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餓鬼的小孩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4830 字

※※※

一、餓鬼的小孩

※※※

我要問你一個怪問題,請你不要生氣。

你懷疑過教科書嗎?

我常常懷疑。我並不是個生性多疑的人,譬如說:在教室停下記筆記的動作,活動一下手指時,你會不會覺得突然映入眼簾的教科書內容很膚淺——這的確很可疑。我認爲它只是在薄薄的一張紙上染上黑色的斑點,真的很沒有說服力、很虛假。

真的有織田信長這個人嗎?他真的燒掉延歷寺、發動許多戰爭、殺人如麻嗎?或許真的有個叫那個名字的尾張大人。可是,他的人生在被編寫入教科書的瞬間,就變成毫無血肉的年號或幾行說明文,就好像是某人編造的故事。

沒錯,我分不出教科書和小說有何不同。它們都很可疑,非常不真實。因爲,它們不都只是被印在之上的文字嗎?大人都在說謊,即使他們教我很謊言,我們也只能相信那些薄弱的謊言是真的。我討厭這樣,側着身子念教科書,這又是不能信任的爛故事。

歷史課本還好,因爲我的身體並不是歷史創造的。

有問題的是生物課本。

我的身體是由好幾十兆個細胞所構成。全身佈滿縱橫交錯的微血管,而手臂的動作,是由於大腦下達指令使肌肉收縮造成的緣故。

課本上是這樣描寫的,但是我無法親眼目睹,所以也很可疑。打從我一出孃胎,便從來不曾見過自己的腦子。

感覺很假、很難懂、很不真實。

我拼命背誦課本上的內容有什麼意義?

所謂學校的授業,不就是大家爲了理解謊言,每天安心地生活下去,很有效率的受騙時間嗎?

至少在上生物課的時候認真學習,一旦骨折,纔不會慌亂,不知所措,知道這是“骨折”而不感到害怕。

不過,最近我連這一點也感到懷疑。懷疑自己的體內真有“骨頭”這種東西嗎?

什麼是假的?什麼是真的?

什麼是虛構?什麼是現實?

我真的在這裏或者嗎?我不是某個人所編造的幻想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嗎?如果我是幻想中的人物,那會有什麼不方便嗎?現實和虛構的區別在哪裏?所謂的現實到底是什麼?

※※※

我懷有惡意。

我這麼一說,旅人和往常一樣用不可思議的聲音回答:

“……小孩是餓鬼,說得妙。”

接着,是一陣令人厭惡的沉默。

若要說明那種狀況,看似簡單,其實很困難。嗯,把它比喻成電玩或許比較容易明白。也就是RPG(※RolePlayingGame,角色扮演遊戲,電腦遊戲的一種。主要由玩家扮演虛擬世界中的一個或多個隊員角色,於特定場景下進行遊戲。)。無論是讀書、戀愛、社團活動或友情,其他學生都是依照這樣的冒險來累積經驗值,並仔細把它們記錄下來,過完一年。不過,我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無論是讀書、戀愛、社團活動或友情,都把根據這些冒險所獲得的良好記錄忘掉,變成一張白紙。

餓鬼的小孩就是餓鬼。所以,我的小孩是餓鬼。

“幹麼?”

我就是處於那種狀態。所以,我常常左思右想。

“旅人”是她的綽號,她的真實姓名、住址、興趣和年級——我一概不知。我們的關係很曖昧,只是每當我跟她說話,她會回答我,或許我們可以稱爲朋友。

那麼,我就把這個惡意取名爲“餓鬼”。

不久,她把我的手全部撥開,靜靜地看了我一眼。

四月,春天是開學典禮的季節。對學生而言,是嶄新的一年。雖然可以轉換一下心情,但他們和去年一樣,也沒有多大改變。毫無疑問地,對於周遭的同學而言,他們“去年的自己”和“今年的自己”都是同一個人,他們用和去年一樣的態度和我講話,令人有些不解。

“你太認真了。所以,纔會懷了餓鬼。”

旅人並沒有看向我,她只是在黃昏的鄉間小路邊走邊看書。

我又被小島和露出相同笑容的女生包圍着。一起回去?爲什麼?我無法理解,後來覺得那些女生的笑容有點恐怖,我緊緊抓着書包,問:

她立刻像清理擋路的灰塵般,用力拂開我的手,又繼續看書。

我低着頭走在路上。

說完這句話,她又開始往前邁步,並用緩慢、一定的速度,像呼吸似的看着書。

“我好好地在這裏。”

我確實感受到旅人真的存在嗎?

旅人是個漂亮的女孩,和我上同一所學校,她總是用她細長而清秀的眼睛,邊走邊看書,有時也會戴眼鏡。她看的書都是些我不太懂的外文書、動植物圖鑑或聖經。

接着,我獨自往教室門口走去,小島一行人愉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可是,我真的碰到旅人了。

爲什麼我會活着?感覺自己活着、有生命,實在很不可思議。可是——我們通常不會爲這種事煩惱,想要說明它的不可思議實在很困難。沒錯,所以它很可疑。

不太明白。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的精神狀態有些奇怪。

※※※

我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我到底怎麼了?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我覺得妨礙別人看書自己可以獲得什麼嗎?

“御前江,我們又同一班耶!”

嗯!

喂,旅人。

……。

在農業區沒有鋪着柏油,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有許多不知名的雜草和顏色亮麗的小石子。舉目四望,一邊是旱田,一邊是和烏鴉抗戰的稻草人,蔚藍的天空還飄着幾朵輪廓分明的白雲。

雖然過了年再趕緊開始玩新的遊戲就好,但我並沒有做記錄,也無能爲力。就像在最初的電玩中,僅有名字的初級冒險家在旅途中突然被編入五十級的冒險家。身上的裝備不同,對打的怪物也不一樣,村民所提供的情報,也讓我摸不着頭腦。

我含糊地點點頭,一個好像面善又好像不是這樣的女生開朗地微笑着,她的眼睛是雙眼皮,又大又圓。

所謂“餓鬼”,是一種貪得無厭的卑鄙生物。絲毫不會生產,只會吸食世界,而且絕對不會感到滿足——骨瘦如柴、目光可鄙又令人厭惡,總是貪得無厭的生物,就是餓鬼。

高中生看這種書很了不起。

那時如果我沒有拒絕小島她們的邀請,不管門禁跑去玩,會有什麼後果?或許我就不會遇到旅人,也不會知道在自己腹中喘息的模糊惡意的真面目是什麼,並且每天又在胡思亂想吧!

我就讀的縣立香奈菱高中十一所平凡無奇的學校,但校地的選擇條件卻很特別。首先,校舍建在市中心,四面的景觀截然不同,北面是商業區,南面是農業區,東面是工業區,西面是住宅區。無論從哪個校門出去,看到的街景都不一樣。

旅人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雙細長而漂亮的眼眸,顏色很深,我從來沒見過。

那個女生絲毫不在意我這麼做。她把書本夾在腋下,然後用冰冷、高貴的雙手,輕輕地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撥開。

嗯!

這個像從幻想裏走出來,令人不可思議的旅人,不知何故那麼鮮明、栩栩如生地存在這個應該是現實的世界。

那個雙眼皮的女生還是很開心地這麼說。

看着書,才勉強好像存在這個世界的她——像個看書的妖怪,我突然想到她會不會因爲我接下來的動作而消失無蹤?

結果,他立即別開視線,好像在和旁邊的男生說:“好恐怖……她瞪我。”還聊得不亦樂乎的樣子。

自我介紹就像在有微弱電流的緊張氣氛下持續着,我勉強記住了方纔那位跟我說話的女生的名字。

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真是了不起。”

那天是開學典禮,聽完校長的訓話,回到自己的教室後,便開始做自我介紹。所以,我終於知道那個跟我講話的女生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叫“小島唯”。聽她這麼一說,我好像聽過她的大名。

“或許我並沒有真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在書本的世界遨遊太久,真正的我被留在那裏,而在這個世界的我或許成了一個幻影。”

我和旅人相遇時,剛好壞了惡意,那時我所寫的小說正好獲得不知名的文學獎——第七屆羣灰ash月刊大獎的長篇部門優秀獎。

我偏着頭思索着,偶然抬頭一望,發現有個男生在教室的一角直盯着我們瞧,所以我也看了他一眼。

“可是,那又怎樣?”

※※※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但我家門禁很嚴,得早點回去,所以拒絕了她們。

“御前江,你的眼神很可怕耶!”

“那個……”

午後的陽光由逆光轉變爲順光,把她的樣子整個照了出來。

每到過年,我就把去年的我留在過去,所以就各方面的意義來說,全都變成一片空白。除了勉強保持“御前江真央”這個名字之外,我真的把一切都遺忘掉,變成一張白紙。

是嗎?我不太懂。她是以我的哪個特徵認定“我是老樣子”?我連這個對我微笑的女生是誰都不太清楚。

“你不用這樣確認。”

儘管如此,那個女生也毫無反應,只是用一定的步調看着書。那本書不像我偶爾動筆寫的娛樂小說,而是專門描寫社會醜陋面的作家所寫的書。

我懷疑自己的存在,爲什麼這樣的自己會在這裏?我覺得自己以第三者的觀點俯視着自己,感覺很不舒服。

我和她並肩走着,咻地一聲伸手蓋住她的書。

我家在農業區,而大部分學生都是往西校門的住宅區走去,唯獨我是朝着南校門走出校園。這裏的櫻花還沒完全綻放,桃紅色的花瓣在風吹雨打之下,不停地搖晃着。

也許是我的步伐比較大,而她走得很小步,沒多久我就追上她了——一個穿着香奈菱高中的制服,有些不食人間煙火,身材嬌小的女生。

我不禁嘟囔着,那個女生困惑地笑了笑,又開始和旁邊的女生聊起導師怎麼樣,或男生如何如何。爲什麼她們要在我的位子附近聊天?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禁望着她們。但她們聊的內容,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

我覺得那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答不出來也很合理。我才說我沒有任何喜好,爲什麼鄰座的男生就很誇張。起鬨地說“了不起”,我不懂我是哪裏了不起了。

不——用“碰到”這個字眼合適嗎?

我僵在原地,不知何故就是無法做出正常的回應:把手拿開,跟對方道歉,只是張口結舌,手心微冒冷汗。

“那麼——你要不要給那個惡意取個名字,欣賞一下?”

若是有人這麼說,我便無法立即回應。不知不覺地,有四個女生聚集在我身邊,她們都在笑,感覺有點恐怖。

我這麼想着,突然產生一股衝動。我不太清楚那是什麼,是中邪嗎?我很好奇,如果用手遮住她傾注所有生命力閱讀的書,或者把她的眼睛蒙起來,不知她會有何反應?這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然後,聽導師說了一些話,今天的活動就結束了。我打算回家。

替惡意取名字,那是個很棒的嘗試。

我有點火大。

在每個人依序發表自己的“名字”,參加的“社團活動”和“愛好”的這段奇異時間裏,小島說自己的“社團活動”是籃球社的經理,“愛好”則是——她思考了一下,就問一旁看似她朋友的人:“你知道我的愛好是什麼嗎?什麼呢?”

“……”

我很喜歡旅人認真唸書的樣子,有時她的頭髮遮到眼睛,她會優雅地用指尖把它撥開。

不去想就好了。只靠動物性的脊髓反射生活比較幸福。不過,我卻天真地煩惱着,想知道生命的意義,想確定自己真的存在,而變成一個老是胡思亂想的笨蛋。總之,我就是我,真的很奇怪。

旅人笑嘻嘻地說。

無法確定自己爲什麼在這裏。

我繞到她的背後,大膽地伸手把她的眼睛遮起來。我莫名其妙地覺得很開心。心想:這下子你看不了書了吧!她卻突然停住腳步,啪地一聲闔上書本。

她笑嘻嘻地說,我也微微一笑。

“那又怎樣?沒有真的活着,會對不起誰嗎?會對不起這個世界嗎?”

“小島,你們的家在哪裏?”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個人綁在腦後搖來搖去的頭髮。她每往前走一步,頭髮就左右擺動,好像怪物的尾巴。其實有一瞬間,我還以爲她是住在山裏的妖怪。該怎麼形容她呢?她看起來不太像人類,感覺怪里怪氣的。

“御前江,要不要一起走?”

不過,旅人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

櫻花上有毛毛蟲,我不太喜歡。

她細聲細氣、理所當然地說。

我一說完,她們滿臉驚訝地說:“不,不是直接回家,我們是說到哪邊逛一下再回去。”

那裏有間不知是存放着割草用的鐮刀,或者是旱田肥料的膠合板倉庫,我從它旁邊經過,突然看到前方有個奇怪的人影。

我並沒有瞪他。

我一走近她,就隱約聞到一股香囊的香味,是薔薇花香吧!我好像要醉了——感覺有點恐怖。

嗯!

哪有!

那個女生不曉得有沒有發現我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只是用一定的步伐往前走。

那個女生不知何故,邊走邊看書,貪婪地看着那些文字。我若無其事地走在她旁邊,不客氣地偷瞄一眼她在看什麼書。

什麼了不起?拜託,請你告訴我。

當時我覺得自己像個爛醉如泥的人,半睡半醒,腦子裏總是一片模糊。我現在也沒有什麼想法,通常都是一臉茫然。或許可以說我當時只是凝視着自己腦海中的迷霧,無法把空虛理解爲空虛,只是很不可思議地注視着它。

“呵呵,御前江,你還是老樣子。”

我沉默地一直呆立原地。

心臟噗通噗通地跳着,整個腦子熱哄哄的。我有始以來第一次碰見真正活在這裏的人。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