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中，有位少年倒在路上。

已是夜半時分。淅淅瀝瀝的雨中，有個人影倒在瀝青鋪成的馬路的正中央。

半數以上業已消殞的路燈，勉強映照出他那猶自殘留着稚氣的面龐。

這是條雙向六車道的大路，但完全沒有車輛來往，如同死了一般。此時，終於有輛黑色的轎車經過這裏。

「！！」

衣冠楚楚，身着黑色西服的司機，突然看到倒在車道上的少年，急忙踩下了剎車。刺耳的摩擦聲，與輪胎軋過水窪四濺的水聲，在四周迴盪。

車總算在碾過倒地的少年前停了下來。一邊寬着心，那名老紳士打扮的司機一邊向後座回過頭去：

「萬分抱歉，大小姐！您有沒有受傷！？」

「沒事，嶺上桑。發生什麼事了嗎？」

「唔……前面似乎有個倒斃的流浪漢。」

「流浪漢……」

被稱作大小姐的少女，向前探出身去，秀麗的黑色水手服胸口的領巾微微搖晃。她越過汽車的擋風玻璃，看到了那個少年。

看到他的樣子，少女心中一動，舉起傘走到車外。

少女無視了司機的警告，在少年的身旁蹲下。

『流浪漢……？但是，他毫無面黃肌瘦的模樣。而且……衣服好奇怪。』

少女在內心中低語着，碰了碰少年所穿着的駕駛服一樣的東西。名叫嶺上的司機，此時擔心地對少女開口：

「大小姐……」

「嶺上桑，可以把這個人帶到醫院去嗎？」

「……」

「拜託了，嶺上桑。」

北條邸不獨一斗所睡的那一間房如此，而是整棟房子都有種古老洋館的感覺。若是四菜看到了，怕是會說『感覺像是在推理故事結局的時候會燒掉呢！』吧，一斗想道。

「戀歌……。……不，沒印象。而且現在我們家族的血脈，只剩下老夫和花戀兩個人了。」

*

「身體好了麼？」

「啊啊……我叫西園寺一斗。」

終於離自己的家很近了。但不知爲何，導航上顯示的地點與一斗記憶中的街景並不合契。總之，他們按着地圖到了附近的地方……

「好的，爺爺。」

一斗的手顫抖着接了過來。自己家，軍隊，來珠的手機，他把記得住的號碼全部撥了一遍，但沒有一個打得通。

少年的甦醒，是在3天后，不認識的牀上。他的腦袋還有些眩暈，一面打量着四周，一面說道：

代替連呼吸都作不得的一斗，嶺上向附近的人打聽起這塊土地的事情，以及附近有沒有一戶叫做西園寺的人家。他抱歉似的對花戀耳語幾句。

大概是戀歌親戚家的孩子吧。不過北條家應該只剩下戀歌了纔對0;※1;。但要說是沒有親戚關係，未免也太像了一點。而且北條花戀這個名字，一斗也很像是在哪裏聽說過的樣子。

「西園寺一斗君是嗎。老夫叫做北條皇子（Houjou Ouji），是花戀的祖父。」

「誒……啊，嗯……在練馬，就是東京的那個。」

「小屁孩子可別想拒絕糟老頭子囉。」

「騙人……的吧……？」

「那就這樣吧。」

0;※:參見第五卷第一章。1;

果然，只是偶然相似嗎……一斗想。此時，皇子再次開口道：

「誒，嗯……去新櫻本町0;※1;。」

『是個好孩子呢……』

他本就站立不穩的雙腳一軟，跪倒在地。

「剛纔你說的，那個北條『戀歌醬』桑，和我長得很像嗎？」

和花戀對視一眼，嶺上掏出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這裏……是，哪裏……？怪蟲……去哪兒了？」

開車的嶺上問道。一斗猶豫着答道：

「那個呢，一斗桑。這裏的房子已經有幾十年沒有人住了，最近才被拆掉呢。而且……附近也沒有“西園寺家”……新櫻本町，這個町名附近也沒有……」

「……戀歌醬」

『四菜……到底怎麼樣了呢，平安逃走了嗎……』想到這裏，一斗忽然產生了疑問。本該在無人、乃至連建築都沒有的豬苗代湖上空戰鬥的自己，爲什麼會倒在車子會經過的地方呢？

「啊，對了，這個公園的後面是……」

「這樣啊……」

微笑着衝花戀點了點頭，一斗下了牀，站起身來。

「失禮了，爺爺。那個流浪漢醒了。」

「新櫻……？」

摩訶哪兒去了？還有，怪蟲的女王呢？ 被捲入時空扭曲裏破壞掉了，而獨有自己活了下來？

家裏也就算了，要是不去聯絡軍方的話會很糟糕的吧，一斗想，不過總之要向誰報個平安纔行。反過來說，只要和軍方取得聯絡，應該會來迎接的。

豬苗代湖在北關東0;※1;以北200km之遙的會津若松0;※1;。若說自己是被爆風吹到了東京來，自己毫無疑問是死了。

「都內！？惠比……壽……」

『比戀歌醬小4歲……。戀歌醬如果12歲，大概就是這個感覺吧……』一斗微笑起來。

「你剛剛說……我是倒在車道上對吧？附近只有我嗎？」

「吶，一斗桑。暫時先回花戀家裏吧？冷靜下來仔細想想的話，就能回想起來哦。」

「吶，花戀醬，開車……去，會不會很遠啊，從這裏到東京？」

「咦？奇怪啊……這裏不該有個便利店的……」

重重積累起的焦慮感，讓一斗心情有如火燒火燎一般。

「啊，是的，多虧了您的幫助，十分感謝。我叫西園寺一斗。」

「……明白了。」

他的容貌讓人不禁回想起他所經過的幾多風波，他的臉上刻滿了有如古樹的年輪般的皺紋。如今露出柔和表情的老人，兩手交叉擺在年齡不輸於他的木桌上，向他問道……

「騙人……的吧……。爲……什麼？」

「吶，花戀醬。你的親戚裏，有叫“北條戀歌”的女孩子嗎？」

需要考慮的事堆積如山，但腦子就像是停止工作了一樣。連到底該從什麼地方着手也不知道。獨有車外馳過的街景，一斗像是熟悉，卻又像是完全不認識，令他毛骨悚然起來。

「這裏就是……我的……」

這時，插在雜誌架上的報紙吸引住了一斗的目光。

那裏只有一片，或許會在將來建築成宅基地的，赤裸裸的土地罷了。

自己確實自從軍以來就沒怎麼回過家，但這也不過是幾周的事情而已。

上面是這麼寫的。

一斗向說想要送行，於是坐在了後座上的花戀問道。

0;※:均爲地名。都內，指東京市區，即不包括多摩地域及島嶼部的東京特別區。廣尾，指澀谷區的廣尾町。惠比壽，指澀谷區的惠比壽町。北關東，指東京大都市圈北側的地域，多包括茨城、栃木、羣馬三縣，有時還包括埼玉縣。會津若松，指福島縣會津地方的會津若松市，豬苗代湖接壤的三個行政區劃之一。新櫻本町，應是對應愛知縣名古屋市南區的櫻本町建立的區劃。環八，東京都道311號環狀八號線的略稱，起羽田機場終赤羽町，繞東京成環形，爲東京主幹道之一。1;

「不，沒有。親戚家屬之類的，花戀就只有爺爺了呢。」

手上拿着的飯糰掉了下來，一斗搖搖欲墜地拿起了報紙。

正確的說，是報紙一端登載的日期。

「是的。」

但一斗剛叫出口，就發現這名少女要比自己所認識的戀歌，估計要小至少五歲。在一斗想到這些的時候，少女稍微困惑了一會兒，柔和地笑了笑，微微鞠了一躬：

「練馬啊。好吧，送你回家吧。花戀，告訴嶺上，把車開出去。」

一斗卻驚訝得不比少女要少。他叫出了熟悉的少女的名字：

「非常像，如果你看到肯定會喫驚的。花戀醬幾歲了？」

「對，那裏有地鐵站。」

「啊啊……但是，給您添這麼多麻煩的話……」

奇怪的地方雖然不少，但興致勃勃的花戀問了一路，讓一斗無暇細想。

一斗沒能說完這句話。他顫抖着打開車門，踉踉蹌蹌地走向本該是自己家所在的地方。

一邊聽着花戀撿到自己時的情況，以及自己睡了三天三夜之類的事情，一斗一邊想着這些事情。

「12歲。」

「你睡了三天三夜了。家裏人不擔心嗎？你家住在哪裏？」

皇子“哈哈哈”地輕笑幾聲，一副難以形容的慈祥老人模樣。一斗只得低頭謝過。

說着，一斗卻發現這公園和自己自小就熟悉的樣子完全不符。難以名狀的違和感與不安，讓他的心跳的脈動不規律起來。

「那個，花戀醬，我到底是……」

「啊……這樣也好。多承關照，要好好道謝啊。」

「嗯？這裏就是都內0;※1;哦。一斗桑，是廣尾0;※1;……惠比壽0;※1;的東側。」

明明空腹，自己的胃卻有如刀攪般的疼痛，拒絕着食物。一斗罵了一句自己的胃，咬了一口飯糰。明明應該有滋有味的，一斗卻只覺如同嚼蠟。

「啊啊……對不起，我對那邊的地理情況不太熟悉……」

「那個，雖然有些無禮，請問您的親戚中，有沒有個名叫“北條戀歌”的女孩子？」

回到北條邸的起居室後，“還是喫點什麼爲好吧”，花戀端來了便飯。嶺上則去向皇子報告事情經過了。

「西園寺大人，要去練馬的哪裏呢？」

姑且先把剛纔的問題放一邊，一斗行了個禮，進入了像是書房一樣的房間。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啊……！？我，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啊！？』

『北條皇子……真是厲害的名字。』一斗想。他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說不定花戀不知道的事情，皇子會知道呢？他重又試探着問了一下：

室內傳來了雖有些沙啞，卻厚重有力的聲音。花戀用眼神示意一斗進來。

「是嗎。進來吧。」

一斗內心疑惑着。

花戀的話一斗幾乎完全沒有聽到。但他被花戀拽着，又回到了車裏。

他剛準備從古老而優質的洋室的牀上下來時，門隨着敲門聲一起打開了。提着裝着水與毛巾的小桶進來的少女，看到一斗起來，驚訝地說：

「啊，對了。爺爺告訴我說，要是一斗桑醒了，我就要去把爺爺帶來呢。」

2028年10月7日。

「是……這樣啊。」

「啊，對不起，我沒想到你起來了，就沒等回應擅自進來了……。身體感覺怎麼樣？」

少女懇求着明擺着一副不管爲妙表情的嶺上。到最後，“大小姐還真是人好啊”，嘆息一聲，點了點頭。

「真可惜呢。我叫做花戀。北條花戀（Houjou Karen）。」

名爲嶺上的北條家的男性執事，開着雖不如花戀的豪華轎車、但也相差不遠的黑色高檔轎車，來到街上。

再次去道謝告別後，一斗離開了北條邸。

「那麼，經環八0;※1;北上可以嗎？到環八之後就是一路直行，到了地方我再指一下。」

「電……電話……」

看着茫然自失的一斗，花戀稍微猶豫了一下，溫柔地對他說道：

看到一斗臉色發青，花戀擔心地坐到他的身邊。

睡過頭了，稍微有些頭暈。但反過來說，只有這種程度，身體並沒有什麼異常，一斗安下心來。看到他沒事的樣子，花戀也摸了摸自己的小胸脯。她那溫柔的舉動，讓一斗感覺有些溫暖。

『這也太巧了……』

這個少年，就是西園寺一斗。

他剛要開口，就見花戀在某個房間前停了下來。她敲了敲門，等有了回應纔打開了門。

「2028年……西……歷……？」

「是的，西曆2028年。」

花戀的聲音就像是宣判了死刑一樣。

一斗的記憶中，那爲了考試而背誦下來的歷史課本，鮮明地復甦了。帝國曆1年，即西曆2029年。也就是說……。

「82……年前……」

剛剛喫下的飯糰經食道逆流而上。

原本就空空如也的胃再次變空了。

然後。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斗這次，連同肺裏也要吐個乾淨一般地慘叫。

*

像是要發瘋了一樣。

但是，心中越是激盪着瘋狂的漩渦，腦中卻越感覺冷靜透徹。

眼淚止不住。而嘴角也一直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像是被什麼憑依了一般的乾笑聲，斷斷續續，不自覺地漏了出來。

「那個……在你還沉睡的時候，帶你去看過醫生，做了精細體檢，不過他們說是沒有任何異常……要、要是有哪裏疼的話，要再去一次嗎……」

花戀擔心地，溫柔地遞來了毛巾。一斗像是終於是想起來了什麼一樣，用盡全力地扭過頭去。

北條花戀。

想起來了。

不會錯的。

東京帝國初代皇帝，北條皇斗的妻子。

她就是皇妃。

「這一家只有我嗎！？」

「不管哪邊都沒關係啊！？」

「嗯……」

皇子拜託的是，去小學接花戀。

說了類似這樣的話，對自己格外親近的花戀，讓一斗覺得可愛得不行。但同時他也自我反省，自己對未來皇妃採用的口氣該當不敬之罪吧。

「不……因爲也沒別的事兒可做，喫白飯的話挺沒面子的。」

她那可怕的迷糊勁兒，讓一斗簡直都要忘了自己其實身處逆境。

『時空崩壞炮……我被那個東西捲進去了……。來到過去的東京……。巴先生說過，如果被捲入，身心都會被粉碎得連轉生都不可能，但這算什麼啊……』

『巴先生……聖騎士王·巴御劍的話……！！』

花戀說了如此不妥的發言，結果周圍的家長們一齊朝一斗刺來了尖銳的視線。

「我的臉是馬路嗎！？」

「……冷靜下來了嗎，一斗桑？」

「只有數學呢。」

庭院掃除結束後，牽着手一起去了花戀的房間。如果有這樣普通的妹妹的話，自己可是非常歡迎啊……但一斗還是懷念起了某個妹妹那完全不普通的樣子，一邊進了花戀的房間。

一斗面前清一色的絕望中，透出了一線曙光。

「我來幫你看看吧？」

之後，無處可去的一斗懇求一番，留在了北條家。

「一斗桑雖然乍一看像是變態，但其實對變態的事情不怎麼有興趣的呢。」

正在一斗陷入思考的迷宮裏時，皇子撓了撓下頦上的鬍子，說道：

「好呀。明天是保健體育呢。一斗桑還真是喜歡合法地教12歲的保健體育呢。」

也許是因爲沒能對照顧了自己的人把話挑明而心中不安，又或是因爲小心地不去改變歷史，一斗對這方面一直是三緘其口。

一斗的手顫抖着抱住了頭。

「還沒呢。」

平常都是執事嶺上去的，但這次因爲要辦皇子的事，暫時沒回來。

*

不管怎麼說，連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連一個可以理解自己的立場的人都沒有，甚至連一個知道自己是誰的人都沒有。

但是，一斗越和花戀接觸，越能察覺到戀歌那迷糊性的根源，其源泉就在眼前——那原來是血統原因嗎……開始產生了這樣複雜的心情。

一斗也向皇子問過皇斗的事情，就像戀歌那次一樣，但他果然還是說北條家沒有這樣的人。

「……嗯……謝謝，花戀醬。你簡直是拯救我的女神啊。」

一斗自問自答着。其實關於北條皇鬥，雖說一般而言是說他和北條家的堂姐妹花戀結了婚，但在此之前他的出身卻是衆說紛紜，並不能嚴格地考據——想到歷史課上講的內容，一斗嘆息一聲。

「終於合法地進入小學了呢。花戀就知道一斗桑總有一天會到這一步的呢。」

『花戀醬是要成爲北條皇鬥皇帝妻子的人。只要在這裏，就會和與北條皇鬥有接觸的巴先生碰面！！而且，恐怕不需要等多久了！！』

「不，我不知道。」

「那麼，稍微預習一下明天的內容吧？」

「十分感謝，北條老師。」

「呃……」

「……戀歌桑之後，是皇鬥……桑嗎？」

戀歌的言行每次都讓人相當動搖，而花戀也不遑多讓。

面對那些像是她同學的女孩們，花戀像是袒護一斗般攔在他身前。

來到正門前，一斗看到了不少家長。正想着是不是家長會什麼的，傾耳仔細聽的時候，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撞進了一斗的耳朵裏。

「……。算了，姑且老夫也算是有點看人眼光，你不是壞人這點老夫還是明白的。要是有一天，你自己打算開口了，隨時可以過來。老夫雖然是個隱居的老不死，但還算是有點幫你的能力的。」

「一斗桑！！」

「盲點啊！」

戀歌的祖母。所以長得像是當然的。

「這樣的話，所有人都要變成弟弟和妹妹了哦？」

之後的一小段時間裏，花戀拼命地思考着該如何合法地製造出弟弟和姐姐來。不過她很快厭倦了，向一斗搭起話來。另外，仔細一想夕鶴是14歲，就花戀而言是姐姐呀。

這孩子也有點不普通啊……一斗對普通的定義有點迷茫，不由失笑了。

一斗疲勞地長嘆一聲，向花戀伸出手去。花戀身後，幾名少男少女發出抗議聲：

花戀腦中說不定已經意識到了，一斗是個如同河川般隨波逐流的男人。

一斗面向點了點頭的皇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因爲轉接的電話裏有無數人都稱他是『北條老師』，一斗不知不覺也開始叫皇子“北條老師”了。

「而且，一斗桑是我家的新傭人，是認識的變態呢。」

其實花戀的成績非常好，並沒有需要一斗來看的必要。不過似乎是因爲她很喜歡這一行爲本身，花戀對一斗能來照看自己學習感到非常高興。

「一斗桑家裏是獨生子嗎?」

一直非常擔心地看着一斗的花戀，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關心地問道。

乍一看是變態嗎……一斗相當沮喪。

「嘛，花戀早就有隱隱約約的預感是這麼一回事了呢。」

像是要掩蓋住自己臉紅的一樣，花戀將手貼在臉頰上。稍微考慮了一會兒，花戀斬釘截鐵地說：

『……不對，等一下。』

「不，是河道哦？」

不過，就算理解了狀況，也沒什麼對策。

花戀的臉少許染上了紅色，一斗微笑着說：

就這樣一天天地習慣了迷糊而悠閒的日子。某一天。

「……花戀醬，作業做了嗎？」

「花戀一直想要個一斗桑那樣的哥哥呢。」

「……嗯。花戀來當姐姐吧。」她嚴肅地說。

沒有被拋到200或是300年前，也許自己並沒有被命運所拋棄吧。一斗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明燈。

「吶，花戀醬。北條皇鬥，這個人你知道嗎？」

「如果要有面子的話，是要對臉部進行擴建工程嗎？」

「花戀就知道會這樣，所以特地沒做呢！一斗桑還真是喜歡看作業呢。」

『……爲什麼？北條皇鬥皇帝會不存在？不，或許是和花戀結婚之後才改姓北條了吧。要是這樣，皇鬥皇帝就不是北條家的人了。而且，花戀醬對皇鬥這個人物本身也完全沒有印象。大概是還沒碰面吧，雖然可以這麼想……。但糟糕的可能性是，我是回到了與自己所知的歷史不同的過去……不，不應該往壞的方向想。』

只是留住的話，也實在是太對不起人家了，一斗做着作爲日常工作之一的庭院掃除。花戀則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坐在花園露臺的鐵製長椅上，兩腳前後搖曳着問道。

「花戀醬，不能和不認識的人回去的！」

「今天的作業是什麼？」

「是啊，北條。老師說過會被變態喫掉的。」

除了庭院掃除，慢慢也開始做起來家中其他掃除工作的一斗，被皇子叫了過去。

「是。」

「西園寺君，雖然有些抱歉，不過老夫稍微調查了一下你。西園寺一斗這個人的戶籍，本國是沒有的啊。」

聽到一斗的話，花戀帶着滿臉的笑容，天真無邪地說：

花戀雙手抱臂，一臉認真地思索着該怎麼做。

「住、住手呀，花戀醬！我是替嶺上桑來接你的！」

「一斗桑，還真是喜歡庭院掃除工作呢。」

「那麼還差弟弟和姐姐呢。」

夕鶴怎麼樣了呢。他剛一這麼想，卻想起這個時代的話，她連生都沒生出來。一斗苦笑了起來。

從那天起，一斗就成了北條家的傭人。

雖說並不是不想吐槽，不過看到花戀那天真無邪的笑臉，一斗什麼也沒說，跟着笑了起來。這種地方，還真是和戀歌一模一樣啊。想到這裏，一斗再度笑了起來。

「是魔導石救了我……嗎？」

雖說想必一定添了不少麻煩，但北條家的人都對一斗非常溫柔。

「花戀醬，快住手呀……」

「沒面子嗎。」

嚴密的說，那種情況能不能叫做“救”還是很值得懷疑的。但至少，可以確定自己被救了一命。

在5天前，不對，或者說82年後，和戀歌一起看過的，畫裏的少女。

一斗想起了一個人，僅此一個，有可能理解這非現實的狀況，也許能打破目前狀況的人。

「那麼，回去吧……」

「嗯……」

「……」

花戀在校舍一樓走廊的窗戶裏起勁揮着手。一斗也舉起手回應了一下，然後花戀的身影短時消失，又從樓梯口高興地跑了過來。

一斗爽快地答應之後，皇子告訴他是在離廣尾有大概一站路的一所實行一貫教育的名校。

花戀得意洋洋地說。一斗不禁苦笑。

「而且，我還想要一斗桑這樣的弟弟、妹妹還有姐姐。」

皇子說“正好在找個幹雜活兒的人”，不過這句話也恐怕是體貼一斗才說的吧。

『不對，說到底……我那個時候，不是和怪蟲女王一起被吞進了時空的隙間裏了嗎……？爲什麼還活着？我記得……自己被一片黑暗的空間給吞噬掉了……然後……身體和精神都感覺要四分五裂一樣……還以爲已經不行了……對了，接着摩訶核心的魔導石好像放出了非常厲害的光芒，然後出現了像是天使一樣的女孩子，把我撞了出去……之後感覺好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一樣，接着就失去意識了……』

「不是……有個妹妹的。」

也許是已經習慣了花戀的言行了，她的同學們說了句“什麼嘛是傭人啊”就三三五五地散開了。並不是三三九度。

0;譯註:三三九度，和式婚禮一種類似交杯酒的儀式。與三三五五音近。1;

回頭再看看周圍，發現無論哪個孩子都有家長來接送。

「……來上學的孩子，家裏都很傳統嗎？」

「哎，在說什麼呢？」

一斗把方纔的疑問說了說，花戀歪了歪腦袋。

「現在不管是哪個小學，都默認是家長接送的哦？都怪這爛到骨頭裏的治安，爺爺也這麼嘆過氣。」

「……」

仔細一想。

來這裏的路上，牆上的塗鴉、丟棄的垃圾觸目皆是，大馬路上有隊充滿殺氣、意見極端的遊行示威隊伍昂然前進，整個街區都亂七八糟的。

一斗在歷史課上學到過，西曆末期社會荒廢。連這一帶高級住宅區都是這個樣子，其他地方也許更爲嚴重吧。

「……回去吧。」

一想到這個時代誕生的孩子們，一斗就心情黯淡起來。東京帝國那良好的治安，也許是件相當幸運的事情。那是統治者和國民共同努力的結果吧。一斗換上如同將這些思緒甩開般的笑容，牽起花戀的手踏上了回家的路。

「喔，要回家了嗎。花戀其實，對能和一斗桑一起回家是很高興的呢。」

「是嗎？」

「啊！剛剛心裏有跳了一下吧！花戀，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呢！」

一斗不由得苦笑起來。

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被花戀的開朗所拯救了。就算被拋到了遙遠的過去，一斗也沒有過於消沉，毫無疑問是被花戀的存在所拯救的緣故。

想到她最終會身爲東京帝國的皇妃，成爲照耀國度的光芒，這大概就是她那難以取代的資質吧。

親眼見到花戀要回去時，班上同學們不分男女盡皆向她揮手說再見的景象，一斗覺得自己看到了北條王朝的領導力的冰山一角。

0;譯註:[英]劃時代，破天荒。1;

這是一所如同政府機關那樣，朝九晚五之後就關門了的便利店。不過話說回來，因爲安全原因，深夜根本沒法好好經營下去的店也越來越多，花戀若無其事地說道。對於她來說，這樣的社會是理所當然的。

「未來的事情，沒人知道。」

川濱是哪兒？雖然並非沒有閃過這樣的念頭，一斗卻沒有管它，轉而苦笑道：“我們學校裏這樣的繞路算是普通的啦。”

「誒，家裏居然有馬廄嗎！？」

「住得還習慣嗎，在北條家？」

「零食還真是好喫呢。」

「誰都會繞路……真是亂七八糟的校風呢！」

手牽着手踏上歸途的一斗與花戀，看上去就像是親密的兄妹一樣。

動輒沉默寡言的一斗很可能就此無言下去，但該怎麼說呢，花戀高興地搭起話來。

「沒有呢。」

「是啊……公園，點心店，還有籃球場之類的吧。」

「哎呀，說了些奇怪的話啊。補償給你糖喫。」

「……。花戀醬的生命裏，會出現一位更好的人的。是個非常厲害的人。」

「太浪費了嗎。那麼要把你安排在馬廄裏嗎？」

還真是緊跟不放呢，一斗想。按照現在是西曆2028年10月來計算，一斗覈對了一下自己的知識，距離東京帝國建國還有四個月左右。

『喂……我說你……』一斗想。不過老婆婆聽了花戀的話只是露出了笑容，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坐回櫃檯後的椅子上。

0;譯註:指生剝鬼節，流行於秋田縣男鹿市的一種地方習俗。節慶中年輕人所帶的面具極爲恐怖。順便一提，男鹿市比新潟及豬苗代湖都要靠北。1;

「……因爲大家都這麼叫。」

「說了帥氣的話呢。是想要讓我迷上你嗎。」

「嗯，謝謝……「

「一斗桑要是不能稍微明白一點我的魅力的話，會很困擾的呢……」

「大人的對話呢！」

「這樣，我也算是罪惡的小夥伴了呢！」

大概是她只和祖父與管家3人住在一起的境遇使然吧。

「嘛，暫時還是要拜託你們照顧了。雖然你們可能會覺得很煩……」

花戀戳了戳一斗那沒什麼腹肌的軟軟的肚子。就在一斗用力收腹，繃起腹肌的時候，花戀對此失去了興趣，轉向了點心一邊。一斗有些失落。

「誒？喜歡馬廄的，不是一斗桑那邊嗎？」

「花戀正在走向罪惡之路！！」

「不……馬廄不需要啦，花戀醬……」

「……」

「是嗎，那太好了。」

花戀的言行總是自由自在的。

老婆婆嘆息般地說道。那是對連孩子們想喫零食的小小願望都無法滿足的這個世道的嘆息。

「類似於便利店的話還是有的……」

這次恰好在一斗繃緊腹肌的時候花戀戳了上來，她發出一聲『哦哦！』的感嘆。不過她隨即“嘿”的一聲，使勁戳了過去，一瞬間就突破了腹肌。

「一斗桑，大肚皮！」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會嗆死的！」

『好，總共320日元。』聽到老婆婆的話，一斗想，“好貴啊！”，看向花戀。不過是3個點心外加一瓶果汁的程度……再怎麼想也到不了300日元啊。

「花戀醬還真是喜歡生剝呢……」

身子纖弱的一斗捂住了肚子，花戀卻失去了興趣，抓起各種點心來。

一斗喫過的東京的香菸巧克力很苦。

「那麼要繞去哪裏呢？」

……也許只是自己覺得而已。

這孩子還真是熟悉奇妙的單詞啊……一斗被花戀用熱切的眼光注視着。

「一斗桑也來喫點什麼吧？雖然不是什麼講究的點心，但風味也別具一格。」

也許是察覺到了一斗的臉色，老婆婆不由露出了微微苦笑。

此時，一斗忽然想起了一個一直沒有當做是問題的問題。

「別擔心，是一斗桑請客。」

「太感謝了！好高興呢。真好騙呢。」

一斗啜吸起自己請客的吸管果凍來。

「公園如果不是大家一起去就不怎麼有趣了……我們去點心店吧？」

「爺爺以前是個政治家。」

「嗯，魷魚串呢，巧克力麪筋點心呢，還是其他除了酸奶以外的零食呢……」

「生起氣來就像是生剝一樣恐怖。」

一直天真無邪的花戀，罕見地像這樣用寂寞的眼神抬眼看向一斗。

花戀早已看穿了一斗的本質。

「一斗桑真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呢。」

從未如此激烈地暢談過馬廄相關話題的一斗大喫一驚。

「是呢。各種待遇上也都不錯，對於我來說的或許太浪費了。」

與其說她是喫驚，不如說她相當開心。

從自己斜下方衝上來的花戀愉快的話語，蘊藏着連已經對戀歌比較習慣了的一斗都無法習慣的可怕性。

「那麼，你總有一天，會回到有馬廄的家裏去吧……」

「小哥，很久沒來點心店了吧？小哥小時候的時候大概只有200日元吧，但現在就算是這點東西也得漲價了。商品不足，物價飛漲；消費稅上升也是一個原因……大青果藥丸啊。」

「話說回來，這附近有點心店嗎？」

臉上沾着巧克力的花戀加入了對話。

「放學玩耍！？一斗桑，你的話還真是epoch-making呢！」

「……如果造好了馬廄，一斗桑就會一直留在家裏了嗎？」

「爲什麼這麼喜歡馬廄啊，花戀醬？」

纔不想被生活在亂七八糟的街區裏的孩子這麼說呢。而究竟哪邊的童年更幸福也可想而知。

可即便如此，花戀搜索模糊的記憶而來到的這家店裏，店主的老婆婆的善良讓一斗有些發楞。

「話說回來，北條老師爲什麼會被叫做“老師”呢？」

「立刻就想把我甩掉了呢。」

「一斗桑爲什麼要叫老師呢？」

「如果就這些的話，全喫掉也沒關係哦？」

結果還是煩嘛。

「嗯……」

飽餐一頓零食後，兩人很快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斗小時候這些東西加起來也就100日元左右。他不敢開口，默默地付了320日元。

「好痛！」

「話、話說回來啊，每天都有人接送的話，放學之類的時候也沒法繞路玩耍，你不覺得無聊嗎？」

回想起之前被叱責時的事情，花戀的身子顫抖起來。

「哦哦！一斗桑小時候，原來是不良呢！川濱頭號壞蛋呢！」

而且，涉及到這個話題，哪怕是小女孩，他從自己的經驗來說，還是迴避爲好。戀愛話題上男生不可能贏過女生，更何況男生這邊是一斗，絕對會敗北的。根本毫無勝利要素。

花戀對自己很是親密，高興歸高興，但有時她搞不清距離感，讓一斗有些困擾。

「纔不會煩呢。一斗桑，你說得這麼可憐反倒很讓人煩惱呢。」

雖說還是不怎麼明白生剝的溫柔是個什麼，不過卻能明確地感覺到花戀對祖父的孺慕之思。

「嗯，北條老師和嶺上桑都是好人，花戀醬也很可愛。」

「那麼，暫時是多久呢？」

「誒……」

0;譯註:“川浜一のワル”，出自1980年代火爆一時的日劇《スクール☆ウォーズ》[School Wars: Hero，有譯作“學院戰爭”的]，其中主要角色之一，不良少年大木大助的稱號。劇中的“川濱”是取了神奈川縣臨近東京的兩個市，“川崎”和“橫濱”各一字合在一起，並不是實際存在的地名。1;

「迷上我了嗎。」

「那麼，回去吧。那些傢伙要是不管，不知道會說多久再見呢。」

也許是覺得他身無長物很不方便，雖然只有些零用錢的程度，北條家發過他一些工錢。一斗惶恐至極，感覺自己連立場都沒了。

「哦！一斗桑，大肚皮！」

「我請客哦，花戀醬。想喫點什麼？」

「這個國家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啊……」

「北條老師啊……確實，是個稍微有點恐怖的人呢。」

「但是，要是被祖父大人發現了，估計會把香菸巧克力塞進一斗桑鼻子裏然後點火的呢。」

「但是，爺爺平時是很溫柔的。非常溫柔呢。就像是生剝一樣溫柔呢。」

但他害怕直接挑明數字有些過於不近人情。一斗露出了曖昧的笑容，想要矇混過去：

至少在見到巴御劍之前，他是絕不會離開北條家的。回到未來的機會，恐怕只有這個而已。

「一斗桑覺得北條家怎麼樣呢。已經習慣了嗎？」

『未來的事情，沒人知道！』花戀原話奉還給了一斗。他低頭看着鼓着臉蛋兒用力說着這句話的花戀。

「很久以前就隱居了，現在是個自宅警備員。」

0;譯註:“自宅警備員”是死宅的別稱。1;

逐漸開始搞不清楚花戀到底是不是孺慕着爺爺了。

到家後，雖說因爲花戀手機的GPS功能，導致繞路的事情被發現了，不過皇子只是說了句『要適可而止啊』，並沒有去責備，讓一斗安下心來。

總算是沒被嗆死。

*

隔天。

正當繼庭院掃除、屋子掃除之後，又擔起了洗車的工作的一斗，在庭院一隅的停車場裏爲黑色轎車打蠟時，花戀在背後對他說道：

「一～鬥桑，車子變得閃閃發亮了呢。」

「嘿嘿嘿……」

「作爲紀念，可以留個手印嗎？」

「住手呀！！」

感覺就像是不放過剛洗完的車子的小貓一樣，一斗想。

花戀把手團成肉球，使用反覆橫跳穿過一斗的防禦網，試圖留下手印兒來。

而另一邊，一斗使用在籃球中鍛煉出來的防守技術，試圖阻止花戀對車前蓋犯下惡行。

正當兩人上演攻防戰的時候，門打開了，一輛普銳斯轎車開了進來。

將車子並排停在了北條家的車旁，從上面下來的人，是一位個子很高，體格健壯的青年。年齡看上去30歲左右，或者更年輕也說不定。

「唷，花戀醬，北條老師在家裏嗎？」

「你好，宇堂桑。應該是在書齋那邊吧……」

「這樣啊，謝謝。」

向一斗點頭示意後，名爲宇堂的青年，被從館中出來的嶺上領進邸內消失了。

宇堂毫無惡意地笑了起來，一斗露出苦笑：

「別緊張，反正是順道的。」

回頭看時，只見宇堂透過車窗招着手。

一斗點點頭，目光卻被牆壁上的海報吸引住了。

0;譯註:體育會，與“文化會”相對，指的是日本部活[社團活動]中一類社團組織，一般是作爲社團的上級機構。體育會多由“運動部”組成，文化會多由“文化部”組成，這兩個名詞是用來描述社團性質的。而“體育會系文化部”則是指身爲“文化部”類社團的同時，由於競爭激烈、活動要求一定體力等原因，可能或應該會加入“體育會”的一類社團。現在多特指“吹奏樂部”。1;

10月過半的時候。

『還沒加入進政變隊伍裏嗎。』

「宇堂二郎……！？」

「不知你到底是對老夫有什麼期待……」

「那些恐怕就是我黨的支部的人吧。」

「你好啊，西園寺君。是要回北條邸嗎？要我送你一程嗎？」

之後宇堂又試過了各種各樣的方式去說服他，但皇子的心毫不動搖。

而據一斗所知，正是在那個地方，後來建起了他熟悉親切的東京帝國宰相府。

它是國家權力的最高機構。這棟作爲帝國議會議事堂，於1936年建成的建築物，堪稱日本議會制民主主義的象徵。

「現在哪怕是多一個同伴也好！老師，請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

「啊啊……議事堂啊。」

「……好啊。你是新來的傭人？」

國家基礎弱小，導致海外企業恣意妄爲。這一斗的想象彷彿正中靶心，宇堂當即氣勢一削，嘆息一聲。

內部意外地寬敞的這個辦事處，一進門，乾淨整潔的一樓部分漂亮得簡直讓人覺得是設計事務所。

「哈啊，嘛……」

「你是個好學生，西園寺君。……不過我自己也明白，這不過是理想主義罷了。」

這個名字一斗是知道的。

聊了聊些瑣碎的閒話，正在此時，車外某棟建築物忽然吸引了一斗的目光。明明是該有所印象的風景，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對這從未見過的地方產生了違和感的一斗一直盯着那處地方，讓宇堂也『？』地順着一斗的視線方向看去。

海報中央的位置，有個以天空樹爲基礎設計的，和東京帝國國旗十分相似的標誌。

「到底是爲什麼，北條老師！？再讓政府鬧騰下去，這個國家會沉進泥沼的！不，已經在沉了！如果沉到了底，就無可挽回了！」

「嘛，偶爾吧。」

「嗯……辦事處？」

「宇堂桑來的時候，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

地方並不是太遠，宇堂所說的辦事處將一棟寬廣的寫字樓整個租用了下來。

「去接花戀醬的時候，好像在遊行隊伍中有看到過這個標誌……」

「……。時代由年輕人改變吧。……老夫這般的糟老頭子，已經累了。」

「那個……你好。」

「有這麼稀奇嗎，議事堂？」

若是來珠在，估計會說『自嘲個什麼啊？沒有理想就想參與國家運營？真是笑得肚子痛！』不過一斗只是輕輕微笑，對宇堂的話表示同意。

「這樣啊……」

就這樣，做完洗車、打蠟、擦窗全套工作之後，一斗總算呼出一口氣。正在這個時候，只見一臉疲憊的宇堂離開了北條邸。

0;譯註:吉祥寺，地名，在東京都多摩地域武藏野市。1;

「不……那個贊助商的控股集團被外資收購了。是用相當卑劣的手段進行低價併購的……應該說未來是不可能繼續提供資金了。」

『原來如此，這裏是原點啊……』

最後一句，宇堂是用帶點自嘲意味的口氣說的。

東京帝國的國旗，恐怕就是自這個標誌改編而來的。他知道，這裏應該就是後來成爲建立東京帝國的人們的基礎的組織。

但宇堂再怎麼優秀，這種情況也不該是演戲吧。

「那個人是宇堂二郎桑，是爺爺的熟人。」

失意的一斗獨自嘟噥道。

*

一斗想到距離自己目標的地方還有很遠，不禁沮喪地垂下肩膀。

鑑於一斗很稀奇的樣子，宇堂特意在路邊停了車。

有着體育會系氣息的宇堂，正符合這一印象，血氣旺盛地大叫道，把一斗完全忘在腦後，當場便要過去。方纔的男人慌忙阻住了他。

宇堂把車停在一斗身邊，打開了車鎖。雖然一斗反覆拒絕，但未來公認指揮風格強硬的元帥根本沒打算聽進去。

這時，宇堂的手機響起了短信鈴聲。宇堂看了看內容，一邊發動了車子，一邊有些抱歉似地說道：

「抱歉啊。隨便休息下吧。」

「那個啥，能稍微去我們辦事處一趟嗎？」

揚起下頜，彷彿在思考着什麼的宇堂，自言自語般地嘀咕道。

一斗是知道的。

『加油吧』拍了拍他的肩膀，宇堂打開了車門。一斗方想目送他離開，卻馬上改了主意，慌慌張張地叫住了他：

一斗在門口從頭站到尾。不知何時追了上來的花戀從背後向他說：

「……這樣啊。世間真是艱難。」

這時候，有個像是組織成員的男人從入口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向宇堂報告：

一斗稍微猶豫了一下，一咬牙，向正在解除車鎖的宇堂搭話道：

「這些老夫都知道，宇堂君。但是，像你們做的那種遊行示威什麼也改變不了。這一點歷史已經證明了。」

「不了，怎麼好意思麻煩您……」

書齋空無一人。正當他尋找宇堂的時候，一斗聽到客廳傳來了大喊聲。

到底是並沒有如一斗所期待一般的，流露出回到未來的線索的話，而只不過是單純的政治改革談話而已。沒過多久，一斗就不再支起耳朵聽他們講話，回到庭院裏。

「哈哈哈，確實，修學旅行的學生也許會來看看，但都內的學生們反倒意外地不怎麼來啊。而且……」

最後一斗放棄了，道聲謝之後坐上了車。

露出了不討嫌而剛毅的笑容，宇堂用類似體育會系文化部的爽利動作向一斗伸出手來。一斗握住他的手，留下了『原來如此。正如公認的一樣，他是個喜歡團結他人類型的人物啊。』的第一印象。

「不知道……不該這樣的啊。」

「老師……」

仍在打蠟中的北條家的車的車前蓋上，清清楚楚地留着一個可愛的手印兒。一斗一邊哭着一邊爲那部分重新打蠟。

「宇堂桑。」

「議事堂？」

「是啊，北條老師沒對你提過嗎。……我是搞政治運動的。」

「那個……。宇堂先生有認識，“皇鬥”，這樣名字的人嗎？」

「宇堂桑！」

但在一斗所生活的帝國曆82年的時代裏，這棟建築已經不存在了。這是在和怪蟲的戰鬥中被物理性地摧毀了的緣故。

「什麼啊！？別攔着我！」

宇堂不經意地露出了嚴肅的面容。

車裏大約也很無聊，所以宇堂帶着一斗進了辦事處。他對一斗留下了這句話後，就走進了更裏面的地方。

「去看看握着自己社會繮繩的地方也不是什麼壞事。能夠切實感受到，政治並不是什麼高不可攀、腳不沾地的東西。」

宇堂有些驚訝地說。不過對一斗而言，這可是隻見過照片的失落的歷史建築。不感到稀奇才怪。

宇堂說。他的車子穿過北條家大門，回去了。一斗目送着車子的尾燈。

已經回來了的宇堂，『主張確實有點過激了啊他們』，苦笑着對一斗這麼說道。

自那之後又過了數日。

「我還會再來的。」

『沒能幫上忙真是抱歉。』宇堂對垂頭喪氣的一斗用真摯的態度道了句歉，坐進了汽車裏。

「我叫西園寺一斗。」

「啊啊！國會議事堂……！！「

他是能寫進教科書裏的人。

「宇堂二郎。」

「……果然只能靠那個了嗎？」

漸漸不光是掃除和接送花戀，也負責起其他工作的一斗，這一天在辦完皇子的事情回去時，忽然聽到後面機動車道上的一輛慢慢駛來的車子鳴起了喇叭。

一斗坐立不安，扔下打蠟用的毛巾就去追趕宇堂。

一斗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爲止。花戀歪起身子，故作高深地看着他說道：

「就算這樣，只是坐着，未來也只有毀滅而已！若不是政治家和媒體們的高聲宣傳，這個國家已經是具屍體了！！」

「什麼！？這和說好的不一樣……！我親自去和他談！」

「……那是國會議事堂啊，沒可能不知道吧？」

「正因此，我們也能改變政治。對嗎？」

『說起來……』

從寫在上面的文字上，一斗瞭解到，這是政治活動團體『自由結社·東京解放組織』的徽記。

「宇堂桑！那個吉祥寺的贊助商說，明年起就不會提供資金了！」

「花戀醬似乎很喜歡你啊。那孩子是個好孩子，不過就是有點……獨特……你被她折騰得挺慘吧？」

說起來花戀忽然不見蹤影了，也許就是她之前向宇堂說過了吧。

記得是友佳梨子前任的帝國軍最高司令官，進一步說，他是政變時北條皇斗的左膀右臂。

「不知道。……怎麼了，在找人嗎。我說啊，你也該知道，現在這種世道，隨時都可能被捲進什麼事件裏，從此下落不明瞭吧。」

「是說通過之前那個八坂原機關嗎？」

組織成員不加考慮地說出了這個名字，“還有外人在！”宇堂對他投去了尖銳的視線，令他乖乖閉上了嘴。

「吶，西園寺君，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考慮許久後，像是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似的，宇堂向一斗轉過身來。

「怎麼了？」

「你能向北條老師說項說項嗎？我們希望老師能助我們組織一臂之力。」

之後，宇堂開始不斷解說起自己組織行動的正義性來。

「我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邀請北條老師來參加反政府遊行。北條老師雖然從政界退下來了，但影響力從未消退。」

「……」

一斗心想，這大概和前幾天皇子和宇堂的交談有所關聯。

「如你所知，如今的日本政治腐敗、民衆道德低下、犯罪頻發，到處都是一副末世社會的樣子。我們想對此做點什麼。」

之後宇堂的話並不算很長，但要點集中，簡單易懂，而且相當引人同感。若是一斗身份自由，說不定真的會去協助。

……但是。

「我明白了。」

「那麼……！」

「抱歉，但我拒絕。北條老師似乎很不願意，而我受到了北條老師相當多照顧。既然老師不喜歡，我不能擔此重任。」

「……」

宇堂呆然地聽着一斗的話。數秒僵硬後，還以爲會生氣的宇堂，意外地大笑出來：

「哈哈哈哈，確實，真是對不起啊。」

在場一起聽着的幾個組織成員們也笑了起來，說道：

「對、對不起……馬上就給您重倒一杯……」

「以後每回看見咖啡就會想起這件事，導致我沒法喝咖啡了，你該讓我怎麼辦啊，八田！？」

一斗大叫道。他使出渾身力氣，彈了雪繪的腦門兒。

一斗不由得感受到了強烈的既視感。

「小一多大了？」

「Ouch！！好、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每次都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讓人感覺像是廢柴表姐的人快要哭出來了。

「別說了，我可是相當受傷啊。西園寺君，抱歉說了些廢話，請忘了吧。」

「啊，果然呢。我就想呀，應該是這個年齡吧。」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一面想着自己確實有些過分了，不過在此之上感覺自己的主張卻還是更接近正當合理一些，一斗如是說道。雪繪含淚抗議道：

「唾沫都飛進去了！！」

「嗚嗚，這樣太浪費了……」

數日後的北條邸。

一斗再次問道。雪繪想到“這是不是對我產生興趣的意思呢？”，正面思考讓她重新高興了起來。

「西園寺……一斗……」

雪繪又快要哭出來了。

「哎呀，小一。問女生年齡什麼的，可是不行的哦？」

「八田，這杯咖啡是不是太溫了啊。」

「……我16歲。」

下垂眼的眼角進一步低垂，那個女人露出了柔軟而友好的微笑，說：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比較而言，很遺憾宇堂的舌鋒還不到來珠舌鋒的腳趾頭。對整日承受無比鋒銳的來珠舌鋒的一斗來說，躲開這些易如探囊取物。

「……好孩子……什麼的。八田多大了？」

另一邊，一斗則是『22歲的話……比美文小一歲啊』這般和身邊人比較後，『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大嘛……』腦中的舵愈發向看低她的方向轉去，不禁撲哧一笑。

一斗混着嘆息啜飲了一口咖啡。拿來咖啡的女人和顏悅色地說道：

含着淚，無數次回頭看向一斗，雪繪一步步地向茶水間走去。一會兒，雪繪拿着新的咖啡回來了。

笑臉和哭臉短時間內來回交替，看來雪繪是個喜怒哀樂感情激烈的女性。

而最顯眼的是，她那一斗前所未見的拔羣巨乳，非常引人矚目。

「對、對不起……失禮了……」

新倒的咖啡很燙。

「八田，去被咖啡燙死吧。」

這個女人，也許就是過去那個同學的祖先一般的存在吧。

「我說了不會喝的吧，八田？」

明白這是體貼自己的雪繪，從含淚嘟着嘴的表情多雲轉晴，一掃陰霾，開心地笑道：

感覺自己果然還是責備得過分了，一斗到底是端起了最開始那杯說是太溫了的咖啡喝了起來。

這種對初次見面的人也能發揮出的，絕對的自來熟、一頭熱。

這種冒冒失失地就闖進別人生活裏，臭不要臉地笑着的缺神經的人。

「那麼，趁還不算太久，我們走吧。」

「因爲人家難得倒好了呢……。小一又不肯喝……」

「我不想告訴你。」

「小一就像是不坦率的弟弟那樣可愛呢。」

「不……因爲髒唾沫飛進去了啊。」

「我也是啊。宇堂桑爲之自傲的舌鋒也鈍了吶。」

「Ouch！！好、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呢……？」

一斗自己也對自己居然對初次見面的人採取這樣的態度感到意外，不過就他而言，完全感覺不到是初次見面也是事實。不過就算這樣，被別人說是毒舌也確實讓他心中的天平向良心的方向傾斜了不少，讓他覺得自己應該去好好回答一下。

「喔，是Saionji Kazuto君呀。……請多指教，小一0;Kazu-1;！」

雪繪慌慌張張地叫住了連聲別都沒道的一斗：

「也、也是呢。不算過分。剛剛是姐姐對不起了。」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擺出這麼過分的反應呢……？「

「小一毒舌的同時，又相當天真呢！」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西園寺君，動作還真是熟練啊。你在哪裏進行過執事的訓練嗎？」

句尾的『ん』沒有發音，展現出她的可愛來。

「雪繪桑呀，是22歲哦。在像小一這樣年紀的孩子看來，是年紀較長，憧憬的姐姐的年齡，對吧？」

在那讓他一見之下就滿是既視感的獨特的下垂眼旁生着淚痣的女性……年紀大約22、3歲，在別人看來，應該是位溫柔善良、漂亮可愛的大姐姐。

一斗在廚房裏和嶺上執事一起刷碗。

雪繪真的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明明歲數不小了啊。

儘管如此，想要接受又不想接受，最後還是有點接受的這種氣氛。

「你真厲害呀。我第一次見到宇堂桑被人拒絕呢。」

一斗大叫道。他使出渾身力氣，彈了雪繪的腦門兒。

不過宇堂並沒有聽一斗在說些什麼，就進了房間裏。而換上來的女人拿來了咖啡，消滅了一斗逃跑的機會。

「我叫八田雪繪（Hatsuta Yukie）。叫我“小雪”0;yuki-1;或者“雪兒”0;yuukie1;就行了。另外，對我也不用說敬語哦。」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一斗漸漸感覺不到道歉的必要性了。

雪繪俏皮地吐舌而笑，下垂眼的眼角愈發低垂。

「八田無心說出的話，讓我很受傷啊……」

除了既視感之外，還有難以言喻的嫌惡感或是生理上的違和感。一斗姑且答道。

一斗確信了。

當一斗感覺自己做得有點過，正想要不要道歉時，雪繪似乎想起了什麼，再度吹起咖啡，噴進唾沫來。

嘟着嘴在咖啡裏放入砂糖和牛奶後，八田喝了起來。

「這個不算過分吧……」

「請……」

「好好用敬語跟我說話啊。」

0;譯註:原文兩句結尾都是「だも」[Damo]，是常用的可愛語氣「だもん」[Damon]省掉最後的鼻音。微妙的語感問題，大概只有熟悉日語的人才有體會……1;

一斗用看着蟲子一般的視線瞥了她一眼，呸地唾棄一聲，轉過身去。

笑臉晴轉多雲，又快哭出來了。

抗議的方向有些奇怪。

「啊、啊，小、小一。還會再來玩吧？我會買些好喫的點心等着你哦？」

「小一果然是好孩子呀。姐姐沒看錯呢。」

「唾沫都飛進去了！！」

怎麼說呢，雪繪會用和花戀不同方向的力道，打亂一斗本身的步調。他雖然並不是主動想要這麼做，但簡直像是什麼開關被打開了一樣。

「纔不髒呢。對了，男孩子不也會去舔喜歡的女孩子的豎笛嘛！？唾液纔不髒呢！！是有助於消化的好東西哦！？」

如所說的一樣，雪繪全力吹着。不過用力過猛，好像有什麼飛沫飛進了杯子裏。

「對不起對不起！！我爲您吹吹！」

「八田啊……」

宇堂穿上外套，走出了辦事處。一斗緊追其後，穿過了將要關上的大門。

「……今天比較忙。抱歉，西園寺君。喝點咖啡吧。10分鐘左右我就回來，然後送你回去。」

「姓氏！？」

被嶺上這麼一說，一斗回想起來，說來自己以前曾經被美文通宵訓練過啊。

「竟然是精神創傷級別！？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啊，不用了……其實也沒多遠，我走回去就……」

「真是個大氣穩重的孩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沒有被宇堂桑說得點頭不止的年輕人。」

看了看這個把托盤像是抱在懷裏一樣拿着的女人。

若是熟知一斗的人見了，恐怕會“一斗居然對夕鶴以外的人吐槽了……”這般瞪大眼睛。

「原來是八田自己要喝嗎！」

「那麼，八田到底多大了？」

「八田就像是親戚裏那種讓人敬而遠之的廢柴表姐一樣，真遺憾呢。」

比我小六歲嗎，雪繪無意義地，“嗯、嗯！”點了點頭。

在他們說這話的時候，『久等了，真是抱歉啊』低頭道歉的宇堂回來了。

*

小嘴一張一合，表情變成了〇△〇←這種樣子（請橫看），眼淚大顆大顆落下，身子不停顫抖：雪繪道了歉。

一斗心中明白，他所受的那個原級友的背叛，還有他原本就對他抱持的自卑情緒的根源竟然在這裏也存在着，這兩種陰暗的情緒混在一起，在他的腦海裏有如膿腫般鼓脹起來。這樣的經驗還是第一次。

這時，裏面另一個人叫起了宇堂的名字。

「好燙！」

0;譯註:詳見《東京皇帝☆北條戀歌》第七卷收錄的短篇《把執事（butler）當成是戰鬥者0;battler1;的人不止我一個吧？》1;

「嗯，嘛，雖然只有1天……」

「喔。一天就能做到這個地步，看來您也是有個相當好的老師啊。」

美文被誇讚了，一斗也單純地感到非常開心。

那種訓練，竟然在這種地方起到了作用，人吶就不知道，自己不可以預料。年方十六就學習了一些人生的經驗的一斗，忽然聽到走廊裏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花戀大小姐，淑女是不會在走廊裏奔跑的。」

花戀剛一進廚房就被執事責備，發出了“哈嗚！”的聲音。

「爲什麼會知道我跑了呢？有證據嗎？」

「因爲拖鞋啪嗒啪嗒地大聲響。」

「那個不是花戀呢。是“妖怪啪嗒啪嗒”呢。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一邊淘洗小豆呢！」

「花戀醬，你說的那個妖怪是小豆洗哦。」一斗插嘴指出錯誤。

「你居然能注意到這點呢！」

不過說起來，真正的小豆洗恐怕是不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的。說不定真是妖怪啪嗒啪嗒。

0;譯註:小豆洗，日本傳統妖怪。傳說會在河邊發出淘洗小豆的聲音，以吸引受害者。1;

「那麼，怎麼了？這麼慌張。」

一斗催促道。花戀“對了！”地猛省過來，抓住一斗胸口的衣服就往外拖，一面說道：

「可疑人物呢。門口發現可疑人物了呢。」

「可疑人物……？」

到底連此輩人物都出現了啊……治安的惡化令人目不忍視，一斗嘆息一聲。

「西園寺君，遠遠地看應該沒事，你能去看一下嗎？」

結果，一斗和雪繪一起來到了車站前的連鎖咖啡館。

這沒那麼值得感謝吧……一斗雖然並非沒有這麼想，但鑑於雪繪異常開心，他並不怎麼想吐槽。

「犯罪者都是這麼說的。」

“你這算什麼判斷”“這是要把錢扔進溝裏嗎”雪繪得意洋洋地滿臉都是這種意思。一斗則冷靜以對：

「嗯。」

0;譯註:「想要忘掉也想不起來」，上古老梗。原爲鳳啓助&京唄子組成的漫才組合「唄子·啓助」的鐵板捏他之一，後來經赤冢不二夫在其漫畫《天才傻瓜》中使用，再度流行。這捏他差不多有六十歲了。1;

「宇堂桑只是個普通人哦？他只是比普通人多了點愛操心的毛病，或者說責任感或者正義感而已。」

「對不起，請讓我請客！」

在他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已經到了能看清楚大門的走廊窗戶的地方了。花戀像是埋伏的刑警一樣藏起身子，指向門口：

「看，就是那個。」

「難道不該擊滅嗎。」

「欸～……」

確實，因爲這是除了自己不可能有人知道的未來的信息，所以若說是自己在看着除了自己以外沒人看得到的東西，也說得通。

清淨的住宅街裏響徹了犯罪者的悲鳴聲。

這也太過激了吧，花戀聲音抬高。

「跟蹤狂是犯罪啊，八田。」

也就是說，雖然不想承認，但雪繪確實意外地有着看穿本質的眼光。

「小一在我迄今爲止遇到過的人中，可是和北條老師家的大小姐並駕齊驅，有着凌駕於（正）常人之上的拔羣感呢！」

一斗假裝沒聽到，啜了口紅茶。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爲了轉移話題，一斗向另一個方向扯開去。

「八田再呆下去，會給北條老師帶來麻煩的。」

一斗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

「可以啊，坐在同一張也可以的。你就坐那裏吧。」

「好的，我會爲一斗桑送終的。」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誒！？你還以爲沒添麻煩嗎！？」

「嗚哇！栗子掉下來好多！」

「不拼桌也可以的……能讓我坐在旁邊的位置上嗎……？」

會死的嗎……一斗露出一副極爲討厭的表情，留下花戀，從便門出了北條邸。

「誒……？」

因爲並不清楚宇堂具體的爲人，一斗對此難以評論。

「……嗯。」

「啊……」

「小一果然是好孩子！謝謝，小一！」

「那麼，爲什麼呢？「

就算知道還要介入，這可真是太厚臉皮了。

左搖右晃，從樹上掉下來的樹果，一個接一個地直接砸中位居伸出的樹枝下的女人，讓她發出可憐的哀鳴聲。

「不，花戀醬不管是誰來看，只要交談兩句就會覺得她那份有着什麼的感覺超級拔羣，凌駕於（正）常人之上。」

哪裏說得上是有些什麼，一斗甚至可以說是自負於缺少一切的人。何況來珠等人也主張過，自己正是因爲什麼都沒有才有魅力的，因此這可稱得上是所有人的共同看法。

居然有那麼不像正常人嗎……他消沉起來。

「我……怎麼可能。」

聽到一斗的說法，雪繪沉吟着抱起胳膊。

「那個……可以拼桌嗎？」

他點了點頭，被花戀拽着袖子離開了廚房。不過說到底花戀的話究竟有幾分是正確的也是個謎，正因此執事嶺上纔沒有立刻去叫警察，而是拜託他去確認一下吧，一斗苦笑一聲。

一斗真的分開坐到了老遠的座位上，雪繪戰戰兢兢地跟了過來，問道：

看到一斗陷入思考，雪繪露齒一笑。

一斗嗤笑了雪繪差勁的眼光。但雪繪卻依舊說個不停：

不過，整理好情緒的一斗猛地抬起頭來。

「我這種人不還有很多嗎？比如宇堂桑之類的。」

這樣一想，他自未來而來這件事本身，就可以說是這個時代無人能有的，一斗本人的特殊性。

「宇堂桑？」

『太軟弱了！！』一斗在心裏吐槽道。

「要是事先約好了的話，我會親手做點心的哦？小一用的紙杯也會準備的，小一用的坐墊也會縫的！」

一斗驚歎於她非比尋常的厚臉皮。

「所以纔對我的本質有興趣嗎。」

「花戀醬因爲太危險了，就留在這裏吧？」

不合年紀地抬眼看着他，用着可愛的語氣說着的雪繪，確實很可愛。

「……吶，小一。小一還會來辦事處玩嗎……？」

走到這個柔弱地哭泣着，蹲了下去的女人面前，一斗如同鐵塔一般站着，用看蛆蟲似的的眼神俯視着她。

「好，把可疑人物擊退吧。」

因爲對垂頭喪氣到極致的雪繪有些同情，一斗失笑般地，苦笑着說：

想起了她那就算想要忘掉也想不起來的模樣，一斗的臉不快地扭曲起來。

一斗在院子裏沿着牆根悄然移動至門的死角處。

「到底是什麼呢……感覺好像是看着某個遙遠的地方一樣，彷彿看着我們所看不到的東西一樣……」

一斗的話讓雪繪方纔的負面氣息騙人般地一掃而空，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是看到東京解放組織徽記時候的事啊……』

雪繪早就是即將哭出來的狀態了。

這也太過激了吧，一斗看向花戀。

他一直潛行到了門側，簌簌地搖晃門旁生長的錐慄樹。

0;譯註:“你這算什麼判斷”“這是要把錢扔進溝裏嗎”出自2010年某次電視節目中播出的會議裏，稻船敬二對川田將央所說的話。事實如何姑且不論[後來在回憶錄裏，稻船稱爲了節目效果是節目導演進行了張冠李戴]，在節目播出後成爲流行語，意指浪費錢財。不過鑑於稻船本人就有燃燒經費的前科，這句流行語用於反諷的時候更多。1;

兩人份的紅茶被端上了桌子。一斗在雪繪“請，請！”的熱情勸茶聲中，抿了一口紅茶。

「八田沒什麼看到本質的眼光呢。」

順便一提，並不是什麼吵起來了，純粹是一斗單方面地敵視雪繪罷了。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不……確實像是添了麻煩……」

「入室搶劫是犯罪啊，八田。」

「想到什麼了嗎？」

雪繪露出了“爲什麼？”的表情。

「我有出現過這種眼神嗎？」

「嗯……因爲小一很有魅力吧……大概。要怎麼說呢……有着別人沒有的東西，讓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

「要、要不然的話，小一的皇家奶茶，我可就不請了哦。」

「如果是分開坐，我坐在離八田位置老遠的桌子的話，喝杯也可以。」

「這話真傷心！啊……那、那麼，我們去哪裏喝杯茶吧？」

聽到他的話後，女人瞬間破涕爲笑，抬頭看着他。她不是別人，正是八田雪繪。

「咦、咦……？姐姐應該是在誇你……纔對吧？」

……然後。

「不、不是的！我是因爲聽宇堂桑說，小一住在這裏，所以纔來看看的！！」

「……我知道了啦。」

「那麼我自己掏錢吧。」

他看到的是，在緊鎖的大門外踮起腳尖窺向家中的女人的樣子。

「明白了。」

「要擊退嗎。」

「誒，添麻煩了嗎？」

「八田爲什麼想介入我的生活呢？」

「嗯。對了，就是你看着我們的海報的時候。」

「嘛，我好歹也是記者志願的。應該還是有點看到本質的眼光的。」

「比起宇堂桑，反倒是北條老師家裏的小丫頭……名字好像說過？那孩子更像是有着什麼。」

一斗純粹是喫了一驚。

「不、不是的！總、總覺得，上次分別的時候好像是吵起來了一樣，所以姐姐纔想來重歸於好的！」

「啊，小一。」

一斗也一樣悄悄藏進柱子的陰影裏，看向窗外。

這個被敵視的發出悲鳴的犯罪者，被不知道是不是附近的路過的太太們直盯着。

看到身子前傾，試圖說服自己的雪繪，一斗撐不下去了，點了點頭。

「我相信哦，我相信小一絕對會記住的。」

「我會算好八田不在的時候過去叨擾的。」

「好過分哦，小一！！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呢！？」

伴隨着一場邂逅。

西曆最後一場秋天，慢慢流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