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倒影
《在不眠的夜晚尋找羊》 · 遠野海人 · 3647 字
殺人和被殺,哪一種比較好呢?
最近我老是在想這件事,但我可能沒時間想出答案了。
當窒息感變得比疼痛更強烈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悶痛感始終沒有消失,出現耳鳴現象,讓我聽不清爸爸的怒吼聲。我難堪地縮在地上,想盡辦法壓抑持續擴散的痛楚。
可以的話,希望弟弟不要捱揍。
這個念頭就已經耗盡我的氣力,所以我沒辦法阻止弟弟捱打。
「昨天很抱歉。」
用髮蠟固定頭髮,一身筆挺西裝的爸爸語氣沉穩地說。
他總是如此。
此刻爸爸身上完全看不出昨晚那種禽獸般的殘暴面孔,黑框眼鏡後方的眼眸冷靜沉着,散發理智的光芒。纖瘦的身形也不像會打人的樣子,看起來就像與暴力沾不上邊的善人。
但客廳還殘留着壓扁的空罐、碎玻璃和散亂的垃圾,我臉上和身上的瘀青也沒有一夜消失。
一大早就蹲在房裏打掃的是還在讀國中的弟弟,他刻意低着頭不看爸爸,應該很害怕吧。
「我出門了。」
爸爸拿着公事包出門上班,我跟弟弟直到最後都沒跟爸爸說一句話。
爸爸出門後,充斥整個家的緊張感才緩和下來,我也終於能跟弟弟搭話。
「傷勢還好嗎?」
「沒有哥那麼慘。」
「這樣啊。」
昨天我中途就失去意識,所以不太清楚,但弟弟最後好像還是被揍了,左臉頰有瘀青。
疼痛感不會變得習慣麻痺,就算天天受傷,新傷和舊傷還是一樣痛。
此刻我終於能久違地深吸一口氣。
至少爸爸沒喝酒時比較冷靜,聽了我的懇求或許會反省,起碼將喝酒的頻率降低。
「拜託你,別再喝酒了。」
不必靠什麼殺人APP,更進一步地說,甚至連武器也不需要。徒手也能輕易傷害他人,這是喝醉的爸爸教會我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聊這種荒誕無稽的話題,我就能忘卻自己身處的現實。
這樣就準備周全了。
唯一需要的只有決心。如今雖然稱不上百分百,但我已經具備必要的決心了。
所以沒人能理解我們的現狀。
之後過了十幾年,爸爸表面上看起來已經走出悲傷,其實仍無法接受媽媽的死。我上國中後,他的飲酒量逐漸增加,現在則是每晚都喝,暴力也隨着飲酒量等比攀升。
爲了生存,哪怕他是我親生父親,也不能有一絲猶豫。
但爸爸看起來完全不會打小孩,也具備可靠的社經地位,所以我說的話應該沒什麼人相信。
維護這份弱小的自尊,我付出很大的代價。
我很早就發現,這是避免自己被殺的唯一可行之法。
但頭腦已經冷靜下來了。
爸爸用腳尖往我的心窩狠踹,我因爲強烈的嘔吐感弓起身子。
雖然一直裝作沒發現,但我已經是高中生了,體格完全不輸爸爸。當面互毆不會單方面捱揍,喝醉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好啦。」
「我連享受飲酒的權利都沒有嗎?你的意思是,我要像你們的奴隸一樣只會賺錢嗎?」
「別問那麼多,買就對了。爸也快回來了,你慢慢來吧。」
他只會在酒醒後道歉,裝出道貌岸然的假象,但還是不敢面對現實,最後沉迷於酒精。還會用暴力手段將不滿與憤怒宣泄給周遭的人,實在醜惡至極。
不能依賴可疑的傳聞或APP,要靠自己的力量改變。我得在被殺掉之前找到對策纔行。
或許他願意聽我的勸。
爸爸將手高舉過頭。
「又搞得這麼誇張。我想問很久了,你不痛嗎?」
只是動動嘴道歉也好,免得被揍得更慘,但這跟要我收回自己的心願一樣討厭。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此退縮。
比起從額頭逐漸蔓延的悶痛感,希望破滅的感覺更爲強烈,讓我傻在原地。這是第一次被沒喝酒的爸爸暴力相向。
回到家後,我發現弟弟在家。他在這裏我不方便動手,所以我想把他趕出去。
就算我死了,爸爸一定還是會繼續喝酒。
我也知道自己缺乏想像力。
不知是因爲眼神兇惡還是其他原因,但大家似乎覺得受傷的人也會加害別人。
「那爲什麼還不停手啊?」
所以纔會依靠記憶模糊的母親的幻影,想用死人當藉口矇混自己的感情。
但看到弟弟的傷最讓我難受。自己的傷還能感受得到,弟弟的傷就只能靠想像,這種傷會帶來另一種痛楚。
「你把爸爸當成病人嗎?把我當成可悲的酒精中毒者?你算哪根蔥啊。」
但也同樣不想殺人,我不希望自己積極看待這個選項。
看來身體真的快撐不住了吧。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所以我對回到家的爸爸下跪。
「你爲什麼要讓我痛苦,老是從我身邊搶走一切?」
被她這麼問我也沒轍,但理由倒是可以想像。
殺人根本不需要APP。
「啊,你果然很好奇吧?要我細說嗎?那個APP被傳得繪聲繪影,但共通點就是必須找出黑羊,時間選在深夜比較好……」
我覺得要馬上道歉。
野村又滔滔不絕地說,但我已經沒心情聽了。
依靠可疑APP或陌生人雖然很魯莽,但我應該可以對父母或家人有一絲期待吧。
「我沒興趣。」
結果我的想像真的被狠狠踐踏了。
我緩緩起身。
「可能打人的時候不覺得痛吧。」
只要不喝酒,爸爸的個性還算溫厚。媽媽過世後,我也很感謝他獨自將我們撫養長大。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看到爸爸受罰。
「是嗎?但不收斂一點,以後就不是皮肉傷這麼簡單了喔。」
「對了,我今天聽到一個很有趣的事喔。」
找人傾訴是不是就能解決?我也想過這種可能性。
我也幫弟弟一起打掃,在上學前把家裏清掃乾淨。
「真可惜。那要聽炸彈女的傳聞嗎?還是河童的故事?」
心裏某處還無法完全拋下對爸爸的期待和猶豫。我沒作好弄髒手的覺悟,也不想殺人。
爸爸會在喝酒那天施暴,所以幾乎是每一天。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改變現狀。
我對壓抑至今的殺意如此辯解。
弟弟出門了,他應該以爲我是爲了讓他避開爸爸的暴力吧。我故意選了這種會讓他誤解的說法。
我承認是我錯了。
對外的說法是,我跟弟弟是因爲激烈的兄弟爭執纔會受傷,忙碌又溫厚的爸爸對這些血氣方剛的兒子束手無策。
大部分同學都對我敬而遠之,只有這個野村會稀鬆平常地找我聊天。她總是笑嘻嘻的,話又很多。
我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在學校也被孤立。
殺人並不難。
爸爸將酒一飲而盡,哀嘆連連地走向我。
「你知道殺人APP的傳說嗎?是一個名叫『孤獨的羊』的占卜APP,據說許願後就會幫你殺人耶。」
利刃到處都有,鈍器也不難找。
假設真的有能殺人的APP,我也不想依靠那種東西。除了我以外,有其他人曾經幫我改變過現狀嗎?就是因爲從來沒有,我跟弟弟身上纔會一直有瘀青。
「當然痛啊。」
我讓弟弟逃出去了,這樣不論結果如何,外界都會認爲弟弟跟此事無關吧。
但他隔天早上就會變回冷靜沉着的父親。
爸爸頓時腳步踉蹌,可能沒想到會被打吧,一臉驚訝的樣子。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買羊羹回來嗎?要當作媽媽的供品。」
身體漸漸失去知覺,感受不到疼痛。
我閉上雙眼。
其實我沒有勇氣。
野村超喜歡可疑的傳聞或外星人這種話題,我也不討厭。雖然不會盡信,但光聽故事也滿有趣的。
「殺人」這兩個字始終棲息在我的腦海中。
我正想將刀子掏出口袋,卻忽然想起媽媽的臉。我對媽媽的記憶只有小時候見過的印象,還有遺照上的表情。
因爲不這麼做,死的就是我,也可能是弟弟先丟了性命。我根本不敢想像弟弟比我先死。
爸爸不停飆罵,往我的頭和背部踩了又踩。
確實如此。
爸爸用穿着鞋子的腳踩住我的頭。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可能會死。
但因爲我搶先一步揍了爸爸,他的拳頭揮空,沒打到任何東西。
爸爸唸了一句「我受不了了」就往冰箱走去。
「現在嗎?下禮拜纔要掃墓吧?」
就是在被殺掉之前殺了對方。
免得錯失在體內覺醒的這股殺意。
約莫三十分鐘後,爸爸回來了。
但真的只有這個方法嗎?
我摸了摸藏在制服內袋的美工刀確認形狀。
這番駭人的言論,讓我不禁瞪大雙眼。
「如果沒生下你們就好了,她也不會──」
「我有讓你們捱餓或沒錢用嗎?我可是完美履行了父母親的職責和社會人的義務,那我爲什麼得被兒子如此苛責啊?」
我覺得媽媽過世是爸爸開始買醉的原因。弟弟出生時,媽媽就撒手人寰了。
那我該怎麼辦?我還是想不出答案。
我當然不想被殺。
但因爲想起媽媽,我沒能在動手前一刻拿出刀子。
我又往爸爸臉上揍了一拳,他便應聲倒地。
爸爸怒吼道:「快住手!」聲音裏卻聽不見從前那種魄力。
我本以爲這麼做會讓我更難受,沒想到心情慢慢好轉起來。
就像爸爸對我做的那樣,我也對蹲在地上的爸爸又踹又踢,將以往烙印在身上的暴力直接奉還。光是這麼做,我就清楚感受到威嚴和魄力正從爸爸身上一點一滴流失。
我渾然忘我地動腳踢踹,聽着極爲刺耳的慘叫聲。
可是還不夠,爸爸還是非常恐怖。
在他失去威脅性之前,我都不能停手。
殺了他吧。
只有殺了他才能免於一死。
「你在做什麼!」
忽然有人衝上前制止我,爲了保護自身安全,我也揍了那個人一拳。
發出痛苦悶哼的人正是弟弟。
可能覺得很痛吧,他搖搖晃晃地蹲在原地。
回過神才發現家裏變得慘不忍睹。
爸爸像毛毛蟲一樣蜷縮在地,弟弟也低垂着頭。
只有我呼吸急促地站在房間中央。
遠方傳來了警笛聲。
我看向窗戶,映在上頭的倒影根本就是禽獸。
現在的我跟爸爸一模一樣。
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想用暴力解決。
待會衝進來的那些人或許會給我一點方向吧,我如此盼望。
我說了聲「對不起」當場癱坐下來,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我不想變成這種人。
明明不想,卻又找不出其他方法。
警笛聲越來越接近了。