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帝國曆82年9月。

充滿混亂的暑假也已結束，皇泉學園展開新學期。

新學期的第一天，有位爽朗到校的少女。她進入1年A班教室，帶着笑容進行自我介紹。

「我從筑紫島學院轉學過來，叫做國士莉榭……」

班上突然熱鬧起來。

「太棒了，這次的轉學生很正常！」

「普通到不行！」

「而且好可愛！雖然正經，卻很可愛！」

尤其受到男生的好評。理由是本班第一次來了正常的轉學生，不過就某個意義上來說，她比這間教室裏的任何人都還要來得不正常。

對此毫無所悉，坐在一斗前方座位的八田同樣情緒高亢。

「喔？怎麼會來這種女生！超可愛的！對吧，小一？」

「嗯，是啊……」

心想：「咦，啊，他說的小一是指我……」的一斗點了點頭。

是聽到了這段對話嗎？在視野中捕捉到一斗的莉榭耶露叫了聲「小一」，接着輕輕揮手。

「咦，又是跟西園寺同學有關的轉學生？」「虧我還相信她很正常！」「西園寺真受歡迎……」班上各處傳來失望要素居多的嘆息。這使得莉榭耶露在得知一斗及其同伴受到何種對待的同時，內心也非常後侮地想着：「糟了，早知道就裝作不認識，別牽扯上關係比較好。」

「可以稱呼小一爲小一的人，明明就只有我這個好友啊……」

雖然八田露骨地展露出了敵對心態，不過八田當然毫無獲勝因素．

「小一！讓那個女人稱呼小一爲小一好嗎？」

「你是誰？」

「咳！如果小一沒有喪失記憶，就能以友情的力量擊退她了！」

「……」

當一斗再次呼喚她的名字時，東雲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只點了點頭向一斗打招呼。跟昨天一樣看着膝上的書，除了翻頁的手之外，連動都不動。

「嘖，東雲那傢伙！因爲會破壞形象，所以明明要她不準出聲的！」

重新觀察過後，才知道一斗昨天所在的角度被手臂擋住，同時因爲她垂着頭所以纔看不出來，其實她的胸前有着符合少女感覺的渾圓隆起，長長的睫毛與經常修剪，帶有光澤的漂亮綠黑髮與女生極爲相配，將她誤認爲是少年可說是太過失禮了。

一斗露出疑惑的眼神。此時在教室門口附近待命，被迫擔任一斗守衛的以耶芙准尉以手機確認行程表後走上前來。

「……」

透過剛纔和八田之間的對話可以知道，原以爲一斗的喪失記憶會早早痊癒，不過在歷經半個月後的現在，症狀仍然維持停滯。

『……嗚，不太有趣。』

戀歌也同樣感到心痛吧！從剛纔的微笑當中，隱約可見這樣的微妙心境。

和昨天不同，坐在長桌正中央的東雲在門打開的瞬間，像是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般的用力點了一下頭。接着在下個瞬間，茌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的同時，原本緊閉的眼皮也緩緩地眨了又眨，接着眼睛才終於對準焦點。

那是相當早就已經察覺到的事。

「我是……東雲。」

「那個……我可以……進這個房間嗎？」

「耶穌小姐。」

自從那件事之後，一斗的記憶便變得不穩定，奇怪的事記得很牢，可是他自己的名字及身邊人物的臉孔立刻就會忘記。在這樣的情況下，若無人陪在他身邊，便難以度過日常生活。

「……」

「我、我可以……再到這裏來嗎……？」

「要去醫院喔～園寺先生～」

「……可以吧？」

接着以耶芙准尉發出「咳」這般超軟弱的嘆息，放棄糾正對方自己名字正確發音的嘗試，領着一斗走出教室。

『啊，這個人……我似乎是知道的樣子……北條……戀歌……是這個人嗎？』

對那個聲音感到不快的一斗還是踏入室內，環顧這個小巧……不到教室空間的一半，若稱爲圖書室會顯得太過狹窄的房間。

極爲無聊的一斗試着開口對東雲說話……

「嗚……！」

「一斗……過去不管在什麼時候，總是筆直地看着我。不管是多麼心虛的時候、不管是如何受我責備的時候……可是，可是現在的一斗……」

「謝謝……」

雖然不需檢查，放學後一斗還是前往大學醫院。並非別有居心。在如今這種就連自己的記憶都曖昧不明的狀態下，那位少女給他留下出奇深刻的印象，勾起興趣便是全部的理由。

看過一輪後，結果一斗還是試着和這個房間當中，他最感興趣的對象說話。

無法忍受這種恐怖感的一斗豁出去地將門打開。

*

話是這麼說，不過終究是對方推薦的書，或許會有其有趣之處，因此一斗繼續與百科全書格鬥。

「她……一臉非常受傷的表情……不是我，那是在尋求真正的一斗的眼神。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要的並不要現在的我……」

「我、我……呃、呃……名字……名字叫什麼去了……？」

順道一提，既然八田介入，那麼關於莉榭耶露轉學一事便失去了產生愉快插曲的氣氛，因此後續的部分請容作者我割愛。

受到這份寂靜的吸引，一斗透過小窗朝內窺看。確定裏面沒人之後，他慢慢將門拉開。不過，是因爲老舊的緣故？或單純是因爲容易被忽視，因此這個地點並未進行維修？門在發出巨大的吱咯聲後方纔開殷。

室內唯一一張長桌的角落，果真有個少年坐在僅有的四張椅子當中一張，膝上放着書本，身穿東京帝國陸軍軍服，以唯一的一隻紅褐色眼眸動也不動也仰望一斗。

「東雲……小姐……」

「一斗今天不是要去醫院嗎？」

「啊，呃……啊……」

從銳利的眼光及嚇人的眼罩，威嚴的軍服、威風凜凜的動作這些要素當中完全想到不到，她的嗓音有如蜂蜜般甜美可愛，如此兩極化的差異令一斗感到驚訝。不管再怎麼聽，那都像是少女的聲音。

雖然因爲那太過凜然的外表及氣質而產生誤會，不過這意料之外的發展令一斗心跳加速，聲音也變得沙啞。

是一整排的百科全書，共巧集。

全班鬨堂大笑。

聽到一斗開口詢問的眼罩少年在隔了數拍後，以緩慢的動作側眼指向緊靠走廊那面牆邊所擺的書架區。

「百科全書……」

隨侍在戀歌身後的美文腦中閃過「明明接受了梵蒂岡致贈的聖衣，還做這臺事好嗎？」的念頭，不過因爲吐槽也沒用，因此還是維持沉默。

「……」

現在的一斗不是原本的一斗。雖然腦子裏知道，可是感情卻割捨不下。

心想再繼續追問下去也得不到更進一步的答案，一斗死心地抽出百科全書。接着在距離少年稍遠的椅子上坐下，開始翻閱百科全書。

「……」

「那個……你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書？」

因爲早已進來，所以這也是個愚蠢的提問，少年連看都不看一斗地點頭。

明明有許多事自記憶當中脫落，偏偏就是忘不了那對眼睛。而且就像沉澱一般，一點一點地在一斗的心中堆積起來。

不過一斗對這句話毫無反應，反而打算就此離開教室。

這就是喪失記憶的一斗與東雲的邂逅。

這個非常難發音的名字令戀歌陷入困境。雖然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不過還是感到沮喪以耶芙准尉不滿地發出「耶」的聲音。

……結果——

事後回想起來，這可以稱爲命運嗎？進入大樓後，一斗突然看到一個位在角落的小房間。

是看不過去兩人之間「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這種氣氛？還是單純只是看不出現場的氣氛？至少表面上笑嘻嘻的戀歌走了過來。

一斗快速翻過書頁，不過意識幾乎集中在眼罩少年身上。雖然一再朝那邊偷瞄，不過視線一次也不曾對上。因爲對方始終只對書本感興趣。

一斗心想：「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由於他的視線依舊對準再次埋頭讀書的少年，因此頭差點就撞上書架。當一斗來到少年指示的書架附近後……

「對象是那樣的小孩子啊，有什麼關係，十狼佐。」

這天也一樣，一斗踩着沉悶的步伐走過夏日午後的醫院中庭。只要是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以耶芙准尉既不會干涉，也不會太過靠近。這並非因爲她清楚她自己份內的工作，單純是因爲她很怕生，因此不想接近陌生人。

裏面傳來似乎是東雲的聲音，一斗的手因此停了下來。

在一斗起身時被撞到的椅子不停晃動，最後終於喀噠一聲地倒下。此時少年纔回過頭來。仍然背對的身影如實地表達出了拒絕感。

第二學期開始數日後的這天也一樣。放學後，來珠叫住起身離開座位的一斗。

落寞地目送一斗背影的來珠拚命忍住立刻積攬在眼角旁的淚珠，在內心低語：

就在一斗進入別棟，正要打開第2小圖書室的門時。

「那個……東雲小姐？」

少女們在期待遭到背叛時，流露出的失望、哀傷的眼神。

心想：「一斗做過什麼壞事嗎……？」的一斗以悲傷的眼神望向少年，不過少年並未察覺，只是埋頭追逐紙上的文字。

翌日。

一斗在以耶芙准尉視線的一端漫無目的地走着。就算一斗走進了大學醫院院區內，與病房大樓相距不遠的大學設施別棟內，但以伊芙准尉還是隻透過走廊土的窗戶確認他的身影。

後來一斗才知道指示牌上標名「第2小圖書館」的那裏，是距離大學及醫院最遙遠的場所。即便是悄然佇立的大樓中，也是最爲安靜的場所。

是已經看膩了有如被狼的視線射穿，而呆站在原地的一斗嗎？少年似乎失去了興趣，再次將臉轉向膝上的書本。

「我是以耶芙～～」

「那個……我要去買飲料，你要不要喝什麼冷飲？」

相反地，有半晌時間無言地望着眼罩少年的一斗投降般地開口：

音色微妙地交互變化，聽來像是東雲一個人在扮演獨角戲，由此可推測得出相當恐怖的狀況。

一斗爲了逃離皇帝社的氣氛而前往醫院，不過很快就做完檢查，他再次踏着沉重的步伐朝自家走去。因爲戀歌及來珠以探病爲名，頻繁地在西園寺家中出現。

「……？」

是因爲這句話正中笑穴嗎？少女噗哧一笑。不過，隨即露出警戒心地端正態度，再次抿緊嘴角後說：

「那、那個！」

看着這一幕友佳梨子肚子開始痛了起來。

*

另一方面，一斗在前往醫院的路上也想起了剛纔跟來珠之間的對話，感到心痛。

「是嗎？那麼，下次再去社團。你保重喔，一斗。一斗就拜託你了，以、以、以耶……以耶……」

「一斗，該去社團了。」

來珠追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將他轉過來。一斗那有如看着陌生人的視線刺傷了她的心。

年紀與一斗相同或是略大，少年那未映出一斗身影的另外一隻眼睛，被雕有狼型紋章的眼罩遮掩。漂亮的長黑髮像日本人偶般整齊地剪齊，不過那帶有少年感覺的修長身軀給人野生動物般的精悍感。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名叫東雲的少女便突兀地離開房間。

「一斗！」

原本以爲無人的室內，雖然不到正巧位在小窗死角的位置，不過從難以注意到的角落傳來銳利的視線，一斗不由得回頭。

「東雲……小姐……？」

對於產生更多謎團的東雲，一斗今天也假裝翻閱百科全書，同時像是觀察珍禽異獸般，斷斷績續地對她投以充滿學術興趣的視線。

「……」

「露婕，可是那名少年是……」

在知道總之不會受到責備後，雖然在意軍裝少年，一斗還是漫步走向佔了房間一半以上空間的後方書架區。

「啊……我的名字……是叫一斗喔……對不起。」

因爲是大學醫院的設施，原以爲都是醫學書籍，但卻排列着各式各樣的書籍。不過一斗現在是與求知慾最無緣的少年。其實不限求知慾，他與大部分的慾望都無緣。

以眼神追逐他的行動的一斗急忙出聲叫住他：

不久後，遠處傳來催促孩子們返家的廣播，少年闔起手邊的書，放回書架後，便伸手去開門打算離開。

一斗並未正視來珠，來珠也將視線移開。

雖然這間第2小圖書室除了他們兩人以外依然沒有別人，不過她還是迅速地瞄了一斗一眼，確認他是在對自己說話以後，東雲在那句「你要不要什麼喝冷飲？」在說到「什麼冷」時便已輕輕搖頭。

她一貫地維持這種態度，要和她溝通幾乎是不可能的狀態。

而且真要說起來，一斗本身的溝通能力也明顯低落。加上只有一斗單方面想要進行接觸，因此無法形成可稱爲對話的對話。

即便如此，在氣溫依舊酷熱的九月初的這幾天，東雲及一斗依然每天度過如此不可思議的時間。

一斗之所以受到這個場所的吸引，除了東雲那不可思議的氣質以外，還有別的理由。在將他的存在當作路邊石頭的東雲身邊，有着與他在學校教室內強烈感受到的，那種像是被壓扁般的壓力無緣，氣氛令人出奇地感到舒暢。

在那寂靜的、非常寂靜的時間中——

愈來愈響殼的暮蟬聲，在遠處諶歌着夏天的結束。

接着有一天，就在東雲拒絕收下一斗當作伴手禮帶到第2小圖書室來的冰淇淋，因此一斗只好趁着尚未融化，拚命喫下兩人份的冰淇淋而感到頭痛時。

「……」

正在進行將看完的書放回書架這例行動作的東雲，停下了歸還書本的動作。

「？」

一斗心想：「對向來毫不猶豫，以毫無多餘動作地抽出書本的東雲來說，這還真是難得……」當他走近後，東雲以驚人的速度抽身拉開距離。這明顯的警戒動作實在太過露骨，因此感到有些受傷的一斗環顧她正要放回去的書本及四周。

「……《追憶似水年華》？你在看這個？」

「……」

往後退開半步離開一斗身邊，同時睥睨着他的東雲點頭。

「……剛纔歸還的是第5集……然後這裏接下去擺着的是第7集。沒有第6集……？」

「……」

再繼續退後半步離開一斗身邊，同時睥睨着他的東雲點頭。

一斗察覺到只要他站在這裏，東雲就不會接近。因此就像遇上了熊一樣，一斗一點一點地往後退，東雲則連動地回到書架旁。

在繼續進行觀察的一斗眼前，東雲難得地出現了些許沮喪——或許加入了一斗的主觀意識——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後，便伸手去拿別的書。

話剛說完，東雲便衝出房間。一斗只能茫然地目送她。

接着到了翌日。

*

「咦，什麼什麼？摧毀角色是怎麼一回事？」

「那、那那那那那、那個……！」

不過被注視的一斗將它視爲非難的視線，慢慢地、慢慢地拉回正想踏入房間的那隻腳，帶着僵硬的笑容說出牛頭不對馬尾的話。

一斗以爲她是在稍作休息，不過跟他在一起時，東雲從未露出這樣的表情。那憂鬱的側臉有半晌的時問讓他看呆了。不過不管再怎麼等，還是不見東雲重拾書本，只是偶爾發出的嘆息次數增加了。

不過，清楚記得捱過罵的一斗遊移不定地鬆開放在門上的手。接着，偷偷透過小窗朝內窺看。

面露苦笑的一斗所說的這句話，令東雲的臉立刻從書上彈了起來。

「角色重複了。」

「……啊！這是第6集？咦，爲什麼你有？」

「……是個喜歡看書的女生？」

「……」

雖然原本就有那種感覺，不過果然還是被討厭嗎？一斗沮喪地垂下頭，重重嘆了口氣。

「真的嗎？」

「我會努力……」

「《追憶似水年華》的第6集……？」

一斗的腦子來不及處理這意料之外的事態，因此總之先說出心中所想的話：

雫目送這麼說完後，便急忙離開教室的一斗。在她背後，不懂得看氣氛的八田以看好戲的心態接近。

「？」

「咦……什麼？」

雫的聲音低到細不可聞，一斗不由得反問。

如果不是有一名少女出現在他面前，或許他便不會發現這一點。

「啊……嗚……」

「……」

依舊是不帶霸氣、毫無感情的口吻，不過感覺得到那句話中微妙地加入了一點力道，這是錯覺造成的嗎？

自從發生過與東雲之間的那件事後，一斗已經有好幾天沒到圖書館去。

「……大家一起……摧毀八田的角色……」

這無言的憎惡令一斗感到詫異，心想：「難道她也喜歡我，所以我提起其他女生讓她感到不是滋味……或許是這樣？」同時閃過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的疑慮及後悔。

「上、上上上上上、上次我說話的口氣太沖了，對不起——！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想向你道道道道道道道、道歉，可是我擔心你是不是不會再來了，所以好介意好介意好介意好介意好介意到不不不不、不行……不行的地步！」

結果，背後傳來「啪噠啪噠」追逐一斗的腳步聲，接着「咚」一聲，有某種東西撞上一斗的背部。

「角色重複了。」

不同的不只這點。膝蓋上的書是翻開的，但是東雲茫然地拄着臉頰，看着窗外的景色。

因爲那道視線而感到無處容身的一斗舉起手說：「就這樣！」之後，就關上門，迅速踏上走廊離開。

接着，採取迂迴繞過一斗的軌道，再次回到長桌一端的東雲進入動也不動的模式。

一斗心想：「原來她那麼在意嗎！」雖然不記得雫的個性，不過還是受到衝擊。

不過或許能成爲對話的開端。內心懷抱些許期待的一斗打開圖書室的門，立刻就想將從雫那裏借來的書交給依然坐在長桌角落椅子上，默默看書的東雲……結果東雲維持坐在椅子上看書的姿勢，喀噠喀噠地朝後退開。

「……？？？」

「……」

宰的眼神突然顯得兇狠。

「……」

「你不要……多管閒事！」

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在他與因爲一斗沒能取回記憶，而一再感到失望的人們共度的期間，他首度察覺到一件事。他只想跟不認識西園寺一斗的人茌一起。如果東雲不是少女而是少年，他們的感情會變得更好嗎？思索着這點的一斗沒能跟上學生們熱鬧地離開放學後教室的人潮，就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眺望着往來走廊的人們。

「……」

一斗的腦內不知爲何，浮現出一位有着紅色長髮，穿着白外套、紅色格子迷你裙，頭上戴着金色頭冠的少女在眼中失去光芒的狀態下，發出「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這般有如從黑暗中傳來的虛無笑聲，以菜刀戳刺一斗背部的殘虐畫面，不過實際上並無此事。

最近這幾天，一斗與假藉是皇帝社的活動，其實企圖要取回他記憶的戀歌等人在一起，不過或許是被結果只是白費工夫的惡戰苦鬥所拖累吧，今天戀歌等人全部請假。

「咦？」

摧毀八田的角色，是角色摧毀四天王當中最小咖的一個。

原來她在意的是那點嗎？

這幾天的記憶漸漸變得難以遺忘。

雖然雫也很沉默，不過不像東雲那樣身懷拒絕的氣息，因此相較之下還是比較容易接觸。

如果因公務而缺席的戀歌等人在場，肯定會一五一十地追問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不過此時所有人都不在，就連八田也到操場上去踢足球了。

「嗚……！」

「吶、吶……這本第6集……該不會是從大學醫院的圖書室裏拿出來的吧？」

「……你想看？」

像平常一樣，坐在長椅角落的座位。不過，東雲所坐的位置不是走廊那側，是靠近窗戶那側的角落。

「那個……我……」

雫像是在說「那就這麼說定了」一樣，輕輕瞪了苦笑成分加重的一斗之後，將書交給他。

望着露出些許悲傷苦笑的一斗，雫略微探出身子地說：

「嗯，她總是在看書。很文靜……應該說，她幾乎不說話。」

*

「是坐在斜前方座位的女生。」一斗在腦內確認對雫的認識。接着雫發出比平常稍微有力一些，但還是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真要說起來，雖說沒有記憶，不過不擅長與人交際的一斗積極造訪某人這件事，本身就是奇蹟。

「呃、呃，那、那本書如果你不看，我在想……能不能還給我。該怎麼說呢，那個，如果你要看就算了。嗯，那、那麼，你慢慢看，下次我再來拿！」

「……」

有如因那個聲音而彈起的東雲轉頭望向一斗。瞪大的眼睛像是在訴說她無法相信一斗會出現在那裏。

「對不起，我去把書拿來還你。」

一到皇泉學園的午休時間，一斗便鼓起勇氣詢問坐在他斜前方，一直在看書的雫。雫納悶地歪着頭，展現出多於東雲32倍的反應。

「……」

在稍作猶豫後，一斗略帶躊躇地打開門。

「……？？？」

就算碰巧帶在身邊，也太過絕妙刻意，因此只能發出驚呼聲。

或許他就是在此時察覺到。

瞪了一斗半晌後，雫從書包裏取出一本書交給一斗。

「……」

「我借你，不過……相反地你要矯正她，好讓她的角色不會跟我重複……」

不過，她照例還是不肯接近，因此一斗將書放在桌上，接着再退回房間角落。在確認過他的動作後，東雲回到原本的位置，將書拿了起來。

「……了。」

「啊……啊——……」

「因爲我認識的人有，所以我就借來了。」

雖然很難想像。東雲高興的表情。

*

雫以「那是什麼話？」的眼神望着他。無話可回的一斗正想感謝地收下書……但雫卻突然將書收回來，害一斗撲了個空。

不只說了多餘的話，而且東雲也沒看書吧？既然如此，那麼得遺書纔行。雖然雫的意圖不是要他遺書，不過認定是如此的一斗向雫道歉。

已經相隔幾天了呢？記憶依然曖昧的一斗不記得了。不過在歷經數日後，一斗再次來到第2小圖書室。

一再猛喫螺絲的東雲眼珠子仍然骨碌骨碌地轉，臉色從通紅轉爲鐵青，現在則成了紫色。

心想：「爲什麼要說兩次？」不過因爲是重要的事，所以厭覺是要說兩次。

是馬塞爾·普魯斯特着的《追憶似水年華》全10集當中的第6集。

「……」

「呃、啊，你一直在看書，所以我想……或許你有，嗯！」

雫的眼睛陡然發亮（的感覺）。

「那個……這是昨天你找不到的書的後續。」

東雲的確在裏面。

「啊，不，不是我。」

放學後，一斗珍惜地將借來的書放進書包裏，快步離開學校，前往第2小圖書室。

撞上他背部的人是東雲，而且她手上拿的不是菜刀，是一耳借給她的書。

在和一斗四目交接後，東雲一再試圖開口，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初次見面見面時的冷漠凜然印象早已飛走。

是多心嗎？雫的話中帶着熱庋。

由於夾雜了跟說話內容無關的謎樣手勢，因此傳達的內容本身雖然簡潔，卻加入了不可思議的幻覺，令人懷疑是否正確地傳達了內容。東雲依然面無表情地直視一斗。

她被書的封面引開注意力，沒有立刻發現一斗走到她身邊，因此不由得大喫一驚地站了起來。

「……是女生？」

接着她開始發抖，嘴巴也不停地開闔。對於一臉困惑的一斗，緊抱着書的東雲擺出戰鬥姿勢，大聲怒吼：

雖然只是朦朧地記起了與雫之間的約定，不過因爲「交給東雲的書」的這個引子，一斗想起了跟雫借書的事。

「……你摧毀角色了嗎？」

「咦，啊，唔、嗯……」

「我以爲你生氣了。」

「不、不是……！」

臉色恢復正常，就只有臉頰略帶紅暈的東雲一再試圖開口。是終於稍梢冷靜下來了嗎？她嘆氣般地做了一次深呼吸。伸直背脊的她「啪」一聲放下腳跟，緊縮手臂，像是要縮起身體似的。接着舉起拳頭拿到嘴邊，垂下視線朝側邊看。

「因爲我……不擅長……跟男生相處……」

東雲害羞地這麼說，不過反倒是一斗的臉熱了起來。

「我……還以爲東雲小姐是更冷漠的人。」

「我……一點都不……」

在一陣強烈的沮喪後，東雲以一斗隱約能夠聽到的聲音嘟囔着說：「可是，十狼佐小姐或是露婕大人倒是很冷漠……」

「？」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不擅長相處的男生……對我親切，害我慌了手腳……所以，纔會說出那麼過分的話……真的很對不起。」

「不，不要緊。」

「……」

彼此在說完、問完藏在心中那些非說不可的話、非問不可的話之後，便不知要做什麼而沉默了下來。是很笨拙的兩個人。

「……總之，我們回圖書室去吧？」

「好……」

雖然並肩而行，不過一斗還是與束雲還是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地回到第2小圖書室。

接着就像平常一樣坐在長桌兩側的角落。吐了一口氣之後，一斗及東雲同樣忸怩地露出笑容，哈哈大笑。

笑完後，一斗等着努力尋找話題的東雲開口。不過過了半晌後，便因尋找的努力飛向地平線彼方的宇宙，再也沒有回來，因此結果還是一斗苦笑地對着她說：

「啊，你……你可以看書。」

「是軍人吧……？」

「我隸屬宇宙軍……說是工作，也幾乎是檢查及實驗……啊，宇宙軍兵舍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一斗輕笑着點頭，走向書架那邊去拿第一集，接着又停下腳步回頭。

「沒錯，來珠卿，就讓一斗卿偷偷摸摸吧！」

「我……其實有點這麼想，嘿嘿！」

「我想……沒那回事吧。」

「謝謝你……」

「真對不起！……我……真的不擅長跟男生相處……」

「不是個……可愛的名字……」

「……從第一頁開始看？」

雖然已大致瞭解情況，不過最重要的部分等於完全沒提。

「來珠，一斗原本就是偷偷摸摸的人，這是沒辦法的事。」

因爲沒有記憶，所以無法肯定。

「歷經迂迴曲折……？歷經迂迴曲折是……什麼意思？」

「就我來說……那個……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走後門入隊嗎……因爲不是正規的入隊方式，所以可以免除檢查及實驗……所以，纔沒做什麼像是工作的工作……」

「十狼佐……」

「東雲小姐你……」

「最近我總覺得書的內容就是無法進到我的腦於裏……因爲我在意西園寺先生的事……啊，我說的在意沒有任何奇怪的意思喔！」

「什麼嘛！戀歌跟友佳梨子明明也在意一斗的事！何必假裝寬大來吸引他的注意力！」

「啊——……」

「……」

「吶，東雲小姐？」

「謝謝，那個……你是……戀歌小姐吧？很高興你替我說話。還有……對不起我偷偷摸摸。」

「歷經迂迴曲折就是……歷經迂迴曲折……」

「出人意料之外……也就是說，在家裏會做甜點什麼的？」

一斗心怨：「她是徹徹底底、完完全全沒有習慣我」，內心的苦笑因此化爲表面上的噗哧一笑。

「……」

「咦……爲、爲什麼這種事我非得向你報備不可……？你認識我嗎……？」

黑騎士的想法是讓東雲成爲能夠自由行動的軍人，混入有一段時期採取強制徵兵的帝國國民的部隊配置當中，好讓十狼佐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幫助戀歌等人。因此將保管在地下聖堂，作爲預備的樞密近衛隊士證明的刀交給十狼佐，以便接近他們。

翌日。

將一斗的話視爲輕浮男子微妙言行的東雲，嘟起依然殘留着嫌惡鹹的嘴脣。

「……嗚！」

「……全名……是嗎？」

「而且，很符合我的形象是什麼意思？我也有出人意料之外的一面兩面或三面啊！」

喫螺絲，

是在意後續吧？東雲翻上膝上的書，將視線轉向那裏。

「你總是對女孩子說那種話嗎？」

「是？」

「什麼叫勉強！我要讓西園寺你喫成一張苦瓜臉！」

因此纔有多餘的時間過着這種天天看書的生活。不過說到這個不是正規的入隊方式，其實在前任第4代皇帝即位時，被黑騎士不分青紅皁白給送進去的，所以事實上也不能大聲地說。

東雲將她現在正在看的書用力拿向前，肯定地回答。

重新望向自己身上的軍服後，東雲曖昧地點頭。

心想好像是第三版的報紙（社會版）一樣的一斗苦笑着回答：

這些事每一件都不能告訴一斗。暫停思考的東雲沉默着，因此一斗在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催促她往下說。

「是……」

「那麼，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真正推薦的書嗎？」

由於她們是如此有用的人材，因此黑騎士原以爲這一連串的事情結束後，她們就會返回位在異世界的本國。不過十狼佐選擇留在這邊的世界。再加上在本國的工作有所餘裕，因此某件事將她留在這個世界裏……

看到眼前的她大喫一驚後，一斗在內心苦笑地想着：「她還是不習慣跟我說話。」

這是後來，過了兩、三天之後的事。一如往常地在第2小圖書室看書的一斗突然望向東雲。

「嗯。」

「……唔，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在歷經迂迴曲折後，我目前正在當薪水小偷……對不起……」

在皇泉學園的授課結束的同時，照例打算前往大學醫院第2小圖書室的一斗被來珠擋下。

一斗心想：「啊啊，因爲有檢查跟實驗，所以纔會在大學醫院院區的設施裏嗎……」，從中獲得了一項認知。

「不、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認爲一斗卿很可憐罷了！一點都不希望他會說：『友佳梨子小姐好善良喔！』或是『友佳梨子小姐好有大人的氣度，好迷人喔！』這樣的想法！」

「我是……東雲……十狼佐。」

「……？怎麼了？」

不過喫甜點會喫到面露苦瓜，似乎有點像在表示自己輸了一樣。

臉的下半部被書遮掩的東雲再次以眼神追逐這樣的一斗。

因爲沒有記憶，所以無法肯定地回答。

「我想……沒那回事吧。」

「啊……這本！我推薦這本！」

雖然戀歌及友佳梨子更進一步地對來珠窮追猛打，不過此時反倒是心想：「我原本就是那種偷偷摸摸的傢伙嗎……」的一斗受到更大的傷害。

不過就黑騎士來說，這項任務並不需要由東雲來擔任，反倒是由魔導師或魔法師來執行較爲恰當。因此要求本國送來兩、三名忠於職務，有高度忠誠心的人材，不料送來的卻是準七劍神等級的東雲十狼佐，也就是露婕·安奇史貝爾及兩個人加起來，就是準七劍神等級的超級肯尼希姊妹。雖然黑騎士認爲這是不折不扣地浪費人材，不過一旦說出口肯定會被吐槽「這點你也一樣」，於是他認命地將她們當作棋子來使用。

「……你總是對女孩子說這種話嗎？」

「咦，不，你用不着勉強……」

「等一下，一斗！你最近一放學，就偷偷摸摸跑到某個地方去吧？」

這次東雲以輕蔑的眼神望向辯解的一斗。

抬高視線，看着苦笑的一斗緩緩點頭後，東雲便以像平常那樣，動也不動的姿勢繼續看書。一斗以懷念及安心的心情望着這睽違數日不見的光景。不過接着還是感到膩了，便習慣性地去拿百科全書。

「東雲小姐的全名是什麼？」

「……」

「咦……？啊……啊，對喔，說得也是。對不起，因爲當時有男孩子對我說話，所以我就莫名其妙地亂指一通……對不起……」

東雲恨恨地瞪着這個苦笑，重新再說一次。

「……東雲小姐？」

回去時，一斗目擊到東雲將製作甜點的書夾在別本書之間帶回去，不過他還是忍住沒作聲。

是揣測皺着眉頭的一斗有怎麼樣的想法吧？無精打采的東雲自言自語地說：

「啊，不，我沒那個意思。我是覺得我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東雲拿起以往從未使用過的書籤，在一斗對她說話時將書籤夾進書頁中，接着抬起頭來。

最後雖然又再度埋首書中，不過不習慣看書的一斗在三不五時便休息片刻之後，再度對東雲開口：

直到不久前他還無法這麼想，就只是感到沉重。讓心情變得輕鬆，能夠接納別人的好意，是他自己內在產生的變化？還是與東雲的交流後產生的餘裕？這點一斗自身也不明白。

「……咦，是啊。」

從此以後，兩人會在讀書的空檔期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話，作爲伴手禮的冰淇淋也不再是一斗一個人全部喫掉。

在口中低語「東雲……十狼佐」這個名字後，一斗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認爲他聽過這個名字。這是以往不曾發生過的事。

東雲以輕蔑的眼神望向隨便誇獎別人的一斗。

「我會做甜點讓人感到意外是什麼意思？那點小事我當然會做！下次我做來給你喫！」

戀歌可愛地吐出舌頭。一斗感謝她們，對於她們在意他、擔心他這點感到感謝。

略顯困擾的東雲忸怩地開口。

「贖朗走……」

*

「不客氣……」

是因爲有人在身邊走動而再次感到警戒？又或許是注意力被分散了呢？東雲以眼神追逐一斗去拿書的動作。

這句衝擊的話令一斗感到衝擊。因爲具有衝擊性。

「是……？」

是女性的尊嚴受到刺激嗎？東雲氣呼呼地將頭轉向一旁。

「啊，不……那個……百科全書好看嗎？」

不論如何，原本幾乎斷交狀態的兩人的關係，發展成了互相提攜的姊妹市。

被眼中微微泛淚的來珠說中，友佳梨子感到心虛。

「分明想過……」，周圍所有人都從友佳梨子回答時聲音變調這點，察覺到她的心情。

一斗笑着回答歉疚地縮起身子的東雲。

原本位在責備立場的來珠，因爲至今還記不起她是誰的一斗一句無心的話，受到了不小的傷害。

「你總是待在這裏，用不着去工作嗎？」

「咦————！這是東雲小姐推薦的呀？」

心想：「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個疑問。」的東雲不知該如何回答，眼神在空中游移。

「不過……宇宙軍聽起來不錯，很符合東雲小姐的形象，很有夢想的感覺。」

不論如何，無疑是有閒軍人。一斗也不特別繼續追問，因此輕笑着將話題帶過去。

「不……是沒關係……因爲你非常冷淡地告訴我，所以有段時間我還以爲你是故意捉弄我，想把我趕出去呢。」

「嗯，沒關係啦，一斗。用不着客氣，你就繼續偷偷摸摸吧！」

「嗯……」

偷偷摸摸人類的一斗尚未從剛纔的打擊中站起來。但滿臉笑容的戀歌卻毫不客氣地繼續在他的傷口上灑鹽。當然她並不是故意的，完全是因爲少根筋，所以纔會說那樣的話。不過這一點纔可怕。

相對於單方面製造出溫馨氣氛的戀歌，友佳梨子的手肘不停擺動，像在說「我呢？」「我呢？」似的，有如外圍拳擊手一般，不停在一斗身邊打轉。

「那個……也謝謝友佳梨子小姐。」

「你在說什麼啊！用不着道謝，何必這麼見外！」

突然變得快活起來的友佳梨子自豪地挺起胸膛，豐滿的胸部隨之晃動。

也因這個部分而火冒三丈的來珠爲了泄憤，開始攻擊一斗。

「一斗——！爲什麼！爲什麼叫戀歌跟友佳梨子的名字，可是卻不認得我是誰？笨蛋笨蛋！」

「咦……啊……因、因爲你……來珠卿小姐剛纔叫過戀歌小姐跟友佳梨子小姐的名字……」

因爲友佳梨子剛纔稱來珠爲「來珠卿」，因此成了奇怪的叫法。

「怎麼，一斗卿，你居然模仿我。真拿你沒辦法，哈哈哈哈哈！」

捏着一斗臉頰的友佳梨子很高興，不過來珠則咬住一斗的於。

「那個……謝謝大家。戀歌小姐、友佳梨子小姐，還有來珠卿小姐，我知道你們是替我擔心……」

感受到三名少女內心各異的真心，一斗一本正經地低頭道謝。眼見他這個模樣的來珠鬆開原本用力咬住的一斗的手。

「最近我在醫院裏交到了朋友……因爲這樣，我們聊了很多。所以……」

「原來是這樣，這就叫對話療法吧。說得也是，一斗也以一斗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呢。」

當一斗一點一點地說明狀況後，戀歌頻頻點頭，像是在表示「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一樣」。繼戀歌之後，來珠及友佳梨子也鼓勵他努力，最後是揮手送一斗前往醫院。

當戀歌等人目送一斗離開，接着拿起書包打算去執行公務時，正在看書的雫連看都不看她們一眼地說：

「……他口中的朋友是女孩子喔？」

「東雲小姐！」

對於聲音拔高的東雲的反駁，超級肯尼希姊妹停下正要經過的腳步。

東雲啪一聲地合掌。不過在露出與其說是高興，更像是努力剋制驚訝的表情後，她以不敢置信的聲音小聲地說了這句話。不過，她自己隨即急忙否定那聲低語。

「啊，不、不是……我剛剛說的『好家在』是指那個……」

在那裏的，是跟右眼的顏色完全不同，閃着金色光輝的神祕眼眸。瞳孔中，微小光粒那令人感到畏懼及絢爛的光芒不停流動。

說完這句話後，東雲就像從來不曾出現在那裏似的，在茫然的一斗眼前消失無蹤。

「……」

東雲從下方凝視備感困擾的一斗的臉，同時以大姆指拉開左眼上的眼罩。

「好家在！」

「就只是這樣……」

接着，在他前進的方向，可以看到背倚着樹幹的東雲交抱雙臂地仰望天空。

……結果，看到口中嘀嘀咕咕的東雲正不停在室內打轉。

「這、這纔不是約會呢！」

「啊，可是，硬是邀你去也很奇怪吧？這樣算不上是謝禮。」

視線遊移的東雲像是想起了什麼，發出「啊」地一聲。

「嗚！那是什麼……是搭訕嗎……？」

敵不過書本誘惑的東雲最終還是答應了。

一斗想起房間角落的架子上有即溶咖啡反電熱水壺，因此開口問她。

東雲露出「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才討厭男生。」的表情，突然顯得不悅。

「好好喔，要去約會！」

「這種事就叫約會啊，東雲老師……」

『好可愛的笑容……原來他……也有這樣的表情……』

「……嗯……你、你別誤會喔？我真的敢喝！可是！我向來都喝焦糖瑪奇朵的黑咖啡，所以……那個……」

「不……什麼搭訕……那是邀不認識的女生不是嗎？東雲小姐是我認識的人。」

這個說法對於以雙臂隱藏自己，抱住身體往後退，同時緊盯一斗，散發出強烈警戒感的東雲來說似乎行不通。

「只是去圖書館而已喔……」

「……要不要加砂糖跟奶精？」

東雲說出讓鼓起勇氣，邀她出去的男生的勇氣被摧毀殆盡的發言……私下這麼想的超級肯尼希妹急忙打圓場。

「那、那，我不去！我不出去！」

「咦？那是什麼話？怎麼回事？我喫了什麼不妙的東西嗎？」

『如果一起出去時很快樂，他會不會再對我笑？如果是這樣，就算不是去圖書館也無妨……是吧……』

「……我、我就……去吧……」

是閒得發慌的超級肯尼希姊妹。

不過，從自言自語模式轉爲腦內自問自答模式的東雲開始沉默下來，因此一斗打開門，走了進去。

「說得也是，不會去……咦？真的嗎？」

「啊，既然有餅乾，那麼我來泡咖啡吧？」

一點都不知道在意外之處被爆料的一斗抵達醫院，走在連接別棟的林蔭道上。

「……什麼事都沒有。我開動了……好苦！」

「真好，是約會。」

因爲含着眼淚盯着一斗的東雲一臉如此堅信不移的模樣，所以總之一斗道了歉。接着，爲了轉移話題而說起突然想到的事。

「爲了……我……？」

在感受得到呼吸的距離下，東雲威嚇地緊盯一斗的眼眸。那張臉上見不到表示自己不擅長跟男生相處，眼睛骨碌骨碌轉的那個面容。

「那種事根本就不重要喔？不說這個了，你瞧，是餅乾喔，餅乾……啊！還是算了，或許不好喫！啊，可是難得做了……可是，那種事跟遲鈍的男生無關吧……」

已經完全進入放棄模式的一斗因爲東雲改變心意而感到喫驚，重新再凝視她。

「如果是那樣……」

「「「啥米（什麼）」？」」

「那是『西園寺，你真的喫下去了！』的意思……」

「咦，根據剛纔的對話方向，是我不對嗎？」

「嗚————怎麼辦，我真的帶手工餅乾來了……！突然把這種東西交給他，他會不會認爲我很奇怪……可是，我說過會做了帶過來！啊，可是，他或許忘了……啊，如果當作是某件事的謝禮……唔，替我借書的謝禮？沒錯，就這麼辦！啊，可是，親手做的會不會嚇到他？就、就說是在店裏買的……啊，不行！形狀這麼難看，絕對會穿幫，而且真要說起來，明明說我至少會烤餅乾，可是帶來的卻是店裏賣的也太莫名其妙了……不不不不不，因爲我不是別有居心，所以普通地拿給他喫就行了，普通地！就說：『請你喫，這是我拚命做出來的。』……嗚啊，不行，這樣的女人讓人感覺好沉重……『我不是特別爲你做的，所以你喫吧，不要誤會！』……嗚，不行，感覺好差……夾在書裏面，說：『這是我推薦的書。』……嗚，不行，餅乾會碎掉。而且太過在意也很奇怪。我、我又不是那個……因爲喜歡他之類的。啊，可是也不討厭他……如果要說不在意就是說謊……可是說是在意的男生似乎會被誤會……朋友……嗯，朋友……沒錯吧……可是，那也……似乎……不太對……還是算了吧，別交給他。要是他誤會我別有用意，因此保持距離也滿令人害怕的……」

「咕嚕……好苦！」

見到他進來，東雲驚訝地差點跳起來。接着不知所措地骨碌骨碌轉動眼珠，遞出拿在手上的餅乾。

「怎麼了，怎麼直盯着杯子？」

此時不知是從哪裏出現，在窗外沙沙地喫着刨冰的雙人組走來，從敞開的窗戶另一頭朝室內窺看後說：

「好苦……那個，難道你不敢喝咖啡嗎？」

「只是一起出去，不是約會！」

「感覺東雲小姐是喝黑咖啡的人……嗯？怎麼了？」

那銳利的視線與平常的東雲相去甚遠，帶着凶氣，毋寧說更接近首度見面時的東雲印象。此外，壓低的聲音雖然無疑是她那甜美可愛的嗓音，卻給人一種語帶威脅的印象。

「……」

東雲整個人消失無蹤，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在作夢。一斗環顧四周。那真的是白日夢嗎？又或者是逐漸恢復的記憶讓他見到的幻影？在交抱雙臂行走的期間，一斗已抵達第2小圖書室。

東雲的話雖然很小聲，不過在安靜的圖書室裏聽得一清二楚。

「謝謝……」

「這是爲了她好，也是爲了你好。」

心想：「這可愛的生物是什麼？」的超級肯尼希妹流下冷汗。

「好過分……居然把人家做的東西稱爲不妙的東西……」

「比方說皇立圖書館，我想那裏有很多這裏沒有的有趣書籍……」

在酷暑也稍作休息的氣溫下，喝熱飲也不錯的愉快心情中，背對着染紅天空的夕陽，一斗拿起立刻就煮沸的熱水壺，將熱水倒入紙杯中。

「是約會耶，姊！」

咬着手指陷入沉思的東雲還挺可愛的。

當一斗奔去後，東雲以充滿倦怠感的模樣將視線轉向一斗。

雖然覺得再繼續看下去會對不起她，可是要是隨便進去，或許會形成重大慘劇，在看到自言自語持續下去的東雲，絲毫找不到進門的時機這點也是事實。

「果然來了嗎……你是和北條戀歌皇帝一同行動的少年吧？」

「嗔，可是，剛纔你們說要一起出去……」

「咦？啊，唔……唔嗯……呃、呃，謝謝……那個，我……奶……」

「啊，對了，爲了謝謝你的餅乾，我們找個時間出去玩吧？」

東雲因爲這個想法而略微露出微笑。

「來，請用。讓你久等了。」

東雲額頭上浮現的，是因爲熱而產生的汗水嗎？

說完後，一斗不等她回答就取出砂糖包及奶精包。

由於曾捱過一記牽制的重拳，因此一斗像從前一樣，有些提心吊膽地透過小窗窺看室內。

「圖書館！」

心想：「那已經不算是黑咖啡了……」的一斗，在東雲的杯子里加入奶精及砂糖。

「你敢喝啊……」

「什麼事都沒有……」

「圖書館……」

「嗯。」

「好好喔，要去約會！」

「啊，西園寺同學！就、就算是變成碎碎碎碎……碎屑的餅乾你也會喫吧！」

一斗心想：「結果全部混在一起了」，只能不停苦笑。對此，東雲的眼珠子轉得更快，更加不知所措了。

「咦，啊咧……？」

「咦……」

「給你一個忠告。」

這次東雲皺着眉，嘴角下垂。

對於當時一斗那安心般的笑容，東雲心想：

「那個，東雲小……」

「我、我敢喝啦！」

東雲的臉漲得通紅，忸怩地搖晃身體。

「不要跟東雲太過要好。」

東雲更進一步地警告被左右顏色各異的眼眸迷住的一斗。

突然出現身穿比基尼盔甲，以及胸部形狀，胸部部分膨脹的胸罩型盔甲，看來就是奇幻世界居民的人物現身後，一斗大喫一驚。不過跟外表相比，東雲似乎有更在意的事，因此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在最後幾句話化爲自言自言的東雲開始煩惱的期間，一斗咬了一口裝在小袋子裏的餅乾。

東雲倏然打斷正想開口的一斗。

「嗯，很好喫。」

感覺……東雲的頭上突然長出了貓耳。

「啊，就算不是去玩，但是也可以去大、大型圖書館之類的地方。」

「咦……」

「啊，騙你的騙你的！不見得男女一起出門就是約會，嗯嗯！」

「好好喔，要去約會！」

粗線條的超級肯尼希姊依然這麼說，完全不聽別人說話。

在進行這段對話的期間，一斗忘了在入口附近的林蔭道上遇到的，有着金色眼珠的東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