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夜教室

教室。

班會。

這些都是一般學校所能見到的景象。

「…………」

而紅蓮就身處其中。

他坐在一年九班最後頭的窗邊座位。

現在是第一次班會的時間。看似班導的女老師，正在對接下來要舉行的開學典禮進行說明。

順帶一提，小百合和時雨並不在這班。

小百合是一班的。

時雨則是二班，兩人之所以被分配到距離九班最遠的班上，很明顯是特定人士刻意介入的結果。

「這也難怪。」

畢竟紅蓮之所以會在這裏，原本就是爲了讓一瀨家的下任當家候選人，見識柊家有多麼優秀、力量有多麼強大而做的安排。

「讓人陷入孤獨，霸凌他，使他屈服，是嗎？真虧他們能維持這種陰險下流的制度二百年呢。」

紅蓮笑了。

順帶一提，二十五年前，紅蓮的父親也被迫就讀這所學校，而且完全屈服於柊家之下。姑且不論他對嫡系的好惡，但每當要做什麼重大決定時，他的確變得必定會向柊家請教意見。

而「帝之月」全體對如此卑躬屈膝的父親，評價並不是很好。

不過，紅蓮並不認爲父親有什麼不對，他覺得這麼做其實無所謂。而他對父親的尊敬，也並未因此有所折扣。

畢竟父親已經盡他所能，做好眼前能做到的事情。如果這麼做，就能讓組織在毫無爭端下順利運作，那便已經足夠。

其實那天也是一樣。

「…………」

「吶，老師。身爲老師，怎麼可以用老鼠來形容自己的學生？」

「家裏一直對我耳提面命，交代我絕對不可以和柊家的人唱反調。」

全班共有四十個人。

這種階級地位牢不可破，眼下就有好幾個同學，正不時瞄向這裏。而從他們的視線中，的確能感覺到一種厭惡與敵意，像是不滿跟他分到同一個班級一樣。

他的位置在距離紅蓮最遠的地方——冠有柊這個高貴姓氏的人，座位被分配在距離骯髒老鼠最遙遠之處。

父親一臉泫然欲泣，緊摟着傷痕累累的兒子，接着馬上出門向柊家賠罪去了。

那女生似乎嚇了一跳，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柊深夜。

「我想坐那邊，可以跟我換嗎？」

深夜笑咪咪地聽着老師的介紹。

老師開始說明開學典禮的流程。

相對於個性敦厚、穩健地致力於組織經營的父親，他心中藏有不同的慾望。

「謝謝你。」

深夜露出微笑，在紅蓮旁邊坐下。

這時，女老師說道：

「呃，這怎麼可以……那邊是……」

紅蓮轉過頭，看着深夜，他依然笑咪咪的。

而且深夜還往這裏走來，然後咧嘴一笑，對坐在紅蓮身旁的女生說：

但是，他可不允許自己的能力不如別人；他無法允許自己的咒術發動能力輸給其他人。

「這、這不是深夜少爺嗎？歡迎來到敝班……您的座位在這……」

接着她又說了一堆。

「怪了，怎麼這麼安靜？」

「…………」

聽見這聲音，女老師的語氣變得相當緊張。

他留着一頭白髮，身穿立領制服。雖然看起來笑嘻嘻的，目光卻十分銳利，笑容中也充滿自信。

其他同學笑了。雖然不是全部，不過有些人笑得很開心。

紅蓮從沉思中抽離，然後抬起頭。

五士家。

因爲他揹負着與父親不同的使命。

他環顧整間教室。

也就是冠有樁這個姓氏的柊家人。

畢竟他在進入這學校就讀之前，早已明白會有這種事。

「您是在跟我說話嗎？」

這時，深夜打斷她。

她說完便急忙站起來。

看來那位柊家的人終於姍姍來遲。

她口中的老鼠，指的正是紅蓮。

這些同學態度的轉變，根本明顯到愚蠢的地步，於是紅蓮又笑了出來。接着他望向窗外，隔着窗戶，可以看見校門外的櫻花樹。

女老師又補充道：

以及三宮家的女孩。

而紅蓮也姑且跟着傻笑。

他看了看十條家的女孩。

紅蓮一邊傻笑，一邊環顧四周。

因爲出現在教室裏的，正是今天早上，在校門口向紅蓮扔出符咒的那名男子。

紅蓮抬起頭，朝教室中望去。

紅蓮再度將視線移向窗外。

紅蓮稍微回想起來。

被人瞧不起，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可是……」

其實根本用不着叫時雨去調查他的來歷嘛——紅蓮心想。

「大家都是同班同學，當然要好好相處纔行。」

也就是說，值得老師花這麼多脣舌介紹的偉大人物，也是這個班上的同學。

他話才說完，女老師就趕忙回到講臺，慌張的簡直不像是爲人師表，班會這才繼續進行。

「啊，好、好的！當然沒問題！」

「吶？我想坐這裏，可以跟我換位置嗎？」

「嗯，雖然裏頭混進一個人，不，混進一隻老鼠，不過大家不必放在心上。這班上的同學，全都是實力和成績最頂尖的菁英，你們的任務，就是讓這隻老鼠見識本校的威信。」

三宮家。

紅蓮注視着深夜的臉，回答：

「咦～那麼前面的位置，我纔不要。」

他被柊家的人痛扁一頓，遍體鱗傷地回家時的記憶。

看來這傢伙，就是柊深夜沒錯。

但是現在，柊深夜的座位上並沒有人。

看見對方後，他有點嚇一跳。

對隸屬「帝之鬼」的人而言，柊這個姓氏具有特別的意義——那是個高貴的姓氏，甚至可以說是神明的代理人。

儘管兒子被人毒打，他還是跑去賠不是。

深夜半眯着眼，打斷老師。

「可、可是，怎麼可以讓您坐在那種老鼠的旁邊……」

也就是教室最前方的門口附近。

接着，聲音從教室後門傳來：

五士家的男孩。

那是個男生的聲音。

十條家。

而那個人的名字叫做——

說完，女老師喜孜孜地望向這裏。

「幹麼用『您』呢？」

最後一次見到真晝那天的記憶。

女老師說。兩人的對話傳進紅蓮耳裏，簡直像是國王駕到一樣。

「那麼，從今天起，各位就是第一澀谷高中的成員，你們身爲全日本第一流咒術學校的學生，希望大家都能抱持自豪與自信，度過充實的學生生活。」

他一面注視那些櫻花，一面輕聲喃喃自語。

這時，坐在紅蓮旁邊的女生退開。

「真擔心時雨和小百合。」

就在這個時候，深夜向他搭話。

順帶一提，一瀨家也曾是柊家底下最高順位的家族。不過現在，他們已經滑落到最低順位。

想起他的兒時記憶。

從點名簿看來，班上似乎聚集了很多「帝之鬼」幹部的子女。

「吶，同學。」

而其他同學，都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聽着老師這番話；衆人的態度，簡直和剛纔看着老鼠時天差地遠。

『請你原諒我這個無能的老爸……』

「啊，那個……」

順帶一提，看過點名簿的他，早知道這班上有個很特別的人。

聽紅蓮這麼一說，深夜笑了笑。

這些咒術界名門之後，許多都就讀這所學校。

女老師見狀，說道：

就在這時，一旁傳來喀啦的開門聲。這一瞬間，紅蓮感覺到整間教室明顯安靜下來，而且大家相當緊張。

以及這所咒術學校的起源，還有課程將如何進行。

「嗯，我記得你叫做一瀨紅蓮，對吧？可以直接叫你紅蓮嗎？」

是個男女人數各半的班級。

「我想各位已經發現，那位深夜少爺，也是這班上的一分子。這實在是太榮幸了……」

這就跟一瀨之於「帝之月」，紅蓮之於時雨和小百合一樣。

接着，他試着估測這位老師的能力。眼前這瞧不起人的老師，能力是否真在自己之上？

「…………」

「啊，抱歉，打擾大家了。請繼續開班會吧。」

父親滿懷歉意地望着他，如此說道：

「呃，那……」

「咦～真的嗎？」

「真的。」

「是嗎。那還真～是無聊呢。」

「真的很抱歉。」

紅蓮低下頭。對方似乎沒有想再多說什麼，於是他正要再望向窗外——

「可是啊，你今天早上，是故意讓我打中的吧？」

「…………」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是爲了隱藏實力嗎？」

「…………」

「那就擺明是要跟我唱反調嘛？你的野心也太明顯了吧？」

可惡，果然被他看穿了。

紅蓮望着深夜，回道：

「早上那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喔，你還承認得真乾脆耶？」

「但是，我承認的並不是野心的部分。只是因爲家裏，一直交代我不要反抗任何人，不準惹柊家的人生氣，所以我爲了息事寧人，纔會故意讓您打中，這是事實沒錯。我並沒有隱藏實力。」

「哦，是嗎？」

「是的。」

「這樣啊～」

深夜說完，凝視着紅蓮，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接着不知爲何，深夜靠了過來，湊到近得不能再近，在他耳邊開口。

而且稍稍壓低聲音。

「對了，跟我配對的是真晝，柊真晝。我一出生，就一直接受將來要成爲她配偶的教育。」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會在意的。反正我也沒想過今天馬上就要和你成爲朋友。」

因此紅蓮打算回答他「您誤會了」，告訴他「我不是您認爲的那種人」。

他這番話十分危險，只要一泄漏，就有可能立即受到懲處。

然後讓他們與擁有自家血統的人結婚，產下後代。

但是深夜打斷他。

「哈、哈哈，看你那表情，已經完全藏不住野心了。我們好好相處吧？先跟你說清楚，其實我跟真晝的感情不是很好，你就放心吧。雖然我冠了柊這個姓氏，可是畢竟只是養子，終究是卑賤的出身。我在嫡系裏所受的待遇，就和你現在在這兒的待遇一樣。當然這很讓人火大，所以我一直想要推翻一切。」

「…………」

這傳聞流傳已久。

「…………」

「不要靠近我。」

「那我們是朋友羅？要跟我交朋友嗎？」

「我說你很吵，你是聽不懂嗎？」

不過，紅蓮可不知道這傢伙是否真是柊家的養子。最重要的是，就算他說的是實話，紅蓮也完全沒必要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深夜如此說道。

紅蓮瞥了深夜一眼。他的心情不太好，沒想到第一天就被這麼麻煩的傢伙纏上。

剎那間，紅蓮沉默不語，忍不住輕瞪深夜一眼。

雖然不曉得，但由於對方不是自己應該親近的對象，於是紅蓮決定改變一下自己的態度。

「呿，你這傢伙真是羅哩羅嗦的。我的目的跟你不一樣。我不知道你想幹麼，反正不要連累我就對了。」

「吵死了。」

深夜可沒看漏紅蓮這表情，那端正的臉龐堆滿笑意，然後挑釁地說道：

這究竟是陷阱，又或者這傢伙真的在思想上反對柊家？紅蓮並不曉得。

紅蓮抬頭看着他的手，皺起眉頭，然後一把拍開。

「我們走吧，紅蓮。」

深夜也跟着起身。

他親暱地直呼紅蓮的名字。

就在這個時候，女老師說道：

「我不懂您的意思。」

深夜回望着他，笑道：

他望向深夜。

這一瞬間，深夜的表情變得更開心了。

但是，在那之前——

「開學典禮差不多要開始了。各位同學，我們走吧。」

而接下來，紅蓮就要前往真晝所在之處。

紅蓮知道自己忍不住瞬間起了反應。

接着紅蓮他們往講堂移動。

「哈哈。」

「…………」

「並沒有。」

紅蓮的確聽說過這件事。柊家爲了讓後代擁有強大的咒術能力，於是四處尋找優秀的小孩加以教育，並層層選拔，將其中倖存的小孩收作養子。

「啊，你不對我用敬語啦？」

「…………」

「我和真晝大小姐之間，並不是您所說的那種關係……」

「對了，其實我並沒有柊家的血統。因爲我是養子，是從小就爲了進入柊家，而接受訓練的養子，所以我討厭柊家。也就是說，我跟你是一夥的。」

「走吧，一起去聽我們的女神致辭。」

「吶，紅蓮。不要說這種無聊的謊話嘛。」

紅蓮可沒想過，自己居然會以這種形式和她重逢。

聽見他這麼說，紅蓮面不改色地回答：

據說真晝要代表新生致辭。

「我並沒有……」

深夜依舊笑得很開心。

「哎呀，這麼簡單就露出本性啦。」

學生都站了起來。

深夜說如此說道。

「啊哈哈。算了，無所謂。反正在這裏，只有我是跟你站在同一邊的，最後你還是隻能和我交朋友而已。」

「怎麼？不甘心嗎？」

他所說的女神，應該是指真晝吧。

深夜向他伸出手。

「因爲我跟你一樣討厭柊家，原本想說如果可以跟你一起偷偷做些什麼，那可就好玩了呢。」

「不過她現在可是我的未婚妻。」

「對了，你知道真晝也進這所學校了嗎？聽說因爲她很優秀，所以要代表新生致辭呢。你的前女友，還真是了不起耶……」

深夜先開口了。

「算了，無所謂啦～可是，我本來以爲難得可以遇到同伴，還期待了一下呢。」

可是自從那天，被那些大人硬是拆散以來，紅蓮和真晝已經十年沒見過面了。所以事到如今聽見她的名字，紅蓮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纔好。

聽見對方這麼說，紅蓮眯起眼，直望着深夜。

他抬起頭，視線從深夜身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