麼啦,快點起牀。」
「研究所畢竟是隸屬於國家的組織。但是研究所的研究對象對於潛水都市的政策方針有很大的影響力,有時甚至會介入政府的施政。所以對政府來說,研究所太搶鋒頭是件不太舒服的事。」
「爲什麼呢……這畢竟是個牽涉很廣的問題,很難指出真正的原因在哪。」
「……和她好好相處?」
雖然手足無措——最終我還是成功自穗實的束縛中逃脫。
「……話是這樣說,但小橙你一定要小心。」
略有反應。不過人還沒醒來。穗實早上總是爬不太起來。像這樣負責來叫她起牀也幾乎成了我每天的工作。我試着搖晃被窩。
「好暖和……呼……」
「耳朵的邊邊,很紅喔?」
「嗚嗯……拉我……」
突然間,和緩的說話聲與房門被拉開的聲音一同響徹房間。雖然我也知道我不該僵在原地不動,應該要全力向後抽身,但已經太遲了。
她的音量壓得比想象中還要低,我只以眼神反問姐姐理由。穗實已經換好鞋子,走在店內四處閒晃欣賞花卉。
「……小橙。」
穗實困惑地問:
聽見那滿足的聲音,看見那滿足的表情。
我從姐姐的表情察覺,姐姐是顧慮到穗實才壓低聲音。
「失蹤事件全都發生在思考昇華適性測驗之後。既然橙矢的學校已經開始進行測驗,就可能有潛藏的危險。」
「……別擔心,我不會變成受害者的。」
萬一追尋失蹤者到最後自己也行蹤成謎,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姐姐的擔憂也有道理。我對着姐姐露出自信的笑。
「這事件,我會去調查看看。」
「……小橙,別太勉強喔。」
說完,姐姐一瞬間放緩了表情。背後傳來穗實呼喚我的聲音。
「再不快點出門,會遲到喔!」
「……嗯,快走吧!」
快點快點,穗實一邊說一邊牽起我的手,我連忙向前跑。回頭一看,姐姐嘴角呈現一彎淺淺的微笑。我反拉穗實的袖口。穗實臉上浮現疑惑的神情,但她隨即察覺我的用意,爽朗地對我點頭表示瞭解。
這可不能忘了。我和穗實異口同聲,對着姐姐說道:
「——我們上學去囉!」
穗實早已與班上同學打成一片。
「啊,穗實早安!」「花音,早安!」「我的穗實小姐,日安。」「日安!」「唉,男生你們很煩耶。」「嗯?小惠好像還很想睡?」「看得出來?小穗你聽我說啦。其實我……熬夜了。」「嗯……晚上早點睡比較好喔。」「……小穗好像是那種晚餐喫飽就馬上就快睡着的類型。」「你怎麼知道!?」「果然是這樣~」「爲什麼大家要摸我的頭!?」
像這樣,一進教室馬上被同學團團包圍。實在是太了不起了,穗實與人混熟的能力簡直算得上一種才華。小穗穗今天依舊熱力四射。
之前好像也看過這景象……我想着,打算就自己的座位時。
「真是超人氣。」
翼向我搭話。青梅竹馬的少女輕盈地坐在我的桌子上。
「雖然我不覺得穗實需要擔心,不過看她這麼快就融入班上,真是太好了。」
我隨口應了一聲「嗯」,一隻手撐着自己的臉頰,眺望傳說中的轉學生。入學後第三天,同學們的喧噪聲似乎日漸活潑。穗實的笑容總是位於熱鬧氣氛的中心。
「現在還沒關係。雖然也不算是沒事……現在還用不着找橙矢商量。該怎麼說,用在這裏有點可惜。」
「嗯!今天也和大家聊了很多話喔!還說好下次放學之後要一起去買東西。和大家聊天好開心……時間有多少都不夠用!」
面對翼,我儘可能裝出爽朗的笑容。
到時候再麻煩你囉——聽她這麼說,我也只能退讓。也許外表上看不出來,但翼其實相當……頑固。也許是出自她堅強的個性吧。但如果真的有話想說,她會說出來的——從長年來的相處經驗,我很明白這件事。
「你好歹也先問一下是爲了什麼在喫醋之類的。」
「沒事……只是深刻體會到自己的幼稚……」
轉學生少女——莉諾沉穩地向大家自我介紹。
「……橙矢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翼大概也察覺到我想說什麼,不在意地微微點頭。
說的也是……翼說着,露出疲憊的微笑,帶着那微笑搖頭。
「大概是眼睛不太好吧……不過,爲什麼現在突然轉學過來啊?」
「我叫莉諾·克里斯貝兒。請多多指教。」
「有什麼關係?沒必要勉強自己配合周遭。」
我不禁與身旁的穗實彼此互看了一眼。應該不是指穗實……吧?
「夫……婦,才、纔沒有……」
我不由得把臉埋向桌面。嗚……這種時候穗實的視線真讓人難受。我決定暫且撤退,將視線轉向講桌的方向。正好中年教師剛點完名。
這句話突然插入我們的對話中。話語聲從背後傳來。回頭一看,發現翼正注視着轉學生少女。
「有什麼好事嗎?穗實。」
「……啥?朋友?」
「沒人缺席。——今天,要爲大家介紹一位轉學生。」
「——橙矢,你該不會在喫醋?」
翼朝着穗實與同學們的熱鬧光景瞥了一眼,話鋒一轉:
「我回來了,橙矢。」
我大概是——在擔心吧。對同學們不抱持任何興趣的莉諾,與我過去的形象彼此重合。
以上就是班上同學所能取得的轉學生信息。就信息的量來說其實不算太少,但班上同學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每當同學們發問,轉學生一五一十回答時的神情……該怎麼說纔好,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她的態度並非冷漠,只是……看起來好像覺得很無趣。
「沒關係。我現在還好。要是真的覺得難受,我會好好說出來的。」
現在到了休息時間,而轉學生莉諾身邊卻安靜無聲,原因恐怕就在此。
「噢……老師來了。」
突如其來的宣告。教室瞬間陷入完全的靜寂——並在下一瞬間沸騰。意識差點被歡聲雷動淹沒,我連忙先懷疑自己的耳朵。轉學生?……老師剛纔說有一位轉學生?
「雖然轉學在這時期滿少見的,這位是本月份的第二位轉學生。來,請進。」
中年教師催促之後,轉學生輕輕頷首。她的視線掃遍教室。那神色明顯到我甚至能夠百
錯愕的聲音自然而然衝了出口。同樣的聲音也從自前方與旁邊的兩位友人傳出。教室的
每一個座位亦紛紛冒出感嘆聲。不知誰輕聲說道:好漂亮。
阿升坐在我的桌子上,遠遠地窺探莉諾。
「要這樣講也沒錯啦……」
「沒想到,莉諾會來南第二學園……」
紅光滿面,幸福無比似的。看着她,我也自然露出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午餐不和大家一起喫嗎?」
露骨的捉弄讓翼結巴了好一陣子。頰上的紼紅更加顯眼。反應太過老實這點也一如過去。聊才的我表情大概也像這樣吧——
「我知道了。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話想說,就找我吧。」
令我不禁擔心,從今以後我有辦法融入班上嗎?
「好了,安靜……可以請你向大家自我介紹嗎?」
「應該還是爲了調查吧?畢竟一般不會有人在這個時間點轉學吧。說不定她剛纔說的『工作上方便』,其實就是在說特例調查局的工作。」
「不是嗎?聽你剛纔和八王寺說的話,你和莉諾好像認識?」
翼輕哼一聲,露出了不可思議般的表情。關於武裝研究員的任何事,我從未告訴翼。一旦得知我打工的實際內容,我想這位古道熱腸的童年玩伴一定會過度擔心。所以我一直沒向她坦白。
「……呃,咳咳!」
最近能和穗實講話的時間好像變少了——就只是這樣。
「……我只是在想,他們看起來好像很快樂而已。」
捉弄般的一句話從旁插入。轉頭一看,正把書包放在前方座位的阿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奇怪,他什麼時候到的?
「嗯?奇怪……翼,你剛剛叫她莉諾?」
阿升這句話令我突然回過神來環視四周。定睛一看,已過中年的班導自前門走進教室。從步行時的動作來看,腰部大概受了傷吧——話雖如此,只不過要走到講桌前,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我連忙就座,穗實也回到我旁邊的座位上。
自童年相識至今的少女,無論經過幾年,遮掩羞澀時的神情仍然相同。
是喔。翼答畢隨即甩過臉。我不由得爲之苦笑。翼果真一點都沒變。
「橙矢才奇怪吧,什麼時候認識莉諾的?我是不久前才從郵件知道她要轉來我們學校……橙矢,你和莉諾很熟嗎?」
「我就知道。」
穗實臉上綻放燦爛無比的爽朗笑容。看着那純真無邪的笑容,我清楚明白她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話。尷尬與羞愧塞滿了我的胸口。
我如此聲明。翼柔和地微笑。我也自然而然放鬆了表情。
「這個嘛……」
「該怎麼說……我明白只有你最懂我,那種老夫老妻的感覺?」
「……果然瞞不過橙矢啊。」
自轉學生少女的雙眸,我感覺不到任何感情。
看她笑得那麼開心——嗯,真是太好了。
看來剛纔的對話被她聽見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後頭的座位,換個角度就是旁邊。話說回來,翼問我是否認識莉諾,這個嘛……我們是彼此認識沒錯啦。
結果,回答時語氣含糊,內容好像也不太對勁。
「翼也差不多吧?」
缺了點骨氣就是了,她這麼說道。也許是基於長年來的交情吧,翼的評分標準好像稍嫌嚴格,再加上那抹淡淡的苦笑,更讓我拉不下臉面對她。
轉學生——少女轉身面對全班。
「……莉諾她還好吧?」
……嗯?奇怪?彼此說的話好像對不上……?
自北鶺鴒第一學園轉學至此。理由是工作上方便。想不到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喜歡的異性類型是有趣的人。沒有男朋友。請問還有問題嗎?那自我介紹就到此結束。
但是——我、阿升和穗實的訝異恐怕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
「……沒有很熟。只是之前曾經見過一面。」
聽她突然這麼說,害我一口氣沒接上。雖然我連忙猛咳佯裝感冒,但翼俯視着我的視線仍然冰涼冷淡。她不以爲然地輕哼一聲,說:
這招果然瞞不過這位有長年交情的少女。但就算被看穿了,要老實承認這份感情實在很羞人,我好歹可以甩過臉作爲抵抗吧?
「這種事每個人感受都不同。只要不會傷害到旁人,就讓她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不就好了?莉諾一定也這麼想。」
自從兩年前一直隱瞞到現在。事到如今爲此感到苦澀,也是我的自私吧。
一瞬間。就只是一瞬間,她的視線似乎與我對上……應該不是錯覺吧。
「沒什麼好可惜的吧。」
「……雖然這句話有很多吐槽的點,不過,嗯,謝謝你。」
「其實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有這種感覺了。莉諾她應該就是那種……不太在乎旁人怎麼想的個性。還有,眼鏡對我來說有額外加分。」
和上次見面時不同,她戴着眼鏡。我的第一印象似乎沒抓到重點。
而結果卻是入學後馬上陷入孤立——我感到胸口一陣悸動。
話雖如此,還是令我很在意。過去我也是像這樣,不在乎旁人的想法而活,所以格外有所感觸。不對,應該有別的原因。
分之百確定,那眼神中既沒有期待,也沒有緊張,更別說不安。
清澈的語音自講桌方向傳來。轉學生不苟言笑,雙眼注視着臺下學生的中央一帶。最後,那雙眼眸轉向我。
「不。因爲午餐和橙矢一起喫最好喫!」
面對翼的鼓勵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單純陳違心中的感謝之意——只見翼的臉頰泛起紅潮。她的神情有點喫驚。
翼一瞬間流露出些許訝異,隨即放鬆了表情。
「像這樣馬上就承認,也很像橙矢的作風。」
說的也是。這倒是個盲點。回想起來,在自我介紹時莉諾回答了所有的問題。她誠摯地回應班上同學的期待,一五一十回答。
「……翼,你今天是不是不太有精神?」
雖然對我來說這算是件衝擊性十足的大事,翼只是困惑地歪過頭。
「因爲是朋友。所以用名字稱呼她莉諾……很奇怪?」
但——我又不能承認,我們是一起調查失蹤案件的夥伴。
「……你們兩位究竟是在營造什麼氣氛啊?」
「因爲這時期有轉學生滿稀奇的。再加上穗實也是最近轉來,讓我覺得有種親近感。所以一不小心就用名字稱呼她……」
「反正在穗實心中橙矢終究是第一。用不着擔心吧?」
「這個嘛,總之,有煩惱想找人商量的話可以找我。有些事說出來會比較舒服喔。」
「……初次見面。」
也不算太唐突吧。我脫口說出打從剛纔就揮之不去的古怪感覺。
中年教師的說話聲才落定,教室門朝一旁滑動。沒有任何時間上的空隙,人影步入教室,不疾不徐的步伐一路踏上講臺。
「——原來如此,你想保密。」
「…………啥?」
些微的不對勁。剛纔,翼彷彿很熟識似地直稱轉學生的名字。
「嗯?……橙矢怎麼了?肚子痛嗎?」
我倒抽一口氣——因爲我的想法被看穿了。這句話並非出自我熟知的翼,而是站在翼背後的一位女學生。
她正是話題中的主角——轉學生莉諾本人。
「所以態度這麼冷漠想疏遠我……風峯真是好過分。」
「……咦?什麼……莉、莉諾?」
莉諾擺着同樣的撲克臉,但語氣聽起來卻興致勃勃。
「這種男人,翼乾脆早點搶回……不,乾脆早點勾引回家不就好了。」
「……不要擺明了故意講錯,莉諾。」
翼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真受不了你。
不過,翼這副表面上看起來不甚愉快的表情——其實是我這位青梅竹馬只對真正的友人展現的,毫無顧慮的態度。由於長年來的交情,我很明白。
翼臉上的不快隨即轉爲「真拿你沒辦法」似的微笑。
「你一點都沒變呢……好久不見,莉諾。上次直接見面好像是國中時候的事了?」
「嗯。從畢業典禮到現在,差不多一年沒見。翼——你胸部有長大了嗎?」
「胸……!?不要一臉認真的問這個啦!」
翼舉起雙手蓋住胸口。不知爲何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連忙搖頭。
「這個嘛……那個部位我並沒有仔細觀察過……」
「——啊……你在講什麼廢話!」
翼使勁甩過臉,她的後頸一片通紅。當我還在思考該做出什麼反應,死黨湊到我耳邊低聲說道:
「……你老實說,發育如何?」
「不予置評!」
應該算有點成長吧?不過這我撕了嘴也不能說……啊!說出口了!
和我不同。在翼眼中我只是個打工的——最關鍵的部分,我從未告訴翼。
「沒事啦。要上課了。」
「等等,你等一下。」
「我不曉得風峯是在想什麼纔會不說話……」
——完全沒有印象。老實說,談起中學時代的後半段,那時我剛成爲武裝研究員,成天埋頭於戰鬥,整體的記憶十分曖昧。
當然,無論我的心情如何,時間不會因此停下腳步。
「就是這樣。所以想說先到弓道社打擾一下,不過……」
你怎麼知道?這句話梗在喉嚨。因爲翼的表情未免太過平常。
女社員回答時的語氣仍然訝異。即使在調查中,我仍然逃不過至今爲止從未多關心同班同學造成的後果。仔細一想,剛剛那句臺詞聽起來真的很像在搭訕。
也許……真如她所說。莉諾在政府的直轄組織內工作。雖然一面上學一面工作,但在職務上理應保持相當高的祕密性。但是,莉諾仍然在儘可能可以坦承的範圍內,向翼坦承她所身負的「職務」——甚至贏得了翼的尊敬。
「交給我吧!」
「弓道場我也進去過喔!」
來到已經踏入不知幾次的弓道場前,將大門橫向拉動。隔了一層襪子,木板的寒意仍然刺骨,而弓道場內的氣氛也同樣。
「從早上開始好像就不太有精神,現在可沒時間讓你因爲鬥嘴輸給莉諾就一直消沉下去。打起精神,開始調查吧。」
「……別多管閒事!」
放學後,特別派遣調查室的三名成員——我、穗實、阿升出發前往位於操場邊緣的弓道場。也許是因爲練習尚未開始,自外頭窺探,絲毫感覺不到社團活動的氣氛。
沉默包圍的弓道場內,有着數個身穿弓道服的身影。有持弓的人也有跪座的人——但沒有我所熟知的那位青梅竹馬的少女,也許仍在更衣吧。
「橙矢,剛纔……」
「你好,小惠,現在有空講幾句話嗎?」
「好了,阿橙。」
我邊喫螺絲邊轉了個話題,臉上紅潮未褪的翼點了點頭。
特例調查局。協同調查。聽見這番毫無顧忌的說明,翼她——
加油吧——她留下的這句話,我怎麼也聽不出字面上的意義。直到莉諾回到她的座位上,我只是低着頭。現在的表情,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身穿制服的陌生少女——不,既然知道我的姓氏,這位女社員應該是我的同班同學——逐步靠近。看來在這靜如止水的空間內,我們的來訪顯得格外響亮。
「畢竟人際關係的範圍不僅止於社團活動。我有幾個朋友和日守很熟。我會去找他們問看看。分頭行動,沒問題吧?」
但事到如今實際面對這狀況,居然會如此令我不甘心。
「嗯,靠你了。」
莉諾絲毫不爲所動,只是淡然地應了一聲「嗯」,她的冷靜更使我無地自容。
阿升的手臂搭向我的肩膀。
「……你講的還真直接。」
「嗯,首先要從收集人證開始?」
「對嘛!這纔像阿橙的作風。」
阿升嘿嘿地笑。站在他旁邊的穗實則握緊了拳頭。
那就先這樣了,阿升舉起一隻手當道別。
「……風峯?」
阿升的社交含搭訕能力可說是有目共睹。話說回來,我目前仍然無法把同學的面貌與名字連上線,交給我也沒意義。
授課教師走進了教室——我這才察覺.這堂課就要開始了。
翼有話想問,但我硬是打斷她的話,將雙手塞進抽屜中,假裝正忙着準備上課。一直低着頭所以看不見,不過我感覺到翼回到了後方的座位上。視野的邊緣,阿升無言地聳了聳肩。
話說得太重了些。翼驚愕的神情令我尷尬。
這句話是對誰,又是指什麼?莉諾的視線往下挪到我的腰際。
不過,這樣就省了一道手續。我直接向那位女生搭話。
宣言開始調查,我們三個圍成一圈,穗實首先發言。
「……我好像很沒信用。」
「這個嘛。我想問你,有關日守司這個學生的事。」
我不明白她話中意思而反問,惠散發的氣氛卻變得更加險惡。
「嗯,從國中開始。我記得,橙矢應該也見過幾次吧。」
馬上就被她看穿了。我幾乎在不知不覺間點頭。
翼不可思議地如此問道,我也無話可說。我自己也答不上來。我來解釋。莉諾惡作劇般地輕聲說道。今天的莉諾,語氣的抑揚頓挫好像比上次見面時更豐富些。
莉諾和我的不同之處。翼那透出擔憂的目光正窺探着我。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你們,請問可以借點時間嗎?」
「這樣也好。我會用我的方式,風峯你就按照你的想法去作。」
翼的口吻彷彿像——不,根本就是在炫耀她自豪的友人。
「橙矢應該不曉得吧,莉諾其實是政府的公務員。聽莉諾說,她在特例調查局工作……好像是個類似警察的組織?明明年紀和我們一樣,很了不起吧。」
突然間,女社員——穗實口中名爲惠的女生,態度轉了三百六十度般變得親切。……小穗穗果然不容小觀。其實我也知道啦,是我派不上用場。
哎呀真過分。在莉諾捉弄的話語聲中,我在記憶的底層翻箱倒櫃。
「……橙矢,是不是不太舒服?」
說的更正確一點——恐怕她正注視着藏在制服底下的驅動槍。
「——司?」
我清楚地有所自覺——清楚到無法抑制臉頰發燙。
「我是特例調查局的一員——這沒必要隱瞞吧?」
阿升操作儲存了調查數據的手機。他的手指找出了我們的目標。
「……等等!話說回來,原來莉、莉諾你和翼從以前就是朋友?」
惠……同學的聲音向下沉了八度。她的態度明顯有所轉變,我不由得在心中加上了同學二字。而且很明顯是轉變爲敵意。
「問東問西……什麼意思?」
最後——長年來的女性友人點頭肯定。
對吧,風峯?——聽她這麼一說,我隨之全身僵硬。雖然莉諾臉上似乎掛着一抹微笑,但我心情緊繃到連嘴角也僵成一條線。
聽了好友這句效果超羣的激將法,我擠出一個苦笑回應:
穗實向我展露毫無陰霾的笑容,調查就此開始。
不過我總不能把事情全交給穗實。我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阿升的話說到這邊,再度操作起手機的按鍵。
「調查開始!……喔哦!」
「怎麼?連風峯也來問東問西?」
「咦?有……有嗎?」
「但是……莉諾好像還記得橙矢耶?」
幾分懷念之情湧現。過去——三年前,我也曾勤於練習弓道。
「還特地跑來道場問?四處探聽別人的謠言,太沒品了吧……我已經記不得今天是第幾次被人問了,風峯你又是從哪邊聽來的?」
「然後,那位日守似乎也有參加社團活動。那就是……」
我以爲我早有自覺。莉諾的特例調查局,我的研究所。在好友的口中,前者是稀有榮譽,後者則被當成單純的學生打工。這我早就知道了。雖然我早就知道——
——爲了按捺動搖的情緒,我花上了一小段時間。
「這邊就拜託你們囉。穗實,阿橙就拜託你了。」
阿升一眼瞥向面前的建築物。穗實得意地點頭。
「橙矢,我們走吧!」
訝異的語氣把我從回憶中拖回現實。
「沒錯。我查一下。失蹤者報告是出自隔壁班。名字是……」
阿升單眼一眨.漫畫中大概會噴出星星吧。還真不是蓋的。據說這消息來自阿升自己的情報網。真不愧是搭訕大師阿升……更正,校內人脈廣闊的阿升。
最後——也許是剛剛結束同學們的歡談,穗實回到了座位上。
「……翼,你說特例調查局……?」
但她的雙眸彷彿不帶分毫感情地透明澄澈。
「是因爲工作。簡單說,研究所和特例調查局的協同調查……」
於是,最後剩下我和穗實兩人,我們彼此對看,交換了一個眼神。
「……的確很了不起。」
「穗實?好啊好啊,怎麼了,想參加體驗課程?」
該怎麼問纔好?當我翻找着下一句話,穗實自我的背後探出了頭。
惠狠狠地瞪着我。
「掛在腰間的那玩意,應該不只是裝飾吧?」
我抓不到她話中的意思。我覺得我好像被她誤會了——等等,她剛剛說謠言?而且還說被問了好幾次。這感覺……該不會我們話中的前提並未契合?
「哦?特例調查局和研究所一起工作?」
我無話可說。
「……日守司,就是這位。在三天前接受思考昇華適性測驗,回家路上音訊全失。順帶一提,她是個清秀型的長髮美人,朋友們都說她沒有男朋友。個性溫柔外加成績優良,若要拉近關係,我認爲拜託她教你功課爲上上之策。」
不知爲何,呼吸突然不太順暢。視線不由得從翼身上挪開。視線一挪開便撞上了臉上綻放微笑的莉諾。
不過,阿升說的也對。事實上,因爲莉諾的話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聽了一整天的課我幾乎左耳進右耳出,身爲一位學生實在沒立場回嘴。雖說我深受打擊,但把上課的時間全用在胡思亂想,至少讓我重新整理了情緒。
「你是說,日守司失蹤的事?」
「早上那麼丟臉,我會努力調查挽回啦。」
「……幹嘛?」
點頭之後,我才察覺到我的心情已經緊繃到連搖頭否定都辦不到。
……說錯話了。我之所以察覺自己失言,是因爲惠的兩道柳眉猝然倒豎。
「司纔沒有失蹤!」
吼叫聲刺穿鼓膜。弓道場的寂靜一瞬間爲之破碎。道場內的社員們瞪圓的雙眼紛紛將視線向此處集中,不過我也沒有空間去在意社員們的反應。
眼前,名爲惠的少女正全神貫注地瞪着我。
「風峯,你以爲那件事是真的嗎?司不會隨便失蹤。因爲成績不好在煩惱、課業不順利之類的謠言都出來了,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也在那邊亂傳……你到底想問什麼?」
「小、小惠,先冷靜一下,好不好?」
穗實連忙安撫,但惠的怒氣並未消退。……看來我說錯話了。自她的話中可看出,日守司的失蹤事件似乎成了學生之間流傳的謠言,而且謠言越滾越大。
外加一件不爭的事實:我傷害了日守司的友人——惠。
「你們怎麼了?」
伴隨着澄澈如鈐的一聲,我熟識的童年好友身着弓道服現身於此。從今天早上那件事之後,我總是有意無意地與她保持距離,現在我感覺似乎好一陣子沒見到她。
傳聞中翼即將接下明年主將的位子。她的視線在我和惠之間遊移。
「……氣氛好像很沉重?」
翼轉向剛纔對話途中想打圓場的穗實。穗實在翼耳邊講了幾句悄悄話後,翼以眼神向惠示意後,轉身正面對着我。
「橙矢,你想問有關司的事情,這是真的?」
「……是真的。」
隱瞞也沒有意義。翼神情冷淡地點頭後問道:
「問這個幹嘛?司的事情目前在周遭只被當成謠言而已。」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關於日守司的失蹤,翼知道的遠比周遭的謠言要更多。同一時間,這位多年來的老友以眼神詢問我:你應該不是對八卦有興趣吧?
現在回想起來,翼打從今天早上就不太有精神——該不會原因正是出自有位社員失蹤了?
現在不能想矇混過去。我輕吸一口氣。
「淚晶的恩惠必須平等分配予萬人。
「嗯,這是滿有名的都市傳說啊。風峯你對怪談之類的沒興趣?」
「……我啊,以前……該怎麼說……有段時間很亂來。」
配至人類手中。再者,若淚晶的代理人受到不正當的對待,我們將引導其走向正確的道路。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直接問我呢……?
淚晶。於大約一百五十年前世界毀滅之後,這項貴重資源扮演了重新建立文明的最大功臣。由於淚晶過於強烈的干涉性,能成爲熱量與電力的傳輸路徑,甚至能與人類的思考產生反應——是萬能的媒介。引發奇蹟之力——思考昇華時,同樣也是不可或缺之物。
在我身旁,有另一個同樣一面走一面仰望星空的身影,她是惠。
儘可能將萬分謝意凝聚在這句話中,我簡短道謝。
「喂,風峯你爲什麼沒朋友?」
就手機的訊息而言,這封郵件相當長。
「……這個嘛,如果提醒別人注意腳邊就算體貼,那全天下都算聖人君子了吧?」
雖然這份寒意令人不由得把臉埋入纏繞在頸邊的圍巾,但也在展現澄澈無垠的星空上有所貢獻。甚至令人在仰望天空時,就算身體冷得發抖,仍然心生感謝。
畢竟也有點擔心。我在心中補上這句。若要我說出口似乎太難爲情了些。
一陣陰霾忽然籠罩惠的表情。在我開口詢問之前,她解釋道:
「嗯。不只傳給我,好像也有傳給其他朋友。而且,平常沒講過幾句話的別班的人,或者某些從來沒和司交談的人,都說有收到。」
淚晶等於世界的生命線——管理淚晶,幾乎等同於操縱全世界。
在那之後——我算準了弓道社的練習接近尾聲的時間,向接下來將前往測驗會場的惠提議,由我隨同一起前往。惠本人十分喫驚,至於一旁的明年社長候補人選與同居人則同時表現出少見的慌張兼愕然無語。在那之後,翼有事待辦,我交代穗實報告調查經過後與兩人分開,與惠走出學校大門,直到現在。
「你知道?」
古怪的咳嗽聲衝出喉嚨。如果這也算是嗆到,已經是今天的第二次。
「的確……聽起來很像某種陰謀論。」
所以,我正面對着翼和惠兩人,深深低頭。
最後——惠簡短回答,重新面對我。她的神情也並非不情不願。
「咦?風峯你沒聽說過喔。」
她轉過臉凝神注視我的雙眼。與她所說的話不同,眼中沒有惶恐。
「嗯……啊,小心別絆倒了。」
我們在此宣言。若人類不當使用淚晶,我們將從人類手中奪回淚晶,並使之重新平等分
對沉醉於星空的惠提出忠告,她踏出一腳流暢地跨過腳邊的突起物。
這更讓我無法理解。因爲這郵件的內容根本就莫名其妙。
「……但是,這是司傳過來的。」
「因爲淚晶管理局的傳聞滿有名的……再加上郵件的內容,我有想過,司不見了,會不會是被淚晶管理局帶走了……」
「測驗。思考昇華的適性測驗,現在學園不是正在辦?司在不見的那一天接受測驗。我也剛好要回家,途中也走在一起……」
雖然我知道她心裏難受,不過我沒停止詢問。在一旁做筆記的穗實也露出了認真的神情。希望這訊息至少能成爲調查的線索。
最後——雖然幅度輕微,但惠確實點了頭。
「呃,咳咳!」
突然,惠朝着夜空輕聲說。
「……風峯.你還滿體貼的嘛。」
從惠口中獲得了驚訝的反應。但真正驚訝的是我纔對,因爲聽她這口氣——
的確沒興趣。視線轉向一旁的翼,只見她微微頷首。
「沒有區分對象……?」
爲此——我等成爲淚晶管理局之一員。」
「有風峯在,我安心多了。」
「前一天……那天,日守司有做什麼嗎?」
「是這樣嗎?風峯你現在不是特地送我一程?」
「有啊有啊。雖然象是在發呆,可是有時會用很銳利的眼神看着窗戶外頭,班上同學也說那是獵人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距離感。」
……爲什麼都不和班上的人講話呢?
「關於日守司的消失,如果知道任何消息,拜託請告訴我。」
「雖然說是怪談,但也不是誘人害怕的那種怪談。我記得內容就和那個郵件差不多。有個組織爲了讓人類平等使用世上的淚晶而在暗地裏活動,類似這樣的故事……算是一種陰謀論嗎?從很久以前就有了。」
翼輕聲喚她身旁保持沉默的友人。
「這是……日守司她傳的?」
「……放心吧。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滿厲害的。」
「首先,淚晶管理局是指什麼……?」
「沒有。我記得沒有。雖然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謠言,但是司真的不像心裏有煩惱。至少,我不知道有這回事……」
「自三天前開始,日守司行蹤不明……關於這一點你知道什麼嗎?看起來有沒有和平常不同,或者有沒有提起她要去哪邊?」
「這樣問不太對。應該說,你爲什麼朋友很少呢?以前風峯給我的印象就只是常常坐在教室裏發呆。」
穗實淺淺微笑注視着我。惠則是目睹了天下奇事般瞠目結舌。在惠身旁,翼輕聲嘆息,自雙脣的開闔我大概讀出意義。
我這位消息靈通的老朋友接着往下說。
「……淚晶,管理局?」
「獵、獵人……」
我不由得再度確認,惠點頭時臉上帶着不安。
也許是現在纔想起吧,惠連忙取出了手機,將那小小的屏幕送到我面前。我只以眼神詢問,持有者點頭作爲回覆。
「這種……失蹤事件,好像在其他學園也有發生對吧?我有些朋友也說,適性測驗好像怪怪的……」
「……那個,我有些事情非調查不可。關於日守司的事情,我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失蹤我也不曉得。所以,剛纔我話說的太隨便了,我很抱歉。我想你們也許不想回答,但是,如果她真的是失蹤了,我非得查出這件事的理由不可。」
那些時候,我八成正在想武裝研究員或驅動槍吧……
惠不可思議地抬起臉看向我。那表情十分率直。我開始思考。
既然取得了合作的承諾——就儘快開始調查吧。
「……我知道了。」
她說的對。郵件對友人及同學毫無分別地送出,文末甚至以這段餘味惡劣的文字作結。在一整段莫名其妙的文字中,只有這句話彷彿暗示着淚晶管理局與失蹤事件的關聯性。謠言太貼近日常生活,無論這郵件來的多麼唐突,都足以令司的友人心生不安。
「這沒什麼啦……」
「……我有一直髮呆?」
「星星真漂亮呢。」
「三天前。司不再來學校的,前一天。」
「而且我的感覺也是這樣。對了,你爲什麼都不和班上的人講話呢?」
——過了一會我拾起頭,遇見三種全然不同的反應。
「橙矢不會單純因爲好奇心而揭人隱私。」
「——不過,說實話我很高興。」
總覺得理由應該有好幾個,我直覺地選了其中一個。
「我……今天也要接受測試。」
某人抑或複數人,某個抑或複數特定都市皆無獨佔淚晶的權利,淚晶必須傳至世界的任一角落。
「好吧。風峯,你想問什麼?」
並不是爲了遮掩什麼,只是聽她突然這麼說而噎到。突然講這個幹嘛啊?
在深冬的這個時間點,當社團活動結束時,回家的路上已經一片昏暗。
「只不過因爲我要去適性測驗,就陪我一起走到這。」
「其實我有點害怕。畢竟司她什麼也沒說,人就不見了……要我一個人去參加測驗,其實我真的覺得很不安。」
她沒說下去的部分,不說出口我也明白——當天道別之後,惠再也沒見過日守司。而且惠爲此抱持着沒有必要的自責。
就好像——把目前不在場的日守司,與自己重合了一般。
「我也聽說過。在都市怪談裏算是很常見。」
「……謝謝你。」
「郵件……對了,司傳給我一封奇怪的郵件!」
「可以告訴他嗎?我也拜託你。」
惠臉上柔和的神情與剛見面時判若兩人。
說到這裏,惠突然闔上了嘴。感情的漣漪在她臉上逐漸漾開。
正當我苦於不知該如何回應,惠苦笑着擺手說道:講錯了啦。
「呃咳咳!」
不過——獵人這評語還滿貼近事實的。
我下意識地喃喃說道。清楚感覺到一道冷汗滑過後頸。這是什麼玩意。
亂來?惠重複我的話,頭上彷彿冒出了問號。我一面回憶從前,一面將之化作言語。
眼神中也不再有剛纔的敵意。
我可以看——取得了許可,我將視線往挪至畫面上。
話說到這邊,惠臉上的不安之色顯得更加濃厚。
「……怎麼了?」
『爲此——我等成爲淚晶管理局之一員。』
「也不是不分對象隨便發脾氣,而是不想和任何人講話,刻意避開周遭人羣……我也不太會解釋,總之,就是想要一個人獨處。」
「……惠。這郵件什麼時候收到的?」
什麼東西厲害啊?惠說着,喫喫地輕笑幾聲。……嗯,這樣就好。由於測驗與失蹤之間的巧合,惠的人身安全是最主要的理由,不過要是能像這樣除去她的不安,光是能達成這一項目標,特地走這趟就有價值了——
「平等使用淚晶……」
爲了成爲武裝研究員,我主動放棄了日常生活中屬於學園的部分。
如此持續了三年的結果,就是目前在學園內我身處的狀況。
不想與人交談,不與人交談,難以與人交談——如此依序變化。
「現在不這麼想了?」
面對惠的疑問,我儘可能試着展現出近似於苦笑的笑容。
「嗯。像象是阿升、翼,還有穗實……和周遭的人們交談,自然而然想法就變了。現在正努力要把班上同學的名字記起來。」
「是這樣啊。那我的名字你記得了嗎?」
惠捉弄般地問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話鋒一轉:
「所以說,就是因爲那時候的事情,讓你喜歡上翼了?」
「噗——!呃咳咳!咳咳!」
不只嗆到還咳得喘不過氣,還噴了點口水。惠又發出啊的一聲。
「臉好紅喔。」
「等等,先等等……我剛纔說的話到底是哪邊讓你有這種想法?」
我調勻呼吸抬起臉。與翼同樣身爲弓道社社員的惠態度平淡至極。
「不是嗎?風峯你不是喜歡翼嗎?」
「咳咳……嗯嗯?什麼?你說什麼?」
這次我被迫先清過嗓子好壓抑情緒動搖。
「我說,關於我們社上那位有點太認真又有點冷漠,但胸中懷着一顆少女心的明年社長,風峯不是從以前就很喜歡她?」
「呃,這……」
臉頰很熱。熱到深冬的風撲在臉上反倒令人舒服地渾身打顫。
「你說司……什麼?」
惠斷斷續續地問。背對着我們的白衣少女,她的肩膀突然間微微搖晃。有所反應之後,
原本緊握在日守司掌中的武器,不知何時掉落在「牢籠」外頭。雖然驅動槍蘊含着失控的危險,但無人觸碰的武器無法發揮其威力。
……那女生,不也留着一頭長髮?
「那是男生啦。我不是在講這種事。風峯你自己都沒感覺?你和翼講話的時候,眼神就會變得溫柔到會讓人嚇到的程度。」
白衣少女日守司只是愣愣地注視着我們——但視線並未焦點於我或者惠身上。真要說的話,好像正注視着空間本身似的。
「——嘎啊!」
對我來說,翼是兒時玩伴,長年的好友——算是喜歡吧?
經過一瞬間的寂靜後,我目睹了莉諾的思考昇華。
「……司?……不會吧,司……?」
我確認身體各處狀況,同時緩步走向仰躺在地面上的日守司。也許是因爲失控的衝擊,她似乎失去了意識。她的右臂無力地癱軟在身旁,但右手仍然緊握着驅動槍不放。
如我所預料,思考昇華失敗時產生的能量在我眼前炸裂。
「——風峯,做事別虎頭蛇尾。」
細若蚊蚋的自言自語消散在空氣中。我保持警戒開口問道:
「追到了!」
講得更明白一點——她的眼神空洞無種。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傳到耳中。
「……司……司,是司嗎?」
鏘。齊聲同響——「牢籠」籠罩了日守司。
日守司。狀況明顯有異狀的少女緩緩地開口了。
「……爲什麼,會這樣想?」
奇怪,我爲什麼會這樣說?
我身旁的惠上氣不接下氣,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對着我抬起臉。
少女——莉諾·克里斯貝兒流暢地扣下了扳機。
朦朧的視野中,循着模糊的輪廓,我在爆炸中心發現了——剛纔引發了思考昇華失控的日守司。她身穿的白衣似乎沒有顯眼的髒污。
我突然想起阿升口中,日守司的外貌特徵——清秀型的長髮美人。
……太好了,看來她沒有受傷。
小巷是條死路,我注視着在盡頭處停下腳步的白衣少女。
「——要快點,變得更熟練纔行……」
「……什麼意思?」
與我藏在腰間的物體相同——驅動槍。
「練習……?施展、熟練?你從剛纔到底在說什麼……」
此時,日守司的視線終於捕捉到我。話語聲伴隨着嘴角扭曲的微笑。
我沒事。雖然受了點傷——不過,沒有大礙。
像是鋸短了槍管的槍。不——是異常小型的驅動槍。
我安心地鬆了口氣,視線挪向一旁,跌坐在地面上的惠滿臉驚愕。她僵硬的視線轉向我,我回以一個苦笑。
這就是她的回答——自惠近距離投向我的眼神,我已經明白。
她搖搖晃晃地轉身面對我們。
最後。幾乎與惠同一時間,我抵達了那條小巷。
「……司!」
淚色的光芒噴出槍口——霎那之間精準無比地匯聚爲一點,取得形體。
說完,日守司的白衣徐徐搖擺——我瞥見她右手中的「那玩意」。蒼白而纖細的五指緊握着的物體,通體漆黑彷彿正散發寒意。我直覺理解那物體究竟爲何。
擱在扳機前的指尖——好像微微地動了一下……?
如同我預料——無數的「線」象是要包圍白衣少女一般,彼此相系。
無論她再怎麼使勁——創造這牢籠時的第一要素恐怕就是牢固程度,不可能因此損毀。
忍受不了那死纏不放的視線,我開口問道。惠無所謂似地聳肩。
代替仍然氣喘吁吁的惠,我向前一步。同時也爲了把惠擋在身後。
「所以說你對她到底怎樣想?」
「……不好意思!」
在膨脹的熱量——想象昇華爲物質的這一瞬間。
「……惠,是她嗎?」
什麼跟什麼啊……我彷彿聽見她如此嘆息。接着甚至加上一句不可置信般的「什麼……?」。有必要這麼意外嗎?我抬頭看向惠,卻發現惠的臉色不知爲何正一片鐵青。簡直象是撞見幽靈般的神情——我自然而然地順着她的視線往前看。
「沒事,只是在記憶的底層翻箱倒櫃罷了……」
目睹線與線連結、反射的模樣,多面體0;prism1;一詞自然浮現於腦海——。
「什麼叫愛裝獵人……不過,我平常也會和阿升聊天啊。」
「……你是日守司,對吧?」
慘叫般的聲音炸開,下一瞬間惠已經自我身旁消失。我愣愣地看着惠的背影衝向交叉路口——我的腳這纔開始動作。
那是個形如鳥籠的「牢籠」。
我伸手推開路上行人,拔腿追逐惠的背影。視線轉向剛纔那位白衣少女,正好目擊她的身影步出交叉路口。身受喇叭聲來自四面八方的攻訐,少女彷彿一點也不在乎,搖搖晃晃地一路走向建築之間的狹縫。在少女身後,惠奔跑而我追趕。
「——司?」
槍口朝向我們的瞬間,我拋下一句留給惠的警告,猛蹬地面。
從以前就很喜歡她?什麼?這個……這個,這要怎麼回答?
「——這是——什麼?」
白衣少女伸出雙手觸碰結晶牢籠。推擠、敲擊、毆打。
「……風峯,你現在表情很複雜喔。」
話說完才覺得不太對勁:心臟的鼓動莫名地快。別說是臉頰,感覺上連耳垂都在發燙。
「學?施展?你在說什麼?」
而她的右手緊抓着驅動槍,槍口正緩緩地向上抬——
鏗、鏗、鏗、鏗、鏗、鏗——連鎖的聲響終於止息。
鈍重的衝擊力捶擊我的背部。我晚了一拍才理解到,是無從抵抗的衝擊波將我的身體砸在牆面上,那一瞬間的威力簡直象是要把我整個人嵌入牆面。下一瞬間,我咳出一口氣。
「用你來練習——也可以吧?」
「什麼——這到底,是什麼——」
「你問我爲什麼……擺明了就是這樣啊。雖然風峯在班上愛裝獵人,但是和翼聊天的時候,看起來就一副感情很好的樣子啊。」
沒感覺。至少我自己毫無自覺。
彷彿從一開始就站在該處般,我們三人之外的第四人就站在小巷的入口處。淡紫色的頭髮,身穿學園制服的少女隨意舉起手中道具。
「奇怪——不見——不見了——」
——趕上啊!
我再度望向惠所注視之處。白衣女生正緩緩地自中央走過交叉路口。
「原來如此……難怪我們社長這麼辛苦。」
「………好痛,飛了好一段距離……」
光自槍口溢出的瞬間,我以全身重量撲向日守司。堵在胸中的那口氣還沒來的及吐出,刺眼的光芒已灼傷我的雙眼,我連忙將少女藏到身後。
我震驚的同時,日守司似乎打算撐起自己的身體。在反覆不停的痙攣中,甩動四肢的模樣,只有詭異一詞能形容。
「之後的事,我來處理。」
「——快退後!」
思考匯聚——那是思考昇華的前兆。想象凝聚的結晶經過一次急遽的縮放後——爆炸。
長髮的清秀美人——調查數據上記載的「日守司」的容貌出現在眼前。
不過還是有點希望吧。惠對着夜空輕聲說道。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那身影踏着蹣跚的步伐,走進了交叉路口的正中央。我遠遠地看出那是一位女生,穿着類似醫院內病患專用的白衣。就在這時候。
「……我也……不太清楚。」
「——練、習……」
「……嗯?」
在日守司的身旁出現了形狀如「線」般的結晶,一共四根。「線」的結晶發出鏗鏘如空氣凍結般的聲響,與其他的「線」彼此連結——連結後如反射般彈開。彈出後再與其他的「線」連結,連結後又反射,數根結晶的線,看似毫無規律但卻精準無比地築起了明確的「線」。
象是完成作品般,莉諾第四次扣下驅動槍的扳機——下一個瞬間。
隔着牢籠,日守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
日守司。如果——那白衣女生就是傳聞中的失蹤者!
日守司微微地再度開始痙攣。感情扭曲了她的表情。
喜歡啊——一般狀況下,我應該能夠秉持自信如此回答。
聲音自我右側傳出。——惠?
日守司凝視驅動槍的透鏡。發光的線條——化作可見光的思維線經由透鏡轉變爲數道光線,向外迸射。與光線相互呼應一般,淚色的光芒開始溢出槍口。
眼前是個大規模的交叉路口。交通似乎異常地壅塞。喇叭聲此起彼落如漩渦般打轉的中心點,站着一個白色的身影。那是……?
「再不學起來—一定要好好施展出來纔行……」
彷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某物在眼前被奪走了。
「只要好好練習——只要好好練習一定能——一定——」
鏘——宛若玻璃破碎般的聲音在日守司的腳邊響起。莉諾緊接着連續扣了三次扳機。鏘、鏘、鏘——同樣的聲音在日守司的周遭三度響起。
好像不太對勁。
「——那個、那個,不能沒有那個——!」
話語聲最終轉變爲不成雷語的嘶吼,反覆迴響在牢籠內部。
「……這到底是……」
腳步聲停駐在我面前。抬頭一看,是莉諾。
——特例調查局擁有攜行驅動槍的權限。
「那個……是你的思考昇華?」
我幾乎下意識地發問,但莉諾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風峯,聯絡天之河室長。」
莉諾說,視線拋向籠中失去理智的日守司。
不帶分毫感情,透明澄澈的視線。
「告訴她,我們保護了一名失蹤者。」
唰的一聲,門幾乎無聲地滑動。
「嗯呃……終於結束了。」
背對着標示牌上寫着『特設研究機構,中央信息處理室』的門屝,我伸了好大一個懶腰,有種血液突然間加速流動的感覺。當我正伸手揉着因疲勞和緊張而僵硬的肩膀,一連串的腳步聲響在通道內。緋紅長髮飄舞。
「辛苦了,橙矢。報告已經結束了?」
穗實將雙手併攏在背後,抬頭注視着我。我撫着那頭紅髮回答:
「好不容易終於結束了。謝謝你,等我這麼久。」
「嗯,不客氣!」
穗實很舒服似地瞇起了眼睛,有點像被人輕搔下巴的貓咪。雖然我還想多摸摸她的頭髮,不過回到家再說也不遲。
「好了,回家吧。姐姐大概也在等我們吧。」
穗實細語道:
雖然我也不曉得「曾經」這詞是否適當。但至少經過了寒假時那場前所未有的大事件——殘留體所發動的都市突襲戰——之後,穗實失去了她頭上的淚晶之羽。
「……這種事,很難說吧?」
世界的毀滅。經過這個人人皆知的歷史分歧點,殘留體以及包含純白花瞳在內的數座高塔,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世界上。目前早已遠在天邊的純白花瞳正是殘留體的居所,同時也和我們人類必須藉由潛水都市潛入海中生活的唯一理由有所關連。
「本部的人好像還留在這裏,大概是之後要繼續整理情報吧。」
我聽見依偎在我身旁的穗實的一吸一吐。
「……不能放棄思考,直到最後……」
「這樣啊……」
莉諾也許把這反應視爲問題了吧,她毫無遲滯地往下說:
他們的視線不時轉向被囚禁在注滿羊水的培養器內的——一隻殘留體。
她一臉認真地鄭重回答。她還是老樣子.剛纔她繞到我背後時我完全沒有察覺。我儘可能不去在意臉頰的熱度。
這是我自己的人生,就該趁機會好好地煩惱。
莉諾透明的雙眸凝視着沉睡在培養器內部的殘留體。
「穗實就在這裏。在我的身邊。」
「我……」
「我會分不清楚,我算哪一邊。」
「蠻稀奇的。居然在做激發狀態的判定實驗。」
過去——穗實曾經是名爲《長羽型》的強大殘留體。
「……你說討厭,爲什麼?」
哪一邊。這到底是指什麼,不需多加說明我也明白。
雖然之前已經聯絡過姊姊,說明事情拖到這麼晚的原因——
也包含在剛纔那事件之後,監視着日守司直到她昏迷的莉諾。
「……穗實。」
也許是我的疑問在臉上表露無遺,莉諾緩緩地左右搖頭。
像是在回應我朝着半空中說出的總結,意想不到的聲音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殘留體——頭部長着淚晶的異形生命體的總稱。
「能煩惱的時間十分寶貴。特別是在世界正要激烈變動的時刻。」
突然間,她的側臉看起來好寂寞。
「像這樣,在橙矢的身邊,一面感覺橙矢的溫暖,一面看着殘留體……我會想,現在的我究竟算哪一邊呢?」
不用懷疑。穗實感覺得到我的體溫,我也正感覺着穗實的溫度。這份溫暖中蘊藏着至今爲止我與穗實度過的時光。自從寒假開始流動的時間,理應正確地刻劃着我們有過太多回憶的過去。
「說的也是……我是因爲想和橙矢在一起,才選擇人這一邊的。」
我堅定地說。爲了吹散穗實心中的陰霾,我斷書道:
「我也是常常煩惱個沒完沒了。像是姐姐的事、學校的事。可是我現在還是有辦法露出笑容。煩惱,一定不是什麼壞事。因爲……我想,煩惱是賦予人類的特權……大概吧。」
「……莉諾,你這樣突然出現會嚇到人的。」
我嚇了一跳。她不但一眼就看穿了實驗的內容,而且她擁有的知識甚至足以判斷這實驗在殘留體研究上是否常見。我一直以爲特例調查局的專業領域與研究所完全不同,難道是我誤會了……?
不知何時,莉諾背靠着後方的牆。也許是目前不在校內的關係吧,她並沒有戴眼鏡。穗實驚叫一聲自我的肩膀跳開。整張臉連耳垂都染成一片紅。好可愛……啊,這不是重點。
我稍稍使勁摩娑那頭紼紅的長髮。穗實的溫度滲入我的肩窩。
由於該襲擊事件於日出之時落幕,目前也被稱作「黎明危機」。
穗實自言自語般囁嚅道。她的視線固定於培養器中的殘留體。
「……大概是淚晶的反應實驗吧。」
「就我個人來說,我討厭殘留體。」
穗實嘻嘻地笑。好像真有那麼一點像。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怎麼了嗎?會議已經結束了?」
「再說——你覺得有人會喜歡殘留體嗎?」
莉諾的話語直接而不帶修飾,反而刺入胸口更深。似乎有人抓住我的衣角。
「和想象中的一樣,和本部報告還真叫人緊張。」
依偎在肩膀的暖意、長髮散發的香氣——毫無疑問地存在於此處。
輕撫着我的頭的那隻手停了下來。看見穗實臉上覆雜的神情,我對她點頭。
對現在的世界來說不可或缺的淚晶,這份貴重資源只生長在殘留體的頭部。因此潛水都市循固定的週期潛入海中,與純白花瞳相連——殲滅塔內的殘留體。打着爲了取得淚晶的旗幟。
「……咦?」
「也許,我以前也在那裏面……」
而且——最重要的失蹤原因,到頭來依舊毫無頭緒。
那空洞的眼神。自完全無法對話的狀況來看,日守司肯定是陷入了某種異常的狀態。而且,她爲何持有驅動槍也令我很在意。
這句話讓我無從反駁。透明的視線直刺向我。
這次換穗實踮起腳尖伸手摸我的頭。雖然有點害羞但我還滿開心的,爲了方便穗實摸頭,我一面調整步行的速度,一面往下說:
到底該如何定義殘留體——關於這一點我過去曾屢次深思,現在偶爾也會思考,但在動用零碎的定義之前,我深知某些比定義更加真實的事物。
我撫着穗實的頭,雙眼凝視沉眠於培養器內部的殘留體。自它的頭部象是由內向外刺破頭蓋骨似地,長着一根眼熟的羽狀淚晶。
「這種事……!」
我的職務「武裝研究員」——身負着這戰鬥的勝負。
「……這麼晚了還在加班喔。」
因爲想要在一起——每當想到這件事,我總是會伸手撫摸腰間的槍套。
聽見穗實開心地應了一聲後,我們一同邁開步伐。夜間九點的研究所十分安靜,走在通道上能遇見的夜班職員也爲數不多。
不一定吧。我想斷言,但身爲人類的常識阻礙了我。
「那是人類的敵人。」
穗實似乎鬆了口氣。我撫着她的頭髮——但我其實也放不下心。
這也是我這次不需經過特查這一層,直接向本部報告的原因。在剛纔的報告會議上,除了研究所外,以尤瑞安努斯調查官爲首的特例調查局成員亦全數到場。
「會去煩惱我到底是人還是殘留體……這件事,是不是代表着,我正在殘留體和人類之間搖擺不定呢?」
印象中,年糕紅豆湯似乎不太適合用來潤喉。莉諾喚了我一聲,視線投向我背後。大概是想知道實驗室裏在幹什麼吧?
莉諾話鋒一轉,給我的冰冷印象完全不同於在學園時的她。
「嗯,你說的或許沒錯。」
「嗯……橙矢講話好像陽陽小姐一樣。」
而且——我也曾經心懷着敵意與憎恨,將槍口指向它們。
「嗯,橙矢好厲害。」
「因爲事件真的很嚴重吧……」
「……知道得還蠻多的嘛。」
穗實——將身子縮在我的背後。她的眼皮微微顫動。
有朝一日如果這兩件事合而爲一,我該怎麼選擇?——這問題,我還給不出答案。
「……殘留體的實驗?」
由於穗實面帶擔憂地問,我稍稍放鬆表情。
「我很抱歉。」
我也知道我現在正在逃避——不,正因爲我知道,所以我正仰賴着潛水都市浮在海面上的現況。不過我認爲這也無所謂。當我下次面對殘留體時——我是否能扣下驅動槍的扳機呢?
「這、這樣喔……」
「……只是我個人的知識罷了。」
宛若告誡她自己似的堅定語氣,同樣迴響在我心中。
與穗實一同生活。扣下驅動槍的扳機。
對衆人來說,當然對我也仍然記憶猶新。我想穗實也不例外。
「據說沒有生命危險。從被送到醫院到現在爲止,好像一直沉睡着。」
研究室大門旁掛着的標示牌寫着——「第三殘留體研究室」。
「畢竟失蹤事件也持續好一陣子了。而且這次是和政府協力進行調查,應該會比平常投注更多人力在事件上吧。」
「還沒。只是暫且休息,我來買年糕紅豆湯。」
「事情好像很複雜啊……」
「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一樣。」
「我討厭殘留體——或者說,我討厭淚晶這玩意吧。我抱持着比起其他事物更強烈的執着,纔會知道相關的知識。」
殘留體——擁有人類需要的淚晶,異形的妖魔。怪物。死神。所有的形容詞都帶有負面的色彩,我一時之間沒辦法繼續說。
取得殘留體持有的淚晶——這就是對潛水都市來說潛水的意義。
我打從正面迎向莉諾的雙眸。也許我正不自覺地瞪着莉諾。
「那位日守同學,她沒事嗎?」
身旁的穗實一語不發地點頭。她的視線正聚焦於研究室內的巨大裝置——培養器。身穿白袍的研究員們正在調查培養器四周密密麻麻的儀器。
驅動槍。爲了打倒殘留體而開發的武器,武裝研究員的利刃兼盾牌。這把大型手槍是我長年來的夥伴,這些年來無情地消去不知多少殘留體的生命。
我不再往前邁步。因爲,身旁的穗實先停下了腳步。那張宛若發愣般的側臉,正注視着玻璃窗另一頭的某個實驗室。實驗室內夙夜匪懈進行的研究項目——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但是——穗實說着,將臉輕輕埋入我的肩窩。
「所有的殘留體一定都是敵人,這種事誰說得準。」
「多煩惱也沒關係。」
輕聲的驚呼出自我身旁的穗實。
「……有時候,」
「我沒有要斷言。但也沒有任何根據顯示,有一部分的殘留體是我們的同伴吧?」
有。真的有。我想說卻只能在內心反駁,讓我很不甘心。
「之前的都市襲擊事件——『黎明危機』對人們來說仍然記憶猶新。擁有智能的生命體,一度使得都市機能差點陷入停擺——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而且——莉諾說着,她澄澈的雙瞳望向我身後的研究室。
同時也將沉眠於培養器內的殘留體——她口中的人類之敵順便收入視野。
「那個事件,還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問題點。」
——不知怎地:心跳的速度莫名地加快。
「事態沉靜的速度太快了。殘留體對都市發動的全面襲擊,完全出乎我方的意料——從時間點及精密度上來說,甚至可以稱之爲一場『作戰』。但是,這場襲擊卻輕易地被瓦解了……而且是以統率殘留體的某個體被打倒的形式作收。」
莉諾滔滔不絕的口吻,彷彿她在現場親眼目睹事件經過。我下意識地嚥下口水。莉諾理應不含任何感情的視線,彷彿穿透我的身軀——
固定在躲在我背後,心生膽怯似地垂下眼瞼的穗實身上。
「我猜……也許,原本有一個負責指揮殘留體的某個體存在——而且擁有等同於人類的思考能力——但因爲某些理由,藏身於某處。」
「……!」
這回,我的呼吸真的差點暫停。喉嚨幹到甚至發癢。不可能——即使我在內心否定,莉諾那太過平靜的模樣卻不斷激起不安的情緒。
難道說你知道?我有種衝動想問她。
難道說你知道,眼前這位少女,穗實曾是最強的《長羽型》?
「…………你想太多了吧?」
我終於從喉嚨擠出這句話。莉諾則乾脆地點頭同意。
「沒錯。這只是幾近於妄想的猜測。……話說回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與她口中的臺詞相反,眼前這位隸屬於特例調查局的少女,臉上神色一點也不像心中有疑問。
「你身爲武裝研究員卻爲殘留體說話。這是憐憫還是同情呢——或者說,是種身爲掠奪者的感傷?」
「這想法——有朝一日也許會輕易奪走你的生命。」
對等,這也就是說不會對彼此的行動抱有歉意。
我察覺到,一直以來被我認爲不帶感情的雙瞳,其實並非欠缺神采。
「……我纔沒有這麼多愁善感呢。」
戰鬥。殺害生命。奪取淚晶。都市遭受襲擊——人類與殘留體之間的關係,沒有餘地讓憐憫這類天真的感情能介入,而我也沒打算爲此悲嘆。
若非如此——我如何對得起戰鬥至今屠戮的殘留體。
「很有趣的想法。」
哪,風峯。她喚我一聲,淡淡地笑了。
……如此的透明。
只有這句話,我說得再堅定不過。不,我非得秉持堅定的態度不可。將穗實藏在我的背後——我與莉諾正面對峙。
「但是……務必要小心。」
那透明澄澈的眼神,代表了不受任何事物影響——永不動搖的堅韌意志。
「殘留體和武裝研究員是對等的關係。就算我們可能奪取對方的性命……不,正因爲如此,我不會猶豫……也不能有所猶豫。」
莉諾的微笑,美得令我背脊發涼。
「——原來如此。對等關係。」
不知何時,莉諾的表情已經和剛纔說不可思議時有所不同,她的臉上綻放着她在學園不時露出的透明微笑。那是面對翼時露出的笑容,也許是她最真實的笑容。
只需注視她的雙瞳深處,便能看見充滿於該處的意志力。
莉諾細語道: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