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能當人的時刻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511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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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能當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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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的小說《十姐妹》裏面有十個人和一隻怪物。那十個人彼此扶持,步上各自的人生。雖然她們有人談戀愛、工作或偶爾吵個架,但都很努力地生活。
那個怪物則不管這些,一個一個地把人喫掉。
就像死亡般,毫無差別、毫無章法地把人一一吞噬。
最後出現一位領導人,率領因疑神疑鬼而互相殘殺之後倖存的四個人——不知何故,這個人被稱爲“旅人”,然後他們終於發現怪物的存在,前往最後的戰場。
省略了怪物和旅人決戰的描寫。
因爲,我想不出一個有趣的結局。
我怕麻煩,就那樣把稿子寄了出去,結果對方評論我的作品讓人摸不着頭緒,說“含糊的結尾反而讓人有想象空間,很不錯”,因而獲得優秀獎。
然後,出版社請我過去一趟——我和編輯談了一下,他問我如果有結局,會是怎樣的結尾?
我偏着頭思索了一下,說:沒有結局,世界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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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肚子痛,痛得醒過來。
深夜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唔!
我在鋪着棉被的榻榻米上扭曲着身體,強忍着痛。今天身上當睡衣穿的窄袖便服正好是純白色,看起來很像死人的打扮。心想真是不吉利,但肚子實在痛得要命。
嗚,嗚!
我的肚子裏面好像有人用鋸子在鋸,從來沒這麼痛過。我什麼事也做不了,只能緊緊抓住棉被,咬緊牙關忍耐着。
我摸着肚子,呼吸很急促。
好痛。
痛死了。
嗚嗚!
萌?
“你覺得漫畫和小說哪一個比較暢銷?哪一個是大衆比較需要的?最暢銷的高格調文學和低俗漫畫,實際銷售量哪個多?”
這也沒辦法。
不知是偶然或必然,在回家途中又碰到旅人。我覺得她今天看起來很高興,真的很稀奇,不禁多瞧了她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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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書低語着。
旅人這樣跟我聊天,我覺得很稀奇、很開心而老實地回答。
黃昏的旅人顯得比平常更漂亮,漂亮得不禁讓人覺得她很容易碎掉。
而在這個寶貴的時刻,我能做我自己,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旅人,現在對我來說,你真是不可或缺。
爲什麼我要幫你們。我是道具組耶!你們可以拜託其他人,我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回家,因爲我有門禁。
“我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瞭解所有的事。”
……。
我的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我並沒有隱瞞,反而把看過的某個故事慢慢說出來。
“……書很好喔!書真的很棒。它是人類的珍寶。”
……。
雖然現在肚子還有點痛,但是隻要不要太在意它,還可以忍受。小島那張有事相求的臉和聲音,反而讓我覺得不安。
我歪着頭,盯着小島。
“嗯,我們不是要在文化祭演戲嗎?”
我噘着嘴說。旅人又一瞼嚴肅地開始苦思起來:
“果真!書的影響力有那麼大嗎?哎,我也不確定——我不會懷疑書的絕對性,總之是思考上的問題。”
總覺得像是誘導性訊問。是心理作用嗎?不擅言詞的我,不知不覺地被她牽着鼻子走。該怎麼辦呢?
“嗯,漫畫和小說是不同類型的娛樂,所以不知能否單純以銷售量來做比較。我認爲不必用看什麼或選什麼書來褒貶自己。低俗很好啊!‘萌’(※“萌え”,日本御宅族和其他動漫喜好者用來形容極端喜好的事物。)也不錯。”
武藤白?
嗯,你別再打躬作揖了!
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總之,想不起她長什麼樣子。
“幫幫我們——御前江。”
連細微的部分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在她身邊總覺得很安心。我在學校像個幽靈,在家像個傀儡,只有在她身旁才覺得自己像個人。
“沒錯,一切的事情。包羅萬象的一切,真實世界的一切。像個貪婪的小孩——餓鬼。就是這樣的餓鬼,才能知道一切。在資訊發達的社會,打從我們一出生,一切的知識都能搜尋獲得,結果反而不想知道所有的事。以前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她是偶然在文藝雜誌上看到我的名字,聽以才拜託我幫忙寫劇本嗎?真是找麻煩。嗯,我不妨堅持那只是同名同姓。
“哎,你不知道嗎?嗯,不知道也不要緊。說到宮澤賢治(※1896-1933,日本理想主義的詩人、童話作家。)和‘萌’哪一個比較讓人有向心力,這已是考量現實情況而萌生的。”
我這麼思考着。小島微微一笑,說:
我聲音含糊地問,小島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說:
然後,很稀奇地,旅人非常開心地問:
我歪着頭含糊地問,心想問這麼一下應該就足夠了。但定眼一瞧,小島後面還跟着一羣面熟的同學,不僅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不知不覺中變成神了。
那是雙深遠的眸子。
“漫畫?不錯嘛!”
我用眼光委婉地訴說心中的不快。小島戰戰兢兢看着我,代表大家開始說:
現實是虛構的失敗之作。出現在現實中的虛構,必定就線神的存在。旅人,我的神,我想和你在這個凹凸不平的農業區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夕陽餘暉照在我身上,我心裏正想着這樣的事。
“咦?就是小白啊!武藤白,我們的同學。”
怎麼了?
那就糟了。
什麼是“電波”?
對了,我剛纔就一直想問小白是誰?
嗯!
旅人喃喃地說着,以一定的步調走着。雖然我覺得邊走邊看書很像怪胎,但她翻書的速度、邁步的調子和步幅,以及微微晃動的後發一直都沒變,讓人看了心醉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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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
“我覺得你的言論有點‘電波’(※日文用語,指異於常軌的言行。),所以你更能領略那種感覺。”
“小白說你有得獎。如果你會寫小說,那麼舞臺劇的腳本應該也難不倒你吧!”
我不願意,我要回家。
“……太晦澀了。”
我轉身背對着小島。就聽到大家的聲音:太意外了,好了不起——得什麼獎?害我窘得不得了。那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獎。
鄉間小路到處長滿了鋸齒狀的雜草。旱田和路面溼答答的,把腳下的皮鞋部弄髒了。黃昏的世界朦朦朧朧,看起來就像要溶解。我又轉頭看了一眼在我身邊那個可靠、老實的旅人。
“低俗一定比高格調強。我用‘強’這個字,是因爲找不到其他適當的形容詞——哎,其實也沒關係啦!”
痛徹心扉,眼淚不禁簌簌地流下來。害怕體內的水分會因此流光。在伸手不見五指、靜悄悄的臥室裏,我獨自飽嘗孤寂,無助地呻吟着。
我想了一下,突然想起最近在書店看到一本少女漫畫寫着銷售量突破一億本的驚人數字。而提到小說,即使標榜爲暢銷小說,它的銷售量也不到一千萬本。
“這不是攻擊人的話,只是一種概念,所以隨便問問。”
我就是想不起她的瞼。
旅人喃喃地說。
旅人喃喃說着理所當然的事。
我真是恨死那個叫小白的同學,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而且看得不多,平均一個月一本。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感覺好像被人瞧不起。
“——因爲,御前江,你不是在寫小說嗎?”
我點點頭,心想,嗯,這件事與我無關,於是抓起書包站了起來。接着,不知何故,小島決定跟我挑明:
得獎?啊,原來如此——羣灰舍有出版全國性的文藝雜誌,我沒有隱瞞自己的本名,所以御前江真央就這麼刊登在上面。哎,因爲它是個不怎麼樣的名字。這麼說——對了,我的照片也刊登出來了。
旅人把細長的秀目眯得更細了,她微微一笑,說:
誰來救救我。
我想不通,滿臉困惑。旅人深深地嘆了口氣,說:
在學校,別人看到我不會跟我講話,我也不跟他們打交道。
結果,旅人神色有些奇怪地說:
她今天也戴着眼鏡,嘴邊綻放着微笑。
我說,看了一下手錶,確定今天提早下課,不用趕回家。但這時她卻突然懇求我,讓人有點無法招架。
我別開視線不看旅人,轉而眺望道路另一側。
即使是虛構的也不要緊。
在家裏,我每天重複做着家人規定的事。
旅人笑嘻嘻地說。
“嗯,總之,小白他們下課後會在圖書館寫劇本。所以,如果你願意,請你去幫幫他們,就是這樣。”
這個嘛——
“該怎麼做纔能有效率地知道一切?因此,我賭上看書。不斷地看書,或許可以知道一切。不過,書本上不是什麼都寫。找解釋,也不是事事都說明。所以——從那時一直到現在,我不眠不休地看書,但——”
可是——武藤白?
結果,小島說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事:
放學後,一臉愁容的小島,雙手在胸前合掌作揖,向不是神的我懇求。
我快被咬破了。
“嗯,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庸俗的故事?請你告訴我。說不定是個有趣的話題。”
“因爲——”
旅人也看了我一眼。
她啪地一聲把看到一半的書闔上,和平常一樣,用微弱、風一吹就會消失的虛幻聲音說。
不過,我都是看漫畫之類的書。
“所以,御前江,你能不能幫幫我們?”
什麼?
救命。
好像是。
即使你是我的幻覺也一樣。
“你不看書嗎?”
她歪着頭,一副不可思議地思索着:
我凝視着她。
“——你覺得書和人哪一個比較強?”
我這麼想着,但小島好像快哭出來的樣子,所以我又含糊地問了一句:
嗯!
“所以,小白他們三個人在寫劇本——但進行得似乎不太順利。”
偶爾。
“——書上的知識都是虛構的。吸收虛構的知識對現實沒有用處。在這個現實中,認識一個朋友所獲得的情報量,遠比看幾百本書來得多。知道這個事實,讓人很討厭,想拋開一切消失掉。書比不上人,書比人更脆弱。這種東西看再多都毫無意義。”
她並不是自暴自棄,也沒有特別哀傷,而是平淡地述說。
“那麼——爲什麼會有書?”
旅人嘟噥地說,靜靜地凝視着我。
“御前江真央,你知道嗎?”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雖然我沒跟她說過自己的姓名。
啊,這個嘛,雜誌——
“你爲什麼要創作?爲何要編造一個虛構的世界?”
你這麼問我也——
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們是不是藉此想逃避,飛奔到你們所創造的無數個幸福的虛構世界,虛構就是虛構,它並不存在,但你們卻覺得自己好像能在那個虛幻的世界旅行?因爲,這個世界有太多虛構的故事。連電視和報紙都被虛構侵略,現實已經開始喪失了真實感。所以——即使這個現實社會是乏味的虛構的失敗之作,也毫無魅力可言——你看,大家不是已經對現實感到厭倦了嗎?”
旅人呻吟地摸摸自己的手腕,嘟噥着。
“……這樣的世界是誰造成的?”
我歪着頭思索了一下。
我無法理解,感到很困惑。
嗯,虛構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現實是虛構之一——不就是虛構的失敗之作嗎?我們只是一羣無法脫離那裏的不幸人物。可是,世界不是很模糊不明嗎?連細節都忘了塑造。這樣的東西並不是真的,而是假的——這個現實,這個現實。
“這樣好嗎?真央,只要我們還沒死,我們就無法逃離現實。即使陷入書中的世界,我們的身體依舊在這裏。”
沒錯,我們是在這裏。旅人的確在這個模糊的世界上。
所以,旅人不是真的,是個幻影,是我想像出來的一個幻象。一定是這樣。因爲她不是真的,所以才能救我,只有在看小說的時候,能暫時忘卻現實。對吧,旅人。旅人啊!
“幫幫我——”
不是修改後要刊登在雜誌上嗎?想來,對方也想立即進入作業程序,那不就要與新小說同時進行了嗎?我簡單地問。
不過——我要以旅人爲故事的主角。茫然失措,爲這個編壞的現實而煩惱的旅人,我要助你一臂之力,儘量讓你幸福。
什麼題目都可以。
我想起不知是什麼時候談過的話,把題目定爲“餓鬼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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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偶然還是什麼,我都不會寫什麼因果的文章,但現在突然有人要求我這麼做。
——《十姐妹》呢?
請你務必——幫助我。
我只是個軟弱——靠不住的普通高中生。
那個負責人一直極力遊說我,所以我只能乖乖地回答“是”或“是嗎”。但我還是找到對方說話的空當,問了自己有點擔心的事。
好。我也是隻有旅人。
對方提議我在羣灰舍的雜誌連載小說。
旅人,
我想要幫虛構的你回到真正的世界。讓迷失在這個只是失敗之作的虛構的現實的你,回到你應該存在的世界。
因此,我答應負責人的提議,難得明確地回答:我會考慮一下。對方聽了我的話好像鬆了口氣,非常高興的樣子。
那麼,爲了旅人,爲了救她,我想使用那個力量,雖然那個力量很薄弱,但——我會盡全力去做。
那個救我一命、有雙細長秀目的女生或許是個幻覺,但我只有在她身邊的時候纔像是個人。
真是傷腦筋。總之,我無法好好寫小說,只是貪婪地信手寫些自己不太懂的文章。就像餓鬼,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飢餓而不斷喫東西。
哎!
不過,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我應該還她這份恩情。她向我求助,我想幫她。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個地步或能夠做什麼——
旅人,請殺了我的餓鬼。
旅人低着頭喃喃地說。
所以,請你幫幫我。請你一直待在虛構的世界。
在今天回家的路上,那個虛幻、好像即將消失的旅人。
那個旅人低聲地向我求助。
你認同我有個餓鬼的小孩。你一定能打敗棲息在我體內的這個怪物。就這麼辦。這樣就好。
我如此發誓,打開電腦開始構思。
內容不拘。
他說羣灰舍發行一本叫做《ash月刊》的雜誌,名字非常簡潔有力,不像一般的文藝雜誌,裏面刊載了爲數相當多的作家的短篇小說和隨筆。他還提了幾個作家的名字,說明他們也在寫書,但我知識不足,不曉得那些人是誰。
“真央,請幫助現實中的我。我——只有你一個人。”
然後,我回家照顧母親,小心翼翼不要碰到父親和哥哥。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房間透口氣時,羣灰舍的負責人就打電話來。對方好像聽不到我的聲音,講話中斷了好幾次,但我還是大略明白對方的意思。
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