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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雞屎藤

《植物圖鑑》 · 有川浩 · 1萬 字

臺版 轉自 CY小豬@輕之國度

1.雞屎藤 Paederia sdens var. mairei

*

那天跟着上司在外頭跑來跑去時,濃墨般的影子映照在泊油路上,酷暑讓人不由得把腳步移到了行道樹的樹蔭下。

一團熟悉的白色塊從眼角映入眼簾,吸引了注意力。兩棟大樓間的月租停車場柵欄上,爬滿了蔓草。剛纔所瞥見的白色塊,正是蔓草滿開的小花。

百合形狀的花身上綴着一團折邊,中央點綴着胭脂色,嬌小可愛。那些小花好像花束般四處妝點在莖杆上。

「哦!」

上司似乎也注意到了,把腳步停下來。

「滿漂亮的嘛!該不會是地主住的吧?」

「哎呀,部長!」

河野彩香聽了熟識的部長這麼說,失笑出聲。

「那是野草啦!」

「野草?」

部長驚訝得雙眼圓睜。

「可是很漂亮耶!」

「雖然昭和天皇好像說過『沒有什麼草叫做野草,每株草都有名字』,可是,這至少不是什麼園藝品種。」

彩香無意識地繼續說:

「它的中文名字叫做雞屎藤(注1:雞屎藤爲茜草科雞屎藤屬,又稱牛皮凍或醜腥藤,喜歡攀爬在其他植物或物體上。觸碰時會發出臭味,但曬乾後卻會轉爲香氣,因而又名雞香藤。可當中藥材或入菜使用。)」

「雞屎……?」

「是呀,只要一搓到它的莖就會臭得跟雞屎一樣喔!雖然也有人以花朵的可愛模樣跟特徵,給它取了『早乙女葛』跟『炙花』的別名,不過啊,最好還是印象最深刻的名字被留了下來。」

彩香泰然自若地說到此處時,突然意識到部長在旁邊發愣。

「河野,該走羅。」

「這應該不算性騷擾吧?」

是突然不知道失蹤到哪裏去了。

「我不會咬人,而且教養很好喔。」

「啊……好可憐喔……」

「不客氣。不好意思只有泡麪,浴室的水還沒放掉喔……」

「你怎麼了嗎?」

我的名字寫成樹木的樹,念成Itsuki。

女生纔不會想出這種方法。因爲,女生不會想用這種手法把自己刻在已經分手的男人回憶裏,女人的愛情是覆寫式的,男人的則是永存式。女人不管再怎麼拖拖拉拉、哭哭啼啼地,只要一找到了新戀情就會全力以赴,把昔日的戀人從甜美的回憶降級到記憶底層。

彩香無視部長的感嘆,在心裏罵自己。

還好,最後撿回來的小狗真的「不會咬人,教養很好」所以也就無事而終。

連杯麪的湯都喝得精光,想必一定餓到家了吧。

「你怎麼倒在這裏呢?」

那棟兩房一廳的集合住宅雖然有點老舊,相對的隔間也比較寬敞,是彩香的單身城堡。房東雖然粗枝大葉,但優點是不囉嗦。公寓離車站不遠,站前有條小小的商店街,也還滿方便的。

「唔,這……」

我到底在幹嘛啊?就算對方是自己很熟的上司,也不是在意的對象,可畢竟還是男生呀!

聽說這句話是大文豪川端康成留下來的,但是它浪漫嗎?還是抒情呢?纔不是呢,彩香在心裏這麼下了結論。

彩香沒多想,倒是教養良好的小狗反而猶豫不決。

在那個只是充滿場面的小門廊植栽裏,擺了個大型黑色垃圾袋。

「撿……回家?嗄?你怎麼講得好像你是棄犬呀?」

彩香心裏這麼嘀咕着,皺眉靠近那垃圾袋。

「你還好吧?別跌倒羅!」

都是你啦,都是你留下了這麼一句柔弱的話,結果你死後三十幾年了,還有個無辜的女人,被你害得在這裏丟人現眼呀!

「你這麼年輕亮麗的女生,突然輕輕鬆鬆講出這種低俗的字眼,我嚇了一跳而已。原來這叫雞屎藤呀……」

Itsuki!都是你啦!

如果老家的爸媽知道了一定會把自己瞪死,居然讓一個素昧平生的男生進入自己的房間。

現在想想,那行爲也真是——太輕率了。讓一個來路不明的男生進房間,把貴重物品就那麼擺着跑去洗澡。而且,洗澡不就是裸體嗎?

部長這麼說後,彩香趕緊重振精神地回覆:「是!」

她發出了跟這周圍閒靜住宅區的夜晚毫不搭嘎,也不像年輕女生會發出的慘叫聲,想也沒想地往後退。

*

「你怎麼會倒在這裏呢?」

「現在不管給我什麼,我都覺得好喫。」

洗完了澡後,彩香看到體型碩大的小狗端坐着對她深深低頭道謝。

彩香把矛頭轉向了那個一點一滴,教會自己植物名稱的男人。

「只有內衣,我平常都穿着便服睡覺。」

簡單而言,那根本只是「軟弱」而已!

「嗚哇!啊啊——」

的確,植栽下有些草坪。

「怎麼了嗎?」

「餓得走不動了……」

哪有女生隨便就說雞屎!雞屎耶!就算是部長也會嚇一跳!

「真不好意思,我不太會做飯,家裏只有這個。」

然後——

回家的路上帶着點酒意,彩香用鼻音哼着那陣子的流行歌,歌詞記不太熟,乾脆就用鼻音帶過。

彩香含糊地回應了幾句不會介意之類的。自己都已經快要三十歲,沒想到居然還會被歸類爲年輕亮麗。

這麼一來,男生把縮成了一團的手,輕輕放在彩香膝上。

「一毛錢都沒有。」

真是的!這裏可不是垃圾場耶!那麼大的垃圾袋搞不好還是業務用?該不會是違法丟棄吧?

雖然遠看像是個垃圾袋,但——居然是人!一個揹着揹包的同齡男子,捲曲着身體倒在植栽叢裏。

部長苦笑着回道:

部長突然「啊!」的一聲。

「因爲躺在路上的話會凍死。」

遇見他是在放假的前一晚,冬天正邁向了尾聲,夜晚還很冰冷。

哈!是溫的。

「喔,那……」

彩香愈笑愈厲害,簡直停不下來了。

「我撐不住了……」

長得還滿帥的。

彩香從旁撐着他,先把他給拽進自己當成客廳的空間。

「那錢呢?」

自己就住這裏,萬一公寓的玄關前倒了具屍體,那也只好報警了。彩香雖然喝多了,但總歸腦子還是這麼下了判斷。她無聲無息的伸出手來,用食指戳戳那男生的臉。

受到了刺激後,男生稍微睜開雙眼——哎呀呀!

——從他那兒聽到的個人資料,就只有這樣而已。

剛好半年前剛跟男朋友分手。彩香從衣櫥裏拿出了一直塞在裏面,包在垃圾袋裏的男性衣物。先前已經把對方留下來的東西分類,舊衣是屬於回收垃圾,可是分雖然分好了,卻總是錯過資源回收的時間(畢竟一個月纔來兩趟呀!)所以到現在還沒處分掉。

可是他真的倒在路上嗎!連走到彩香位於一樓的房間都走了好久。

「不,不算啊……」

「人直接躺在泊油路或是混凝土之類的地上,會慢慢被吸走體溫。人體的溫度躺在地面的話不夠暖,中間一定要放些緩衝的東西。」

「你要不要洗澡。」

「如果你不介意衣服很久,這裏有些Free Size的運動服什麼的。」

男生這麼說。

現在回想,那一瞬間,搞不好讓邪念趁機溜了進來吧……

可是……

「小姐,可以把我撿回家嗎?」

部長總算鬆了口氣,繼續眺望着那些可愛的花說:「雞屎藤——哦不,還是叫它早乙女葛吧!」

分手前告訴男人一朵花的名字吧!花兒年年綻放。

「呃……」

但之所以會衝口而出,當然是因爲它膾炙人口嘛,這也沒辦法!

「沒事……」

因爲覺得喝了不少酒最好先洗個澡,腦筋光想到這件事。可是年輕女士該動的腦筋可不是這個呀!怎麼會是這個呢?

過了三分鐘後,彩香端出了一碗杯麪,男生感激得合掌道謝。

彩香在聚會後趕上了最後一班車,回家的路上月色迷濛。

也許是因爲這男生讓人沒有警戒心吧,不知不覺地,彩香已經坐在他面前。

「哎呀——討厭啦!」

「那就跟你借一下浴室。」

就在快走到公寓門口時,彩香看到了那個。

「謝謝你的泡麪。」

「你有睡衣嗎?」

簡直跟小狗的手一樣啊!彩香看着放在自己膝上的手這麼想,覺得好有趣。

死……死了嗎?

「爲什麼躺在路上會凍死?」

現在要叫她拿出點什麼來的話,雖然很丟臉,但也只有儲備的幾包泡麪而已。

也不能說是分手,畢竟那個男人……

明知還有其他好聽一點的別名,爲什麼呢?爲什麼我不說炙花呢?(附帶一提,炙花式因爲中間的胭脂色很像艾炙(注2:艾炙是將艾草點燃後,放在皮膚穴道上燒灼的一種傳統中醫溫熱治療。)的火焰,而被取了這別名。)

彩香輕輕嘆了口氣。

總之,得先給他喫點什麼東西纔行,可是彩香平常又不下廚。

「沒關係嗎?」

況且,那個男的跟我之間,真有過什麼嗎?

怎麼聽來有點不太舒服啊?但畢竟是個倒在路旁的人說的話,所以彩香也就不去計較。

彩香呵呵呵地笑得花枝亂顫,男生又說了一遍。

「長得那麼可愛,怎麼會被取這種名字呢?真可憐。」

「那你先喫麪,我先去洗羅。」

男生看起來很困地眨着眼睛說:

「啊!太好了,我都凍僵了。」

彩香一時語塞,最後問:

彩香殘留的醉意突然散去。

「沒——關係、沒關係!這是半年前已經斷得乾乾淨淨的男朋友的衣服,我都洗過羅。只是因爲嫌麻煩所以暫時先放在衣櫥裏,然後資源回收時我又忘了丟,結果一晃眼半年就過去了。我可不是對這些東西有什麼眷念,你別想太多羅,小狗。不然我把它們用紙包一包?你就當成是二手貨吧,好不好?」

「那就謝謝你了。」

男生打開垃圾袋,把運動服拿出來當成睡衣,接着又從自己的揹包裏,拿出了內衣跟盥洗用具來擺好。

「洗髮精跟肥皂、毛巾之類的你都可以用。不過如果想用洗衣機洗衣服,就明天再洗吧,現在很晚了。」

「嗯,謝謝你。」

現在回想起來,第三件不該的事,是他從浴室回來前自己就已經倒在牀上——然後,就這麼睡着了。

隔天睜開眼睛時,自己已經睡在被窩裏,庫哈斯不記得自己曾蓋上棉被啊。

「喔,你醒啦?早安。」

一個看來有點眼熟的男生,突然從廚房裏露出臉來。瞬間,腦裏的記憶混雜了起來。

男生看見彩香那副表情,露出驚慌的神色。

「等等、等等哦,你別叫!我會在這裏是因爲你昨天同意了呀,如果你不記得,我可以說明!」

「不,沒關係……我差不多想起來了。」

倒在路旁、可以把我撿回家嗎?我不會咬人、教養很好喔。

這幾句關鍵語詞像泡泡般浮上腦海,按照記憶排序妥當。彩香「嘻嘻」地從喉頭輕笑了幾聲。

看彩香那樣,男生髮現他應該是想了起來。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會把我當成非法侵入,叫警察來呢!」

「小狗,那你在做什麼?」

「你先去洗個臉吧!我剛剛先起牀,所以跟你借了點東西用。」

鼻子聞到了一陣味噌湯的香味。

「咦?你……」

愈來愈沒面子了。

「真不好意思……」

光叫名字的話,胸口有點怦通怦通的。

「謝謝,那就開動吧?」

不太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雞蛋的事是記得,因爲大約十天前突然想喫淋上雞蛋的白飯,所以去超商買了六個裝的盒蛋,可是洋蔥……怎麼也想不起來這個月還買過其他食材啊。

「碗跟筷子要用哪一付?」

「是啊,如果我長得像你一樣高……」

而蛋卷裏的洋蔥也只是簡單地用了胡椒鹽炒過,可是那簡單的味道,卻留在了舌尖。

「味道還好吧?會不會太淡?」

反正這已經是你的房間——彩香故意裝酷,掩藏不了的害臊似乎被發現了,男生笑着走到屋檐下。

「不是,我的意思是……別人做的菜真的好好喫。」

「我討厭我的姓,不太想講,可以嗎……」

「我可以曬一下睡袋嗎?一陣子不用的話,我想在收起來前讓它通風一下。」

「哎呀,沒那麼好喫啦!」

「因爲放在餐廚裏最容易取用的地方,不過我不知道自己應該用哪一付。」

「我把你塞進棉被時也是需要相當的理性!」

喝進嘴裏的一小口味噌湯好像緩慢滲進了身體裏,讓人知道速食餐點再怎麼努力,也只能呈現出速食的味道。

「你可以用那付呀,我家沒有特別把湯碗跟餐碗區分開來。」

「我叫彩香,河野彩香,請多多關照。」

彩香盤腿坐在牀上,望着他收拾睡袋。

彩香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接下來會說出那種話。

「你不用問我,家裏的東西你都可以隨便用。」

「住處跟生活費的管理權。」

接着兩人屈膝跪在地上討論起了「契約」。

男生嚇了一跳,放下筷子。

「謝謝。」

「那就請你多關照了,彩香小姐。」

接着,兩人靜靜地喫起早餐。

「我不喜歡也不太會做家事,三餐都隨便花錢亂喫,如果你留下就能幫我處理,這也算是同居的好處呀!」

彩香彆扭地把頭扭得更旁邊。

「沒有。」

「現在的房間我們兩人一起住,如果給你一萬塊,你可以做多少事呢?」

「嗯,之前是因爲運氣不好,沒有零工可以打。不過我想應該不會再那樣走投無路了。」

「不,我才應該謝謝你。你把倒在路旁的我撿回來,還讓我亂用廚房。」

嗯,這男生還滿細心的。

對方好像拗不過彩香,輕輕笑了。

他說着又把摺好的睡袋重新攤開。

「我家……有可以做早餐的東西嗎?」

「咦,你不是有睡袋嗎?怎麼會說你凍倒在路旁呢?」

彩香洗完臉時,客廳的矮桌上已經擺了些家常菜。

「真不好意思,一再地麻煩你。」

彩香無賴地叫嚷起來:

「你怎麼了?」

「我有客用棉被,你可以拿去用。」

「不是你叫我把你撿回來的嗎!」

「我知道啊!」

只不過時電鍋煮出來的飯跟雞蛋而已,頂多再喝上幾口味噌湯,居然會覺得這麼美味!

「名字嗎?還是姓?」

「洋蔥?我家有洋蔥?」

「有顆可憐的洋蔥被住在這裏的人忘記,雖然已經長了很多芽,不過還能喫。對了,被放在裏面放到忘記的佃煮(注3:佃煮是將小魚、貝類或海藻等,以醬油及甜料酒煮成,可以將食材保存期限拉長,因相傳起源於江戶時期的佃島,故稱佃煮。)我丟掉羅。」

因爲是被撿回來的教養良好的狗,所以纔不好意思直接稱呼自己的名字嗎?彩香不喜歡這樣。

「那你的全名呢?」

接下來,他在洗臉檯那裏待了很久,出來時已經把借給他的運動服換成了他自己的衣服。穿着跟昨天不同,大概是把昨天的髒衣服收起來了吧!運動服被他疊得方方正正,大概是覺得還衣服時沒洗乾淨很不好意思。

「你怎麼會知道哪一付是我的?」

「纔沒那麼好呢,這樣好像被關在籠子裏!而且馬上就會長很多野草。」

「我說啊。」

可是,那是因爲——

男生用力眨眨眼,轉頭望向彩香。彩香把視線別了過去,躲開他的眼神。可是,眼神雖然躲過了,卻被聲音追上。

「喔,還真是謝謝你喔。」

早上再用洗衣機吧!做完這麼說,可是他並沒有用。

「喂!」

「嗯,很好喫喔。」

不用加小姐兩個字啊。

彩香邊說邊坐在男生請自己坐下來的位置上,男生則坐在最靠近出發的地方。這裏——到底是誰家呀?明明是自己的房間,卻有點窩囊。

彩香羞赧地爬起來,發現被自己當成客廳的隔壁房裏鋪上了睡袋。

「你……知道自己是女生嗎?一個年輕女生做這種提議,還滿大膽的。」

「喂,你叫什麼名字呀?」

「那……彩香?」

就靠着快死的雞蛋跟冒出一堆芽的洋蔥。

「瞭解。」

男生對着餐點輕輕合掌,彩香也跟着合掌。

「把你撿回家當然會擔心嘛!而且你就這麼走掉,想到可能不會見面了,我當然會感傷呀!況且你還買通了我的胃耶!」

「因爲我累得連拿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雖然是杯麪,不過還好你給我喫了些東西,所以我的體力至少回覆到能把這個房間的主人好好塞進棉被呢。」

哪一付是你的?我應該用哪一付?對於這包含了雙重疑問的問句,彩香默默點了頭。男生沒有搞錯彩香的碗跟筷子,而放在他自己眼前的,這是彩香因爲喜歡圖樣而買回來的另一付備用碗筷。

「啊?」

「喔,沒關係呀,請自便。」

「喔,我也嚇了一跳呢!冰箱裏居然什麼都沒有,簡直跟獨居的男生差不多。不過啊,還是有米跟調味料,然後我把快要陣亡的雞蛋跟洋蔥拿來用羅!」

「名字。」

「可是這個高度剛好可以曬棉被什麼呢。」

好喫得都快流淚了——真的,流下了眼淚。

「就因爲這樣?也太草率了吧!我總是個男生呀!」

「住處裏包含了棉被嗎?」

「Itsuki……」

「……好像媽媽做的早餐喔。」

彩香看着男生那副勉強的微笑,擔心再一直逼問的話搞不好會把他逼跑。

可是……

居然讓人家想再喫那樣的菜,這簡直是犯規嘛!

這個只帶了個揹包倒在外頭的小狗,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如果你沒地方去,要不要留下來?」

因爲位在一樓,所以用圍欄圍起來以策安全,只有鄰接隔房的地方沒設圍欄。此外,爲了發生什麼事時能逃離,每戶的陽臺走道間都只用隔板隔起。

菜色有加了洋蔥的蛋卷、味噌湯裏也有洋蔥,然後還有蛋,都是男生用家裏四處挖出來的食材變化而成的。

「我拿了一些鍋子跟餐具來用。」

好久沒喫到要在餐前合掌的感謝的菜了——那種某人好好準備過的菜。一個人獨居時喫的超商食物,實在讓人提不起勁來合掌道謝。

「好棒喔,雖然小小的,可是有庭院呢!」

「假設家裏已經有米,那大概可以撐十天吧。每天三餐,應該也能讓你帶便當去上班……」

「好好喫喔……」

這時,彩香突然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對方名字。

「那……待遇呢?」

看來自己能在被窩裏一覺到天亮,也要感謝這教養良好的小狗。

「Itsuki,寫成樹木的樹,讀成Itsuki。」

「那你打算走到再次倒下來呀?」

男生把睡袋披上了晾衣架,轉頭從逆光中對這彩香笑。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真的?這麼厲害。」

「彩香你一個月淨收入有多少?」

「我的房租跟電費、瓦斯費都是從銀行自動扣繳,實際留下來的大約有十二萬元左右吧。」

「哇,你薪水不少嘛。」

「這裏呀,其實已經改裝過。雖然乍看下看不出來,不過屋齡快二十年羅!所以房租也很便宜。因此隔間雖然適合新婚夫妻,但住進來的都是單身呢。」

「你這麼一說,的確房子的名字雖然叫做大廈,但隔間跟一般公寓差不多。」

「沒錯,其實就是集合住宅。」

明明只知道對方的名字而已,但這兩個人怎麼會如此信賴對方呢?兩人繼續愉快地討論起他們的計劃。

「這樣好了,如果每個月有三萬元當成餐費,再加上雜支一萬,你覺得如何?」

「恩,應該沒問題吧,別太浪費的話。」

「不夠的話再跟我說。還有,你也需要零用錢,你應該會買東西吧?」

「如果能留這邊的地址當成聯絡用,我最近就會開始找打工了。兩個人的家事也不是那麼多,如果能暫時先給我一萬塊,那就感激不盡。對了,你有腳踏車嗎?」

「沒有耶!」

「如果能買臺腳踏車的話更好,這麼一來行動範圍會變得比較廣,也比較容易找到打工。」

「我知道了,那今天就去買吧!而且也要買你的生活用品,你需要一些替換的衣服吧?」

「嗯,可是等我找到工作後再……」

「你那個包包裏應該放不了什麼,我的舊衣也全都是家居服。既然我把你留下來了,這些也算是基本開銷呀!」

接着,兩人離開家。他們沒走往商店街,而是去了站前的郊區型超市,買了一臺一萬元的淑女車。

在那家超商裏也買了一些Itsuki的衣服。彩香押着拘謹的Itsuki去買了三件褲子跟各式汗衫。加起來總共四、五件,還買了件春天的外衣。Itsuki堅持底褲跟襪子只要百元商品就好,拗不過他,只好買了擺在店裏的百元貨。不過陪他買這些東西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彩香把錢交給他,最後他只花了一千元跟消費稅而已。

「你還要有擺衣服的地方纔行。」

在花心上,渲染着高雅的胭脂色,鈴鐺形的小花有着一圈百合狀的折邊,盛放在藤蔓所到之處。

於是兩人喫完飯後便出去庭院。彩香從頭到腳做好了防曬措施,紫外線可是一年到頭都不能輕忽啊。

「這樣看,不覺得中間的紅色很像艾炙的火焰嗎?應該是藉由外表而取的名字吧。」

「不用了,佔空間又浪費錢。」

「那去工具店吧!這附近有嗎?」

「嗯……我晚上會晾在房裏,你白天時再一起拿去曬,然後一起收回來。之後直接連着衣架掛在我房裏就好。」

接着,Itsuki在工具行裏買了用螺絲安裝的掛衣架,再加上螺絲起子,總共還不到三千元。

盛夏的某個假日,Itsuki帶着彩香來到了庭院。

「我忘了買菜……」

不久後,Itsuki找到了打工,生活步調全都安定下來後,夏天翩然來訪。

「啊!好討厭,這傢伙這麼快就長了出來……」

「沒關係呀!反正要同住,總不能讓你一步也不進來吧!」

「那是當然呀,因爲它叫做雞屎藤。」

如今在離房間最遠的圍欄上,還留着一株雞屎藤,難道是因爲眷念嗎……?

早乙女葛這名字完全可以瞭解,大概是爲了要配合花朵的嬌俏模樣所取的名字。可是……

回家後,兩人決定臥室的角落就是Itsuki放衣服的空間。

「我可能會在你睡覺時進來,沒關係嗎?」

如果放在衣袋裏應該不會被看到。

——這就是兩人之間關於雞屎藤的一段往事。

雖然不能相乘同行,有點可惜就是了。

「我申請了來電顯示,所以……」

「炙花是什麼意思?」

「雞屎藤?」

「嘎,第二張臉?」

「那……就先洗外衣跟襪子吧!我自己要洗的衣服會再另外放在小籃子,你不用洗。」

彩香每次換衣服時光是把自己的衣服塞進衣櫥跟櫃子,就已經很勉強了。

「我瞭解了,謝謝。」

「這又是讓人最深印刻的特徵及名字,膾炙人口的一個例子吶。要是聽過了雞屎藤,就算之後再聽到早乙女葛或炙花,大概也記不起來吧?」

「炙就是艾炙的炙,你看。」

「啊——!這些野草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啦!該不會有人半夜來播種吧!」

「咦,原來你會在乎啊?我倒還滿喜歡這種野草叢生的庭院呢。」

「可以隨便釘呀!反正都已經是二十年的老房子。」

「這個讓我釘在不礙事的地方吧,然後可以把這個擺在下面。」

彩香試着用手機撥打家用電話,接着,電話的液晶顯示器上,顯示出登陸在裏頭的「彩香」名字跟手機。

這又是個難題。

接着,家裏電話的電話簿機能首都派上了用場,因爲裏頭登陸了彩香的手機號碼。

彩香驚訝得提高了聲量,而Itsuki只是認真地點頭。

Itsuki好像很擔心基本開銷會愈花愈多。

「那……就留離房間最遠的那株吧!」

Itsuki摘下了一朵花,把它倒放在彩香的手背上。

「真的有雞屎那麼臭呢……而且才長一點就得拔個不停。」

「當然啦,總不能讓你不停地花什麼基本開銷嘛……」

「可是這樣不好看嘛!而且庭院不整理的話,別人就會從圍欄空隙丟垃圾進來。」

「不行啦!煮好的米還沒喫完耶,太浪費了。自己做的話,兩個人只要幾百元就解決了,可是去超商買隨便都要一千多。只要讓我管理生活費,我就不能接受這麼墮落的飲食習慣!」

「已經是這種季節啦……再不再不除草可不行。」

於是兩人又再度騎上腳踏車,前往商店街。包括十公斤裝的米在內,Itsuki買了彩香一個人住後從沒買過的食材分量。

「的確。」

「除了我的電話外你都別接喔!還有,你找打工時可以把對方電話登陸在這裏。」

Itsuki說要洗衣服,接着轉身走往洗臉檯,但突然「啊!」地一聲。

彩香馬上領會對方說的當然是內衣跟褲襪。

「嗯,看你這樣,應該沒看過它的第二張臉吧?」

蓮座狀葉叢?這在小學上理化時聽過,是植物爲了在冬天時儘量曬到太陽,所以把葉片貼平在地面上的形狀。冬天時,植物連枝幹都不長。

「你的房間可以釘釘子嗎?」

「哎唷……」

那時,兩人的關係也起了點變化。

「恩,應該知道得比你多。不過現在還有很多蓮座狀的草叢,不太好分辨。」

「Itsuki,你把它拔掉啦!快點!」

之所以會沒連聲讚歎個不停,是因爲每年拔草時忍耐臭味的餘恨還沒消散。

彩香若無其事地堂堂說道,不曉得Itsuki是也這麼認爲,還是覺得多說無益,他開始在門楣上釘起了簡便衣架。不過是兩個螺絲,不到十分鐘就已經釘好。接着,他把買回來的衣服跟自己原本的東西,收進簡易的收納空間裏,彩香則給他多餘的衣架。

「那你知道這些草的名字嗎?」

於是兩人把買來的東西放進籃子,彩香成了新腳踏車的首件行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側坐在後座,拘謹地把手環在Itsuki的腰上。

回程時把衣籃放在後座,彩香撐着它,兩人就這麼步行回家。

「沒關係呀,午餐先去超商買吧!」

「你想得真周到。」

「我看買個簡便衣架吧。」

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剛起牀的彩香拉開窗簾後嘆了口氣。自從來了這麼健康的同居人後,她原本整日昏睡的假日,一到了早午餐時刻就會自動起牀(當然是被他做的飯菜香醒的)。

「嘎,這個嘛?」

「那收衣服時呢?」

「沒有什麼草叫做野草,每株草都有名字喔——聽說這是昭和天皇說的。」

「可是最後定下來的卻是雞屎藤?」

啊——他打算留下來了。彩香想到這裏嘴角不禁上揚。

後來,這種微妙的規則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很寬鬆,無論是內衣或褲襪,彩香完全不介意Itsuki幫忙洗。可是當時她多少還是有點排斥。

「其實臭味還是一樣臭啦,不過花朵長這麼可愛,我想,在『野草』裏應該也算是名列前茅了。有些人可能覺得長這麼可愛,被叫雞屎藤實在太可憐了,所以幫它取了別名,叫它早乙女葛或炙花。應該是取花朵的可愛模樣跟特徵吧!」

Itsuki突然想起什麼,轉向彩香。

彩香瞪着爬在圍欄上,開始生長的蔓草。

「怎麼啦?」

在午前特有的清爽陽光下,那個平常只有晚上在家,眼不見爲淨所以也就不管了的庭院,早已被野草佔領。

讓人驚豔的第二張臉?彩香被這句誘人的話給迷住。這個同居人還真的很會扯東扯西地釣她上鉤。

「對喔!要洗衣服。」

Itsuki選的另一項商品是個含蓋的衣籃,這也是特價三千,加起來總共五千多元。

「你要不要拿髒衣服去洗?」

「這種草單隻有爬藤時的確是很無聊的蔓草,可是一道了開花期,就會讓人驚豔喔。你要不要留一株下來觀察?」

我還在期待什麼嗎?居然會眷念雞屎藤這種名字一點都不浪漫的野草!

「洗衣當然也是管家的工作,可是我要做到什麼程度呢?」

「來啦!讓人期待的第二張臉!」

「對呀,那個最討厭了!它會纏在圍欄上面,只有一點點也很難拔。而且手馬上會變得很臭耶!」

Itsuki騎着腳踏車出發,這種腳踏車獨有的微緩速度感已經好久沒體會過了,街旁緩緩流過的景色不知道爲什麼有股新鮮感。

「嗚哇!好漂亮……」

東晃西晃地,天氣開始變冷了。某天……

*

彩香還穿着睡衣,邊揉着眼睛,邊讓Itsuki牽着來到只留下了一株的雞屎藤前。瞬間——睡蟲全跑光了!

「那你按下洗衣機後,我們去站前的商店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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