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紅心藜•灰藜/艾草 以及花水木
《植物圖鑑》 · 有川浩 · 1.1萬 字
9. 紅心藜•灰藜/艾草 以及花水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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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emisia princeps & Benthamidia florida
*
梅雨一停後馬上就是無止無盡的夏天了。
庭院裏的蘋果薄荷已經枝葉繁開,但這種天氣熱茶一入口立刻汗水狂噴,所以Itsuki把它泡在壺裏等它冷涼。蘋果薄荷茶冷了後,滋味更馥郁甘美。
某個休假天,當彩香還賴在牀上享受晨間假寐時。
她聽見窗戶喀啦一聲被拉開的聲音,心想Itsuki大概又出去摘薄荷了吧,但立刻就聽見了腳步聲往回走。
「彩香,來一下。」
「怎麼了?」
還沒換下睡衣的彩香,就這麼被他牽着走到庭院去。
兩個人開始同居後,室外妥協就從一雙變成了兩雙,讓兩人能同時出去庭院。
連在這種小事上,也琢刻着兩人共同生活的足跡。
「吶,久等的第二張臉來羅~~」
他講之前,彩香根本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之前除草時,離房間最遠的圍籬上海留着一株——名字不怎麼好聽的蔓草。
一望後,彩香的瞌睡蟲全跑個精光。
「這什麼啊……好漂亮……」
在圍籬上——在那攀上了圍籬的蔓草上,明媚動人的嬌美小花妝點得白白灼灼。
花心上渲染着高雅的胭脂色,百合形狀的花身上則綴着一圈折邊。
彩香邊聽着關於這蔓草的事,邊直愣愣地盯着花瞧。
想不到居然有這麼漂亮的第二張臉……
Itsuki說着說着很自然地靠近彩香,一把把她包住。
他這種馬上就能跟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大概是他之所以能一路旅行,知道倒臥路旁的原因吧。彩香在一旁想着,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什麼事情好啊?」
「對啊,你好細心。」
「知道啦!」
他那充滿男人味的手撫摸着彩香露出衣服外的臂膀。
挺直了腰桿的莖杆前段的嫩芽,似乎還沒舒展開全部的葉片。身上被獨特的白色絨毛覆蓋着,葉穗細細長長得像筆尖一樣。摘下嫩芽時,感覺到一陣柔軟的觸感。
彩香望着高度及腰的野草。
——我也是色老頭吧?
兩人騎在還是沒什麼行人、土都被踩得紮紮實實的堤岸上,看見河的方向有些清清湛湛的白花,長在了紫紅色的植物上。
「你也喫過葉子啊?」
等彩香追上去時,Itsuki已經跟伯伯講起了話。
「好!」
「要是等到了秋天,然後願意去爬山的話,倒是還可以採到一些樹的果實,不過現在大概只有艾草(注36:艾草爲菊科蒿屬,又稱艾蒿、又稱魁蒿。在民間風俗中可以避邪去毒,因此端午節要懸掛艾草,也可做成艾草糕,或藥浴、艾炙用。)還算好用吧,你要去摘嗎?」
每次都把他的背抓傷……想到這些事臉都紅了。
「不好意思,突然來打招呼,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也很快樂哦。」
雖然嚷着麻煩麻煩,可是這個人真的會做耶,彩香心裏這麼讚歎。
過沒多久後,Itsuki就喊了聲「好耶!」把腳踏車停在了路邊。
好像在妝點七夕活動的花朵喔!說完自己的心得後,看到Itsuki放聲大笑。
「幹嘛啊!你講話好像糟老頭喔。」
他把折下來的莖杆前端利索地放進彩香的塑膠袋裏,喊下休止符。
「這麼高才比較好拔啊,你幫忙摘一下嫩芽好不好,我來從莖杆底下折起。」
「竟然長得這麼高。」
Itsuki邊說邊用手指頭數,伯伯看得臉上都漾開了笑容。
Itsuki一放開手後,彩香便趕緊退到安全距離外,他已經換好了牛仔褲,現在大大方方地在彩香面前脫掉上衣。
「什麼啊?」
「你稱讚的技巧很高超耶!」
「你不會先入爲主,我覺得很坦率,每次跟你散步都很快樂呢。」
「我可以摘一點回去嗎?」
「可是艾草不是一等新葉長出來就要去摘嗎?我記得圖鑑上說那時候最好喫……」
「把上次去的小河哪裏當成終點,採一些虎耳草跟豆瓣菜回家。然後去程是不會經過一些塑膠棚架的溫室嗎?那一帶應該有艾草。」
「那麼普通的花,要是我決不會想到七夕什麼的,你上次也說雞屎藤像新娘捧花!」
「被稱讚成這樣,我看花也開心得不得了了,應該會很想努力改變自己的味道吧?」
「田裏有人啊!在溫室旁鬼鬼祟祟的話,偶爾會被認爲是來偷菜的。有個可以打招呼的人在比較好。」
*
「這邊的溫室入口一帶,長了一些艾草。」
「嗯,可是明知它那麼臭還說得出捧花這個字眼……」
「嗯,我在圖鑑上看過好幾次,不過這是第一次看到真花耶。」
「啊——好討厭喔,夏天沒有山菜嗎?」
「再來,採野菜的季節就要結束了吧。」
「你的糟老頭指數上升羅!我又不是要這樣出門,會曬傷耶!」
走進臥房的Itsuki開心地說,他們已經習慣被對方看見自己更衣,可是,突然這麼講彩香還是有點害羞。
「好——了,差不多夠了。」
「伯伯,謝謝!」
「小小的葉子一片片摘實在太麻煩了,我喜歡等它長大一點連莖稈一起折,這樣比較輕鬆而且用途也比較廣。嫩葉頂多只能做成草餅吧?書上還有寫別的做法嗎?可是誰要負責搗麻糬那些事?」
不過彩香還是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餐具,才跑去洗臉檯。
早春的時候穿的那間淡綠色連帽外套,到了梅雨過後的此時已經太厚了。彩香在裏面穿了件無袖上衣,接着想找件髒了也不容易看出的圖紋長袖襯衫。
兩人又順便看了一下蘋果薄荷,接着回到了屋內。
「不好意——思!」
伯伯驚訝得瞠目看着他,這個人)長得一副現代模樣的年輕人……
「太感謝了!現在都找不到店家連根葉的紅蘿蔔,真是太高興了。」
這麼一說,自己上班途中會看到的野莧菜跟馬齒莧,雖然長得比較高大了,可是莖杆跟葉片也變粗,看來一點都不好喫。
「是啊,不過很厲害喔,她什麼都不怕全都敢喫下肚耶!」
「我又沒稱讚它的臭味,臭味不算哦!」
正當彩香把嫩芽一個個摘到塑料袋裏時,Itsuki也一株又一株地從長長的莖杆上,折下了好大一束。
「……那種東西,你打算摘回家做什麼?」
「那是虎杖的花嗎?」
「我們要去哪裏?」
「這位小姐你也喫喫看,現在賣的紅蘿蔔、白蘿蔔都把葉子切掉了,可是葉子也是極品喔。」
「要是沒聞到它的臭味,真的會覺得很像縮小版的新娘捧花耶!」
「那麼麻煩的事你繞了我吧,雖然用磨棒跟研磨鉢也可以做,可是收拾起來很麻煩耶。」
彩香驚訝得連聲調都提高了,伯伯笑着說:
騎了一陣子後,開始零零散散地看得到一些塑膠溫室的頂篷。
說着就順手從腳邊拔起了一株植物,橘色的身體一露出土壤後,
「我又不是特別要……」
對話的對象突然轉移到自己身上,彩香精神抖擻着回答。
「你不會做嗎?」
「哦,現在剛好是把嫩芽炸成天婦羅最好喫的時候嘛,然後葉子泡茶也很好喝、曬成茶葉也能放一陣子。」
毫不做作就可以說出這種話,彩香覺得Itsuki才比較坦率吧!
「真看不出來你這種年輕人居然也知道這些老方法啊。」
「虎耳草跟豆瓣菜一整年都有啊,可是一天到晚去同樣的地方,早晚被摘光,而且也會膩吧。再來可能偶爾纔會去採。春天喫過的山菜現在纖維都長得太粗了。」
「那你們兩個很適合啊。這裏有一點你們拿回家吧。」
毫無顧忌就突然跟陌生人講話的行徑之大膽,把彩香嚇了一大跳,但兩個人是一起來的,總不能自己一個人在堤岸上發呆。彩香趕緊走下了堤岸,連忙點頭——雖然不知道對方看不看得到。
兩人爬上似乎是剛纔那位伯伯闢出來的小徑,把戰利品塞進了腳踏車籃。
「那準備一下出門吧?餐具我來收就好,你先去準備。」
「咦,無袖上衣不錯啊!」
接着Itsuki朝着田裏的人影大聲招呼:
「這位小姐是城市人吧?」
聽他這麼一說,彩香想起在河堤道路的沿岸,似乎零星看過一些溫室屋頂。
蹲在綠油油田裏的伯伯站起了身來。
不怕曬黑的Itsuki只穿了件T恤,而彩香隨興套了件薄長袖襯衫。
結果變得好像是在用力宣告什麼一樣。
「真不敢相信這居然是艾草。」
「紅蘿蔔?」
嗯,彩香用力點了點頭。一聽到好久不能摘,更想去了。
說着他就步下了堤岸,往田地跟溫室的那一大片土地過去,毫不猶豫地大喊:
「可是摸起來很舒服嘛。」
彩香不小心地瞄到他緊實的背肌,趕緊別過頭去。
「皮膚摸起來好光滑哦,彩香!」
「嗯,我很想喫!」
咦,那是艾草?在一旁的彩香聽得內心驚呼。長在入口附近的草都已經高達彩香的腰背了,可是圖鑑的照片明明是貼着地面生長啊,怎麼會長得這麼高!
「沒錯沒錯啊,我看你可以嫁人了。」
好像還滿合他的意,伯伯又說:
那是Itsuki先前說「不要摘」的虎杖。
兩輛腳踏車一齊出動。
「很喜歡啊,炒葉子很好喫,做成天婦羅也好。」
早午餐時,兩人照例喫着麪包餐點,Itsuki忽然這麼咕噥。之前家裏存放的山菜跟野草愈來愈少上桌,面前還剩下一點的野莓醬今天喫完也快沒了,幸好蘋果薄荷看來還能喝上好一陣子。
「我說,我也覺得跟你散步很快樂!」
我的想法是不是有點怪啊……不禁擔心了起來。
輕鬆地這麼回應後,卻被問自己剛說什麼。風太強,把聲音都掩蓋了過去。
「我正在想溫室入口要是再不除草的話,進來會有點麻煩。你要摘多少都可以,這也給你。」
說着有拔了三、四顆紅蘿蔔給Itsuki。
「哦,除也除不完啊,所以就乾脆不管了。」
伯伯聽到後站起來用力揮舞着手。
兩人也邊揮舞着手,邊再度騎上了腳踏車。
「啊,你看!」
中途時,彩香看到一種眼熟的草,趕緊叫住了Itsuki。
眼熟也僅限於圖鑑上。
「這是紅心藜(注37:紅心藜爲藜科藜屬,又稱赤藜、紅藜、臺灣藜,爲臺灣原生種植。原住民會以其種子做成糕點或釀酒、花可做爲頭飾、幼苗、嫩莖葉可食。)吧?」
「咦,真的耶。」
雖然沒看過實際的模樣,可食長在天地那端堤岸上的植物特徵很明顯,所以彩香光看過照片也有點印象。單枚葉片一路從莖杆下端錯落着往上長,葉端雖然呈現不規則鋸齒狀,可食看起來很軟,葉子的頂端散落着淡紅色的葉粉,這種粉在稱爲白心藜的植物上應該也有。
「不曉得好不好喫?」
書上說味道近似菠菜。
彩香正準備要下車採,「等一下!」Itsuki連忙制止了她。
「別採啦。」
「爲什麼?」
「因爲這種植物最近愈來愈少了,白心藜也是,我走過了很多地方,這兩種植物真的愈來愈少見了哦。」
「該不會是瀕臨絕種吧?」
「還沒到那地步……」
可是他的表情清楚寫着再這麼下去,絕種也不奇怪。
「我知道了,那我不碰它。」
「嗯,謝謝。」
「希望它不要被別人發現,長多一點。」
彩香卻沒有機會哀嚎太丟臉什麼的,因爲Itsuki讓她把頭枕在他自己的腿上後,就滔滔不絕氣急敗壞地一路訓話。
每次彩香都擔心卡路里,只喫兩個。可是自從Itsuki做菜一來她已經瘦了三公斤。
彩香眨眨眼。
「八月……十五?」
Itsuki白天的睡眠時間,彩香也跟着一起就枕。反正她平時就喜歡夢周公,陪着睡一點也不辛苦。
「就算目前爲止都是因爲那個問題所以不喝水,可是夏天是例外吧?不管你喝了多少誰都會變成汗,積存在體內的熱氣也可以藉着喝水排掉啊!」
「這樣我根本沒幫上忙啊!」
「我很喜歡甜食啊!」
「對、對不起!我笨得沒注意到!」
「你今天想喫什麼?」
原本還心想戴着帽子沒關係,結果一輕忽大意搞得自己都暈眩了。水分補充得不夠,發生了輕微的脫水症狀。她以往夏天都待在有冷氣的地方,沒有什麼外遊經驗,總算得到了報應了。
Itsuki一臉不耐地催着彩香,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看來時在害羞呢。彩香不禁一笑。
「如果要跟朋友去旅行或是回老家,不用顧慮我喔。」
這看來不像說謊,因爲他跟彩香一樣認真地研究着櫥窗裏的蛋糕。
彩香把倒進了兩個馬克杯的其中一杯拿來,戰戰兢兢地問了一下味道。艾草的獨特香味搔惹鼻頭,吹口氣輕輕一啜。滋味居然很清爽,像是有着艾草香氣的日本茶。
「可、可是女生上廁所很麻煩嘛,所以之前散步時我也都儘量不喝水……」
「就這樣?要不要做點比較……怎麼講,比較難的?」
Itsuki逼着彩香一口氣喝光了運動飲料,然後還硬要她在附近公園裏把頭枕在他腿上。
「好啦,你給我躺着!」
「你也要喫三個?」
「目前爲止喫過了很多天婦羅,我有結論喔!」
「不是啦,我只是沒想到男生也會喫那麼多蛋糕。」
這麼回答纔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雖然說因爲產季結束只好停止外出摘野菜的活動,可是彩香原本就不適合在夏天時散步太久,這件事,身體教會了她。
「不行嗎?今天是我請客。」
*
「你要上面有寫名字的大蛋糕,還是想要很多小蛋糕?」
「我到底跟你說過幾次要喝水?你每次都『沒關係、沒關係』地敷衍我,喝水也只喝個一、兩口!要是再嚴重一點得叫救護車的話,那情形看你怎麼辦!聽不聽別人的話啊?這是你自己的身體耶!」
Itsuki又煩惱了一會兒,起身說:
結果在他同意前,好像就這麼在長椅上躺了一個小時吧?
喫完了午飯後,Itsuki踟躕地自言自語:
照舊還是到家裏這側的站前商店街購物。
「可是我點的話,一定會點炸雞塊或漢堡肉之類的常見菜啊。你那些很有創意的菜比較好,而且我也已經指定了意大利麪嘛。」
他留下了一些要直接泡茶用的葉子,把剩下的鋪在走廊報紙上。
「可是喜歡的人會覺得那苦味好喫得不得了喔,味道強的菜啊,一習慣後就會無可自拔。」
兩人又襲擊騎着腳踏車離去。
炒紅蘿蔔葉也用麻油炒得很香,讓人食指大動。
「彩香,一起去買東西!」
正在客廳桌前用手託着臉頰的Itsuki,眼神一亮地望着彩香。
一聽到那麼兇狠的聲音,彩香只好又躺了下來。
彩香在一旁聽見他讓農家伯伯嘖嘖讚歎的使用法。
回家後,最先吹的是艾草的莖杆。在廚房地板上鋪上了報紙後,兩人開始把莖杆上的葉子全摘下來,最後在報紙上堆出了一座小山。
過來過往的行人都盯着這邊看,彩香的眼睛上蓋着溽溼的手帕,橫躺着把頭枕在男生的腿上,那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她是「中暑」。
冷涼的艾草茶,則成了飯後爽口的最佳良伴。
彩香負責拿蛋糕盒,包括剛纔買的東西在內,輕輕鬆鬆就破了四、五千元。
他的提議彩香怎麼可能會拒絕?馬上就興高采烈地穿上了到附近時常穿的襯衫。
要不要泡一點茶放涼,等晚餐喝呢……Itsuki曬完茶葉又走向了廚房。
比一般人根本沒想到能做成天婦羅的西洋蒲公英還難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彩香不滿地嘮叨,Itsuki笑着安慰她:
突然被這麼一問,彩香呆想了半天才說:
採完了虎耳草跟豆瓣菜後,回程的路上已經沒看見農家的伯伯。
「那根本一點建議性也沒有嘛!」
首先去超市貓了生奶油跟最細的意大利麪條、酪梨,接着到蔬果行買蘆筍跟西紅柿,那家蔬果行似乎沒賣酪梨。最後是去魚店買蝦,很大手筆地買了十隻老虎蝦。
「你到底要哪種?」
Itsuki邊問邊燒起了開水。他在正好喝完了薄荷冰茶的空玻璃壺裏丟進幾片艾草葉,然後注入滾燙的開水。艾草的色澤出來得比蘋果薄荷快,是黃綠透亮的顏色。
如果連週末也加進去的話,這次公司的暑假(注38:日本企業會在夏天時配合盂蘭盆節,放三到五天的假,以讓員工返鄉休假。)連休五天。
Itsuki的打工仍照平常的班表走,所以並沒有計劃要出遠門。
聽起來很困擾的樣子,彩香從沒看過他爲了料理的選項而迷惘,覺得很稀奇。
「家裏還有雞蛋跟洋蔥,好了!」
正要跳起來賠罪,Itsuki卻硬從蓋在眼睛上的毛巾壓住。頭被壓住的話就沒法起身,這是人體的基本原則。
「顏色一出來就要馬上倒進杯子裏喔,這是訣竅,要是泡太久的話澀味會變重。」
這種時刻,乾脆放縱一點吧。
「對啊。」
彩香夾起了艾草天婦羅輕輕沾了點醬後,咬下一口。艾草香直噴鼻頭,滋味很溫和。
「你說今天是幾號?」
「會呀!對了。」
「嗄?咦,什麼意思?」
從那之後,散步時一定要多喝水,一有不舒服就得馬上報告,到陰涼處休息,這條強硬的準則就這麼被定了下來。
「那兩個人就點六個羅。」
晚餐菜色有虎耳草跟艾草的天婦羅,再來是炒紅蘿蔔葉、豆瓣菜色拉。其中艾草天婦羅及炒紅蘿蔔葉都是新面孔。
去了三家店拿了一堆袋子,全是Itsuki提。
就在休假過了一半時,正巧是暑假結束前的週末第一天。
彩香把艾草天婦羅吞下肚,開口說:
「要直接泡來喝喝看嗎?」
「……你還記得啊?」
「那……意大利麪吧!我沒喫過的意大利麪!」
「那這陣子都有茶喝羅。」
「蜂鬥菜花的天婦羅最難喫!書裏還寫什麼炸成天婦羅很棒!」
「我纔不喜歡咧,艾草跟虎耳草都好喫多了!」
問人的反被問,彩香歪着頭說:
完了!是不是踩到什麼地雷?才這麼想已經太遲。
「曬乾後,就像一般茶葉用就好了。」
Itsuki苦笑。
總算找到了機會回上一句,結果Itsuki「哼!」地一聲冷淡相對。
「你也會不知道要煮什麼啊?」
「反正是生日,你不想好好慶祝嗎?」
Itsuki滿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日本茶耶,好好喝。」
「……你做什麼都好啊。」
後來,夏天到了。
彩香一點也不敢回嘴說:「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啊!」不然恐怕就沒完沒了。剛剛訓話聲就已經夠大了,現在更加激昂。
「所以我就說要多喝一點水呀!」
「三個!」
「該不會之前問我想喫什麼晚餐……」
「要幾個?」
「沒關係啦,我也不想自己一個人買菜,何況現在有事讓你做了。」
這麼一說,採野草時好像每隔一陣子都安排了上廁所的時間。
「你的意思是,之前我都沒考慮到廁所問題,一直拉着你到處跑嗎?」
「我要很多小蛋糕?」
「你說這可以泡茶啊?」
「我們一餐花這麼多錢沒關係嗎?」
雖然Itsuki這麼說,可是彩香不想分開行動,所以暑假當然就窩在家裏。不用上班的話,就幫他分擔家事吧。
「晚餐煮什麼纔好呢……」
Itsuki把腳步停在了某家蛋糕店前,那是家時常出現在當地雜誌的店。
當初提起的時候是初春,彩香笑着打趣自己是在盂蘭盆節出生,從來沒好好過生日。
「好!」
「女朋友這麼沒神經,這真是很方便也很辛苦。」
有點不滿的模樣真是太可愛了!彩香牽住他空出來的另一隻手。
「不過啊,平常喫冷凍蝦就好羅。」
「我知道啦!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啊!」
晚餐端出來的意大利麪是加了酪梨蝦的冷盤。
把酪梨、蝦子、蘆筍及意大利麪以冷奶油醬拌勻後,添上了切片西紅柿增加色澤。
「可以隨意加點檸檬汁。」
「開動羅!」
彩香乖乖地合上雙掌,先這樣吧。
「美味!從來沒喫過這種菜!」
雖然在居酒屋也曾經喫過酪梨蝦色拉,可是這是彩香第一次喫到這種意大利麪冷盤。
當然有些餐飲店或食譜裏可能也有這道菜,但就Itsuki下廚讓她在家中品嚐的這層意義來講,這是「第一次」。
彩香擠進了幾滴檸檬汁試試,發現口味清爽可口。
因爲想等胃消化了點再喫蛋糕,所以餐後先休息。
「我想配薄荷茶耶,我去摘!」
彩香說着就跑去庭院裏摘蘋果薄荷,回來時發現自己的位置上放了個稍後的四角形包裝。
「不曉得你會不會喜歡……」
咦,沒關係嗎?這麼費心地幫我過生日……
彩香先把摘下來的薄荷插在玻璃瓶裏,又驚又喜地打開包裝,裏頭——還真像Itsuki的作風。
「……嗯,我本來也打算買齊這一系列的書。」
「當然沒有啊。」
爲了讓彩香沒有罣礙。爲了要讓她必要時隨時能把自己忘掉。
「咦,難得你不會嗎?」
她每天上班的路上都思考着這個問題,某天發現同一側的樹上停了鳥兒,正在琢着花水木的果實。
「可是很不可思議耶。」
「太好了,一開始就找到了。」
就這三張。
戴着花環害臊不已的彩香。
「算了,我還是自己想!」
說着輕輕敲了她的頭,讓彩香氣得臉鼓鼓地。該不會是因爲日照吧?彩香猜想是因爲這個原因,因爲對面的日照較充足。
只有一張跟信封大小相同的便箋。
「是鳥!是鳥喫掉的!雖然不知道它們覺得什麼纔好喫,可是同一側的果實成熟時間稍微不同,它們一定是從自己覺得好喫的樹開始喫,所以才混雜了一些光禿禿的樹。」
「喂,車站前那條馬路的行道樹是花水木耶(注39:花水木爲山茱萸科四照花屬,又稱四照花、山茱萸,花瓣有四瓣,呈十字對生,在臺灣被列爲瀕臨絕種植物。因歌手一青窈有一首同名歌曲大爲暢銷而爲人熟知。)!」
「但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耶!」
彩香發現Itsuki連想都沒想就要回答,賭起氣來。
太棒了,答對!Itsuki說完微微笑了起來。
「可是也沒寫有毒啊!有毒的話一定會寫。」
就這樣一句話再加上勾勾手約定,被他給逃過了。
*
「可是就算沒毒,人家也沒寫能喫啊,你還真的喫啊,真是了不起!」
走向車站的人都被嚇得回頭看着彩香,可是她沒心思管他們。
一開始會想調查,是因爲開始掉葉的行道樹上長起了顯眼的紅色果實。橢圓形的正紅色果實在每個花萼上都結了四、五個。
究竟是從多久前——你就打算離開這裏?這些東西不是今天白天寫得完的。
還有手中捏捏着寶石般的野莓的笑臉。
這張是用望遠鏡頭吧?是彎着腰在草叢裏搜尋着、一臉認真的側臉——一定是摘蕨菜的時候。
沒多久後,連日照較差的花水木耶都全身光禿禿了。已經到了不穿外套就沒辦法上班的季節,時序朝着冬天邁進。
彩香毫不介意,繼續說下去: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我知道了!我知道花水木的答案了!」
「嗯,日照比較不好的那邊熟成得比較晚,還又硬又澀,可是日照好的那邊已經熟得軟透了,味道有點不同。」
「怎麼突然講這個?」
「那、那是因爲放假時比較沒注意到日子嘛!所以不小心忘了啊。」
Itsuki只是故意閉口,沒有回答。
「那個啊,味道不一樣!」
「謝謝,這太棒了!」
「我也有這些知識啊。」
有時會發現Itsuki一直望着自己,這樣的時刻愈來愈多。
Itsuki邊回應時土壤發現不對勁。
「啊——!」
Itsuki怒吼:
「不對吧!這套書很貴耶!一次沒四本沒問題嗎?」
Itsuki不懷好意地訕笑。
雖然有首同名的流行歌,可是彩香根本不知道花水木到底是什麼樣的花——更不用說居然還是樹?
顫抖地翻開了筆記本,裏頭寫了他做過的菜的食譜。困難的都就省略了,只寫了彩香應該也做得出來的菜。
安心了——安心後就已經是極限。彩香衝回室內,飛奔回房把臉埋在被子裏,嚎啕大哭的慾望已經無法控制,宣泄而出。
「不要。你這麼沒神經,不能相信。」
之所以會發現,是因爲翻了Itsuki送她的圖鑑。
Itsuki聽她這麼說,臉都歪了。
自己沒的圖鑑已經翻上了癮,現在這基本肯定也很有趣。正這麼想,突然想起爲什麼自己想買卻一直沒買的原因。
「可是你要是沒有完完全全地查過圖鑑,絕不可以這麼做喔,太危險了!」
彩香只能低頭回避,不然的話——
封口沒有粘起,她把信封打開,手並未發抖。只是沉靜得連自己也意外地掏出了裏面的紙。
「可是你的節儉病傳染給我了嘛!有什麼不好?」
忐忑地打開了留到最後纔開啓的通往客廳的拉門。
「是哦,味道……」
看見這三張照片時彩香手才抖了起來。
「好喜歡你哦!」
可是這樣的話,對面的樹掉下果實的比例應該很平均呀——有些掉得只剩一、兩粒的禿樹混雜其間,這太奇怪了,難道同一側的日照也不一樣嗎?
「那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我也要幫你過。」
後會有期。
從包裝裏露出臉來的,是彩香手邊圖鑑系列裏的其它本,有她還沒買的《日本花草》夏、秋,以及上下冊的《日本的樹木》。
「我生日快到時一定會告訴你啦!」
她走進了寢室,發現陳設已經回覆到Itsuki來前的模樣,只留下了兩個架設衣架時打下的木釘痕跡。
Itsuki的喉頭髮出了咕咕的笑聲。
冷徹骨髓的室溫讓人恍然大悟。
一回家彩香就在Itsuki打開玄關時,迫不及待地邊脫鞋邊炫耀。
*
才這麼兩句話!才這麼一封選過的便箋跟信封也讓我看出來!我的留戀也無法控制啊!
他這麼堅持,不過結論是:
這種甜言蜜語馬上就會發射過來把自己擊沉。
「……圖鑑上應該沒說可以喫吧?」
有一天彩香回家時,如常地照着相同的節奏按門鈴,卻沒人出來開門。好久沒自己拿出鑰匙來開玄關門了——
「要是你喜歡的話就不要擔心我的錢包啊!你應該先好好謝謝我吧?」
電燈亮後,看見桌上有封橫式信封、筆記本及一把房間的備用鑰匙。
「那正確答案到底是什麼?」
彩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走向庭院。
熬過了殘暑,秋天總算翩翩來臨。
「你不知道嗎?春天時開過花啊。」
之前他說雖然已經枯萎但明年還會發芽的蘋果薄荷,並沒被拔起。
今天剛好是每個月兩次的資源回收日。
「我現在跟你說也沒用,我的生日還要好久。你這種人連自己的生日都會忘記啊,我現在跟你說一定也會忘把。」
「嗯,我會小心。其實一點也不好喫耶,難喫死了,我全吐了出來!」
看到了彩香那樣逞強,Itsuki也直接把答案吞回去。
「……那的確是實話。」
接着她在便箋底下,發現了幾張照片。
彩香把門上鎖,沿着玄關一路開燈,走過之處全都亮了。
這麼說也沒錯啦。一陣窒息的沉默過後,彩香環住了他的脖子說:「謝謝你這麼用心」然後輕輕獻上一吻。「幹嘛不直接這麼回應呢?」Itsuki很不滿地也回吻了她。
所以意思是說,他也會嗎?
「我想搞不好可以喫吧,所以就去翻山菜圖鑑的果實類,結果沒有。」
「車站前的馬路上不是兩旁都種滿了花水木?可是我們走的那一側的樹,有很多果實,但另一側的樹,有些卻已經光禿禿了。我本來以爲是不是因爲熟了掉到地上,可是樹底下根本只有幾顆而已,一點也不像全都掉下來了,你覺得爲什麼啊?」
「然後我又翻了你給我的樹木圖鑑,裏面不是有花跟果實的照片嗎?結果在上冊最前面的前面,還不到一百多頁的地方就有了!找到那種果實,一看名字居然叫做花水木!嚇一跳耶,什麼啊,花水木居然長這樣!」
就這樣一句話,泄露出他無法隱藏的留戀。
「沒有啊,我只是在想你好可愛。」
一定是猶豫再猶豫,理由不曉得仔細地寫了多少遍後,終於想起便箋的方法,浴室把信撕破,最後連撕掉的信也都帶走。
迎接自己的,卻只有一片死寂的房間。
她摘了兩邊的果實來比較,雖然遠遠望去,兩邊都是色澤差不多的紅色,可是對面的果實顏色較暗,果皮粥、摸起來也軟,但這邊的果實不但明亮而且果身飽滿,就算用力壓也壓不扁,還很硬實,該不會是因爲成熟早的比較早掉落,所以也比較早迴歸土壤吧?
「好啊,那你加油哦。」
對不起,後會有期。
「我纔要說不對咧!不要算錢好不好?拜託!」
「我常翻圖鑑就發現了哦,不管好喫或味道普通,只要能喫就會被歸爲山菜,但要是不好喫但沒毒的話就沒特別標符號。相反的,有毒的種類一定會特別註釋。可是啊,不同的出版社對山菜的歸類法也不一樣,這家沒寫的那家卻寫成山菜,或是那家寫成山菜的這家沒寫。也就是說,沒毒的植物分類基準很不一定。」
「你喫了?」
「是會寫沒錯,花水木耶沒毒沒錯,可是!」
暗黑中連盞燈都沒有。
信封上寫着「給彩香」。
這種時候的Itsuki表情溫柔得讓人沒辦法正視。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你在某個地方、做了什麼決定。
有一天開始,Itsuki再也不會在彩香身上留下擁有者的記號.
這種事不過是場夢,即使有人擺出成熟的姿態這麼勸我、笑我也無所謂。
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即使只知道你的名字、連你姓什麼都是偶然間發現,我還是想永遠跟你在一起。不管我們兩個人去哪裏、不管到什麼時候!
原來我身體裏有這麼多水?
就讓水全部流出,讓我乾枯而死吧。
(紅心藜•灰藜/艾草以及花水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